他先眯了眯,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直愣愣地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一米八宽的大床,他缩在中间显得那么羸弱。
李云秀心底涌上一股带有痛感的电流,痛得她一哆嗦,她记住了这个瞬间,这是为他人心痛的感觉。
她伸手按开了床头小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床头一角。暖阳又回来了,沿着李云秀的手,点燃了灯,攀爬到床头柜上,大步迈向床铺,抚上了陈子文的脸。
陈子文有所感地转头,看到了坐在那的小人,一整个下午的端坐,她有些疲累地扭了扭。
陈子文笑了,那不是为了应付的礼貌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那种愉悦的情感,万物复苏的气息,让他本就精致的眉眼更加生动,眼瞳闪烁着微光,小小一个李云秀映在他的眼里。
从那以后,李云秀惊奇地发现,陈子文变了。
其实与其说变了,不如说这才是真正的陈子文。
他会絮絮叨叨地和李云秀抱怨,妈妈限制他每天只能吃两个果冻,于是李云秀偷偷把自己的果冻递给他。
他愤愤地对着她说,村里的陈印喜欢他的钢笔,缠着他妈妈要走了,还要故意在他面前弄坏笔尖。于是李云秀邀请陈印加入他们的小伙伴群,并且放了邻居家的狗咬他。陈印小朋友被追得满院子跑,李云秀哈哈大笑,被奶奶打了一顿。
他看着破了个冰窟窿的河面,恶毒地想,如果他想喊个伴一起跳进去,李云秀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拉着他跳进去。
当然,这个想法并没有实施。
短短半个月,两个小孩已经孟不离焦了。
好日子总是要到头的。
马上元宵节了,陈子文的妈妈开始收拾行李了。
李云秀一反常态地没有跟在陈子文身后,独自蹲在鸡窝旁看母鸡的屁股。
陈子文站在她身后,直到女人呼喊他,他才出声,只留了一句话,“暑假我还会再来的。”
李云秀瘪着嘴,哇的哭出声来,“这是你说的,你要说话算话!你不能忘了我!”
过来围观的小伙伴们也哭起来,都是豆丁大的孩子,情绪很容易被传染。
陈子文就这样踏进了车,在元宵节前夕,离开了村落。
李云秀跟着奶奶上楼收拾房间。
女人很讲究,房内的物品基本都是原样,奶奶撤下来床单被罩,拿着消毒液擦拭起来桌子。
李云秀独自跑到了陈子文的房间,她曾经坐了一下午的椅子上,摆着一只兔子玩偶,两条软绵绵的腿耷拉着,一只耳朵竖起来,一只耳朵垂下去,一双葡萄一样的眼睛圆溜溜的,显得十分狡黠。
头顶上贴着便条,写的什么她根本看不懂。
于是扯下来去问奶奶,奶奶眯着眼睛看了看,“送给秀秀。”
李云秀拿回便条,眼睛通红,奶奶揉了揉她的脑袋,“是那个哥哥送给你什么了吗?”
“一只兔子玩偶。”李云秀说。
从这天起,李云秀提出了分房睡觉。
奶奶十分不理解,但也将另一个房间收拾出来给她住。
关上灯后,房内阴森森的,好像周遭飘着不知名的东西。
她瑟缩着,但牢牢抱紧了兔子,柔顺的绒毛摩擦着她的脸颊,这是陈子文经历的一切吗?独自缩在阴暗的房间里,煎熬地入眠。
奶奶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但是没想到自此没再换回来过。只能独自感慨,秀秀的胆子是比别的孩子大一些。
元宵节那天,沈鹤又打了电话过来,满嘴都是为了李云秀以后的发展,奶奶一句还没说,反手挂断了拉入了黑名单。
乡下日子飞快,等地里的麦子翠绿发疯似的往上窜,河水湍急,树苗抽条,客人一茬接一茬来,空气变得新鲜柔软,春天到了。
李云秀学会了看日历。
每天早上一起床,她摸起奶奶的圆珠笔,在台式日历上认真地划掉一天,再从七月初一一点一点数回来,小孩子数数极慢,经常加错,再重新来过,一数就是一个多小时。
又少了一天。每天早上她都高兴地在心里说一遍。
最近奶奶又多了件事情,就是琢磨她入学的事情。
村里有两所小学,价格却是天壤之别。
一所公立一所私立。
再三思村,奶奶决定送她私立学校。
到了四月份,一大早奶奶就带着李云秀去登记。
手续复杂,报名的事情整整弄了一周。
在这里,她看到了被她放狗咬的陈印,没想到他也报了这所私立的。
其实说是私立,只是打着更优秀的师资力量,更完善的教育设备的噱头,下乡虽然在发展旅游业,但是才不过两三年,财富还没有积累上来,没什么人家愿意花这么多钱送孩子去上私立学校。
李云秀看着奶奶对着手机发愁,拿出计算器算来算去,知道这个学上得来之不易。也没有抗拒奶奶提前借了一年级的书让她预习。
她每天抱着那几本书,来回看,来回琢磨。
想必陈子文也背过这篇文章,她心里想着,挺直腰背端起课本,正经地看着拼音读起来。
她也常常去小学门口游荡,当得知了全国市里的小学与乡下小学放假时间一致后,每天抓着路过的学生问,你们放假了吗。
直到六月份某一天,小学放假了。
李云秀激动万分,地点从小学门口换到了村口。
她每天都在数那些车辆,来村中的每一个顾客坐的哪辆车,住在了哪家的民宿,她一清二楚。
等她察觉到自己晒黑了,头发被太阳烤得滚烫,突然发现,夏天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陈子文要来了。
她自己对自己说。
陈子文要来了!
她对着奶奶说,奶奶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你都说了几遍了。”
陈子文要来了!!
她对着怒视她的陈印说道。
“神经病!”陈印骂她。
可是她始终没有看到那个身影,于是从半天的等待变成了一天。
她索性办了个小马扎,坐在村口的树下,一眨不眨地看着。
无论是树上掉了毛毛虫,蜇了她,还是突然下起暴雨,劈头盖脸地把她淋成落汤鸡,被奶奶连打带骂地抱回家,陈子文始终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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