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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夜宴(二)

作者:东有扶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没有人去动桌上的酒菜。


    哪怕那是一桌极好的席面--醉仙居的大厨显然拿出了看家本事,红烧的狮子头还在冒着热气,清蒸的江团鱼眼珠子透着亮,从云间阁买来的烈酒已经启了封,醇厚的酒香在雅间里四溢。


    若是换在平日,这里的每一道菜,都足以让江陵城里的饕客们食指大动,推杯换盏间便是满堂的喧嚣与热闹。


    但这会儿,它们就这样孤零零地摆在桌上。


    与其说是宴会,不如说对于在场的宾客来说,就是一种煎熬。


    类似这种大人物过境,邀请当地乡绅一起饮宴的事情,他们经历过很多。


    无非就是面上做得花团锦簇,好话说尽,最后再看似痛心疾首实则精打细算地掏出一笔“劳军银”,换个平安无事,大家皆大欢喜。


    但像眼下这种,几乎没人开口说话,也无人动筷的场景,实在很少见。


    因为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没有动筷子。


    他不动,没人敢动。


    孙义就那么坐在那里,把玩着酒杯,眼神玩味地在场间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太压抑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喧嚣,菜肴的热气渐渐消散,有些心性差的脑门上已经开始冒汗。


    陈识坐在孙义的左手边,也就是主宾的位置。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养气功夫的县尊大人,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一盘已经彻底凉透了的红烧狮子头里藏着什么圣贤大道,值得他研究一整晚。


    顾怀则坐在陈识的下首。


    相比于其他人的战战兢兢,他倒是显得平静许多,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但这并没有缓解雅间里那种几乎凝固的死寂。


    终于。


    有个脸皮稍微厚些的家主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气氛了。


    他是做粮食生意的,平日里最擅长长袖善舞,此刻见场面实在是太僵,便咬了咬牙,端起满满一杯酒,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个...孙将军!”


    他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将军远道而来,护卫江陵,实在是我等的福分!在下也没什么见识,但这杯酒,是一定要敬将军的!祝将军武运昌隆,步步高升!”


    这话说得漂亮,换做往日,宴席说不定就这么开场了。


    然而。


    孙义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他仍然是认真地看着顾怀,而顾怀也坦然地接受这种注视,并且没有任何反应。


    粮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有些狼狈。


    雅间里的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


    就在那粮商忍不住想要再度开口的时候,孙义终于有了动作。


    他收回看向顾怀的目光,冷冷地在那商人的脸上扫过。


    只一眼。


    那粮商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


    “聒噪。”


    孙义吐出两个字。


    没人敢去扶那商人,也没人敢去擦桌子。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个被那目光扫到的就是自己。


    但总算是打破了死寂。


    孙义似乎对这种效果很满意,他把玩着酒杯,目光在场间转了一圈,最后,又稳稳地落在了顾怀身上。


    他的眼神变了。


    一开始那种冷漠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着猎物的兴奋,甚至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欣赏。


    “顾公子。”


    孙义主动开了口。


    顾怀放下茶杯,抬头,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煞气,和那几乎是贴在脸上的逼视:“将军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孙义看着顾怀,眼里只有顾怀,他笑了笑:“本将这些时日,可听说过你的名字不少次。”


    陈识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抓着衣摆,指节发白,但他强撑着没有动,只是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


    顾怀则是眉头一挑:“哦?”


    “听说,有位年轻公子,亲自带兵,灭了那分属赤眉一支的红煞部。”


    “今日一看,果然是英雄气十足啊。”


    顾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地说:“将军过奖了,不过是一些从荆襄大败后流窜的溃兵而已,早已是丧家之犬,算不得什么大功。”


    “溃兵?”


    孙义似笑非笑地反问:“那可是有一万多人啊,就算是溃兵流寇,也有一万把刀,怎么到了顾公子嘴里,就变得像是几只鸡鸭一样容易对付了?”


    “运气好罢了。”


    顾怀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再说了,若非孙将军等几位将军在襄阳大破赤眉主力,我们也捡不到这个便宜。”


    两人的寒暄让其他人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这画风不对啊。


    按理说,孙义这种丘八进城,第一件事应该是向他们这些肥羊要钱要粮才对,怎么现在却盯着顾怀这个年轻人不放?


    虽然他们也知道顾怀。


    因为顾怀在现在的江陵实在太出名了。


    县令的学生,甚至是未来的女婿,改革了盐政,新建了团练,保卫了乡梓。


    甚至他还是那天工织造和云间阁的真正东家,手里握着那些日进斗金的生意。


    前些日子赤眉来袭,他还逼着全城一起死守,更是亲自带着青壮出征,虽然那时候大家心里都有怨气,但事后证明,若不是那一仗打赢了,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估计早就成了乱兵刀下的亡魂。


    所以对于顾怀,他们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既有敬畏,也有嫉妒,甚至还有几分想要巴结却又怕被拒绝的尴尬。


    但这也不是孙义这么关注他的理由啊?


    顾怀再厉害,也不过是江陵的小小豪强,在孙义这种手握重兵的朝廷偏将面前,值得这样的关注么?


    难道是看上了顾怀手里的产业?


    还是对他的军事天分起了兴趣?


    众人在心里暗暗猜测。


    果然,没过多久,孙义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干。


    “好酒。”


    他抹了一把嘴,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开始诘难。


    “顾公子太谦虚了。”


    孙义的身子微微前倾:“不过,本将虽然对那一仗很感兴趣,但还有更感兴趣的事。”


    来了。


    顾怀的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本将在来江陵的路上,突然听到一个传言。”


    他并没有回避孙义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回道:“传言之所以是传言,便是因为内容十有八九是杜撰,多半是乡野村夫茶余饭后的谈资,将军何必当真?”


    “本来我也是不信的。”


    孙义笑了笑:“但本将觉得那几个人应该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顾怀问。


    “因为每一个人在被放光血之前,本将都问了他们三遍。”


    孙义面无表情地说道:“而他们都没想过改口。”


    “顾公子,你说,一个将死之人,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人,若是能用一句假话换条命,他为什么不说?”


    “除非...”


    孙义盯着顾怀:“他说的是真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那些乡绅富户们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有的甚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放血。


    不是猪,是人。


    这种轻描淡写地说出杀人行径的语气,让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雅间,让场间众人如坐针毡。


    这就是乱世里的武人,视人命如草芥。


    他们终于意识到,今晚这顿饭,恐怕不是破财消灾那么简单了。


    “将军说笑了。”


    在一片死寂和恐惧中,顾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前已经凉透了的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说什么,将军都会杀了他们。”


    他咽下鱼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平静对答:“既然都要死,那为何不顺着将军的心意说?至少能死得痛快点。”


    “有道理。”


    孙义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顾怀的说法。


    “但他们说,那个赤眉军中仅次于天公将军的圣子,就是你,顾怀。”


    轰--!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雅间里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怀,又看看孙义,脑子里一片空白。


    圣子?


    赤眉军的圣子?


    无数道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顾怀身上。


    有惊恐,有怀疑,有震惊,也有...一丝想要划清界限的冷漠。


    然而,处于中心的顾怀,却笑了。


    他笑得很自然,甚至还带了几分无奈,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


    “将军。”


    顾怀笑着说:“如果我是圣子,今日就不会来了。”


    这是一个很有力的反驳。


    如果真的是反贼头目,明知道官兵进城是冲自己来的,怎么可能还会傻乎乎地跑到这来送死?


    早该在城外起兵,或者逃之夭夭了。


    然而孙义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动摇。


    他感叹说:“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你知道不得不来。”


    孙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顾怀的心口:“赌我不敢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动你。”


    “赌你旁边那个县令岳父会保你。”


    “赌这满城的百姓会为你喊冤。”


    孙义每说一句,身上的杀气就重一分。


    “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你赌错了。”


    顾怀收敛了笑容。


    他看着孙义,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是。”


    “我不信。”


    孙义回答得干脆利落。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宴席还没开始,就已经宣告结束。


    雅间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桌子底下缩,生怕待会儿血溅到自己身上。


    顾怀皱了皱眉。


    他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有些无奈。


    他认真开口:“所以,孙将军问这些话,其实并不是为了听我解释?”


    “的确不太想听。”孙义回答。


    陈识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准备站起来,已经准备开口,却被顾怀拉住了手。


    他看过去,顾怀对他微微摇头。


    他重新坐了下来。


    顾怀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满脸杀气、胜券在握的孙义,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淡淡的嘲弄。


    “那么,孙将军还在等什么?”


    顾怀轻声问道。


    孙义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到了现在,这个年轻人竟然还能这么硬气。


    是虚张声势?


    还是真的有所依仗?


    孙义眯了眯眼睛,随即冷笑一声。


    管你有什么依仗!


    在这里,在这醉仙居,在这被几百名亲卫团团包围的死地里,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逃!


    “也对。”


    孙义点了点头,放下酒杯,“来人!拿下!”


    一声暴喝。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亲卫就要冲进来。


    然而。


    一名亲卫却赶在所有人之前,跪到了孙义面前。


    “将军!出事了!”


    孙义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皱眉看着这个平日里最稳重的亲卫,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慌什么!”孙义厉声喝道,“说!”


    那亲卫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四周,站起身耳语了几句。


    每一句,都很短。


    但每一句落下,孙义的脸色就变一分。


    先是惊讶。


    然后是错愕。


    最后,那张脸骤然阴沉到了极点。


    孙义缓缓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顾怀。


    而顾怀,依旧坐在那里,面带微笑,甚至还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


    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好...好...好!”


    孙义突然笑了。


    那是气极反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顾怀。”


    他说:“我之前便以为你的胆子会很大。”


    “但没想到,还是太小看你了一点。”


    孙义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居然敢打起圣子旗号,派兵偷袭我的大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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