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了!”
风玉楼嘴角噙着浅笑,语气平淡,似乎来的不是索命的仇敌,而是赴约的酒客。
马蹄声徐徐,没有狂奔的杂乱,而是近乎挑衅的踱步。
顾影的手已经按上剑柄,眸中寒光乍起。
风玉楼悠然注视前方,衣袂无风自动,眼神淡漠如观蝼蚁,仿佛眼前来人皆为猎物。
马蹄声停在了十丈开外,前排二十骑手举火把,把黑夜烫出了一个大窟窿。
火把后方,一黑影摆了摆手。
前排二十骑陡然奔袭,似乎要把风玉楼二人踏成肉泥。
顾影正欲拔剑,风玉楼手一扬,几十道暗影齐飞。
二十骑顿时只剩马匹,人已坠地。
“有两下子!”
粗哑的声音像个破铜锣,让人心里极度刺挠。
方才黑影自马背上一跃而起,重重砸在风玉楼身前五丈。
来人比风玉楼还高出一个头,肩宽如牛,裸着的上身油光发亮,肌肉块块隆起。
满脸横肉堆着三道交错的刀疤,左眼是个空洞的黑窟窿,右眼露着摄人的凶光,像极了正在咆哮的猛虎。
山君!
顾影心中不禁一凛,后背渗出冷汗,她从未见过这般瘆人的模样。
“是你发的信号?”
山君声音冷漠,像是面对一个必死之人。
风玉楼负手而立,点了点头。
“‘起火流星’哪里来的?”
“看来你的消息一点都不灵通,四个头领,死剩你了。”
山君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那三个废物,死不足惜。”
风玉楼哂笑,“或许在雷老板眼里,你也一样死不足惜!”
山君怒喝道:“你是谁,敢在老子面前大放厥词?”
“我是一个来杀你的人!”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打出,直射山君咽喉、左胸、小腹。
山君没有躲,也没有防。
“叮……”三颗石子竟然像打在了铜墙铁壁上一般,折射了出去。
“横练铁布衫?”风玉楼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面对铁布衫,即便你的功力比他高出数倍,一旦近身,也得吃亏。
山君狞笑着扑来,拳头带风,砸向风玉楼面门。
这一拳势如奔雷,竟能掀起地上的碎石。
风玉楼身形一晃,如柳絮般避开。
拳头砸在地面,“轰”的一声,青石板裂开数道纹路。
与此同时,后方又三十余喽啰拔刀围了上来,刀锋映着残月,寒光刺眼。
顾影不退反进,长剑出鞘,剑光一闪如流星划夜。
她的剑很快,快到只能看见一道银弧。
第一个喽啰刚扬起刀,喉咙已多了一道血痕,倒地无声。
第二个喽啰劈来的刀被她剑锋一碰,虎口开裂,长刀脱手,紧接着心口一凉,便直挺挺倒下。
顾影的剑法不仅快,更准。
每一剑都刺向要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她穿梭在喽啰之间,衣袂翻飞,剑光所及之处,哀嚎声此起彼伏,却无一人能近她三尺。
这边顾影剑势如虹,那边风玉楼已与山君交手数十合。
山君依旧衔着狞笑,砂锅大的拳头再次砸来,逼得风玉楼连连后退。
他的拳不仅刚猛,还快得惊人,拳影重重,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路线。
风玉楼身形急转,避开拳头的瞬间,指尖夹起两片落叶,手腕一抖,落叶如飞刀,削向山君的手腕关节。
落叶划过皮肉,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山君浑然不觉,瞬间朝风玉楼抱了过来。
这种横练功夫,近身便是无敌。
“小心!”顾影的声音传来。
她刚解决掉身前三个喽啰,见风玉楼遇险,毫不犹豫地挥剑掷出。
长剑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向山君的后颈。
山君虽横练,却也不敢托大,怒吼一声,侧身避开。
就是这一瞬的耽搁,风玉楼已闪退数步,拉开距离。
他看向顾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谢了!”
顾影飞身接住反弹回来的长剑,笑道:“该我谢你才是。”
方才她被两个喽啰缠住脚踝,正是风玉楼一心二用,弹出一颗石子,精准击中喽啰的膝盖,才让她得以脱身,也是这一分神,才让山君近了身。
两人目光交汇,不过一瞬,却已心意相通。
山君近身肉搏,从未失手,这次却落了空,怒火更盛,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疯了似的冲向顾影。
他知道,这女人比风玉楼更容易对付。
“你的对手是我。”
风玉楼身形一晃,挡在顾影身前。
他指尖连弹,数颗石子接连射向山君的眼睛、耳孔、后颈,不断试探他的罩门所在。
山君不得不抬手格挡,动作慢了半拍,开始渐落下风,也暴露了他后颈的罩门。
“我来牵制他,你先清理剩下的。”风玉楼沉声道。
“好!”
顾影应声,剑势再提。
剩下的喽啰见头领被缠住,已有些慌乱,哪里挡得住顾影的快剑?
剑光闪烁间,又是数人倒地。
风玉楼与山君缠斗,他不与山君硬碰,只凭借灵活的身法闪避,时不时用石子、树叶干扰。
山君的拳头一次次落空,砸在地上、墙上,碎石飞溅,却连风玉楼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山君的横练实在难缠,风玉楼的暗器虽准,却始终无法破防,只能拖延时间。
“狗东西!有种别跑!”山君怒吼着,胸腔中的怒气几乎要炸开。
他突然停下动作,浑身肌肉猛地绷紧,油光发亮的皮肉竟泛起一层古铜色。
气息骤然沉凝,周围的风都似被吸拢,碎石在他脚边簌簌跳动。
“给老子死!”
山君一声狂吼,双拳紧握,双臂青筋暴起,猛地朝风玉楼轰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碾压,拳风裹挟着气浪,竟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直撞过去。
所过之处,地面的石子被卷得倒飞,空气都发出“呜呜”的悲鸣,连顾影都被气浪掀得后退半步,惊呼出声。
这一击,已凝聚了他全身横练功力,势要将风玉楼碾成肉泥。
风玉楼瞳孔微缩,却无半分慌乱。
多年江湖厮杀的经验,让他在绝境中仍能保持绝对冷静。
他不退反进,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骤然拔高,避开气浪核心的同时,指尖已扣住五颗石子。
气浪擦着他的鞋底掠过,将身后的土墙轰出一个大洞,砖石飞溅。
风玉楼在空中拧身,如鹰隼般俯冲而下,五颗石子同时弹出,精准击中他膝盖后侧的筋络穴位。
横练虽硬,筋络却仍是破绽,即便破不开皮肉,也能让他筋络酥麻。
石子力道千钧,山君膝盖一麻,轰出的拳劲顿时滞涩了三分。
就是这三分滞涩,给了风玉楼机会。
他身形落地,顺势旋身,避开山君收势不及的拳头,同时掐起剑指,狠狠点向山君的脚踝肌腱。
“嘟”的一声,剑指划过皮肉,虽未见口子,却让山君身形一个踉跄。
风玉楼已借力弹开数丈,衣衫被气浪扫得猎猎作响,却毫发无损。
他望着山君,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足以开山裂石的绝招对他只是小菜一碟。
山君稳住身形,脚踝的刺痛让他不禁低头看去。
没有伤口,这比有伤口更让他吃惊,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忌惮。
这小子不仅能躲,还能在绝境中反击,指力竟能渗过他的铁布衫,实在难缠。
就在这时,顾影已解决掉最后一个喽啰,当即挥剑冲来,“我来帮你!”
顾影的剑迅疾,风玉楼的身法灵动。
两人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顾影长剑直刺,专攻山君的破绽;风玉楼则在一旁游走,用石子、树叶干扰,不让山君有机会全力使出方才的绝招。
山君左支右绌,怒吼连连,却连两人的身影都抓不住。
他的横练虽硬,却架不住两人的攻势越来越密,渐渐有些力竭。
“就是现在!”风玉楼突然低喝。
他身形一闪,绕到山君身后,指尖夹起一片锋利的柳叶,狠狠刺向山君的后颈罩门,那是他方才暴露的死穴。
山君察觉不对,猛地转头,却被顾影抓住机会。
顾影长剑一挺,用尽全身力气,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刺进山君的右眼窟窿,直透颅腔。
“呃啊……”
山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
他想回头抓顾影,却被风玉楼抓住空档,柳叶陡然爆射,死死打入了他的后劲。
山君的身体晃了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打斗声戛然而止,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消退,月色也渐渐柔了下来。
夜色中,两人相对而立,呼吸都有些急促。
顾影看着风玉楼,脸颊微红,方才并肩作战的默契与心跳,还在胸腔里回荡。
风玉楼也看向她,眼中带着笑意,伸手替她擦拭了下脸颊上溅的一点血迹。
顾影浑身一僵,和羞颔首,轻咬着嘴唇,赧然轻笑。
“多谢商公子!”
“彼此彼此。”
风玉楼走到小茶几旁,拿起顾影的水囊递了过去,“喝口水缓缓吧!”
她抬眼望他,恰好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空气像凝住了,两人的目光似是交织成了一张千丝网。
顾影先败下阵来,慌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繁星,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瞄他。
风玉楼在笑,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张扬,恰似月色的温柔。
他抬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原是她的衣衫在打斗中被划开一道小口,夜风一吹,胜雪的肌肤若隐若现。
“夜里风凉。”风玉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影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风玉楼也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她身边,望着这座静谧的小镇,若有所思。
顾影偷偷侧过头,看他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的下颌线,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几分英气。
她看得有些失神,直到风玉楼突然转头,她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转回头,假装看地上的石子。
“在看什么?”风玉楼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没什么。”顾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脸颊更红了,“只是觉得,这镇子总算太平了。”
“还没有,当务之急先找到山君的堂口,救出那些女孩子。”风玉楼正色道。
“对对,只是现在黑灯瞎火,如何才能找到他们的巢穴?”
“他们方才骑马来的,没有拖曳树枝隐没踪迹,循着马蹄印便可找到。”
二人策马循踪,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土楼。
土楼内仅仅剩余二十名喽啰看守,风玉楼二人迅速解决喽啰,找到了被关押的女孩子,居然有六七十名之多。
顾影为女孩子们一一松绑,风玉楼则到处翻找线索。
在山君的卧室中,他终于翻找到一张纸笺。
“女人送往斤竹涧东南洞窟。”
这无疑是雷老板的指令。
风玉楼心中盘算,推理着所有的可能。
“这次雷老板大张旗鼓,要么是他的阴谋败露,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要么是到了关键环节,需要加大力度。无论是哪一样,事情都已刻不容缓。
“今夜我使用了起火流星,目的不单是为了引出山君,也是为了敲山震虎试探雷老板。
“秃鹰说过遇到解决不了的大麻烦,才会使用起火流星。若是雷老板赶来支援,便也省事;若是他闻风而逃,便可借此空档上报六扇门接手。
“既得到纸笺线索,若他迟迟未来,只要前往一探,还可洞悉是何阴谋。”
当下打定主意,也再无寻得其他线索,二人便护送女子们返回。
他们回到灵山镇的时候,天色已然泛白。
遵循风玉楼的嘱咐,百姓们看到天亮了,才一个个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出门的百姓越聚越多,一群人蹑足前行,没人发出一丝声响。
当他们来到镇口的时候,便看到了风玉楼和顾影带着几十名女子缓缓归来。
乡民们大眼瞪小眼,相互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终于笑逐颜开,迎了上去。
他们找到了各自的家人,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来自附近村庄的女孩子们,也彼此拥抱在一起,庆贺这次的死里逃生。
顾影也红了双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骨肉团圆,胜却人间无数!”风玉楼有感叹道。
顾影脉脉地看向他,莞尔一笑,像是一起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走吧!先回大岗镇跟陈兄弟他们汇合。”
风玉楼和顾影转身正欲上马,忽闻背后人声鼎沸。
“感谢少侠,感谢女侠!”
回头看去,乡民数百号人齐齐跪拜,眼含热泪,齐声高呼。
二人相视一笑,摆摆手,便拂衣而去。
大岗镇酒楼,风玉楼二人到达的时候,陈子平和宫小燕已经等候多时。
相互行礼后,他们又坐回了昨日的那张桌子。
“二位此行可还顺利?”风玉楼率先问道。
“呵呵,都是些小杂鱼,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宫小燕扬着眉,做出得意之色。
“被虏女子四十多人,都已经送还本家。这余孽也应该是杀尽了。”陈子平补充道。
风玉楼轻轻点点头,凝眸思量。
顾影轻声道:“我们也剿灭了山君一伙,剩下的就是‘雷老板’了,当下已经知道了他的藏身之所。”
宫小燕拍案道:“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收他皮。”
风玉楼摸了摸下巴,蹙眉道:“这雷老板座下的四个头领,一个比一个难缠,恐怕这雷老板更加深不可测。”
顾影也心有余悸道:“昨晚那山君,刀枪不入,掌风凌厉,合我们二人之力,也险些不敌。”
陈子平又想起了昨日与快刀较技之事,心中郁郁。
“还有一事,我们在那快刀的堂口,看到他在墙上留下的刀痕,不难看出,他的武功远不止于此。”陈子平道。
“昨天那一刀,他是故意输的。”风玉楼叹道。
顾影三人皆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难道他一心求死?”顾影问道。
“毕竟在许久以前,他也是疾恶如仇的侠者。”风玉楼惋惜道。
三人皆垂目叹惋,不知应该作何评价。
“这四方集当中,或许还有些漏网之鱼,除恶务尽,否则还会卷土重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风玉楼略显为难道。
“商兄弟但说无妨!”陈子平道。
“烦请三位肃清余孽,以免死灰复燃。”风玉楼沉声道。
“你想一个人去对付雷老板?”顾影咬着唇,紧攥着袖口,声音里满是关切。
风玉楼徐徐点头,“此行过于凶险,不是人多就行,我先去探探虚实,若是不敌,我自有方法自保。”
陈子平一脸惊疑,心中不禁暗忖,这姓商的兄弟不知武功如何,口气倒是不小。若是武功卓绝,又为何无缘《青衿榜》。
“你说,你肯定是怕我拖累你们,对不对?”宫小燕扁着嘴,佯怒诘问道。
风玉楼苦笑摇头,“我只不过是想,我一个人去,哪怕是逃跑,也跑得快些。”
“我同你去。”顾影语气坚定,似乎这句话不是征求,而是知会。
风玉楼看出她眼神中带着难见的执拗,只能妥协地抿着唇点了点头。
陈子平看了一眼宫小燕,抱拳道:“既然商兄弟已有计较,在下也不多言,肃清余孽之事,交予我二人便可。”
宫小燕瞥了一眼陈子平,又瞪了一眼风玉楼,闷哼一声别过脸去。
告别陈子平二人,风玉楼和顾影马不停蹄往纸笺所指赶去。
斤竹涧。
斤竹涧夹在刀削般的青黑崖壁之间,涧水从群峰奔涌而下,收窄处如银龙翻腾。
湍急的水流将两边石壁冲刷得光滑无比,溅起的水雾缭绕着岸边的金竹。
断崖壁上藤蔓密布,崖壁陡得接近垂直,十余丈高处赫然有一洞口。
莫问窟。
远远看去,洞口像极了一只野兽的血盆大口,让人不寒而栗。
“能上去吗?”风玉楼看向顾影道。
“有藤蔓借力,倒也不难。”
“走吧!去会一会传说中的雷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