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帮我做一件事!”燕东来负手而立。
“前辈请讲!”玉红醇语气坚决。
燕东来目光扫过草庐后的矮坡,终是冷声道:“当牛做马就不必了,你去修好那‘洗心泉’!”
玉红醇刚要起身应下,燕东来又道:“这泉在草庐的西坡下,是我泡茶的水脉,也是山中野兔、山雀的饮水处。
“三日前,山北的猎户为了捕猎野猪,在泉眼上游埋了毒饵,还扔了两块半人高的青石堵住了泉流。再过两日,那些幼兔怕要渴死。”
他顿了顿,指着西山上隐约可见的荆棘,“你要做的,一是把毒饵挖出,埋到五里外的乱葬岗,莫要让雨水冲回泉中。
“二是把青石搬开,让水流复通。莫要偷奸耍滑,否则别来见我!”
玉红醇刚要应声,燕东来补充道:“日头落山前做完。还有,荆棘里多是一种叫‘草上飞’的剧毒小蛇,你若怕,现在走还来得及。”
玉红醇攥了攥袖口,屈膝再拜,“晚辈这就去!”
燕东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捻了片飘零的枫叶,眼底仍无波澜,只淡淡呷了口茶。
坡上的荆棘比想象中的更密,尖刺勾着玉红醇的衣裳。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她的小臂已被划出了三道血痕,渗出的血珠隐没在了红裳上。
她没敢停,顺着干泉眼往上找,果然在三丈外的土坡里摸出三团裹着砒霜的麦麸。
这些毒饵每团都用油纸包着,若被山雀啄食,或是雨水冲进泉眼,不知要伤多少生灵。
玉红醇解下腰间丝绦,把毒饵小心翼翼缠好揣进怀里,又往乱葬岗去。
那乱葬岗在山北,满是枯骨荒草,风一吹就呜呜作响。
她虽怕得指尖发颤,却还是蹲下身,在离泉流最远的地方挖了个深坑,将毒饵埋得严严实实,还捡了块大石压在上面。
等她折回洗心泉时,日头已偏西。
那两块青石果然半堵着泉口,表面覆着青苔,看着就沉。
玉红醇试着推了推,青石纹丝不动。
玉红醇虽轻功卓绝,但武功内力皆平平,力气也不比普通女子大多少。
此刻她却咬着牙,先找了块碎石垫在青石底下,再弓着背用肩膀顶。
第一块青石挪开时,她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泉边的湿泥里。
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却只是揉了揉,又去推第二块。
推到一半时,她忽然感觉脚踝一凉。
低头竟见一条银灰色的小蛇缠在裤脚。
剧毒草上飞!
玉红醇吓得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只是慢慢屏住呼吸,不时怯怯地偷瞄一眼小蛇。
等小蛇顺着裤脚爬走,才瘫坐在泥里喘了口气,手上的血痕沾了泥,看着越发狼狈。
日头落山前一刻,第二块青石终于被挪开。
清泉“哗啦啦”地从石缝里涌出来,顺着沟壑流到下游。
几只躲在树后的幼兔试探着凑过来,低头舔了舔泉水。
玉红醇坐在泥地里,看着那几只小兔,嘴角扬起了欣慰的弧线。
这时,她才察觉到脚踝一阵刺痛。
也许是方才搬石头时崴了脚,此刻已然肿了个大包。
她一瘸一拐往草庐走时,正撞见站在庐前的燕东来。
他目光落在她满是泥污的红裳、流血的小臂,还有肿起的脚踝上。
他指尖的茶盏顿了顿,却仍冷着声:“泉通了?
“通了!”玉红醇忍着疼,叉着腰勉强站直身子,“毒饵也埋了,没伤着小动物。”
燕东来没再问话,转身进了草庐。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陶瓶。
“这是‘青禾膏’,涂在伤口上,明日就不疼了。”
他把陶瓶递给玉红醇,目光终于软了些。
玉红醇接过陶瓶,指尖触到陶瓶的温热,顿时绽开笑颜,“多谢前辈!”
“别高兴太早,明早我且先看看那小子的情况。”
玉红醇知道燕东来已应下救人,当即屈膝拜倒,额头抵着满是泥痕的衣袖,声音却格外清亮,“谢前辈!”
风穿过红枫,把她的道谢声送远。
燕东来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抬手将杯中的残茶泼在地上。
“怕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呐!”
次日清晨,燕东来如约而至。
他仅用一指抵着风玉楼的脉搏,闭眼沉吟。
玉红醇、凌毅、青衣夫人伫立一旁,默不作声。
每个人的脸上却都写满了焦急和期盼。
燕东来一指收回,神色漠然,“《善水诀》?”
“高人!妥妥的高人!就是《善水诀》。”凌毅竖起大拇指冲燕东来得意道。
燕东来抬眼看了看这个高大的青年后生,嘴角难得地微微上扬,“你也不差!”
“我?”凌毅摆手道:“我不行,我行就不用请前辈了。”
燕东来手掐剑指,往风玉楼膻中穴一点。
原本风平浪静的房间内劲风突起,帘幕翻飞,衣袂发丝也随之摆动。
隐约中风玉楼似乎动了,又似乎没动。
若是气流有色,便能看到这气流如滔滔大河,围绕燕东来周身,再绕着他的指尖注入风玉楼的膻中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切归于平静。
燕东来收回剑指,负手冷然道:“好了,不多时自会醒来。”
玉红醇上前恭敬作揖,语气带着感激,“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青衣夫人噙着笑,撞了撞凌毅的手臂,“你看,整得一个女主人一样。”
凌毅朗声大笑起来,这也是他为风玉楼感到开心。
燕东来被笑声吸引,又打量起来凌毅。
凌毅与他四目相对,咧开嘴朗笑,“高人就是高人,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燕东来朝他走近,突然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内劲运转。
凌毅猝不及防,不及思量,当下运起内力抵抗。
两人不动声色,看着只像一个前辈对后辈的欣赏。
额头豆大的汗珠顺着凌毅的鬓角滑落,不多时已是汗如雨下。
燕东来搭着凌毅肩膀的手轻轻捏了一捏,凌毅的神情方才轻松了许多。
“他已经够让老夫吃惊了,没想到你也不遑多让!”燕东来淡然道。
凌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瞪着眼睛茫然看着燕东来。
“你就是凌毅?”燕东来问道。
“不错,就是我!”凌毅的语气不卑不亢。
“是谁传的你这一身‘八九玄功’?”
“我们村的铁匠。”
“哦?铁匠?”
“不错,我们村的铁匠可厉害了,他断了一只脚,还能拄着拐杖打铁!”
“你们俩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们都在‘无回谷’长大,从小就是好哥们。”
“无回谷?”
“不错,无回谷——有来无回。”
玉红醇顿生疑惑,但她没敢插嘴,燕东来却说出了她的疑问。
“难道这无回谷凶险万分?”
“当然不是,我们那里民风淳朴得很,哪来的凶险?”
“那何谓‘有来无回’?”
凌毅噙着笑,一拍大腿,“来了就不想回去了,不就是有来无回么?想不到吧!哈哈哈……”
青衣夫人白了凌毅一眼,像是在说别在人前暴露自己是个傻子。
燕东来却微微颔首,“确实是有来无回。”
“我们村里,有个用石子打鱼的渔夫,有个不带弓箭的猎户,有个四十岁还跟少女一样的大夫,还有个天天就知道刻木雕的木匠……”
凌毅如数家珍般把村里的人都数了一遍。
“大夫,木匠……”燕东来眼神迷离,似是在思量什么。
凌毅摸着胡茬,挑眉坏笑,“我觉着吧,他们不回去,不是村子里生活有多好。要么是躲赌债,要么躲血债,要么是躲情债……”
燕东来没有再搭话,而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凌毅搭着青衣夫人的肩膀,道:“姐,我跟你说,我们村那个女大夫,听说四十出头了,但是看着比你还年轻,你说厉不厉害……”
青衣夫人没好气地矔着他,用带有杀意的眼神。
“得亏薛姑姑不在,否则你一下得罪两个女人!”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风玉楼醒了。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玉红醇已经坐上床沿,双手搭上风玉楼的手掌,“你醒啦!”
风玉楼轻眨了下眼睛示意。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风玉楼看向燕东来轻声道。
青衣夫人见风玉楼已醒,打了个哈欠,没打招呼便离开了。
凌毅凑过去床边,一下伏在风玉楼的身上,佯装哭泣状,“哎呀!你终于醒了,吓死人家了啦!”
玉红醇撇着嘴看着,她知道凌毅在揶揄自己。
风玉楼失笑道:“你再不起来,我就告诉薛姑姑,你到处报她的年龄。”
年龄和体重是女人最大的两个秘密。
凌毅顿时像弹簧一样弹起,坏笑一声。
“你别高兴太早……”燕东来冷漠的声音传来,把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吸了过去。
“请前辈言明!”风玉楼虽躺着,仍抱拳道。
“这伤太重,若是他人,非死即废。即便是你有‘善水诀’护体,要恢复以往的功力,没个一年半载都不可能。”燕东来负手立于窗前。
“一年半载算什么?你看这床多舒服,我可以在这里躺两年!”凌毅哈哈笑道。
风玉楼瞪了他一眼,又轻声道:“前辈见多识广,不知有没有办法可以更快一些?”
“你还要快?当真不要命了么?”燕东来神情肃然,厉声道。
“不!我有一位好兄弟身陷囹圄,我要去救他。”风玉楼半撑着想起来。
燕东来严肃的神情缓和了几分,“此番出手,是看在你那木匠师傅的份上。若你还要逞强,以后便与我无关。”
“前辈放心,晚辈的命是前辈所救,晚辈定当珍摄。只是兄弟有难,恕难旁观。”风玉楼的话音间也透着决绝。
燕东来闷哼一声,“你倒是学了你师傅的性子。”
风玉楼艰难坐起,拱手道:“前辈误会,木匠师傅从未正式收过晚辈为徒,只是偶尔传几句口诀,送我一些木雕。”
燕东来平然道:“他是想你自己去悟,悟属于自己的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风玉楼似有所感,喃喃道:“法无定法,剑无定剑。”
燕东来眼帘垂了垂,道:“还算有点悟性。”
他又道:“想要快速恢复功力,只有一个办法!”
风玉楼急道:“什么办法?”
燕东来凛声道:“梦蝶庄的《大椿经》。”
玉红醇掩唇一惊,风玉楼注意到了她的举措。
风玉楼道:“大椿者,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这是疗伤的功法?”
凌毅试探道:“这《大椿经》练了就能好?”
燕东来摇头,“练了没用,《大椿经》自己修炼,只会起到延年益寿,延缓衰老的功效。”
凌毅两眼放光,“有用有用,延缓衰老,不正是男儿雄风永存嘛?”
燕东来没搭理他,接着道:“但若是《大椿经》大成者,为他人疗伤,可有起死回生,通经活脉之效。号称天下第一疗伤神功。”
凌毅双眼瞪得比灯笼还大,“那《大椿经》大成者都有谁?”
“绮霞仙子!独此一人!”燕东来端然道。
风玉楼垂眸,玉红醇颔首,凌毅叹着气。
气氛一下凝固起来。
“兄弟,咱还是慢慢恢复吧!龙子墨就让他死去吧!”凌毅拍了拍风玉楼的肩膀。
风玉楼看向玉红醇,狐疑道:“你去梦蝶庄偷的是什么?”
玉红醇尴尬地干笑道:“可不就是……《大椿经》嘛!”
风玉楼掩面叹道:“完了,完了。”
燕东来面带疑云,“结梁子了?”
“这哪能用结梁子形容,”凌毅手扶床楣,头靠着手臂,“简直是不共戴天!”
凌毅细说了一番风玉楼与梦蝶庄的瓜葛。
燕东来眉头一蹙,“那你还是别去送死了。”
风玉楼杵着头,苦涩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办法我告诉你了,你看着办!”燕东来疏然道:“另外我提醒你,你别让她看出你的剑法来历。”
风玉楼一滴冷汗滑落,略显惶恐地僵笑道:“我在她面前用过……”
燕东来漠然道:“那你死定了。”
“为啥?”凌毅猛然抬头,面露惊愕,问道。
燕东来难得一冷笑,道:“你们那木匠师傅就是我结义兄弟诸葛七夜!她在梦蝶庄等了七夜二十年,你说她能给这小子什么好脸色?
“以我对她的了解,你这一去,才是真正的有去无回。”
只有风玉楼知道,这事情还不止这么简单。
除了诸葛七夜和绮霞仙子的旧怨,这当中还掺进了一个水怜卿。
也就是风玉楼在四方集邂逅的顾影,那个送他许心佩的人。
“还有这等事?”凌毅立马搬来凳子坐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我早就说那木匠老头长得就不像什么好人。”
“是非曲直,又由谁来衡定?”燕东来叹了一声,眼里似有无限唏嘘。
“那木匠师傅还有什么窘事?前辈再松松口?”凌毅挑着眉,一副期待的样子。
燕东来不再理会,抬眼看向玉红醇,“小丫头,几时有空,你来找我。我有事与你说!”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
“怎么样?查到什么了?”风玉楼这才跟凌毅说起了话。
“那就厉害咯!你是不知道,老子一路奔波劳累,四处打听,好在你大爷我机智过人……”
“说重点!”
“重点就是,使‘三尺冰掌’那人叫姜余恨,‘天弃会’赤火分堂的人。”凌毅单脚踩凳,得意地说道。
“没了?”
“大哥,你还想要什么?能查到这么多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风玉楼看向玉红醇,道:“玉姑娘,你听到的他们会将龙子墨送到哪里?”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玉红醇。
玉红醇回忆道:“我记得是扬州霍家。”
风玉楼苍白的脸浮现一点异色,“萧声十里,曲镇扬州。霍家?”
凌毅一挥拳头,怒道:“去他大爷的,原来霍家是这种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风玉楼摇头道:“霍家乃世家名门,向来为正道魁首。这事情大有蹊跷。”
凌毅一脚踩凳,一手拍拍胸脯,洋洋道:“不用猜来猜去,我凌大侠这就打上霍家问清楚,要是有份陷害老墨,老子就把霍家端了。”
风玉楼轻笑道:“凌大侠,你说得好像你打得过霍无伤一样。”
玉红醇愕然道:“《青衿榜》第一,萧剑双绝霍无伤?”
凌毅的神色一顿,又傲然道:“管他什么第一不第一,在老子面前,再强也要一换一。”
只有风玉楼知道他没有吹牛,凌毅的八九玄功是锻体内功,虽然未到大成,但其肉身之强悍已是极少人能够破防。
风玉楼柔声道:“犀牛皮,你这样,先去打探一番霍家,看看龙子墨在不在那里,千万不要跟霍家正面交锋。”
凌毅拍拍胸脯,扬眉道:“我办事,你放心。”
他又问道:“你呢?”
“我要去一趟梦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