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玉……楼!”
老道一字一句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正意味深长地看着风玉楼。
风玉楼心中一警,暗忖莫非这老头认出自己?
老道抿唇轻笑,捋着胡须道:“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连千章阁都不知道。”
陈子平皱着眉道:“听说他的名声不是那么好。”
宫小燕托着腮道:“哪里不好?”
陈子平低声道:“传闻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是个不折不扣的无端浪子。”
风玉楼暗暗苦笑,独自饮了一口酒。
宫小燕嗤鼻道:“这种人,就算现在就在这儿,也指望不上。”
顾影抱拳道:“时间紧迫,我们不能指望其他人,若是二位可以鼎力相助,我们分头行事,自然事半功倍;若是二位另有要事,也不勉强。”
风玉楼抿唇窃笑,心想顾影虽然貌若天仙,却不谙世事,阅历尚浅。
这么直白的邀请,已经让陈子平骑虎难下,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即便不想干预,也无法再拒绝;
再者,对这萍水相逢的三人,还是需要警惕,说不定当中一个便是雷老板。
即便这几人是不折不扣的好人,也不应该贸然相邀。
一来不想把二人牵扯入内,枉送性命;二来若是激斗起来,人多了反而容易分心掣肘。
对每一件事,风玉楼都会尽量顾虑周全,因为这不仅涉及他一个人的性命。
“我们哪有什么要事,路见不平,当然要拔刀相助啦!”宫小燕娇俏地给陈子平递了个飞眼。
“正当如此,义不容辞。”陈子平抱拳道。
顾影面露喜色,看向算命老道。
“小丫头,你别指望贫道哟!贫道吹吹牛可以,武功是一点都不会啊!”老道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顾影。
宫小燕鼻尖微皱,谑笑道:“你个牛鼻子老道,通风报信总会了吧?”
老道皱着眉头,一脸为难道:“贫道这脚力不行,怕是误了大事。”
风玉楼微笑道:“道长,此事非你能及,你尽快离开就好,在下倒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老道更疑惑了,探问道:“什么事?”
风玉楼掏出一锭银子递到老道手中,“道长可否替在下卜上一卦。”
“你想算一算此行吉凶?”
“不是,我想算算我下半年的运气。”
“运气?”其他三人莫不愕然。
风玉楼挠了挠额头,“我这人运气向来不好,随便算算。”
老道捏着银子笑眯眯道:“来来来,公子且报一报八字,让贫道看看。”
“戊寅年、壬戌月、壬子日、庚子时。”
“二十六岁。”老道伸出手指在风玉楼掌心虚划了两下,又掐指沉吟。
俄顷之后,老道捋着胡须轻叹。
“下半年怕是不太平。庚金克木,劫星压在‘疾厄宫’上,要遇一场‘土掩水滞’的大劫,轻则身陷囹圄、进退两难,重则小命都得悬在刀尖上,这是你命里带的煞,躲是躲不过的。”
风玉楼眉梢微挑,老道又话锋一转,指尖点了点他命宫的方位。
“公子先别慌,你这‘红鸾星’恰在下半年动了,这星主姻缘,更主‘阴贵人’。会有个命格属“水”的女子撞到你跟前。她性子大抵是灵透的,恰像春溪融冰,能化了你那庚金劫煞。”
闻听此意,吃惊的不是风玉楼,反而是顾影,她不禁轻掩嘴唇,耳根泛红。
风玉楼却是开怀大笑,“既得贵人,逢凶化吉,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好运气了。”
老道眯着眼笑看风玉楼,“我观公子命盘,聪明绝顶,沉着冷静,有此禀赋,无论遇到多大危机,也必能化险为夷的。”
风玉楼作揖一笑,“承道长吉言。”
老道拿起阴阳幡,付了饭钱,便款款离去。
风玉楼转向顾影、陈子平、宫小燕三人,正色道:“现下雷老板的四大头领已除其三,只是这‘快刀’的堂口仍有首尾,就烦请二位代劳了。”
宫小燕一杵手中剑,老气横秋道:“虽然我武功低微,但是对付几个歪瓜裂枣不在话下。”
陈子平温柔地看着宫小燕,又按剑道:“交给我们!”
风玉楼看向顾影,“至于最后的头领‘山君’,便交给我和顾姑娘。”
这也等同于在征求顾影的意见。
顾影仍沉浸在方才老道的卜辞当中,察觉到风玉楼的目光,才幡然回神,连连点头。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明日此时,还在这儿汇合。”
四人结了饭钱,便分头行动。
二人纵马疾驰,正往灵山镇的方向奔去,那是“山君”的地盘。
风玉楼察觉到顾影的心不在焉,以为她在为接下来的恶战担忧。
“仙子,若是事不可为,你尽管遁走,我自能应付。”风玉楼柔声道。
顾影回过神来,撇着嘴角打趣道:“商少侠是觉得小女子武功不济?”
“不敢。”风玉楼淡笑一声,“我只是不想看到我的朋友受到伤害。”
顾影莞尔一笑,更显明艳动人,“商公子放心,我有自保之力。”
日薄西山,灵山镇口。
此时本该是炊烟袅袅的小镇,却是一片死寂。
街道商铺尽数关门,门板上多是刀劈斧凿的痕迹。
偶有几个缩在墙角的百姓,看到骑马而来的两人,也只惊惶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顾影勒住缰绳,眉峰微蹙,“这镇子,怎地如此萧条?”
这是大岗镇、三屯镇、潭州镇都不曾见过的景象。
风玉楼放缓马速,目光扫过街角一处被打翻的菜摊,菜叶混着泥土散落一地。
菜都已经蔫了,还沾着几滴发黑的血迹。
“看来,事态已经失控了。”风玉楼神情凝重。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巷口突然传来女子的哭喊和男子的狞笑,在这片死寂中尤为揪心。
二人不假思索,循声赶去。
只见巷内围了五六个精壮汉子,个个腰挎钢刀、满脸横肉。
为首的光头汉子正揪着一名穿蓝布裙的少女胳膊,蓝布裙已是破烂不堪。
一个鬓发斑白的老汉,正抱着光头汉子的腿苦苦哀求,额头已被打得渗血。
“虎哥,您高抬贵手!阿翠才十五,不能跟您走啊!”
老汉声音嘶哑,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得通红。
光头汉子一脚踹开老汉,啐了口唾沫,“老东西,你好大的胆子,敢把她藏起来?”
旁边一个汉子还笑着起哄,“虎哥,要不您在这儿直接给她办了,再让兄弟们快活快活,难得有条漏网之鱼。”
阿翠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被光头拽着头发往巷外拖,老汉爬起来想再拦,却被另一个汉子挥刀架在了脖子上。
“再动?先砍了你这老不死的!”
顾影见状,手已按在剑柄上,眼神里满是怒意。
风玉楼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腕,随即刷地一下掠了出去,恰好挡在光头面前。
“放开她!”风玉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光头愣了愣,见风玉楼衣着素雅,不像个狠角色,当即狞笑道:“哪来的狗杂种?敢管老子的事?”说着就扬手往风玉楼脸上扇去。
这一巴掌还没碰到风玉楼的脸,风玉楼手腕微翻,指尖精准扣住虎子的脉门。
“咔嚓”一声轻响,虎子惨叫着松开阿翠,手腕已被捏得脱臼。
旁边几个汉子见状,齐齐抽刀扑将上来。
“敢伤虎哥!找死!”
风玉楼却没给他们近身的机会。
数道黑影疾射而出,打向几名汉子的脚踝。
瞬息之间,四个汉子已尽数倒地,脚踝处竟没入了一片树叶,硬生生把踝骨切断。
哀嚎声四起,四人捂着双脚断骨,疼得满地打滚。
站着的只剩被脱臼的光头,他脸色煞白,三魂不见七魄,转头就想跑。
风玉楼顺手捡起地上的麻绳一甩,麻绳立即缠上光头的脚踝。
光头脚下一绊,面门栽地,头破血流。
风玉楼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寒森的刀刃。
没有说话,越是安静光头抖得就越是厉害。
风玉楼抬脚踩在他那只脱臼的手腕上,稍一用力,虎子便疼得嚎啕大哭。
“我错了!少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顾影已上前扶起老汉与阿翠,掏出绢帕给阿翠擦眼泪,又帮老汉包扎额角的伤口。
她抬头看向风玉楼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明亮的欣赏。
行侠仗义的少年豪杰她见得多了,但像风玉楼这般的却是第一次见。
这个男人平时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动起手来狠辣而寡言,对待坏人,绝不手软。
她没想到,更狠的来了。
风玉楼麻绳一甩,麻绳像附了魂似的缠上了另外四名汉子的脚踝。
本就断裂的脚踝被麻绳一缚,四人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风玉楼拖着麻绳的一头,走到马旁,将麻绳绑在马鞍上。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能猜到他要做什么。
光头和四名汉子的眼神像是看见了恶鬼一般惊惧,嘴上求饶声不断。
风玉楼翻身上马,求饶声更甚。
他好像没有听到一般,双脚一紧,骏马跨步徐行。
后方的五人被拖行着,发着凄厉的嘶吼,皮慢慢被沙石磨破。
以身体为狼毫,将鲜血做墨汁,视长街若宣纸,风玉楼在帮他们写下“罪己状”。
顾影带着老汉和阿翠跟在后方,面前的惨状饶是受害者的老汉和阿翠都不忍直视。
听到哀嚎声的百姓纷纷自门缝窥探,见此情形便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血痕如一行行惊心动魄的文字,控诉着这个瞎了狗眼的世道,也洗刷着多年的不甘与屈辱。
哀嚎声渐渐弱了,后面跟着的百姓却逐渐多了起来。
风玉楼勒缰立马,以睥睨之姿回眸一顾,脸上带着肃杀。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这是他的行事风格。
金刚怒目是为降伏妖魔,菩萨低眉是为慈悲六道。
对生命的悲悯需以霹雳手段为支撑,对恶人的震慑需以菩萨心肠为根本。
行走江湖的八年,他有过对苦难的怜悯,对生命的尊重,对正义的固守,就是没有过虚伪的圣心。
他虽不喜杀人,但若杀一恶人可救千万人,那便杀。
而且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方式。
被拖行一路的五人已经没了气息。
老汉带着阿翠噗通跪倒,深深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人群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相比于对未来的恐惧,他们更享受这久违的快意。
风玉楼看向顾影,微微一笑,又恢复了那温润如玉的模样。
顾影痴痴凝眸,看风玉楼的眼神,又比之前软了几分。
风玉楼双脚一蹬,身轻如燕地飘落到众人面前,扶起老汉与阿翠。
未等风玉楼说话,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人,噗通跪倒。
“求大侠救救那些女仔。”
风玉楼扫视人群,果然没有发现年轻女子的踪影。
“是啊大侠,那群狗杂种早上过来扫荡,把后生女仔们都抓了。”
风玉楼不解地看向阿翠。
老汉忙解释道:“我把阿翠藏了起来,他们没有找到,想不到他们几人又折了回来,刚好碰到了。”
风玉楼道:“我想再跟大家确认一件事,之前这班人是否每几月才来抢一次女人?”
“是啊!雷老板每个月都要一个黄花闺女,之前是几个镇轮流抓。”
“不知为什么,这次他们兽性大发,但凡年轻点的女仔都抓走了。”
风玉楼心中思索,反复推演这两天的线索。
“雷老板从之前的克制,到现在的放纵,当中一定出了什么变故,或许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耗。
“昨日在潭州镇秃鹰仅仅扫荡了一个村就被我拦下了,今日在大岗镇快刀的出现说明他也刚好在执行这件事,也许他已经扫荡完附近的村子,最后到镇上收尾。
“现在这般说明山君已经把这个镇和旁边的村的女孩都尽数抓走了。仅仅一天,便有这么大变故,若再拖一天,后果不堪设想。”
风玉楼看了看天色,夜幕将临,便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了在秃鹰堂口得到的“起火流星”。
“乡亲们,一会躲在屋里,栓好门窗,天亮了再出来!”
人群逐渐散去,长街上又剩风玉楼和顾影二人。
夜幕降临,漆黑的夜空中升起一颗星点,随即化作无数银光,如铁树银花般炫目。
“起火流星”,与其去费大劲搜寻山君的据点,不如让他们主动上门。
当这个敌袭的信号发出之后,任何人都不敢大意轻敌。
风玉楼搬来一张小木几,在小酒肆打了坛酒,便坐在镇口斟酌了起来。
顾影便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前方。
“仙子,喝一杯吗?”风玉楼柔声问道。
顾影愣了一下,忸怩轻笑道:“我……我不会喝酒。”
“也是,这些醪糟汁太不好喝了。”风玉楼自嘲道。
“明明不好喝,却为什么这么多人爱不释手呢?”顾影一脸懵懂地问道。
“人们常说,借酒消愁,也许他们有很多烦恼吧!”
“喝了酒烦恼就可以消失了吗?”她的声音温软,没有辩论的锋芒,全是求知的探问。
“世间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尔。”
“好一句‘非剑不能消尔’!”
风玉楼轻声叹道:“人生或许充满了失意、郁郁、求而不得,但这些不过是心头一时的郁结,像雾掩青山,风一吹便散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小镇,怅然道:“这世道的不公、强权的压迫、弱者的无援,才是滋生苦难的根须,像是压在众生肩上的枷锁,以剑斩之,方可破局。”
顾影眸里微光闪动,又问道:“我一年游历,遇不平之事,也曾拔剑相助。有时却想,一人之力,怎么能斩尽天下的不平。”
风玉楼指了指方才百姓聚集的方向,“方才乡亲们振臂高呼,并不是因为恶贼死了,是他们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他们拔剑。这份信念会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日后遇到不公,或许他们会站起来,共同面对。”
顾影沉默片刻,耿耿道:“方才商公子的手段……似乎过于凌厉,纵是对恶人,也有些残忍……”
“你可听过,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风玉楼笑了笑,声音依旧温润,“菩萨低眉,怜众生苦;金刚怒目,除众生恶。”
顾影呢喃着,反复咀嚼这句话。
风玉楼喝了一口酒,“对恶人讲慈悲,就是对好人的残忍。而除大恶,需用重典。我不想做一个人人称道的好人,只希望更多人都不后悔做个好人。”
顾影痴痴看着他,月光洒在风玉楼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肃杀,却更显那份通透与坚守。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既不是心狠手辣的莽夫,也不是空谈道义的伪君子。
他看似洒脱的背后,却藏着他对世间的大爱与担当。
“原来……”顾影声音轻颤,带着几分豁然,“公子有此大义,是小女子浅薄了。”
“仙子也是通透之人,必然明白,世间最难得的,是在见过人性的黑暗后,仍愿意相信光明。”
“就像知晓世事艰难,也不随波逐流。”
风玉楼点头,“所以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也是我坚守的道。”
顾影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中的欣赏与敬佩,比月色更甚。
“公子的道,高山仰止,让人兴叹。”
风玉楼执起酒坛,朝她举了举,“来,虽不能同饮,便以风为酒,敬我们相逢的缘分。”
顾影站起身,拂过鬓边发丝,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谁说不能同饮?”
她轻轻地走近风玉楼,从他手中拿过酒坛,优雅地小抿了一口,呛得泪水夺眶,笑意却丝毫不减。
夜风吹过镇口,二人并肩而坐,没有多余的言语。
顾影又想起了算命老道的卜辞,心中一阵悸动,因为她的命格就是属“水”。
未等顾影回过神来,便见火光冲天。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