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尤其是你身在江湖。
尤其是你和风玉楼在一起。
“咻~咻~咻!”
暗器破空而至。
风玉楼反应迅速,旋身两圈,暗器尽收手里。
周围熙攘的人群仍未察觉到任何危险,风玉楼透过人群,看向卖灯的老妪。
老妪抬眼看过来,慈祥的脸一下变阴鸷。
玉红醇也站起身来,往风玉楼看的方向看去。
一魁梧身影从高处跃下,重重砸在地面上,地上石板砸得粉碎。
人群顿时恐慌逃窜,码头仅剩四人。
云开月明,魁梧身影渐渐清晰。
此人比风玉楼还高出一个头,身着黑衣,戴着一脸谱面具。手上持刀,长长的唐刀。
佝偻的老妪走近,藤蔓似的青筋已经爬满她的双手,手上拄着一根银色拐杖。
玉红醇峨眉刺在手,向风玉楼问道:“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三个!”风玉楼看向右边不远处的大树。
树枝上坐着一人,女人。
她身着大红嫁衣,红色鞋子,浓妆艳抹。
手里拿着绣花针,正悠闲地绣着一件衣裳,像极了话本里的鬼新娘。
她突然邪魅一笑,定睛一睇玉红醇。
玉红醇不禁打了一寒颤,汗毛竖立。
这样的场景,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恐怖非常。
“刚才晚辈眼拙,倒是没认出前辈来。”风玉楼看向老妪道。
老妪一拂衣袖,愠色道:“别一口一个前辈地叫,看样子,我比你还小几岁呢!”
玉红醇疑惑地看了一眼风玉楼。
风玉楼道:“这位叫‘少女骨相,老妪皮囊’苏姥姥。”
他又看向脸谱大汉,“这位叫‘白衣卿相’柳三刀。”
玉红醇这才看清,脸谱大汉背后还背着两把短刀。
她又侧脸用余光瞄了一眼树枝上的嫁衣女子。
她实在不敢直视这名鬼新娘。
玉红醇只是身法如鬼魅,那女子却长得像鬼魅。
风玉楼眼睛往右挑了挑,道:“至于那位,人称‘年年压金线’墨三娘。”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寿衣裳。”
“呵呵呵……”一阵飘忽又惊悚的笑声弥漫,墨三娘已不见了踪影。
“风公子的衣裳破了,让贱婢为你新做一身如何?”墨三娘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大汉的身后。
风玉楼干笑道:“不必了,你做的是寿衣,我还用不上。”
“用得上用得上,”墨三娘阴恻恻道,“你今晚就能穿上。”
风玉楼负手道:“不知三位前来,找在下有何贵干?”
苏姥姥冷声道:“姓风的,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你把玉匣交出来,我们也不难为你。”
风玉楼朗笑道:“让各位失望了,玉匣这种烫手的山芋,我早就让人移交凤凰公子了。”
苏姥姥戾然道:“不用拿凤凰公子来压我们,我们天弃会也不是吃素的。”
玉红醇惊诧掩唇道:“天弃会?”
风玉楼淡淡道:“天弃之人,吾道不孤。天弃会是收容所有天弃之人的组织。”
天弃之人,也是可怜之人。
墨三娘诡笑道:“苏小妹,不妨先把这小子制住,这小子倒是俊的很呢,姐姐我都心痒痒了。”
苏姥姥拐杖一扬,低喝:“柳哥,动手。”
苏姥姥的拐杖刚举到半空,刀风已到。
柳三刀的唐刀长逾五尺,劈下来时像块黑铁砸向地面,碎石子溅得乱飞。
风玉楼食指中指并起,指尖凝着一点冷劲,“铮”地弹在刀脊上。
刀身偏了半寸,擦着他的衣襟掠过。
柳三刀眉一沉,左手往后一扯,背后短刀“嗖”地飞出去,直取风玉楼心口。
这时候,玉红醇动了。
她的身子像片柳叶,从风玉楼左侧飘过去,峨眉刺尖点向柳三刀的手腕。
风玉楼趁机再弹,指风撞在刀尾,短刀“笃”地钉进树干,刀尾还在颤。
“轻功倒是不错。”墨三娘的声音飘过来时,银光已到。
三枚绣花针从袖里窜出,针尾拖著金线,像三条看不见头的金蛇。
一枚刺风玉楼咽喉,两枚分左右缠向玉红醇。
风玉楼侧身避过自己面前的针,指尖一弹,打偏其中一枚缠向玉红醇的针。
另一枚却已近,玉红醇身子一旋,足尖点在石板上,整个人飘起三尺,针擦着她的裙角飞过。
金线缠上码头的木桩,轻轻一扯,木桩断作两节。
“不错不错。”墨三娘笑了,指尖又扣住两枚针。
苏姥姥没说话,拐杖已到。
银拐杖尖亮得像冰锥,悄无声息戳向风玉楼“章门穴”。
这老妪佝偻着身子,步子却比猫还轻。
拐杖递出时,竟比柳三刀的刀还快。
风玉楼听得背后劲响,想躲时,柳三刀的唐刀又劈到了面门。
前后夹击!
玉红醇突然从风玉楼身后掠出,峨眉刺点向苏姥姥拐杖头。
“叮”的一声,刺与杖相撞,玉红醇被震得倒滑,落在风玉楼右侧,鬓发微乱。
“多谢!”风玉楼低声道。
他的指尖劲道明显不足。
伤势未愈,五成功力,撑不住三面夹击。
他只觉内息翻涌,额角渗了冷汗。
苏姥姥阴恻笑道:“看来你受伤不轻。”
风玉楼只是端详三人,柳三刀刀法凌厉多变,苏姥姥打穴手法诡异迅敏,墨三娘的飞针防不胜防,最可怕的是,方才三人都未尽全力,他却已经左支右绌。
墨三娘扣针的手又动了。
这一次,针没刺人,而是缠绕。
十几根金线像会拐头一般缠向风玉楼,如同布下天罗地网。
风玉楼想弹开,手却慢了。
数根金线已缠上他的左手、右手、腰部,墨三娘手腕一扯,风玉楼的身子不由往前倾了半分。
柳三刀的唐刀趁机压下来,刀背抵在风玉楼肩上,劲道渗进骨头。
苏姥姥的拐杖又指向风玉楼的“命门穴”。
玉红醇急了,身子一飘,想从侧面攻苏姥姥的腰。
可墨三娘早有防备,一枚针突然转了方向,直扑玉红醇后心。
针太快,玉红醇只觉后背一凉,想飘开却已迟。
墨三娘对玉红醇本就没打算留活口,因为她的目标是风玉楼。
若这一针刺入玉红醇心脏,她必死无疑。
风玉楼也知道。
他骤然发力,全身内力外放。
柳三刀的刀被他震开,缠着他的金线也被尽数震断。
他快步将玉红醇拽入怀中,猛然转身。
针“噗”地刺进肉里,金线连着风玉楼的后背。
墨三娘再扯,血顺着线往下滴,落在石板上,红得发暗。
苏姥姥的拐杖停在半空。
墨三娘手上一紧,风玉楼痛入骨髓般颤了一下,冷汗直流。
墨三娘舌尖舔了舔唇:“浪子风玉楼果然懂得怜香惜玉。”
玉红醇猛然抬头看着风玉楼惨白的脸,她的脸上皱起了感同身受的痛状。
虽然只是一枚绣花针,威力却丝毫不输一剑穿心。
血依旧沿着金线滴落,一滴,又一滴。
每一滴落,玉红醇的指尖就紧一分。
峨眉刺握得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月光照在她脸上,没了平日的妩媚,只剩关切。
她的睫毛颤了颤,有湿意漫了上来。
此刻却由不得她迟疑半分。
风玉楼忍痛,对她微微一笑,又递了个眼色。
她明白风玉楼的意思,他拖住三人,让她快走。
风玉楼突然一声暴喝,把连在身上的金线震断,双手一扬,寒星几点打出。
暗器已没了之前的力度,却足够逼退周遭的三人。
“嘭!嘭!嘭嘭!”四声爆炸声,顿时烟雾四起。
又是寒光一闪,伴随一声惨叫。
烟雾散去,风玉楼和玉红醇已经不见踪影。
苏姥姥拐杖一杵,恨恨道:“可恶,让这狡猾的小子跑了。”
墨三娘噙着笑,眼尾扫了一下苏姥姥,“苏小妹这么不小心,挂彩了耶!”
柳三刀急忙包扎苏姥姥受伤的膝盖,虽然带着面具,却可以从动作看出心疼得紧。
“得亏那小子受伤不轻,否则我这条腿也别想要了。”
风玉楼憋着最后一口气,施展着轻功。
此刻决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他们也没有往姑苏城里去,城里的埋伏可能更多。
风玉楼自知已经没有再战之力。
他的视野逐渐模糊,耳边萦绕着玉红醇的低啜。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隐约中仿佛是已经来到一座小镇。
突然眼前一黑,坠落到了地上。
玉红醇忙迎上去,慌忙摇着他的身体。
“风公子……风玉楼……风玉楼你醒醒。”
她赶忙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乌云闭月,路更黑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掩。
小镇上竟连一家医馆都没有。
中秋佳节,竟然如此冷清?
玉红醇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很沉重。
饶是习武之人,让她背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大男人,着实太重。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去放什么莲花灯。”玉红醇郁郁自语。
“你别死啊,你还没给我解药呢!”
“喂!风玉楼,你别装了。快起来!”
“你好重啊!我快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宅院。
她放下风玉楼,踉跄地走到门前,瘫坐在石阶上,艰难举起手轻扣了几下大门。
“唰……”院内突然传来许多兵刃出鞘的声音。
玉红醇心下一凛,脸色凝重,正要转身逃离。
门开了,两队人手持兵器鱼贯而出。
一人锦衣华服,须发花白,阔步走来。
他们看到了玉红醇,顿时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
所有人的眼光都没有从她的身上挪开,纵然此刻狼狈不堪,但也难掩她妩媚动人的风采。
“你是何人?莫不是那厮派来的奸细?”锦衣男人厉声道。
玉红醇立刻眼底含泪,面带愁容道:“奴家和夫君路过此地,遭遇贼人,夫君现在命悬一线,求庄主救救我们……”
说罢,便垂眸啜泣,身体微颤。
梨花带雨的面容更显得楚楚动人。
众人面面相觑,有的已经义愤填膺。
“这班腌臜的贼坯,当真是无法无天。”锦衣男人怒骂一声,又低头打量起玉红醇。
玉红醇瞥见他脸上的怀疑之色,哭声更幽怨了几分。
众人心里像被揪着似的,都用恳求的眼光看向了锦衣男人。
锦衣男人思量一番,振衣道:“你们几个,快把那位公子抬进去。”
又弯腰对玉红醇道:“这位夫人请起。”
玉红醇娇柔站起,敛衽作揖,“奴家多谢庄主大恩大德。”
锦衣男人将风玉楼二人安排妥善,仍旧吩咐众多护院严加戒备。
每个人的脸上都似乎刻着“如临大敌”四个字。
厢房内。
玉红醇整理好了仪容,正为风玉楼的伤口上金疮药。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金疮药和烟雾弹是她行走江湖必备的物品,一个用来逃命,一个用来救命。
适才的四颗烟雾弹就是她放出来的。
她知道风玉楼的最后一击是为她争取逃跑的时间,但那一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要走一起走。
她似乎已经违背了大盗的原则——有事先跑,命最重要。
“笃笃……”轻轻的叩门声把玉红醇的思绪拉回。
“请进!”
门开了,锦衣男子手握小瓶,面带微笑。
但他笑得似乎有些勉强干硬。
他的身旁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一双葡萄大的眼睛圆滚滚,极其可爱。
女孩眼映流光,小嘴“哇”的一声缓缓张开。
“姐姐,你真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玉红醇会心一笑,她看小女孩的眼光温柔至极,像看着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小孩子不懂得过多修饰的用词,但真心的夸赞却是许多人都受用的。
“夫人,这是老夫的小孙女,听丫鬟说来了位漂亮的客人,硬要跟来看看,还请莫要见怪。”锦衣男人语气温和,大方得体。
玉红醇浅笑颔首,伸手引请,“哪里的话?快进来坐吧!”
锦衣男人拱手,牵着小女孩进屋。
玉红醇蹲下身来,柔声笑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笑意盈盈,眯着眼睛道:“我叫李瓶儿。”
玉红醇从腰间掏出一个平安扣,揣在李瓶儿手中,笑道:“来,姐姐给瓶儿一个小礼物,愿瓶儿平平安安,身体健康。”
锦衣男子微微点头,面露喜色。
李瓶儿双手捧着平安扣,喜上眉梢,身体一蹬一蹬地,差点跳了起来。
“谢谢漂亮姐姐。”
玉红醇轻轻摸摸她的头,娇笑道:“嘴巴真甜。”
锦衣男子拱手道:“夫人,尊夫可有好转?”
玉红醇敛起笑容,摇头忡忡道:“到现在一次都没有醒来。”
锦衣男子捋一捋胡须,道:“不妨让老夫看看?”
“请!”
锦衣男子为风玉楼搭手号脉,神色逐渐凝重。
玉红醇看着他的脸色,心头愈发沉重。
片刻之后,锦衣男子收回手,沉吟道:“尊夫此前应该受过极重的内伤,这一次或是催功过度,如今经脉严重受损。”
他踱步思忖,又道:“尊夫是否还有外伤未曾处理妥当?”
玉红醇连连点头,“他体内应该还有一枚银针没有拔出。”
锦衣男子双眼微瞪,甚是吃惊,“在什么地方?我看看。”
“在后背!”玉红醇用力拉起风玉楼,锦衣男子褪下他的上衣,顿时目瞪口呆。
银针已深入体内,只留下连着银针的金线露在外头。
锦衣男子将风玉楼缓缓放下,一捋胡须叹气道:“银针打在心俞穴上,正好挨着心脏,如果拽着金线拔,金线一断,银针回压,伤上加伤……”
玉红醇蹙眉道:“庄主可有办法?”
“这针拔不得,稍有差池,怕要害了性命。”
“难道便留着它在体内?”
“恐怕要等少侠恢复之后,自行逼出。”
锦衣男子递上手中的小瓶子,道:“这是老夫偶然所得的生生造化丹,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夫人快给少侠服下吧!”
玉红醇先是一怔,又垂目忖度,并未说话。
锦衣男子轻笑,将瓶子放于桌上,道:“夫人莫怕,老夫并没有歹意,也无需用这丹药交换什么!”
玉红醇疑惑地看了锦衣男子一眼,又侧视了一下李瓶儿,李瓶儿托着腮甜甜一笑。
锦衣男子面带忧愁,摇头叹道:“实不相瞒,在下姓李,名伯安。是这座李宅的家主!现在李家大难临头,不知能否渡过难关,这丹药留着也是无用,不如救人一命。”
玉红醇微微动容,道:“庄主,不知是何难处?”
“夫人也看到,今晚宅子里戒备森严,只因这两日会有仇家报复。”
“仇家?”
“不错,夫人可曾听过三蛟帮?”
玉红醇摇头。
“也是,只是些龌龊小杂碎,不足道哉。”
又道:“这三蛟帮在我们东山镇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前些日子,小儿路见不平,杀了他们几个帮众,跟三蛟帮结了梁子。”
玉红醇疑惑道:“难道官府不管吗?”
李伯安的愁容更深了,“三蛟帮跟官府早有勾结,本就是一丘之貉。只要事情不是闹得很大,官府便视而不见。即便闹大了,也只是斥责一番,让其收敛一阵。”
“六扇门呢?”
“听说六扇门最近出了件大事,自顾不暇。就算没事,也不会关照我们这些小地方。”
玉红醇不知何时露出愤恨之色,紧拽拳头,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李伯安眼神有些涣散,道:“三蛟帮前日发来最后通牒,若不交出小儿,月圆之夜,便要血洗我李家。”
“怪不得整个小镇家家都闭门锁户。”玉红醇蹙着眉,又道:“为何不走?”
李伯安脸上尽是无奈,道:“东山镇三面环水,水路都是三蛟帮的地头。唯一的陆路也布满了他们的眼线。”
玉红醇嗔道:“岂有此理!难道真的没有人管了吗?”
李伯安道:“听说三蛟帮三个帮主,个个武功高强,而且擅长打点,所以也没人趟这浑水。”
玉红醇看向昏迷的风玉楼,她似乎体会到,有个人可以倚靠,是件幸福的事情。
李伯安道:“老夫虽然武功不济,不过尚懂些医术,这位少侠的伤,恐怕是武林高手所为,即便是那三蛟帮也无法企及。”
玉红醇神色讪讪,道:“庄主好眼力。小女子并非有意欺瞒。”
李伯安微笑道:“无妨,行走江湖谨慎点并非坏事。我观你二人也非坏人,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他长舒一口气,道:“若非遭此大难,李某必然尽力为少侠疗伤。可是现在,恐怕力有不逮。”
玉红醇眼神发虚,道:“庄主言重了,若我……夫君醒来,或许可以相助一二。”
李伯安起身作揖,道:“老夫先谢过,时候不早了,老夫便告退了。若是那伙贼子杀到,夫人尽管带着尊夫从后门逃离。”
李瓶儿走的时候还不忘给玉红醇做了个鬼脸,无邪地挥着小手道别。
玉红醇痴痴地盯着李伯安留下的瓶子,愣了许久。
“这李庄主看着应该不像坏人,这药应该是真的吧?”
“要是他想下毒,不至于拿这药来骗我。”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姓风的现在也半死不活了。”
她一手倒出药丸,塞进了风玉楼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