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一夜无事。
“咳咳咳……”微弱的咳嗽声惊醒了伏在案上浅寐的玉红醇。
风玉楼醒了。
玉红醇两步并作一步走向床沿,脸上写满了关切。
待风玉楼缓缓睁开双眼,玉红醇脸色变了。
变得有些蔫坏,声音绵长道:“哟……风公子醒啦!”
“这是哪里?”风玉楼的声音低哑。
“这是东山镇的李园,是这里的家主收留了我们。”玉红醇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娇媚。
“呵呵,看来阎王爷还不敢收我。”风玉楼自嘲道。
“要不是李家主给了一颗生生造化丹让你服下,你现在早在油锅里炸着了。”玉红醇抿唇轻笑。
“生生造化丹?难怪……我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风玉楼苦笑道。
玉红醇娇嗔一声,“真的被你吓死了,你知道你有多重吗?我背着你走了多久才走到这里。”
风玉楼温声道:“谢谢你。”
玉红醇没好气地闷哼道:“别谢我,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风玉楼想要撑着坐起来,却发现没有半分力气。
玉红醇娇声斥道:“你别乱动,你身上还有一枚银针没有拔出来呢?越动就扎得越深。”
风玉楼没再动,只是静静看着玉红醇。
“干嘛这样看着我?”玉红醇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风玉楼正色道:“以后若是再有这种情况,你先走。”
玉红醇啐了一口,道:“呸呸呸,以后不会有这种情况了,我是一刻都不想呆在你身边,赶紧把玉匣送回去,我还了自由身,我们各奔东西,越快越好。”
她扁着嘴,似是委屈的神情。
风玉楼干笑道:“也对,我这个人麻烦就没停过。”
一道清脆的敲锣声传来。
“怎么回事?”风玉楼惊觉道。
“兴许是换班吧!”
玉红醇把当下的情况跟风玉楼交代了一番。
“三蛟帮么?我倒是听过。三年前只是一个极小的帮派,我和凌毅还去教训过他们一顿。”
“你当时就应该直接把他们都杀了。”玉红醇愤愤道。
“当时他们只是作威作福,罪不至死。”风玉楼叹道,“不曾想现在变本加厉到这等程度。”
玉红醇用嗔怪的眼神瞥了瞥风玉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突然回头,似乎想到什么,“喂,你可以叫你的好兄弟来帮忙。”
风玉楼道:“他现下不在姑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请他去调查‘三尺冰掌’了。”
“打伤我的那个人?”
“不错,找到了他,自然就能找到龙子墨。”
“你的意思是,因为被我偷听了龙子墨的下落,所以他们会把他转移到其他地方?”
“你有的时候还挺聪明。”
玉红醇扬起手,做了个发狠的表情,“什么叫有的时候?”
风玉楼失笑道:“行行行,你一直都很聪明。”
玉红醇挠了挠头,懵懂道:“那我的情报岂不是对你一点用处都没有?”
风玉楼微微摇头,道:“有!最起码能够知道还有谁藏在暗处,知己知彼,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哦!”玉红醇焦急问道:“凌毅不在,要是三蛟帮杀过来,我们怎么办?”
风玉楼坏笑道:“你背着我走啊!”
玉红醇噗呲一声,黠笑道:“好,我背你走,然后把你这个坏小子扔井里去,淹死你。”
风玉楼唇角微扬,“你这算不算谋杀亲夫啊?”
玉红醇敛容道:“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说不定三蛟帮那些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风玉楼苦笑道:“虽然吃了生生造化丹,命是保住了。但我现在连一成功力都没有……”
玉红醇面露焦急之色,双手紧握,“那怎么办?你别指望我这点微末武功,我只会跑路。”
风玉楼了然道:“我知道,你轻功很好,但是武功确实不太高明,要独挑一个帮派,当然不可能。”
玉红醇撇一撇嘴,道:“那到底有没有办法?”
风玉楼摇摇头,道:“除非我能恢复两成以上的功力。”
玉红醇睫毛颤了颤,垂着的眼眸突然亮了,“那你恢复两成功力要多久?”
“最快三天。”
亮着的眼眸突然又暗了,“三天,三天尸骨都寒了。”
风玉楼原本慵懒的神情骤然绷紧,肃然道:“不用三天了,他们已经来了。”
“去。”风玉楼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去通知所有人戒备,你尽力拖住他们,来不及恢复功力了,我把银针逼出来便去助你。”
玉红醇的身影已经飘出门外,该认真的时候,她从不儿戏。
风玉楼艰难盘腿坐起,掌心相对。
冷意从肉里渗出来,那枚银针像附骨之蛆,在骨缝间牢牢卡住。
“锵!锵!锵!”
外面响起了杂乱的刀兵相碰的响声,脆得像瓷器破碎。
他的手顿了顿,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浸湿衣裳。
“啊……”又一声喊,是个男人的喉音,断得猝不及防。
风玉楼咬着牙,运气往指尖逼。
经脉里像有火在烧,从心口窜到肩臂。
银针封了气脉,每动一分,都像要扯得筋肉要撕裂一般。
“别打了,求求你们,饶命啊!”
求饶声裹着哭腔,刚响起,就被一阵狞笑声掐断。
那笑声像钝刀子,刮得人心疼。
风玉楼的指节攥得发白,针尾在皮肤下顶出个青紫色的小鼓包。
再快些。
他想喊,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
“玉红醇的轻功再好,也架不住人多。”
“李家的人多是寻常百姓,哪里挡得住三蛟帮?”
他的思绪开始凌乱。
“哐当!”
是兵器落地的声。
跟着是女人的哭啼,细细的,像被捂住了嘴,慢慢低了下去,没了。
风玉楼猛地吸气,丹田之气往上冲,逆行着撞向心俞穴。
“噗!”
一口血喷在衣袖上,艳红。
针动了。
他能感觉到那点金属的冷意,正顺着气劲往外顶。
经脉像要被撑裂,每一寸都在疼,疼得他天旋地转。
外面的声音更乱了。
有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有人坠向地面的碰撞声,还有人在喊“一个不留”。
不能停。
为了图快,他逆行经脉,一旦停下,经脉爆裂。
银针终于顶到了皮肤,针尖破了个小口,冷光露出来。
“呃啊……”
一道熟悉的痛呼声传来。
“玉红醇……”
风玉楼的心猛地一紧,不由分说,指尖扣住针尾,狠狠一拔!
他撑着床沿,猛地坐直。
丹田的气终于能转了,虽然只有一成,却像在死水里投了颗石子,好歹有些涟漪。
外面静了。
静得可怕。
没有刀声,没有求饶声,连哭声都没了。
风玉楼踉跄着起身,掠到门口,手刚碰到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涌入他的鼻腔。
晨雾还没散,仿佛被血色染得通红。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李家的老仆,年轻的丫鬟,看家护院,少爷和少奶奶,还有那个给了他生生造化丹的李家主。
他的胸口插着把刀,眼睛还睁着,不甘地望着天。
几个三蛟帮的喽啰,正蹲在地上翻找财物,手里的刀还滴着血。
“找死!”
风玉楼的声音很冷,却透着浓烈的杀意。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把断剑。
剑刃虽钝,却快得像风。
“噗!”
第一个喽啰还没回头,喉间就多了个血洞,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个提刀扑来,风玉楼侧身一让,剑从胸口捅进去,直穿后背。
剩下的两个,吓得腿软,转身要逃。
风玉楼眼神一厉,剑随身动,寒光闪过,两人的腿筋齐齐被挑断,惨叫着跪倒在地。
他走过去,剑指两人的咽喉。
“他们去哪了?”
喽啰们抖若筛糠,话都说不完整。
“他……他……他们……回总舵了,在西……西南面的阳山。”
他没再问,剑一送,两个喽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风玉楼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断剑垂着,血顺着剑刃往下滴,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他很久没有用这么粗暴的方式杀人了。
满地的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虽然风玉楼没有见过他们一面,但无论见与不见,这些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条沉甸甸的人命。
他向来都尊重生命,无分贵贱。
他很自责,如果他能早点逼出银针,早点恢复功力,这些人就不会死。
他更愤怒,若有人视人命如草芥,那他便要其求死而不得。
晨雾渐渐散了,东方的天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风玉楼终于醒过神来,他想起玉红醇跟他提过的小女孩。
地上没有她的尸体。
他到处翻找,西厢房的衣柜中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他缓缓打开衣柜,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瞪着他。
李瓶儿,蜷缩着身体,不住地颤抖。
风玉楼蹲下身,轻轻伸出手,李瓶儿全身猛颤了一下,缩得更紧了。
“不怕,没事了。叔叔把坏人打跑了。”他强压愤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
“来,叔叔保护你,别害怕,别害怕。”
李瓶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一声哭泣不知憋了多久,不知憋得有多难受。
每一声哭泣,都像沉重的铁锤,一锤一锤砸在风玉楼的心底。
风玉楼轻轻把李瓶儿搂入怀中,她的手掌冷得跟寒冰一般。
俄顷之后,李瓶儿啜泣的身体慢慢平复了下来。
“小妹妹,叔叔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李瓶儿面无表情地看着风玉楼。
“如果你赢了,叔叔给你买十串冰糖葫芦。”
李瓶儿微微点点头。
“好,小妹妹乖,你把眼睛闭起来,然后睡一觉。睡醒了,叔叔就带你买冰糖葫芦。”
李瓶儿轻轻闭上眼睛。
“不许睁开哦,睁开就算输了。”
风玉楼抱着李瓶儿,走出了李园,把她安置在一个农户家。
放下李瓶儿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兴许是哭累了,脸颊还挂着几道沉重的泪痕。
风玉楼租了一匹马,马不停蹄地奔往阳山——三蛟帮的总舵所在。
山道上,石阶旁。
放哨的喽啰大口地喝着酒。
“刚抓回来的那个娘们真的贼贼贼好看。”
“可不是嘛,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般姿色。”
“这下帮主可真是艳福不浅呀!”
“哎呀!轮不到咱们的,别想了。”
“帮主这次真够狠,这李家一个不留,好歹留些个娘们让兄弟们快活快活。”
“咱三蛟帮的兄弟要快活,哪用得着这般,看上哪个掳来便是。”
“这次阵仗这么大,会不会有麻烦呀?”
“不会不会,善后的兄弟会放火烧庄,官府那边说了,查起来就说李家走水自己烧死的。”
“要怪就怪那李家自己不上道,三番五次想要越诉,他们到死都不知道,真正想弄死他们的是官老爷。”
“有时候呢,做人就该做个糊涂鬼,省得……”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白衣身影。
风玉楼,手中拿着剑。
他很少拿剑,除非他本来就打算去杀人。
他很少杀人,除非那人真的该死。
“你是什么人?敢带着家伙来三蛟帮!”
话音未落,血已滴落。
两名喽啰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信。
当剑划破自己的喉咙,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对死亡的恐惧就会布满双眼。
更远处放哨的喽啰,已经发出了敌袭的信号。
数十名帮众率先鱼贯而出,从山道上冲将下来,犹如乌云盖顶。
风玉楼丝毫不怵,他很从容,并且这次还带着杀意。
他手捏剑诀,先点自己的内关穴,通经络,平气血;
再点膻中穴,提聚气海;
三点命门穴,借阳气为薪;
四点太冲穴,内力浑然运转。
原本只恢复一成功力的风玉楼,使用借薪之法,强行提升功力至五成。
但这种方法等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然伤上加伤。
而且,效果只能维持一炷香。
一炷香已经足够了。
足够风玉楼把整个三蛟帮连根拔起!
一剑!
剑气纵横,林风大作。
血雾爆开,石阶漫成红河,几无全尸。
风玉楼已掠上山腰。
又是四十名帮众挡住去路。
身形一晃,如闪电游走。
倏忽间,四十名帮众无一生还。
全是一剑毙命。
“是……是……是你!”三蛟中的老三侯平惊恐万状,面无人色。
因为他很快就不是一个人。
而是半个。
剑光一闪,拦腰折断。
风玉楼的脚步没有停下,只留下身后的让人发麻的惨叫呻吟。
一剑毙命太普通了,换点有意思的来玩玩。
山道的尽头,是三蛟帮的演武场。
一百多名帮众严阵以待,外面传来的仿佛炼狱般的鬼哭声已经吓破了每个人的胆。
所有人的腿都在发抖,牙关打战。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唯一的出路处,已经站着人,血衣血剑。
“我以满门祭满门,血债必用血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