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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剑气东来,独占一斗

作者:飞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树叶簌簌作响。


    阳光透过叶子,印出斑驳杂乱的光影。


    光影晃动在每个人的脸上,却映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玉红醇和沐君怀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唐银在阴狠黠笑,这一次,他一定要风玉楼死。


    青袍客离风玉楼只有七步,若他出手,风玉楼绝无一线生机。


    但风玉楼依旧微微笑着,他很从容。


    即便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他从未手足无措过。


    “你很好。”青袍客的声音很冷,似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前辈谬赞!”风玉楼轻轻拱手。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天地纵横三万里,江湖浪子风玉楼。”青袍客负手侧身,慢慢吟出传闻中的那首诗,“我听说过你!”。


    “能得前辈垂知,是晚辈的荣幸。”风玉楼颔首谦逊道。


    “指法,剑法,轻功,看来你会的还不少。”青袍客睨视风玉楼。


    “飞花指和丝雨剑只是一些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飞花指,丝雨剑?”玉红醇愕然道:“你还会用剑?”


    青袍客冷笑,看向玉红醇,道:“他的剑恐怕比他的指法厉害得多。”


    沐君怀颓然自语道:“原来风兄一直在藏锋,刚才一战,他根本未尽全力。”


    青袍客冷嗤一声,“千章阁自诩窥尽天下,却没窥尽你,简直愚不可及。”


    风玉楼温声道:“只是晚辈极少出剑,所以见者甚少。”


    青袍客淡淡道:“楚西洲传你指法,顾倾寒教你轻功,这两样练精了,又何必出剑。”


    沐君怀如遭雷击,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惊愕道:“碧落郎君楚西洲,千山踏雪顾倾寒?”


    唐银也已目瞪口呆,喃喃道:“不可能,他们已在二十年前就杳无音讯,怎……怎会是……是他的师傅?”


    当听到顾倾寒的名字,玉红醇顷刻动容,脸上闪过一丝悲伤,眼神迷茫,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


    青袍客回身凝眸正视风玉楼,笃定道:“不仅如此,你还学了我四弟的剑术。”


    风玉楼眉头一蹙,茫然道:“前辈的四弟?”


    青袍客微微颔首,道:“你身上有他的剑意!”


    风玉楼道:“晚辈并未曾跟哪位师傅学剑,只不过是一位刻木雕的木匠师傅传了晚辈一些口诀和心法,晚辈通过观摩木雕自创了一套粗浅剑法。”


    唐银的脸色从阴狠变得惴惴不安,“难道他俩有旧?”


    “《大梦悲秋剑》若是粗浅剑法,那老夫的剑法就是垃圾都不如了。”


    虽是自嘲,他的语气却带有几分斥责。


    风玉楼拱手道:“晚辈不敢!”


    青袍客冷哼一声,似笑非笑,“你说的也没错,你仅从木雕刀锋中领悟,所得有限,创出来的自然是粗浅剑法。”


    “前辈,弄死他!”唐银不知何时已上前来,躬身轻声道。


    青袍客顿时面露愠色,长剑往地上一杵,唐银顷刻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直直跌到七丈开外。


    “以后我说话,少插嘴。”青袍客淡淡斥道。


    真正的威仪无需厉声彰显,唐银不甘地点头,“知……知道了。”


    “我此前欠唐家一个人情,答应了他出手一次。”青袍客敛容道。


    “前辈请赐教!”风玉楼拱手作揖。


    “那就让我看看,你领悟的粗浅剑法吧!接剑!”青袍客剑指一划,沐君怀手中的曲水流觞剑突然脱鞘而出,直飞风玉楼。


    风玉楼接过剑,挽花垂手,剑尖指地,摆开架势。


    “我既受人所托,便需忠人之事。”青袍客声线平直,无半分波澜,“我只出手一招,只用三分功力,只要没死,都算你赢。”


    风玉楼却已明显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剑气如惊涛骇浪。


    唐银不解为什么青袍客不出全力,却不敢问出半个字。


    玉红醇与沐君怀已同时退出几丈开外。


    乌云开始聚拢,遮天蔽日。


    地上斑驳的光影消失了,只剩下黑压压的一片。


    风玉楼用力凝视着青袍客的手。


    青袍客的右手缓缓搭在剑柄上,指尖只是轻轻一叩。


    没有剑鸣,只有一缕青气从剑鞘口飘出,细如丝,轻如烟,却让空气也凝重了几分。


    风玉楼眼睛眯了眯,手握紧。


    他看到了青气向自己飘来,很慢,却像宿命的缠丝。


    无法躲,只有战!


    看似缓慢而平静的青气,跟青袍客一样,无半点波澜。


    但若你细细感受,便觉它如惊涛骇浪,虎豹豺狼。


    所以风玉楼不敢硬接,因为他试过一次。


    这三分功力的一剑,与此前绮霞仙子轻描淡写的一掌相比,更令人可怖。


    脚动,手旋,剑转。


    风玉楼已然祭出七十二剑,剑快得只剩残影。


    密密麻麻的剑影像是丝雨绵绵,蔽日遮天,将那团青气笼罩其中。


    但青气并不受半分阻碍,反而绵密的剑影一触碰到青气便顿化无形,消失殆尽。


    青气如常推进。


    沐君怀神情僵住,却又带着一丝失落,“本以为我练了二十年的剑,已经登堂入室,看了风兄之间,方知自己仍是门外一员。”


    风玉楼挽手回剑,蓄力一划,这一剑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倾注了毕生的功力。


    剑划过,卷起一道飓风,裹挟着黄色枯叶。


    飓风的刚要去化解青气的柔。


    风玉楼脚步轻点,身影后滑。


    又出一剑,飓风更甚。


    飓风开始与青气交织对抗,像一青一黄的两条巨蟒缠斗。


    “叮”。一声响轻得像碎瓷,却尖锐得人耳孔发疼。


    风玉楼只觉右臂一麻,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剑“铛”地砸在石上。


    人已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树上。


    树晃了晃,落下几片干叶。


    血从他指缝渗出来,他捂着胸口,指尖暗红粘在衣襟上。


    喉间腥味涌了上来,他咽了半口,余下的嘴角从嘴角,像悬挂了一道血流。


    青袍客的手收了回去,剑还是躺在鞘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很不错。”青袍客冷然道。


    风玉楼靠着树,缓了口气。


    他抬手,想拱手,手指却有点抖。


    “前辈剑威……”他笑了笑,嘴角的血更艳,“晚辈,领教了……”


    不远处,玉红醇的手攥紧了袖子,指节发白。


    沐君怀盯着地上的剑,脸色比纸还淡。


    他在想,若是换了自己去接这一剑,会是什么结果?


    唐银呆若木鸡,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原以为风玉楼会碎成渣滓,却没想到只是淌了点血。


    血不多,却够了。


    够证明那缕青气的恐怖,够证明风玉楼有直面生死的能力。


    “虽然你挡下了我这一剑,但你还是得练练。”青袍客的语气略带呵责。


    玉红醇已经上前来将风玉楼扶起。


    青袍客负手仰天,似在感慨与追忆从前,那段已经被人遗忘的岁月。


    “当年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天山二子已经无敌于天下了。”


    风玉楼捂着胸口,温声道:“晚辈岂敢和两位武林神话相提并论。”


    青袍客轻叹一声,似乎平添了几分心事。


    “天下剑气共一石,天山二子独占八点,我得一斗,天下人共分一斗……”


    风玉楼愕然抬头,沐君怀也为之动容,他们看青袍客的眼神变了,如高山仰止,仰之弥高。


    “此间事了,唐家的人情我也还了,你没有死,是你的造化。”青袍客转过身,仅仅侧脸用余光睨了一眼风玉楼,“四弟刻木雕的习惯还是没变,你也算他半个徒弟,若回姑苏,到望湖台找我。”


    他没有回头再看任何人一样,身影一闪,眨眼的功夫隐没于山林。


    “剑气东来,独占一斗!原来是这位前辈高人。”风玉楼喃喃道。


    “他……他很有名?”玉红醇雾里探问道。


    “一斗剑客燕东来,二十年前,一位剑客携漫天剑气,自东边而来。如今天山二子绝迹江湖,这位前辈或许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沐君怀缓缓走来。


    风玉楼给玉红醇递了个眼色。


    她当即会意,从地上双手拾起曲水流觞剑,捧到沐君怀面前。


    “沐少寨主,您的剑。”玉红醇没有直视沐君怀,而是低眉颔首,面带轻笑。


    这种我见犹怜的姿态,任何男人只要看过一次,便永远无法忘怀。


    沐君怀只觉心湖荡漾,意动神摇。


    “有劳玉姑娘。”沐君怀回过神,良久才接过剑去。


    “千章阁著《江湖轶事集》中曾提到,二十年前,天山派智明老人座下两名弟子,独孤逍遥和诸葛七夜,并称‘天山二子’,二人的剑法通神,已臻化境。燕东来心高气傲,但见过二人后,从此便以‘一斗剑客’自居。”


    沐君怀饶有兴致地讲着当年的一些奇闻轶事。


    风玉楼苦笑道:“若非前辈手下留情,今日风某之命休矣!”


    沐君怀抱拳道:“适才也蒙风兄手下留情。”


    风玉楼弯着腰咳嗽起来,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扶他坐下!”沐君怀急喝一声,立刻绕到风玉楼身后,双掌抵住其后背,为其输气疗伤。


    “纳命来!”唐银戾然暴起,面目狰狞,一剑袭来。


    “叮”,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


    玉红醇双手已多了一对峨眉刺。


    唐银的剑很快,他决不能错过这次良机。


    趁他病,要他命。


    玉红醇的人更快。


    峨眉刺斜挑,“叮”的一声,正撞在剑脊上。


    唐银的剑偏了半寸,擦着风玉楼的衣襟钉进地里。


    “臭婊子!”唐银怒喝,拔剑劈向玉红醇。


    剑势凶猛,这一劈可以断金裂石。


    玉红醇不接。


    足尖粘地,后仰转圈,刚好避开剑锋。


    她的轻功如鬼魅,脚不沾地时似飘,沾地时像粘。


    唐银的剑劈空,再转身时,玉红醇已绕到他身后,峨眉刺点向他手腕。


    唐银不得不回剑格挡,“铮”的一声,火星四溅。


    “我看你能挡多久?”唐银喘着气,剑花一挽,又向风玉楼刺去。


    这次剑更急,直指风玉楼的咽喉。


    玉红醇的影子晃了晃。没人看清她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她已站在风玉楼身前。


    峨眉刺交叉,夹住剑刃。


    唐银爆喝一声,玉红醇被一剑甩出,撞到了一旁的树干上。


    紧接又是一剑疾刺风玉楼,正要得手。


    玉红醇又已闪至风玉楼身前,挑偏长剑。


    她的武功不及唐银,伤不了他分毫,却总能在剑要碰到风玉楼时,把唐银的节奏打乱。


    三十回合过去。


    玉红醇的呼吸微促,后背已被汗水浸透,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但只要风玉楼没醒,她就得继续绕,继续拖。


    风玉楼若死了,没有“一月紫”的解药,她也一样要死。


    她身上已经多了两道口子。


    若非她姿色过人,恐怕早已经成了死人。


    对好看女孩子,唐银下手自然也就轻些。


    但她依然没有退让。


    “既然不让,那你也去死吧!”唐银不再怜香惜玉。


    一剑直刺玉红醇胸口。


    突然,一只手掌抵在玉红醇后背。


    精纯的内力倾泻而入,又从玉红醇手掌传出,一掌拍中唐银胸口。


    唐银的剑已被两根手指牢牢夹住。


    风玉楼的双指。


    唐银倒飞出去,重重坠地仍滑出一丈有余,猛吐一口鲜血,人事不知。


    玉红醇猛然回头,逐笑颜开。


    这一刻的她笑得很真实,似是发自内心的欣喜。


    风玉楼捂着胸口咳嗽两声,道:“辛苦你了。”


    玉红醇挽鬓轻笑,娇俏道:“可不是嘛,那夫君打算如何奖励妾身呢?”


    风玉楼无奈一笑,似是拿玉红醇没有半点办法。


    沐君怀扶起风玉楼,道:“风兄觉得如何?”


    风玉楼拍拍他的肩膀,道:“多谢沐兄,并无大碍了。”


    玉红醇一瞟唐银道:“他好像晕过去了。”


    风玉楼叹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天算是对不住他了。”


    沐君怀畅快笑道:“风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心善。”


    风玉楼苦笑。


    他自然也明白,在江湖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但他也始终相信,世界上除了杀伐和仇恨,还有爱与宽容。


    不是大是大非面前,他向来不愿伤人性命,这是对生命的尊重。


    告别沐君怀,风玉楼和玉红醇踏上回程的路,为免夜长梦多,他们一刻不敢多停。


    乌篷船划破太湖最后一缕暮色,入胥江时,天已黑了。


    回程,他们选择了水路。


    水路自然比陆路要慢点,饶是如此,风玉楼的伤依旧未能痊愈。


    “都快十天了,你的伤还没好啊?”玉红醇蹙着眉头托着腮道。


    风玉楼轻咳几声,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现在只剩一半的功力。”


    “旧伤?你哪来的旧伤?”玉红醇不解问道。


    “呵呵,那不是拜你所赐的嘛?”风玉楼促狭浅笑,“绮霞仙子那一掌,相比燕前辈的一剑,也不遑多让。”


    玉红醇眼底流波,娇柔道:“这一次我舍命救你,跟上次就一笔勾销了吧!”


    船桨划过水面,涟漪里浮起细碎的光点。


    玉红醇似乎看到了什么,眼映流光,笑靥轻展。


    “看!”


    前方不远处,胥口渡的灯火已漫成星河。


    这渡口是姑苏水路的咽喉,十里外便是姑苏城西南的盘门。


    此刻却被莲花灯铺成了流动的锦缎,一盏盏从码头的石阶滑入水中,顺着江风漂向乌篷船。


    “是中秋水灯。”玉红醇欢声道。


    本在运功疗伤的风玉楼,也被那片暖光勾住了眼。


    “风公子,要不要一起去放一放莲花灯呀?”玉红醇回眸娇声道。


    风玉楼漠然摇头,道:“赶路要紧,不要节外生枝。”


    玉红醇扁着嘴,竖起食指试探道:“就放一盏。”


    风玉楼摇头。


    玉红醇拽着风玉楼的衣袖,楚楚可怜般央求道:“好嘛好嘛,就放一盏。”


    风玉楼失笑,又敛容道:“万事小心!”


    玉红醇喜上眉梢,像个小女孩般窜到船头。


    船刚泊岸,便有孩童举着兔子灯窜过,竹骨上糊的绵纸映着“平安”二字。


    平安是普通人最普通的期望。


    玉红醇还不忘拉起风玉楼,一同跳下船去。


    码头上的老妪正卖莲花灯,灯座是晒干的莲蓬,烛火从花瓣间透出来。


    玉红醇取了一盏,提笔在灯壁写上“玉”字。


    还欲再写时,鬓发飘扬遮住了视线,她随手掠鬓入耳,灯影映在她的脸上,更添几分妩媚动人。


    “写什么?”风玉楼的声音很轻,被江风裹着,刚好落在玉红醇耳后。


    玉红醇顾盼一眼风玉楼,没再下笔,她觉得,就写一个“玉”字,也不错。


    她又拿起一盏莲花灯,连笔一同递给风玉楼,“你也写一个!”


    风玉楼接过笔,却一时顿住了。


    写什么?他才发现他没有特别的愿望。


    他不求绝世武功,不求腰缠万贯,不求名满天下,他好像什么都不求。


    他的手指动了,不由自主地写下一个“龙”字。


    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龙子墨的安危。


    正欲停笔之时,水中的浮光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他看向微澜的水面,脑中浮现一个清丽脱俗的黄衣身影。


    又在另一面灯壁写了一个“水”字。


    玉红醇抬眼时,正撞见他望着灯里的烛火,眼底映着暖光,连眉梢的倦意都少了些。


    她没再问他写的什么,双手捧着灯沿,蹲在码头边沿,往江里轻轻一送。


    “嘭~嘭~嘭~”


    莲花灯漂开时,第一波烟花炸亮了夜空。


    金红的光团落下来,映在水里,碎成满江的星子。


    玉红醇坐在码头边上,脚轻轻点着江水,看那盏灯顺着水流漂远。


    烟花的光一明一暗,却映出了她脸上一道浅浅的泪痕。


    “中秋是跟家人团圆的日子。”她的声音比江风还软。


    风玉楼低头看她,见她望着灯影,脸上却浮现出怅然和失落。


    “你的家人呢?”风玉楼并没有问出这句话,因为他们身在江湖。


    第二波烟花是银白的,炸开时像撒了把碎雪,落在高塔的飞檐上,又滑进江里。


    风玉楼慢慢蹲坐下来,离她近了些,两人并肩望着那两盏灯渐渐漂远。


    烛火缩成一点暖黄,却始终没灭,就像希望一样,一直亮在心底。


    “会漂到姑苏吗?”她问,语气里带点孩子气的期盼。


    风玉楼望着那点光,轻声答:“会的。”


    江风裹着烟花的余温吹过来,玉红醇的发梢扫过风玉楼的脸庞,他没动,她也没躲。


    灯影渐远时,最后一点烟花落了,夜空复归静谧,只剩流水载着灯,慢慢往姑苏的方向漂去。


    两人没再说话,只望着那点暖黄,听着流水声,连呼吸都轻得怕扰了这静谧的夜晚。


    对玉红醇来说,这种静谧的时光比她偷的任何一件东西都难得。


    “咻……咻……咻……”


    暗器破空而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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