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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山风

作者:东有扶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怀并不知道他未来的妻子正在逼着他未来的老丈人玩命。


    他只是在议事堂坐了很久。


    议事堂内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那是盛夏最后的余韵,听着有些声嘶力竭。


    那张有些斑驳的黄梨木桌案上,静静地躺着一张请柬。


    那是孙义派人送来的。


    不是以折冲府的名义,也不是以平叛将领的名义,而是以孙义个人的名义。


    请江陵有头有脸的人赴宴,而他,也是其中一员。


    鸿门宴么?老戏码了。


    顾怀面无表情地想道。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抬头问道:


    “福伯,玄松子道长在哪儿?”


    福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回少爷,玄松子道长...在后山。”


    “后山?”


    顾怀眉毛一挑:“他不是一直吵着要回龙虎山么?怎么跑后山去了?难道是想找路逃跑?”


    “倒也不是...”


    福伯回忆了一下那个负责盯着玄松子的憨厚汉子的回报,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好像是玄松子道长对后山的工坊挺感兴趣,而且...一名战俘挺聊得来的。”


    对工坊感兴趣也就算了,对战俘感兴趣是怎么回事?


    不过...


    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也就是说,那个见势不妙就想脚底抹油的道长,主动去招惹别人了?”


    “是,”福伯想起那个画面,也觉得有些好笑:“大概是...太闲了吧。”


    顾怀听到回答,反倒长长地松了口气。


    甚至连紧锁的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感兴趣就好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最担心的,便是玄松子这种修道之人,真的无欲无求,只想回深山老林里修仙,那样的话,想要把他留下来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那样的话,想要留下他,或者说想要让他心甘情愿地跳进这个火坑,可能性就不大了。


    顾怀不怕他好奇。


    就怕他什么都不在乎。


    毕竟,你要想把一个人拉下水,总得先引起他的兴趣才行。


    顾怀站起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去一趟后山,和这位道长,好好聊聊。”


    ......


    后山。


    烈日当空,热浪滚滚。


    顾怀没有带其他人,只是像个巡视产业的闲散地主一样,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了棵歪脖子老树。


    树下蹲着两个人。


    其中之一是玄松子,这位龙虎山的高徒,此刻毫无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把道袍的下摆撩起来塞在腰带里,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对着旁边的战俘嘴皮子翻飞,唾沫星子都要喷到人家脸上了。


    而在他对面,一个有些瘦弱、满身泥灰的战俘正低着头,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这画面实在有些违和。


    顾怀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过去。


    风把两人的对话送了过来。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贫道不是江湖骗子!”


    “你这面相,是真的很特别啊,我下山这么久,阅人无数,像你这种天生横死、注定活不过弱冠的面相,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还有,你真的识字?”


    玄松子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鬼画符:“这字写得比狗爬还难看,也就是贫道我天资聪颖才能猜出个大概...你是不是哑巴啊?就没见你说过一句话。”


    “喂,给点反应行不行?”


    “贫道好歹也是未来的天师,给你免费看相,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玄松子叽里呱啦,唾沫横飞。


    陆沉一言不发。


    顾怀甚至清楚地看见,那个战俘眉头轻轻皱了皱,握着树枝的手指节发白,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这道士还真是个人才,和谁都能聊得来,连战俘都能被他烦成这样,这也是一种本事。


    他站在原地,看着玄松子的背影许久,最后像是做了某种决定,迈步走了过去。


    脸上也挂起了那种温和的笑意:


    “道长倒是清闲。”


    玄松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反应简直快得惊人,几乎是声音刚落地的瞬间,他就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警惕地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顾怀,眼神里满是戒备:


    “你怎么来了?”


    顾怀笑了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先是看了一眼依旧蹲在地上的陆沉。


    那个战俘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即使场间多了一个人,他也依旧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丑陋,瘦弱,毫无存在感。


    顾怀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片刻,便再度移开,并没有太关注。


    于是他的目光很快就移回到了玄松子身上。


    “只是来看看道长。”


    顾怀笑着开口,“然后,顺便找道长聊聊。”


    玄松子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上上次顾怀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莫名其妙地成了媒人。


    上次则是被顾怀带回庄子然后亲眼目睹了那个吓人的秘密。


    这次...


    玄松子满眼怨念地盯着他,那眼神里的委屈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顾公子...”玄松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悲愤,“贫道真的只是个修道之人,您能不能...去祸害别人?”


    “这天下能人异士多得是,您放过贫道行不行?”


    顾怀只是笑,不说话。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不远处的山腰。


    那里视野开阔,且僻静无人。


    玄松子看着顾怀那张脸,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垂下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树荫。


    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顾公子”这三个字从玄松子口中出现的瞬间。


    那个一直低着头、像个木头一样的陆沉。


    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丑陋的脸上,死鱼般的眼睛里,原本的浑浊与麻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认真。


    他看着顾怀的背影。


    看得很仔细。


    看顾怀的眉眼,看顾怀的气度,看顾怀的每一个细节。


    他似乎想站起身。


    但是。


    他最终又停下了动作。


    顾怀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以及这个战俘的奇怪举动。


    他只是带着玄松子走远,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只留下陆沉深深地、深深地看向他。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


    山风微凉,吹动林梢。


    这里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顾家庄,也能远眺那巍峨的江陵城。


    顾怀撩起衣摆,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并不嫌弃上面的尘土。


    玄松子则是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磨磨蹭蹭地在离顾怀三尺远的地方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坐下,保持着一种“一有不对立马开溜”的姿势。


    顾怀看着远处的江陵城,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为这些日子对玄松子的变相禁足表示歉意,也没有解释什么赤眉圣子的真相。


    他只是俯瞰着庄园,安静片刻,然后直接打破了沉默:


    “我有一个朋友...”


    这话一出。


    玄松子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他用一种极其怀疑的目光看着顾怀:


    “那个朋友...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这种开场白他太熟悉了。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凡是涉及到不可对人言之事的,只要一开口说“我有个朋友”、“我有个亲戚”,那十有八九说的就是他自己。


    顾怀不否认也不承认,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说:


    “你别在意这个。”


    玄松子:“...”


    玄松子翻了个白眼,已经在心里认定顾怀说的就是他自己了。


    听听这语气,这倒霉催的开头,肯定又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想来坑道爷我了。


    顾怀没有看他,而是继续说道:


    “他想破一个局。”


    “这个局很难。”


    “但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会逼一个人,去做一件不怎么愿意的事。”


    玄松子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秘密,或者是什么要命的抉择呢。


    原来就是这种道德上的小纠结?


    “哦,这种事多了去了。”


    玄松子撇了撇嘴,恢复了几分高人的淡定:“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逼良为...咳,逼人做事这种勾当,虽然不地道,但也常见,所以只需要看一点--目的是善是恶。”


    顾怀想了想:“算是...造福苍生?”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玄松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道,“若是为了苍生,那么个人的清净算得了什么?”


    “你那个朋友若是还在犹豫,那就是太矫情了!”


    玄松子说得大义凛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顾怀脸上了。


    反正说漂亮话又不要钱。


    而且那个“朋友”既然是顾怀自己,那那个“不愿意的人”肯定也是顾怀想要对付的某个倒霉蛋。


    只要不是自己,管他洪水滔天?


    “说得好。”


    顾怀点了点头,赞叹道:“道长果然高义。”


    “那是自然。”玄松子得意洋洋。


    “若是为了苍生,个人的清净算什么?”顾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正是!”


    顾怀没再接话。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还带上了点怜悯。


    一息,两息,三息...


    山风忽然变得有些凉。


    玄松子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感觉顾怀的眼神像是有重量一样,压得他浑身难受。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顾怀依旧看着他,轻声问道:


    “你真是这么想的?”


    “当...当然!”


    玄松子挺了挺胸膛,虽然底气有些不足,但还是嘴硬道:“贫道乃是修道之人,说话就得顺应本心,从不打诳语!”


    “好。”


    顾怀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从青石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然后看着远处的江陵城,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那好吧,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关于圣子这事,你很清楚,其实就是一口黑锅。”


    “我根本不是什么圣子,也从来没想过造仮,我只想在这个世道里有点基业,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玄松子疯狂点头。


    信信信!你说你是圣子我也信,你说你不是我也信!


    反正就你那看不透的命数,你说是玉皇大帝私生子我都信!


    “可是...”


    顾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现在有人盯上我了。”


    “是个朝廷的将领,叫孙义,很麻烦。”


    “他认定了我是圣子,所以想要拿我的人头去换军功。”


    “这事儿既不能解释--因为解释不清;又不能公开反抗--因为反抗了就是坐实造仮。”


    “所以我很烦恼。”


    顾怀看着玄松子,一脸的诚恳:“真的,我很烦恼。”


    玄松子突然意识到不对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这种对话的走向,这种层层递进的铺垫,还有顾怀那越来越和善的眼神...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打了个哈哈:“那个...顾公子啊,贫道乃是修行之人,不管俗事的,这种大事,你跟我说这些干嘛?贫道也听不懂啊!”


    “对了!昨天有庄民还请我帮忙看手相呢,约好了时辰,我先去...”


    他转身就想跑。


    “道长。”


    “其实这件事我已经想到了解法。”


    顾怀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也就是刚才我问你的那个问题。”


    玄松子的脚步僵住了。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看着坐在青石上纹丝不动的顾怀。


    看着那张清秀脸庞上挂着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顾怀图穷匕见了。


    --“逼一个人,去做一件不怎么愿意的事。”


    --“为了苍生。”


    “那个人...”玄松子的声音都开始抖了,“那个不愿意的人,是我?”


    顾怀没说话。


    就看着他。


    眼神清澈,坦诚,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无量那个天尊啊!!!”


    玄松子终于崩溃了。


    他跳着脚,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疯了吧?!你能不能换个人祸害?这天底下那么多人,你非盯着我干嘛?我还得回龙虎山继承道统呢!”


    玄松子气急败坏,唾沫星子横飞,那一派高人风范荡然无存。


    他急了。


    他是真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顾怀把他扔在庄子里这么多天没管,结果一上来就要拉他跳火坑。


    道爷上辈子欠你的让你这么惦记?


    然而,面对玄松子的破防,顾怀还是看着他。


    不辩解,不劝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注定无法逃脱宿命的棋子。


    渐渐地。


    玄松子的声音小了下去。


    他泄了气,整个人瘫软在石头上,呐呐开口:


    “你不能这样...”


    “我真不愿意掺和...贫道是个修道之人,不能沾染太多因果...”


    顾怀终于开口了。


    他并没有威胁,也没有许诺什么,只是轻飘飘地,把玄松子刚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为了苍生,个人的清净算什么?”


    玄松子傻眼了。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顾怀,只觉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我那是...”玄松子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刚才话说得太满,根本圆不回来。


    “而且。”


    “我觉得道长你很有本事啊,很厉害。”


    顾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挚:“修道之人,不就讲究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么?”


    “道长啊道长,这江陵的安宁,这百姓的安危,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玄松子欲哭无泪:“你到底想干嘛?”


    顾怀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玄松子磨磨蹭蹭地凑过去。


    顾怀微微俯身,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真的只有两句。


    很短,很简单。


    但听完这两句话,玄松子整个人直接石化了。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看着顾怀,眼神里甚至出现了一丝“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荒谬感。


    他说:


    “你...在开玩笑么?”


    山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袍。


    顾怀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也格外冰冷。


    “不。”


    “我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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