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吊桥。
顾怀坐在车厢里,闭幕养神。
他的神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并非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想通了一切后的淡然,就像是一个即将走上牌桌的赌徒,在摸到底牌的那一刻,反而不再去计算输赢的概率,只等着最后开牌的那一瞬间。
“公子,到城门了。”
外面的亲卫低声提醒了一句。
顾怀闻言,微微欠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了车帘的一角。
视线顺着那条缝隙投射出去。
往日里这个时候,江陵城的城门不算热闹,毕竟眼下已经华灯初上,待到宵禁,城门便要关闭。
只有进城卖完山货的樵夫,出城归家的行商,会赶在这时候出城。
然而此刻,就连这些身影也没了。
城门口安静得有些诡异,平日里那些负责盘查的懒散衙役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士卒。
清一色的铁甲,清一色的横刀,甚至连那些兵卒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这铁甲一般冷硬。
他们不盘查货物,也不勒索钱财。
他们只做一件事--盯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那个卖菜的,站住!”
一名甲士突然暴喝一声,手中的刀鞘重重地砸在一个想要出城的农夫脊背上,将那农夫砸得一个趔趄,担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军爷!军爷饶命!俺就是出城回家...”农夫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今日全城戒严,只许进,不许出!”
甲士的声音冷漠至极:“滚回去!”
农夫还要哀求,那甲士手中的刀已经拔出了半截。
农夫不敢再说话,连掉在地上的担子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城里。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孙义甚至连掩饰都懒得做了--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真是简单粗暴却又极其有效的手段,顾怀来了,便插翅难飞;顾怀不来,那估计这些兵明早就要去庄子里拜访一下了。
顾怀看了几眼,便放下了车帘。
“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城门洞,朝着城中最大的酒楼驶去。
顾怀这次出门,除了几个亲卫,谁都没带。
他就这么孑然一身,坐在昏暗的车厢里。
他在想,过了今夜,明早的自己,会仍是大乾顺民,还是变成...真正的反贼?
随着马车的晃动,他缓缓闭上了眼。
......
陈识站在铜镜前,睁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端详过自己了。
镜中人,穿着那一身代表着大乾正七品县令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的鸂鶒图案绣工精细,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两边的帽翅微微颤动。
镜中人,已经到了中年,两鬓虽然还没斑白,但眼角已经有了皱纹,眼神也多了几分浑浊。
已经很难想起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了。
他其实一直不怎么喜欢这身官服,因为对于一个出自苏州陈氏的人来说,在县令这个位置上一蹉跎就是这么些年,只能证明--他实在是没什么政事上的天赋。
他只是一个很典型的、大乾朝廷里的庸官。
于是,他连带着对这身官服也生出些怨气来。
但今天。
他穿得很仔细,很认真。
他细细地抚平袖口每一道细微的褶皱,将腰带扣到了最紧的那一格,然后,沉默。
许久许久的沉默。
他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他那远在苏州的老家,想那里的烟雨和评弹;或许在想他在京城做礼部侍郎的父亲,想那些官场上的迎来送往、明哲保身;又或许,在想他那个拿着簪子抵在喉咙上的女儿。
“陈识啊陈识...”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低声喃喃:“你这一辈子,到底在怕什么呢?”
“怕科举不中,怕前途无光,怕流民造仮,怕兵灾战乱,怕丢了官位,怕死...”
“怕到最后,连自己的女儿都要以死相逼,才能逼着你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他离开苏州进京赶考的那一天。
他站在大江边上,说“此去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满腔热血,觉得这天下大可去得。
可后来呢?
后来在官场的大染缸里泡了几年,在乱世的泥潭里滚了几圈,那点热血早就凉透了,剩下的只有明哲保身,只有和光同尘。
直到今天。
“呼...”
陈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镜子里那个畏畏缩缩的中年人似乎变了。
脊背挺直了几分,眼神里的浑浊虽然还在,但在这浑浊的最深处,有一点火星,正在死灰复燃。
那是一种名为“决绝”的东西。
像是在下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回头的决定。
直到外面的天色黯淡下来,他站起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个带给他安全感的书房,也没有再去想如果输了会是什么下场。
大步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了县衙的门口。。
那里,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一片人。
江陵县衙所有的三班衙役,捕快,甚至是平日里只负责打扫卫生的杂役,全都被召集了起来。
一百多号人,手持水火棍,腰悬铁尺,列队在夜色中。
但是比起正规军的甲胄鲜明,这群穿着号衣的衙役显得那么寒酸,甚至那么滑稽。
他们的脸上也带着些许不安,以及茫然。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大晚上的县尊大人要召集全部衙役,更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儿。
而陈识也没有解释什么。
他只是简单地挥了挥手:“备轿,赴宴!”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昏沉沉、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天空。
......
孙义收回看向天空的目光,双手撑着露台的木栏,俯瞰起脚下这座匍匐在黑暗中的城池。
他站的地方很高,因为醉香楼是江陵最高的酒楼,站在这里,几乎能将整个西城尽收眼底。
所以在孙义的视野里,江陵城的街道像是一张巨大的棋盘,而那些在街道上穿行的甲士,就是他手中的棋子。
尤其是这座酒楼,已经被他的亲卫围得水泄不通。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很着迷。
只是,江陵是个偏远到这种感觉只能持续一瞬的地方罢了。
“将军。”
一名心腹亲卫快步走上露台,抱拳单膝跪地:“都准备好了。”
“嗯。”
孙义淡淡地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有回。
“城里的那些大户都到了吗?”
“回将军,大多都到了,只有几家推脱身体不适...”
“记下名字。”
孙义的声音没有起伏:“过了今晚,去抄了。”
“是!”
亲卫领命而去。
露台上又只剩下孙义一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面前那冰冷的石栏杆。
不知怎的,看着这满城灯火,他突然有些感叹起来。
“二十年了啊...”
他低声呢喃。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农户出身的穷小子,从了军,提着脑袋在战场上拼杀。
他摸了摸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那是早年间,跟山匪拼杀时留下的。
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却也换来了他第一个从九品的武职。
然后就是漫长的、无休止的杀戮。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骨,一步步往上爬。
整整二十年,他摸爬滚打,从大头兵到伍长,到校尉,再到如今的偏将。
可是,那又如何?
在大乾的官场上,他依然只是个被人瞧不起的武夫,是个只能在偏将位置上打转的粗人。
那些世家子弟,哪怕没上过一天战场,只要有个好爹,就能平步青云,对他指手画脚。
凭什么?
就凭他们有个好爹?
孙义不服,他就算不敢说出来,也依旧不服。
整个荆襄就是个泥潭,烂透了的泥潭,赤眉军在这儿闹,朝廷在这儿剿,百姓在这儿死。
谁都想从这泥潭里捞好处,谁都想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
他孙义也想。
他不仅想捞好处,他还想去北边,去幽燕,去做一个手握重兵、能够真正封疆裂土的人!
而不是在这里,为了一点军功,抓心挠肝,勾心斗角。
所以,顾怀必须是圣子。
必须是。
“来了。”
孙义的视线突然一定,落在了楼下的长街尽头。
两个方向,两盏灯笼破开了黑暗。
一辆马车。
一顶官轿。
它们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了酒楼的大门前。
孙义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那酒杯扔到了一边。
他松了松脖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兴奋的笑意。
......
街道上。
马车停稳,车帘掀起。
顾怀弯腰走了下来。
夜风吹得他身上的长衫猎猎作响,但他脸上的神色却平静如常。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酒楼,然后目光微转,落在了旁边那顶刚刚落地的轿子上。
轿帘掀开。
穿着整齐官服、头戴乌纱、一脸严肃的陈识,正从轿子里钻出来。
顾怀的瞳孔微微一缩。
两人就在这醉仙居的大门口,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视了一眼。
没有说话。
但顾怀分明从陈识那张紧绷的脸上,从那个平日里总是明哲保身的清流文官眼中,读出了一种...
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那种决绝,那种视死如归,那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简直快要从陈识的每个毛孔里溢出来了。
顾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陈识...这是怎么了?
吃错药了?
自己不是特意嘱咐过,让他尽量在县衙后堂待着,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吗?
他一向最擅长明哲保身,以前遇到事儿最喜欢用的就是“装病”这招,怎么这次...偏偏跑出来凑这个热闹?
顾怀有些头疼。
他其实隐约有几分猜测...陈识该不会是为了保他才选择来赴宴的吧?
难道说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真的让陈识转了性?
可你别今夜突然来这么一出啊...
但眼下这场合,四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显然不适合问这些。
顾怀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对着陈识拱了拱手:
“岳父大人。”
这还是顾怀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陈识的身子抖了一下,狠狠地瞪了顾怀一眼。
这臭小子,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才这么顺杆子爬?
可婉儿还没过门呢!
但他终究没有反驳,只是深吸一口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算是应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大袖一甩,率先迈上了台阶。
顾怀摸了摸鼻子,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醉仙居里很安静。
往日的喧嚣荡然无存,整个一楼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伙计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
而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几个满脸横肉的亲兵正手按刀柄,虎视眈眈地盯着每一个上来的人。
顾怀留下亲卫,和陈识一前一后,走上了楼梯。
二楼的雅间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江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县衙官吏,几大商行的掌柜,乡绅里的宿老,甚至还有一些出名的富户。
他们早就到了,却被告知宴席还没开,此刻见陈识和顾怀上来,怎么还不明白今日这晚宴是冲着这二位来的?
“陈大人,顾公子,里面请。”
门口的亲卫统领冷冷地伸手一引,语气里没有半点恭敬。
陈识深吸一口气,伸手就要推门。
顾怀却快走一步,抢在他前面,将手按在了门扉上。
“还是我来吧。”
他笑了笑,猛地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听到开门声,一道眼神扫了过来。
坐在主位的孙义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武袍,和顾怀对视着。
没有起身迎接。
没有寒暄客套。
只有一个字。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