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刀斩乱苗,蓝若司。”
当风玉楼报出这一名号的时候,男人侧目了。
他的目光惊疑却又带着一丝的欣慰,像是一个被人遗忘了许久又突然被记起的人。
男人没有理会风玉楼,而是对着陈子平道:“你现在还觉得,你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
“不能。”陈子平垂着头道。
“既然如此,她的命我便要了!”男人道。
年轻女子惊恐地躲在陈子平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陈子平架起手臂拦住男人,“虽然我败了,但我还是要护她,哪怕用我的命。”
年轻女子的目光骤变,流露出了一缕温柔。
“哈哈哈!”男人突然开怀大笑,“陈浪没把你武功教好,做人倒是教得不错。”
“据我所知,蓝若司为人也不错。”风玉楼的声音传来。
男人陡然转身,目光如钩子紧紧锁死风玉楼。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蓝若司。”
“哦?这很重要?”
“我在两年前曾经看过六扇门的悬赏令,其中有一个人便叫蓝若司。”风玉楼道。
男人握刀的手指节已经发白,原无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警惕。
“若我真的是蓝若司,你确定你有本事拿到赏金?”
“我并不想拿赏金,因为我还没决定是否对你出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当年侠肝义胆的蓝若司,如果却成了土匪头子——快刀。”
“若蓝若司真是侠肝义胆,怎么会被六扇门通缉?”男人反问道。
在场所有人皆是疑窦丛生,都想听听个中缘由。
风玉楼喝了一杯酒,像是说书先生一般娓娓道来。
“当年蓝若司外出行侠,仇家上门寻仇,他回来的时候,妻儿都已经死了。他惨遭暗算,身负重伤,下落不明。
“但仅仅过了一个月,他不但伤势痊愈,武功更是突飞猛进,他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将仇家满门屠戮殆尽,不留一个活口,哪怕是毫不相干的仆人。”
男人黯然神伤,只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刀,似是失了神。
风玉楼接着道:“若是当年,他只杀了他的仇人,这种江湖私怨六扇门自不会管,但这里面死了太多无辜的人。”
“无辜?难道我的妻儿就是死有余辜?我就是要把他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男人的声音突然拔高,满怀悲愤,喘息都变得急促。
他无疑已经承认了自己便是蓝若司。
风玉楼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倒希望,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幸运的。”
顾影不解为何他突然会说出这句话,一句“为什么”不由脱口而出。
“因为一个人的不幸,可能会带来十个人的不幸。一个人会将自己遭遇的苦难,强加在十个人的身上。”
他从来不会站在圣人的角度去谴责他人的行为,他也自知没有资格去给任何人定罪,他能做的也只是阻止一些悲剧的发生,让这个世间的苦难少一点。
顾影听到这个回答,心中大震,这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道理。
悲悯一人是同情,以一及十却是大爱。
“你不用在这里惺惺作态,如果换作是你,恐怕你杀的人比我更多。”蓝若司戟指怒道。
风玉楼食指和中指夹着鬓发,轻轻一捋,轻叹道:“最少,我不会为虎作伥,残害无辜百姓!”
蓝若司闷哼一声,“我当年行侠仗义,换来的却是妻儿惨死、家破人亡,既然如此,那我便恶贯满盈又如何?”
突然的安静,静得只能听到那斗笠刀客嚼菜的声音。
斗笠刀客一言不发,算命先生早已躲到柱子的后边,陈子平和那年轻女子依旧带着警惕做防守姿态。
风玉楼淡淡道:“我想,这并不是你的本意。”
“是非对错已不重要,现在,谁敢在雷老板的地盘撒野,谁就要死。”
“若我猜得没错,当年是雷老板救了你。”
“他不止救了我,还帮我提升功力,让我得报杀妻杀子之仇。”
“所以他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不错,任何事。”
“包括去杀别人的妻儿?”
蓝若司没有回答,脸上挂着义无反顾的坚定之色。
也许对他来说,雷老板就是他心中的义。
“秃鹰和金刚都已经死了。”风玉楼道。
“是你杀了他们?”蓝若司漠然道。
“不错。”
“看来今天你是特意来杀我的。”
“不准确,不是你,是你们!”风玉楼的目光扫向立在门边的三名土匪汉子。
“你口气倒是不小。”他似乎对秃鹰和金刚的死一点都不放在心上,甚至有点不屑。
“看来你觉得自己比他们俩高明许多。”
“所以你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我想我可以。”这句话不是风玉楼说的,而是来自斗笠刀客。
刀客的手从未离刀,似乎这只手生来就只是为了握刀。
“哈哈哈……”蓝若司环顾四周,突然朗声大笑,“来吧,像当年一样,举世皆敌,我又何惧!”
“举世皆敌?”顾影失声道。
风玉楼轻摇头,道:“当年他所有的朋友,为了六扇门的悬赏,和江湖的名声,都要杀他。”
所有人对这个土匪头领的鄙夷之感顿时弱了几分,平添几许同情。
“他也是个可怜人。”顾影的眉宇间也生了几分恻隐。
“哼,你们这些虚伪的同情,留着跟阎王说吧!”
他改为双手握刀,看向斗笠刀客,眼神中冒着野兽般的凶光与怒火。
三名土匪汉子也炒着家伙,似是蓄势待发之态。
刀客仍是坐着,刀已经支在了板凳上。
谁都没有动,客栈弥漫着局促与肃杀。
蓝若司以快刀著称,但他却能感受到,刀客的刀也绝不简单。
“咕噜咕噜……”,倒酒的声音,一杯复一杯。
这种声音像是对对峙的两人的催促。
“嗡嗡嗡……”一只苍蝇绕着蓝若司和刀客来回飞,声音清晰入耳,让人厌烦。
“叮……”寒光一闪。
苍蝇的“嗡嗡”声戛然而止,竟被劈成两半掉落在地。
刀客不知何时已经闪了出来,手上的刀早已出鞘。
显然他们已经碰了一刀,速度之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叮……”
又是一响,蓝若司和刀客所站的位置互换了,二人的袖子都开了一道口子。
在旁人眼里,他们只是碰了一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刀,已等于交手了几十回合。
“叮……”
再一响,二人位置又互换。
风玉楼眸子深凝,他看出了这一刀的绝妙,堪称无懈可击的一刀。
这一刀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七十二种变化,而每一变,又可再生三十六种变化,且可后发而先至,料敌之先机。
风玉楼自问易地而处,他也未必可以化解这一刀。
这一刀出自斗笠刀客,刀客的领口被划开了。
蓝若司的口子却开在了脖子上。
鲜血喷发,溅在墙上、地上、还有蓝若司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愕然与不甘,却带着几分释怀与喜悦。
他倒下了,眼睛怔怔看着前方,嘴角扬起轻微的笑意,似乎是一种解脱后的舒心。
门口三名土匪见状,鼠窜而出,头也不回逃之夭夭。
刀客收刀入鞘,便听到风玉楼抚手的声音。
“阁下的刀法,真是令在下大开眼界。”风玉楼举杯道。
“哈哈哈!”刀客爽朗地笑了一声,“我看你的武功也不错。”
“我还未出手,阁下怎知?”
“不用出手,我每天都跟人交一次手,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虽然刀客的斗笠有黑纱遮面,但是他的声音却豪爽且清亮,俨然是一名少年。
陈子平也协同年轻女子上前行礼,“阁下的刀法在下佩服,可愿交个朋友?”
“算了吧!我们‘追命人’很少交朋友。”刀客的话很直白,像一个不谙世故的孩子。
“追命人?”陈子平身后的年轻女子不解问道。
陈子平这才反应过来,也对风玉楼与顾影按剑为礼。
“在下岭南陈家陈子平,这位是宫家的小燕姑娘。二位有礼了。”
风玉楼与顾影也抱拳回礼,报了姓名。
当然,风玉楼用的还是“商羽”的名号。
宫小燕嘟着嘴,饶有兴致追问道:“追命人到底是干嘛的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呵呵!”刀客朗声一笑,“就是杀杀人,混口饭吃。”
“那岂不是杀手?”宫小燕蹙眉道。
刀客没有回话,又返回自己的桌前,大快朵颐地吃起了没吃完的菜,似乎一口也不愿意浪费。
风玉楼看到顾影求知的眼神,便解释起来。
“江湖上有两种职业,专门以杀人为生计。你都可以叫他们杀手,但是杀的人不一样。”
“两种职业?”
“江湖中最大的杀手组织叫司寂坊,里面的杀手叫‘司命’。世称‘司命一出,万籁俱寂’。只要你付得起价码,他们什么人都杀。”
“追命人不一样?”
“不一样,追命人追的一般是穷凶极恶之人。他们以赚取官府和六扇门的悬赏为生计。只有悬赏上有名的,才会杀,所以追命人不是普通的杀手。”
宫小燕投来崇拜的目光,抚手道:“那哪里是杀手,简直就是惩恶扬善的大英雄。”
刀客一抹嘴巴,打了个隔,拍了拍肚子,显然已经吃饱。
他走到蓝若司的尸体旁,拾起他的苗刀,又一手将尸体抱起,驮在肩上,平稳地向门外走去。
“小兄弟,下次见你,怎么称呼呀?”风玉楼笑问道。
“我叫林野,树林的林,田野的野。”少年刀客爽脆应了一声,便悠然离去。
“是他!”陈子平神色愕然,“原来是他,怪不得……”
“陈师兄,你在嘟囔什么呢?”宫小燕问道。
“《青衿榜》十一,惊艳一刀林野!”陈子平神色凛然道。
“《青衿榜》十一?那岂不是比你还厉害?”宫小燕双眸圆睁惊讶道。
风玉楼这时才想起,林野和陈子平这两个名字,都是《青衿榜》上有名的。
“《青衿榜》?这个我知道!”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方才还躲在柱子后边的算命先生踉跄走了出来。
“你一个算命的知道武林的事情?”宫小燕质疑道。
算命先生拿起桌边的阴阳幡,一翻转,那面赫然写着“江湖奇闻”四字。
“贫道除了会算命,偶尔也说说书,讲讲这江湖上有趣的事情,混口饭吃嘛!”
他又道:“这《青衿榜》是千章阁每隔三年评定一次的排行榜,取当下江湖中三十岁以下的青年男子,以武功高低排名,只公布前二十名。
“千章阁是武林中最大的情报秘闻组织,自诩‘天罗地网,窥尽天下。’
“除《青衿榜》外,还著有《红袖榜》,则为三十岁以下女子的武功排名。
“这位陈少侠人称迅风剑,《青衿榜》中排十九!”
这算命先生款款而谈,确实所知甚多。
“原来陈兄也是榜上有名的豪杰,恕在下眼拙了。”顾影眼波流转,柔声道。
陈子平脸上一红,腼腆得不敢直视顾影,挠头道:“姑娘谬赞,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诶……陈少侠不必过谦,您在这岭南‘一剑除三害’的事迹,贫道也是有所耳闻的。”
陈子平笑道:“陈某在方才那位林小友面前,的确是不值一提。”
算命先生走到风玉楼旁边的板凳上自顾地坐了下来,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风玉楼浅浅一笑,也招呼陈子平二人坐下。
算命先生抿了口酒,展眉道:“方才那位林少侠也是当真了不得,传闻他每个月最少做五六单悬赏,而且都是最难杀的武林高手。”
“想不到你这老道知道的还挺多的嘛!”宫小燕挑眉打趣道。
“这年头,算命的人少呀,贫道只能沿途收集些听闻,给人寻点乐子。”
风玉楼眼神沉凝,看着算命老道,探问道:“那道长可知,这雷老板的底细?”
老道身躯一震,愣了一愣,低声道:“嘿……你这话问得,想要了贫道的命啊!”
风玉楼促狭道:“怎么,不能问吗?”
老道低下身子,脸都快要贴到桌面,沉声道:“据说这雷老板,就连龙枪神捕都未必能胜他。”
“龙枪神捕?龙子墨?”陈子平惊道。
“可不是嘛!这龙子墨可是《青衿榜》第二的存在。”老道忌惮道。
“他们没有打过,又怎知不敌?”风玉楼扯唇道。
“《青衿榜》终究还只是《青衿榜》,这年份摆着呢,二十多岁的人,练个十几二十年功,再厉害也是有限的呀!”老道捻着胡须,故作了然道。
风玉楼笑笑,他也明白,这个武林,真正厉害的必然是那些练了几十年的老家伙。
《青衿榜》在那些老家伙看来,不过是娃娃打闹的把戏。
“雷老板是谁?”陈子平疑问道。
“你不知道?”老道惊讶反问。
“我们二人是碰巧途径此地,并未听说。”陈子平解释道。
“你跟他说吧!”老道看向风玉楼,似乎带着点委托的口吻。
风玉楼微笑颔首,把事情陈述一遍。
“呸,呸呸呸!”宫小燕拍桌而起,小脸嗔怒,“这种人一定不得好死。”
风玉楼看在眼里,暗忖:这小姑娘倒是比陈公子更有几分血性。
“不得好死?这年头,往往人越坏,活得越精彩。”老道讥诮道。
“我们何不广招豪杰,合力把那厮给扳了。”陈子平道。
“对,找多点人,收他皮。”宫小燕鼓着腮道。
“这事情恐怕来不及找人,每拖一天,便有更多的人受害。”顾影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若是真如传闻,连龙枪神捕也奈何不了这个雷老板,我们几人恐怕无半点胜算。”陈子平垂下头,叹了口气。
“怕什么,我们几个人,打不过他,就耗死他。”宫小燕气愤道。
“《青衿榜》中有一人,或许有点胜算。”老道突然道。
“莫非是《青衿榜》魁首霍公子?”陈子平道。
“非也非也……”老道摇摇头,脸上浮着故弄玄虚的得意之色。
“《青衿榜》上还有一人,没有排名,但就是上榜了。”
风玉楼抿唇一笑,喝了口酒。
“您是说待定的那位?”陈子平道。
“不错,此人连千章阁都无法窥破,不知把他排在第几,于是写了个‘待定’。”老道扣桌道。
“这人是谁?”宫小燕忙问。
“风……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