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玉楼身姿飘逸,脚下生风,垂直悬崖如履平地。
顾影虽有所不及,借助藤蔓,也是轻灵卓约。
二人先后来到洞口,便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风一吹,竟带着几分勾人的暖意。
一入洞窟,便是一狭窄甬道,只容二人并肩而行。
复行数步,甜香骤然浓烈,似蜜酒入喉,又像胭脂绕鼻。
顾影的步伐逐渐放缓,她的身体开始发软,眼神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双颊已红得发烫。
风玉楼察觉到顾影急促的喘息从背后传来,回头瞬间,顾影已扑入他的怀里。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也让他怔了一下,他能感受到顾影起伏的胸脯以及兰麝熏心的呼吸。
风玉楼瞳孔微张,也感觉脑袋开始昏沉,一股温热上升,陡然沉声喝道:“是米囊花,快运功抵抗,屏住呼吸。”
顾影被他这一喝,心神骤醒了几分,娇羞满面,忸怩不安。
但见她眼神迷离,显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一时间忘记运功抗衡。
风玉楼真气运转,已然清明,一手扶住顾影,同时观察四周,寻找香气来源。
便见洞顶每隔三尺便有一个指头大的石孔,石孔里隐约有水汽渗出。
风玉楼当即明了,原来这香是靠洞壁深处的温泉水汽,将石孔后藏着的米囊花花粉吹散,形成持续的香阵,且石孔的角度经过计算,恰好让香雾笼罩整个通道,避无可避。
他脚下一跺,弹起数颗碎石,手指凝力弹出,精准嵌入石孔,堵住花粉。
继而又凝气指尖,轻点顾影眉心,为其聚气凝神。
顾影陡然惊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脸上仍挂着赧然之色。
风玉楼指尖捻了捻附着在墙壁上的花粉,“这是米囊花花粉,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仙子没事吧?”
顾影双颊红晕仍未消退,低眉细语道:“没……没事,多谢商公子。”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通过花粉甬道,越往里走,越发漆黑,渐渐伸手不见五指。
风玉楼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但火光微弱,只能看到面前三尺。
突然“嘀嗒、嘀嗒”的水滴声传来,让山洞的幽静更甚了几分。
没等二人适应黑暗,一阵凄厉的乐曲响起,似女子的哀嚎,又似孩童的呜咽,音调忽高忽低,每一个音符都像针扎在心上,空气中都弥漫着透骨的森冷。
顾影下意识攥着了风玉楼的衣角,紧咬着嘴唇。
“别怕!”风玉楼摸索着牵起了顾影的手,一股冰凉从他手间传来。
顾影浑身一抖,却没有缩回手,只感觉这双手又温暖又让人踏实。
风玉楼闭着眼,用耳朵感受声音的来源。
曲子不是来自一个地方,而是来自四面八方。
风玉楼往最近的声源走去,赫然发现地上架着一块铜片,铜片上方,正是钟乳石。
水滴顺着钟乳石滴落,正好敲打在下方的铜片上,而且铜片被打磨过,不同大小和厚度的铜片便可发出不同的音调。
“这曲子很耳熟,有点像我曾听过的一种迷魂曲。”
“迷魂曲?”顾影又狐疑又惊怕。
“迷魂曲可以迷人心智,不是简单地出现幻象,而是让人有令必从,有问必答。”风玉楼淡淡道。
“那我们……”
“为什么对我们无效对吧?因为这种设计,只能迷惑不会武功的人。若是这曲子由一位武林高手亲自吹奏,我们早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刚才是花粉,现在又是迷魂曲,他是在故布疑阵?”顾影握着风玉楼的手又紧了几分。
“不,若是一个普通女子,先被花粉迷住,再被迷魂曲控制,这样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让她言听计从。”
“单单迷魂曲也可以做到,为什么要加那种花粉呢?”顾影撇着嘴不解道。
风玉楼轻轻一笑,知道顾影不谙世事,米囊花粉可以让人情欲翻腾之事也不好启齿,便顾左右言他。
“先离开这里,这曲子太难听了。”
穿过黑暗通道,渐见光明,峭壁之间现出一线天之景。
眼前出现一座横跨深渊的悬索木桥,木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黑渊中水流声簌簌,原来是一道暗河。
木桥的另一头是一宽阔平台,尽处有一道铁门,门的两侧各有三个小石室,石室门虚掩着,不能窥得全貌。
散落的阳光驱散了对黑暗的恐惧,顾影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她的手猛然从风玉楼手上缩回,羞红了脸,咬着嘴唇,唇角却又不由微扬。
“这木桥恐怕做了手脚,尽量别踩。”风玉楼温声道。
顾影点头回应。
风玉楼身形骤起,凌空于木桥之上,飘然掠去。
几道寒光突然袭来,从四个方向同时打向风玉楼。
顾影心中一凛,已来不及叫唤。
风玉楼凌空无法借力,却依然可以施展一记鹞子翻身,刚好躲过所有寒光,余势未竭,已轻松跃上对岸平台。
顾影捏了把汗,这才长舒一口气。
“仙子,我替你挡住暗器,你尽管施展。”
顾影微微点头,眼神坚定,不知何时她对这个男人无比信任。
她的轻功虽不及风玉楼,对付这两岸的距离,也是绰绰有余。
当她跃至木桥中间时,果然又有暗器袭来。
但顾影没有理会,因为她相信风玉楼说的话。
暗器还未靠近顾影,便被尽数弹开,顾影也如期安然落地。
二人迅速勘察两侧石室,并无藏人,皆是散落一地的女子衣物和首饰。
“看来,这扇门后面便是雷老板的藏身之处。”风玉楼直立在铁门前。
顾影眼神骤凝,右手已按上剑柄。
“嘭!”门开了,而且是突然自己打开。
门的后边,仍是一间石室,却极其宽阔。
一股腐臭味让风玉楼差点吐了出来,地面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渍,这些血渍的背后不知有多少条无辜的性命。
环顾四周,空空如也,这里除了四周有几座照明的油灯和一张大大的床之外,竟然没有任何其他的家具。
大床上,一人身着黑袍,戴獠牙面具,双腿盘膝,闭目打坐。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佝偻。
身形修长挺拔,黑袍顺着骨骼线条垂落,不见半点臃肿,反倒衬得肩背利落如出鞘长剑,即便静坐不动,也似一柄蓄势待发的青芒,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风玉楼指间凝气,如临大敌,他极少有如此认真的时候。
顾影握剑的手也更紧了,她也能感受到这个黑袍人身上传来的气息摄人心魄。
他明明没有动,却让整个石室像被无形的力量压缩,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突然,黑袍人喉间滚出一声低笑,没有半分暖意。
“终于来了!”
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碾过石面,沉闷地回响在石室四壁震荡。
没有嘶吼,没有怒喝,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人心头,透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威压。
顾影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指尖发麻,握着剑柄的手竟微微发颤。
风玉楼瞳孔微缩,真气不自觉运转周身,方才抵住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
獠牙面具纹丝不动,看不到任何表情,唯有说话时,面具缝隙间泄出的气息带着一丝冰寒,混着石室的腐臭,更添诡异。
他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睛都未睁开,可风玉楼与顾影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牢牢锁定,仿佛无处遁形。
“就是你们坏了我的好事?”
他缓缓抬眼,两道无形的锐光透过面具,直刺人心。
“你就是雷老板?”风玉楼问道。
“你还没回答我!”
“你做的事情并不好,不能叫好事。”
“无论好事还是坏事,但你却是多管闲事。”
“我只是不太想做一个见死不救的混蛋。”
“有时候做个混蛋挺好,起码不用死。”
风玉楼轻轻一笑,看向顾影,“世间有这般风景,我怎么可能舍得死?”
顾影心头怦然一动,秋水凝眸回看着风玉楼。
“但是你今天必死无疑。”
“为什么死的不可以是你?”风玉楼哂笑道。
“狂妄!”
雷老板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
他修长的身影在黑袍裹挟下,竟无半点风声,唯有一股刺骨的阴寒率先弥漫开来。
石室里的油灯火苗被这股阴寒的真气冻得瑟瑟发抖,空气凝结出细密的冰雾。
风玉楼早有防备,拉着顾影侧身急退,指尖同时弹出数道黑影,直逼雷老板面门。
可这看似凌厉的反击,仅被雷老板袍袖一挥便尽数打散。
他掌风扫过之处,地面瞬间凝结冰霜,阴寒真气化作无形利刃,直逼顾影胸口。
顾影只觉寒气冻彻全身,四肢僵硬几乎无法动态,长剑仍未出鞘便已滞涩。
千钧一发之际,风玉楼猛地将她往后一推,自己则旋身迎上,掌心真气运转,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嘭”的一声闷响,风玉楼身形被震得后退三步,脚下石板裂开细纹。
他稳住身形,抬手拂去衣袖上的冰碴,眼神中略带惊讶。
“至阴至寒的功法?”
雷老板傲然伫立,黑袍无风自动,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透着择人而噬的冷意。
“倒是有两下子。”雷老板的声音更添阴寒,“可惜,这两下还不够看。”
他再度出手,这一次掌风更盛。
阴寒真气化作数道冰丝,交织成网,同时罩向两人。
顾影挥剑格挡,剑锋触及冰丝的瞬间,寒气便顺着剑身蔓延,冻得她手指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冰网转瞬即至,眼看就要将她冻住,风玉楼身形一闪,已挡在她身前。
电光火石间,风玉楼手腕翻转,酝出一道气旋,将冰丝尽数绞碎。
“跟在我身后,择机再出手。”风玉楼用仅有顾影能听清的声音道。
顾影点头,紧咬牙关跟上,可雷老板的攻击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他修长的身影飘忽不定,掌影重重叠叠,每一道掌风都带着冻裂筋骨的寒意,招招直指顾影要害。
风玉楼反应迅敏,数次在间不容发之际拉走顾影,或是用碎石、真气拦截掌劲,即便被寒气擦到肩头,也只是身形微倾,随即便能调整姿态,始终保持从容不迫之态。
二人与雷老板艰难周旋,斗了三十多回合皆处于下风。
雷老板虚晃一招,掌风突然转向,指尖凝聚的真气化作冰锥,直刺顾影后心。
顾影全然未觉,等反应过来,已避无可避。
风玉楼瞳孔骤缩,本能地将顾影向身后一带,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噗”的一声,阴寒真气穿透衣衫,在他的胸前留下一块黑紫色的冰痕,寒气瞬间侵入经脉,让他脸色一白。
但他并未失态,借着这股冲击力,反手将顾影推到石室角落,自己则旋身避开雷老板接踵而至的追击。
“商公子!”顾影的声音发颤,她到现在才明白过来,自己的武功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雷老板冷笑,“舍命护花?我先杀了你,再替你怜香惜玉。”
他双臂猛然张开,黑袍膨胀如遮天乌云,内功催动到极致。
刹那间,石室温度骤降,墙壁、地面的白霜疯狂蔓延,寒气弥漫如冰窖。
更骇人的是,无数小冰锥从地面破土而出,呈合围之势向二人刺来。
风玉楼拉着顾影连连后退,不断格挡闪躲近身的冰锥。
冰锥却像取之不尽一样,阴寒真气顺着碎裂的冰屑进入体内,让他的真气运转都变得凝滞。
顾影的情况更糟,她长剑被冻在手中,浑身发抖,一道冰锥划破她的衣袖,钻出伤口,让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雷老板立于冰棱中央,修长的身影在幽蓝冰光映衬下更显诡异。
獠牙面具下的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漠然道:“太阴冰域,真乃神功也。”
“六扇门的人,什么时候连脸都不要了?”
风玉楼嘲讽的声音传来,雷老板怔了一怔,稍一分神,冰锥瞬间尽数落地。
“你说什么?”雷老板冷声道。
“我说,六扇门的人不要脸,大男人练女人的功法。”
“不用拖延时间,胡说八道,今天你必死无疑。”
风玉楼朝顾影点点头,示意她运功疗伤,又朝雷老板笑道:“不用装了,你就算把自己包成粽子,我也能肯定,你就是六扇门的人。”
“哦?有意思!”
“而且,以阁下的武功,最少也是个捕头,直说吧!你哪个营的?”
“我倒想听听,为何你笃定我就是六扇门的人?”
“米囊花这种东西弊大于利,所以早已明令禁止百姓种植,只许官府栽种。而且现在唯独西南的官办药圃有种植米囊花,而这个药圃专属六扇门。”
“说下去!”
“米囊花这种植物的作用单一,生长环境苛刻,耗费成本太高,我想没有哪个组织有这种闲工夫私种!阁下莫非想说,这是你自己种的?”
“就凭这一点?”
“方才铜片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六扇门专门用于逼供的《迷魂曲》,这一点我想并不是巧合。”
“还有呢?”
“前两个线索或许是我牵强附会,”风玉楼从怀中拿出一片指甲大小的纸屑,“但这个总不假吧!”
雷老板的眼睛眯了一下,脸色微变。
“六扇门的来往密信都是使用特制的纸张,为了防止伪造,这种纸张的制作工艺难以模仿,焚烧之后,灰烬中会泛有淡淡的青色。我刚好在这洞窟里捡到这一点点。”
“说完了吗?”
“还没有。你练的《巫云太阴功》本是女子的功法,你阳刚之体强加修炼,所以需要抓来女子,取其元阴滋养己身,这一点我没有说错吧?”
“这你也知道?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我不但知道《巫云太阴功》,我还知道,你离神功大成仅差一步,所以需要大量采集元阴突破瓶颈。”
“你确实懂得很多,懂得多的人,往往死得早。”
风玉楼捋一捋鬓发,目光如炬看向雷老板,倏忽间多了几分严肃和凝重。
“我只知道,为了一己私欲,尽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也一定活不长。”
雷老板冷笑一声,带着轻蔑与不屑道:“我没有杀她们,还给了她们一晚的快活,何来伤天害理?你是没有看到,她们有多么如狼似虎。”
“你简直是丧心病狂,不止奸淫妇女,还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那些贱民的命也叫命?”
“任何人的命都是命,而且是平等的生命。”
“呵呵,你以为你很伟大?你只是没有遇到你真正想要的在意的东西,否则你也会不择手段。”
“我起码不会像你一样违背天和,堕入魔道。”
“什么是天和?什么又是魔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谁的拳头硬谁就说了算!”
风玉楼长叹一声,“六扇门的人本应该为民请命,伸张正义,现在却做着这等残民害理的勾当。”
“哈哈哈……”雷老板笑声阴鸷,“我是不是堕魔不重要,我是不是六扇门的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很快就是一个死人。”
话音刚落,冰锥又起。
冰锥突然汇聚在一起,组成一道水桶粗的冰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他们重重砸来。
风玉楼瞳孔骤缩,此刻已无闪避余地。
凭借他的轻功,自然可以避开这一击,但是正在调息的顾影则必死无疑。
绝境之下,他眼中反而燃起决绝的战意,这是唯有破釜沉舟才能寻得生机的时刻。
“仙子,借剑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