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华如练。
一束幽光透过轩窗,照在风玉楼的手上。
一块如意状的小木牌,镂雕着一个“水”字。
他已经盯着木牌出神了许久。
那道清丽的倩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反复回忆着四方集的那段时光,疗伤、抓鱼、赏月。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以前从未有任何事让他如此放在心上。
他摇了摇头,心中自嘲。
“风玉楼啊风玉楼,这下应该如何收场?”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他将小木牌收入怀中。
“请进!”
进来的是一袭红衣的玉红醇。
玉红醇又端着一副妩媚娇柔的姿态,她似乎有许多副面孔。
“风公子,还没睡呢?”玉红醇柔声道。
风玉楼倒了杯茶,推到玉红醇跟前,“玉姑娘不是也没睡吗?”
玉红醇轻轻坐下,托起茶杯晃了晃,“玉姑娘这个称呼我不喜欢,老见外了。”
风玉楼失笑,“总不能像之前那样叫你夫人吧!”
玉红醇眯眼浅笑,眉眼弯弯,“若是风公子喜欢,我也不介意。”
风玉楼摸了摸鼻子,“我们也算共过患难,在我面前你不必伪装,做你自己就好。”
玉红醇微微动容,“看来风公子把我当成朋友了,真是荣幸。”
风玉楼拿起酒葫芦,碰了碰玉红醇手里的茶杯,温声道:“我的朋友并不多,你绝对是其中一个。”
玉红醇笑着,眉眼间却多了一丝失落,细语道:“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风玉楼面色突然凝重,耿耿道:“就因为是朋友,所以接下来的浑水,你就别去趟了。”
玉红醇噘着嘴诘问道:“你是要赶我走咯?”
风玉楼沉声道:“我是不希望像上次一样,令你身处险地。”
玉红醇呷了口茶,看向别处,呢喃道:“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风玉楼叹道:“营救龙子墨这件事,比此前的要凶险万分,不是你可以应对的。”
玉红醇睐眼黠笑,道:“你是怕我受伤呢?还是怕像上次一样被人掳了去?”
风玉楼郁郁道:“我现在的功力不足十分之一,自身难保,更别说保护你。”
玉红醇托着腮,脉脉地看着风玉楼的侧脸,原来这个男人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实力向来是骄傲的资本!
若是没有实力,别说自信,甚至应该自卑。
“你真的要去梦蝶庄么?”玉红醇的脸上浮现担忧。
风玉楼微微点头,“除了这样,别无他法。”
玉红醇语气一下子硬起来,“那就去,我陪你去!”
风玉楼一瞥,看着玉红醇坚定的神情,却无奈道:“你去做什么?多一个送死么?”
“你们谁都不用去!”
一道悦耳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青衣夫人推门而入。
“没有打搅你们小两口吧?”青衣夫人盈盈笑道。
风玉楼动容道:“莫非姐姐想到其他法子了?”
青衣夫人食指戳了戳风玉楼的脑袋,薄嗔道:“你小子真是急病乱投医。”
风玉楼轻轻叹息,“若是我自己病了倒也不急,怕是老墨等不起,这事情牵扯越大,他的处境就越是危险,时间也越是紧迫。”
青衣夫人诘责道:“就算你去了梦蝶庄,又怎么能让绮霞仙子替你疗伤?”
风玉楼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本只是想着去碰碰运气,走一步算一步。”
他确实经常如此,因为没到那一步,所有的假设都是空谈。
在以往的多次涉险中,他总能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想到破局之法。
青衣夫人舒眉道:“我有个好消息,让你不必去梦蝶庄。”
“什么好消息?”玉红醇展眉期盼地看着青衣夫人,她的喜色比风玉楼更甚。
青衣夫人拿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七星连珠夜,星络缠丝生。”
“星络缠丝?”玉红醇满脸疑云。
青衣夫人娓娓道来。
“星络缠丝生于断丝谷的千年神树,一甲子结一次,而且要在七星连珠夜方能结丝。
“传闻星络缠丝可以顺脉引气,修复经脉,提升功力。
“你是经脉重创,就像漏水的竹篮。任凭你《善水诀》恢复速度多快,功力都像水一样漏掉。
“若是把竹篮的孔都堵住了,装水的速度就快了。
“而且星络缠丝还有增加功力的奇效。”
玉红醇站起身,眼睛亮得像淬了光,“那我们快去断丝谷,迟了就被人抢了。”
“抢的人早在路上了,”青衣夫人放下茶杯,“江湖中消息灵通的又不止我一家。”
她又接着说道:“而且这东西是疗伤圣药,谁不想要?尤其是那些练了邪功伤了经脉的,这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风玉楼起身看着窗外的星空,见月亮旁已缀着五颗亮星。
他问道:“七星连珠还有几天?”
青衣夫人掐指一算,“三天。”
风玉楼点头盘算道:“断丝谷离这儿八百多里,若是快马,应该还能赶上。”
玉红醇一拽风玉楼手腕,“那还等什么?我去备马,咱们现在动身。”
风玉楼反拽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不必为我犯险,我自己去便可。”
玉红醇甩开他的手,眉宇间透着执拗,“我就是要去!”
青衣夫人睐眼噙笑,对风玉楼挑了挑眉。
风玉楼低头苦笑,忽又抬头道:“姐姐,借你乌蚕软甲一用。”
不多时,青衣夫人便拿来一件通体黝黑的无袖软甲。
风玉楼接过软甲,又递给玉红醇,温声道:“穿上吧!”
玉红醇心头一暖,稚子般笑着,抱着软甲离开了风玉楼房间。
青衣夫人促狭笑道:“臭小子,你可别负了人家。”
“其实我……”风玉楼一时语塞,“唉……”
纵马狂奔,蹄声引动惊雷。
几道闪电划过,忽明忽暗的黑夜裹挟着闷热的低压。
第三天,断丝谷。
风玉楼和玉红醇来到谷口的时候,谷口已然站满了人。
他们的马蹄声也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幸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风玉楼早已戴上了特制面具。
玉红醇则以轻纱遮面。
虽是黑夜,但众人手中的火把已将黑夜亮成白昼。
人群左右分立,似是对风玉楼二人夹道相迎。
左边人群分三种服饰,显然是三种派系。
右边人群又分两拨人,一拨人皆着墨黑短打,头戴宽檐斗笠,黑巾遮面;另一拨人着装各异,却各有特色。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风玉楼二人移动。
“是你!”左边人群中传来一女子凌厉的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见一中年女子做道姑打扮,手托拂尘,厉色盯着玉红醇。
道姑身后站着十余名弟子,皆着青灰道袍,手持拂尘,背负双剑。
道姑上前一步,拂尘一挥,厉声道:“你既然敢来,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这句话自然是说给玉红醇听的。
玉红醇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并未作答。
左边人群又走出一中年男人,面白无须,头发却已花白,眉宇间正气凛然,着一身青白色剑袍。
他的身后弟子最多,约莫三十人,男女参半,月白绫罗剑袍,襟绣七十二峰水墨图,手握长剑。
中年男人道:“莫非仙姑认得这名女子?”
那道姑正是云台观的执法长老——铁面仙姑何碧。
何碧肃声道:“李师兄,试问这江湖中还有几个这般一袭红衣的女子?”
中年男人便是庐山剑宗的首席剑士——飞流剑李信陵。
李信陵当即会意,“莫非仙姑说的是‘大盗’玉红醇?”
何碧恨恨道:“不错,此子半年前曾偷盗云台观,所幸被我拦下。”
玉红醇笑眼盈盈看着何碧,轻声娇柔道:“仙姑真是好记性。”
说着她便缓缓解下脸上的面纱。
人群顿时一阵哗然。
她的脸像有一种魔力,牢牢地拴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连许多女弟子都不禁掩口惊叹,眼中或是向往,或是自卑,或是妒忌。
在淡黄的火光下,她就像来自异域的魅魔,带着一种原始的诱惑力。
在场的但凡是个男人,都被这张脸迷得七荤八素,神魂颠倒。
“这娘们长得可真带劲呢!”右边一道粗鄙的声音传来,一刀疤光头胖子正抹着哈喇子,色眯眯地盯着玉红醇。
“天涯四美果然名不虚传……”一男子痴痴地看着玉红醇的脸,脸上尽是向往,口中喃喃道。
玉红醇吃吃一笑,媚眼如钩般钩向男子道:“原来是天刀门少主谢少侠,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男子便是天刀门门主谢天地的独子谢仁伦。
谢仁伦脸上一红,抱拳回礼。
他的身后只零星站着五位同门。
何碧斜视了谢仁伦一眼,讥诮冷笑道:“谢少侠,这狐媚子最会惑人心智,注意把持呀!”
“哈哈哈……”右边又一道狂放笑声传来,一红发红须的虬髯汉子嗤嗤道:“这道姑怕不是年轻时没有男人看她,所以现在见不得人家看漂亮的女人。”
何碧嗔怒上脸,拂尘扬起,“你们西渡教,找死!”
虬髯汉子张开双臂,朗声道:“来呀!我们西渡教难道怕了你们云台观不成?”
云台观和西渡教众人顿时摆开架势,剑拔弩张。
“仙姑,我来助你!”天刀门谢仁伦弯刀一拔,身后同门一时间也抄起武器。
“诶!你们要打,我没意见,不过可否先让小女子过去。”玉红醇柔声道。
那刀疤胖子诡笑道:“过去?我们这么多人都过不去,你能过去?”
玉红醇看向谷口,只见一个比人略高一点的洞口。
洞口内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活像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这种感觉无疑让所有人望而却步。
人对黑暗的恐惧来自于它的未知。
玉红醇汗毛一竖,蹙眉问道:“难道这里面有鬼?”
胖子轻蔑道:“鬼?我们就是鬼,还怕鬼?”
谢仁伦突然温声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洞口是入谷唯一的路,但洞内通道狭窄,无法使用轻功,而且布满机关。刚才这西渡教和我们天刀门都尝试进洞,都是没走两步就折了些门人。”
“嘿嘿!”胖子讥笑道:“不然你以为我们都杵在洞口干嘛?”
玉红醇纵目四顾,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
谢仁伦道:“这山谷两边山峰高耸入云,且层峦叠嶂,所以只有这一处入谷的通道。”
玉红醇眼波流转,“看来当时建设这断丝谷的人也颇费了一番心思。”
风玉楼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现在这种情况,他宁愿当个哑巴。
因为面前的这几个门派,无一不是高手如云。
庐山剑宗,三山五岳八大剑派之首,除却少林武当外,俨然有正道魁首之势。门派中竟有三人入选“中原十三剑士”。
云台观,武当分支门派,主修道门玄功阴阳双剑,观主路慢慢位列中原十三剑士之一。
天刀门,刀法第一的门派。百年基业,五代传承,每一代掌门皆惊才绝艳。现任掌门谢天地刀法冠绝江湖,实力不输中原十三剑士。
西渡教,西域魔教,主修各类邪功,行事乖张,教主张无缺精通五门绝技,武功深不可测。座下风火雷电四使。
那红发红须的虬髯汉便是四使中的火使赵燚,光头刀疤胖子是四使中的雷使雷老三。
最神秘的是那群头戴斗笠的黑衣人,饶是风玉楼,也看不穿他们的来历。
风玉楼抬眼看天,七颗星点赫然高悬。
七星连珠已成,星络缠丝将生。
风玉楼暗下思量:“必须速战速决,各方势力仍会络绎不绝地赶来。”
再观各人状态。
飞流剑李信陵气定神闲,颇有睥睨众生之姿。
铁面仙姑何碧怒目圆睁,死死锁定西渡二使。
西渡二使虽一脸悠哉,却也不时露出虎视眈眈的凶光。
天刀少主谢仁伦弯刀在手,严阵以待。
一群斗笠黑衣人虽垂着头,不发一声,却感觉每寸皮肤都在绷紧。
虽然风玉楼戴着面具,玉红醇却可感受到他的顾虑,衣袖一挥,踏出两步。
“既然各位对这山洞无计可施,那小女子不妨先给各位打个样!”说着,又踏出两步向洞口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并未有人横加阻拦。
毕竟有人愿意去送死,是再好不过的。
若是她能侥幸破局,其他人坐收渔利,岂不美哉?
“玉姑娘,且慢……”谢仁伦伸手喝止玉红醇,“这机关非同小可,不要枉费了性命。”
“啧啧啧……这少门主就是懂得怜香惜玉。”胖子雷老三撇嘴黠笑,“都是男人,我懂!”
谢仁伦虽羞愤交加,但并不理会。
玉红醇侧脸浅笑,向谢仁伦抛了个媚眼,“小女子谢过少侠关心。”
说完继续缓缓向洞口走去,风玉楼紧随其后。
一声呼啸破风而至,一对子母钢环重重切入地面,“嘭”的一声撞击炸得尘土飞扬。
双环拦住了玉红醇的去路。
风玉楼低声道:“这是子母鸳鸯环,上官家的人。”
玉红醇微微点头会意,娇声道:“不知是上官家的哪位高人驾临?”
她眉眼含笑,并不像如临大敌的模样。
笑本就是最可怕的武器,它还能够在你胆怯的时候掩盖你的心虚。
玉红醇心底确实有点虚,因为她知道,现在全场数她的武功最低。
当然,还有一个仅存一成功力的风玉楼垫底。
若是换作平日,他们两个人绝对不会趟这趟浑水。
玉红醇作为大盗的宗旨是“有事先跑,命最重要。”
风玉楼的行事风格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有的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呵呵……”一道雌雄莫辨的阴柔笑声传来。
烟尘散去,一个消瘦修长的身影逐渐浮现。
一个男人,却又不像一个男人。
因为他的脸上抹了胭脂,化着女子都不敢化的浓妆。
身上的暗红锦缎收腰袍更显他的身姿像女子般婀娜。
他的散发系着暗红色的发带,耳朵上竟然戴着步摇耳坠。
他的动作比他的妆容更加的娇柔,若不是他的脸极具男相,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柔弱女子。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阴柔男子絮絮念叨。
谢仁伦双目圆瞪,不由上前两步,道:“你就是‘不羡仙’上官扬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