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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碧春江上神仙侣

作者:飞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色迟暮。


    玉红醇看着面前诡异的一幕,惊得捂住了嘴巴。


    “是她!”


    只见一行男人,足有十来个,脖子处带着项圈,被一条铁链穿过,排着队踉跄地走着。


    铁链的另一端,牵在前头的一女子手中。


    女子手持红纸伞,身穿大红嫁衣,脸上的妆造更是浓得吓人。


    “‘年年压金线’墨三娘?她这是在做什么?”


    玉红醇心里犯着嘀咕,风玉楼却是若有所思。


    待一行人渐渐走远,玉红醇才浑身一哆嗦,道:“太诡异了,她是要做什么?”


    风玉楼摇头道:“不知道,但关于她的过去,我倒是听过一二。”


    “哦?”玉红醇玩味笑道:“看来你对女孩子的故事都很上心嘛!”


    “她也是个可怜人。”风玉楼叹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同情。


    “大概十年前,江湖上还有一对璧人,号称‘碧春江上神仙侣’。”


    玉红醇摸着下巴,微微点头道:“我好像也听过。”


    “男的叫秦韬玉,女的就叫墨三娘。”


    “是她?这……”玉红醇看了看墨三娘远去的方向,“这是同一个人?”


    风玉楼点头,“他们本来与世无争,在碧春江畔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是出什么变故了吗?”


    “就在他们大婚之日,之前墨三娘的追求者带着灵山十二煞围攻他们。秦韬玉重伤而亡……”


    关于墨三娘的结果风玉楼没有再说下去,玉红醇自然也能猜得到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墨三娘逃了出来,不知如何得了一番机缘,武功突飞猛进。后面便是一个一个,将当日仇敌诛杀殆尽。”


    “但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每杀一个人报仇,就会给这个人做一件寿衣,说是要给她死去的丈夫在地狱当牛做马。”


    玉红醇恍然道:“怪不得上次你说她做的是寿衣。”


    风玉楼道:“她也因为思念成疾,经常穿着大红嫁衣,画着花钿斜红,似乎只要这样,时间就会永远定格在那天。”


    玉红醇抿着唇,叹了一声,“真的太可怜了。”


    “但是可怜,并不是伤害人的理由。”风玉楼道:“若是遭受了不公,就要将自己的痛苦施加在他人身上,那就是害人。”


    玉红醇自然认同风玉楼的说法,因为她也是一个人孤独地走来,若说天道不公,玉红醇最有发言权。


    她在本该依偎在父母怀中的年纪,已经承担起了为人父母的责任。


    她也曾抱怨过为何命运要如此捉弄自己,也曾在无人的夜里默默垂泪,但她从来没有放弃生活的希望,也没有把自己的痛苦施加给他人。


    “我每次偷东西被人追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孤苦无依……”


    玉红醇无意间吐露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风玉楼知道,她是同理别人的不幸,也感叹自己的飘零。


    “你以后不用去偷东西了。”


    “不偷东西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我帮你把整个小渔村都养起来。”


    “你都知道了?”玉红醇不可置信地看着风玉楼。


    风玉楼点头,只是真诚地看着玉红醇。


    “别吹牛了,养得起吗你?”玉红醇嗤笑道。


    “其他东西我没有,偏偏银子嘛,还是有一点的。”风玉楼笑道。


    “真的?”玉红醇眼中泛起了星星,似乎是白银子山闪出的亮光。


    风玉楼看着她眼中泛起的光和此刻烂漫的笑容,忽然感觉到原来这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


    若是有人可以倚靠,她又何必经常伪装自己。


    “真的!”风玉楼掏出一沓地契屋契,“就这些地契和商铺的租金,足够养得起你们了吧?”


    玉红醇迅速拽过那沓地契屋契,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难以掩饰的笑容堆满了脸上。


    “够了够了!想不到我们风大爷竟然这么有钱。”


    风玉楼抢过地契,收回怀里,道:“先说正事。”


    玉红醇仍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当中,托着腮痴痴笑着。


    “‘大盗’玉红醇不偷东西?有意思,有意思。”


    风玉楼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


    “跟上去,看看她想做什么?”风玉楼瞥了眼墨三娘远去的方向。


    “不了吧!上次就是她那根银针,差点要了你的小命。”玉红醇皱着鼻子道。


    “现在就她一个人,没事。走吧,再不走那些人恐怕性命难保。”风玉楼扯着玉红醇的手,没等她答应便把她拽起。


    二人施展轻功一路尾随,始终与墨三娘保持一定距离。


    碧春江畔,夜幕将至。


    风玉楼二人远远看着墨三娘带着那列男人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崭新得像是新修的一样,单独一间伫立在江畔,显得有些孤独。


    “这也许就是她以前的屋子。”风玉楼低声道。


    “十几年过去了还这么新,一定是经常修缮吧!”玉红醇的语气里带着同情。


    “毕竟这屋子也算是她最后的念想。”


    风玉楼伸出食指和中指做出跳跃的动作,示意玉红醇跟着自己。


    二人身轻如燕,一跃便跃上那屋子的屋顶,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也就是风玉楼和玉红醇二人方能有这样的身法,若是换了别人,必然暴露。


    风玉楼小心翼翼掀开一片瓦片,所幸夜幕降临,并非有光透入屋内。


    屋里足够宽敞,挂满了大红布条和索大的“喜”字,收拾得极其干净。


    十名男人就那么乖乖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似的。


    在他们面前,摆放着十件黑色寿衣。


    墨三娘点燃红烛,用绣花针划破指尖,将血滴在寿衣上,喃喃自语:“韬玉,今日我给你送‘伴当’,让他们在地下继续伺候你。”


    她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吟诵某种咒语,一边又将寿衣一件一件递给男人。


    那些男人竟然乖乖接过寿衣,自行穿到了身上,在墨三娘的指引下,又一步步走向屋脚排列整齐的十张黑漆木凳。


    木凳旁摆着小小的香炉,炉内插着未点燃的红香,与黑色寿衣形成刺眼的对比。


    墨三娘提着红纸伞,缓缓踱步到为首的男人面前,指尖的绣花针泛着冷光,轻轻划过男人的眉心。


    “韬玉,你看,他们多听话。”她的声音柔得像水,却带着刺骨的阴森。


    说罢,她又拿起一根红香,用烛火点燃,就要往男人鼻尖凑去。


    风玉楼心头一紧,心想那绝非寻常熏香,烟柱泛着淡淡的青黑,定是混了让人神志尽失、最终气绝的迷香。


    “不能让她动手!”风玉楼低喝一声,指尖一弹,一枚石子精准击中墨三娘手中的红香。


    红香落地,火星溅起,烧到了她的嫁衣下摆,留下一个焦黑的小洞。


    “谁?”墨三娘见心爱的嫁衣破洞,猛地转头,眼中的柔情瞬间化为厉色,红纸伞“唰”地张开,伞沿射出数十根银针,直奔屋顶瓦片而来。


    风玉楼早有准备,拉着玉红醇翻身跃下,迎星剑出鞘,剑光绵密,将银针尽数挡开。


    墨三娘也穿过屋顶,站上了飞檐。


    “墨三娘,收手吧!”风玉楼沉声道:“他们是无辜的。”


    “是你?你们!”


    墨三娘见是他们,脸色愈发狰狞,红纸伞在她手中旋转,伞骨间缠绕的丝线突然飞出,直缠向风玉楼的手腕。


    风玉楼旋剑弹开丝线,拉着玉红醇跟墨三娘拉开距离。


    “韬玉,你看,又多了两个仆从。”墨三娘脸上闪过一丝贪婪,却稍纵即逝。


    “不!”她摇着头,“这贱人一脸狐媚相,万一把她送下去给你,你一定会移情别恋的。”


    “你骂谁呢?”玉红醇甩出峨眉刺,怒斥道:“像你现在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我是你丈夫早就该移情别恋了。”


    墨三娘浑身一颤,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疯狂地挥舞着红纸伞。


    “不可能,韬玉不会的!”


    她的招式狠戾,却带着一丝凌乱,每一招都带着对过往的怨恨,却不再有章法。


    像疯婆子般的打法更可怕。


    风玉楼闪避格挡,一边高声道:“墨三娘,秦韬玉让我告诉你……”


    说罢,一跃往远处遁去。


    墨三娘一听这话,脸色突变,紧咬风玉楼追去。


    玉红醇知道风玉楼是给自己争取时间解救众人,不再犹豫便进了屋。


    风玉楼将墨三娘引至稍远处的乱石堆方才停下脚步。


    “韬玉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墨三娘厉声喝道。


    “他让我跟你说,让你做个好人,不要滥杀无辜。”风玉楼平静道。


    “你敢耍我?”墨三娘嘶吼着,银针如雨般射向风玉楼。


    她当然知道,风玉楼不可能认识秦韬玉,但关于她丈夫的一切,哪怕是假的,她都不想错过。


    风玉楼脚下一跺,激起地上的碎石,手指连弹,格挡开密如骤雨的银针之余,十几颗碎石打向墨三娘。


    墨三娘冷笑一声,连着金线的银针终于出手,双手各四枚针线暴射而出,竟把碎石射成齑粉,针头带着金线像一条条毒蛇,咬向风玉楼。


    风玉楼对这银针再熟悉不过,上一次在胥江渡风玉楼就是被墨三娘的银针打入体内,导致功力尽失,无法阻止李园的惨案。


    但今时不同往日,当日风玉楼只有五成内力,面对三人围攻;今日,墨三娘只有一个人,而风玉楼不仅恢复了内力,而且更胜从前。


    面对毒蛇般袭来的针线,风玉楼腾身而起,脚尖垫着金线,闪身飘近墨三娘。


    墨三娘双手一翻,银针竟像活物一般拐头从背后回射风玉楼。


    只要一针得手,风玉楼便如上次一般,无再战之力。


    风玉楼剑鞘一旋,嗡鸣声响中,将回射的银针尽数击飞。


    他足尖一点金线,身形如惊鸿掠至墨三娘身前,迎星剑贴着红纸伞边缘划过,剑气斩断缠绕的金线。


    墨三娘赤红着眼嘶吼,伞面狂转,银针混着伞骨的劲风扫向他周身要害,招式全然不顾自身防御,疯魔至极。


    风玉楼侧身避过伞刃,左手探出,指尖直取她手腕穴位。


    墨三娘猛地低头,张口竟要咬向他手掌,同时另一只手甩出剩余银针。


    风玉楼手腕翻折,剑脊轻敲她肘弯,借力后退半步,再旋身时剑势已锁住她所有攻势。


    趁她旧力刚竭,风玉楼欺身而上,指尖精准点中她肩井、曲池二穴,墨三娘浑身一软,红纸伞脱落,银针散了满地,终是无力瘫倒。


    “呵!你赢了!”墨三娘神色悻悻道:“若你想报当日之仇,就来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风玉楼摇摇头,“我并不想报仇,只是想你把那些人放了。”


    “放了?呵呵呵……”墨三娘诡谲地笑着,还带着一股偏执,“放了我还会抓回来,你救得了多少?”


    “唉!你又何苦那么执着,都已经过去十年了。”风玉楼叹道。


    “十年,十年了……十年生死两茫茫……”墨三娘的声音哽咽了起来,“韬玉,我好想你。”


    “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风玉楼看着墨三娘沮丧的脸,流露出一丝怜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墨三娘跟着念叨了起来,用手拨了一番肩前的青丝,呆呆地看着藏在其中的几缕白发,泪水潸潸直下。


    “我想,秦大侠也不希望有这么多人因他而死,更不希望你活在阴暗里,永远无法释怀。”


    墨三娘斜眼一瞟风玉楼,眼中的敌意明显消退了许多。


    “十年前,我就想下去陪韬玉了,但我却不能死。”墨三娘淡淡道。


    风玉楼眉头一蹙,却未发声。


    “因为我的命,不是我的。”


    风玉楼心中了然,“因为有人帮你增长了功力,让你得以报仇,代价是你的命?”


    “不错。”墨三娘苦笑一声,双眼暗淡无神,却似有无限唏嘘。


    “那人是否一身白袍,不见真容?”风玉楼促声问道。


    墨三娘点点头。


    “他就是天弃会的首领?”风玉楼问道。


    “是!”


    风玉楼终于验证心中猜想,继续探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神,他是能给我们暗无天日的日子带来一束光的神。”墨三娘脸色浮起可崇拜和感激之色。


    “但是你们做的事情却不像神应该做的。”


    “神应该怎么做?拯救苍生?你别忘了,这天下本就有很多人是该死的。”


    “他只不过是拯救了许多像你这样的人,然后让你们去祸害苍生。”


    “我们天弃会不过是要为这个不公的世道重整秩序,有什么错?”


    “是非对错世人自有评说,以后自见分晓。现在我遵守我的承诺,你放了他们,我放了你。”风玉楼还剑入鞘,表明态度。


    墨三娘恢复了平静,站起身来,用轻柔的动作拨动着散乱的发丝。


    “他们中了我的《百鬼夜行》,只要听到犬吠,就会醒来。”


    说罢,转身如鬼魅般湮没在夜幕中。


    风玉楼轻轻叹息,“情之一字,真让人头疼。”


    当风玉楼返回小屋的时候,玉红醇不知在何处找了一面铜锣,正在紧密地敲着,那声音震得耳膜发麻。


    “没用的,每一门摄魂术,都有其特定的解除窍门。”


    “那你说怎么办?”


    “墨三娘说要找条狗,听到犬吠他们就醒了。”


    “狗?”玉红醇眼珠子一转,“我刚才就看到一条。”


    “在哪?”


    “好像窜到那边的小树林去了。”


    风玉楼在小树林中游走,想要寻找一番是否有玉红醇说的狗。


    若有,便可驱赶它过去吠两声。


    若是没有,得等到天亮了到附近村庄去偷一条。


    他从没想过,自己风玉楼有一天会去做偷狗这种事。


    幸好,他终于看到,树林深处有一对泛着幽光的眼睛正盯着他。


    小树林林木稀疏,月光下还是能看得相对清楚。


    确认了那真的是一条狗而非其他猛兽之后,他缓缓走近,生怕惊动它让它跑了。


    半人高的大狗。


    黑狗。


    狗的脑门上有一道白色斑痕,活像嵌了一只竖立的眼睛。


    风玉楼双眼瞪大,惊呼一声。


    “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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