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只有柴米油盐的寻常。
一家人守着灯火的安稳,是普通人家最实在的念想。
但是偶尔,也会企盼奇迹的发生,哪怕是一种奢望。
一声“阿娘”把浅睡的妇人唤醒,她似乎听到了梵音一般,满带期盼地睁开了双眼。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女儿。
妇人一下从地上弹起,一把将小茶搂进怀里,放声啼哭起来。
即便她做好最坏的打算,她的女儿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她还是来到村口等着候着,哪怕等不到她的人,或许也能等到她的魂,或许她还能等到一个奇迹。
“阿娘莫哭,小茶回来了。”
妇人抬起埋在小茶肩膀上的头,怜悯地抚摸着小茶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胳膊和双手,仔细打量着她的全身。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在确认了小茶毫发无损之后,妇人口中反复喃喃着。
“你看我的样子像菩萨吗?”风玉楼轻声笑道。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妇人如梦初醒,这时她才发现了风玉楼的存在。
妇人一个箭步,扑通跪下,对着风玉楼连连磕头。
她不敢相信风玉楼竟然会为了她们微不足道的生命而去犯险。
她更不敢相信,风玉楼可以从武功高强的土匪手中,毫发无损地救回小茶。
风玉楼将其扶起,“大娘,你再拜我就要折寿了!”
妇人双手合十,即便站起,仍躬身反复作揖。
“公子您是个大好人,老天一定保佑你长命百岁。”
风玉楼笑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呐!”
他知道,祸害还没有铲除干净,他要将整座山头的毒瘤,连根拔起。
风玉楼交代她们先回家,经过赌坊那件事,老赵应该会消停不少。
他没有把那五百两给她们,等整件事解决了,他还会去看望小茶。
离开前,妇人告诉了风玉楼一件事。
雷老板每个月都要抓一名黄花大闺女,四个镇轮流交人。
明天就是处子纳贡的日子,这个月轮到了潭州镇出人。
风玉楼整理着思绪,心中暗暗盘算:
第一,湘西四鬼在这里落草为寇,尚且只能当个头领,雷老板必定是一个更大的人物;
第二,四个头领分管三屯镇、大岗镇、灵山镇、潭州镇,三屯镇的金刚已除,消息很快会传开,必须在他们联合之前逐个击破;
第三,他们不是一般的土匪,不做一次性的买卖,更像是吸附在这个四方集的毒瘤,源源不断地抽血,说明他们需要在此很长一段时间,或者说,这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们不得不驻足。
第四,雷老板每个月要征一名处子,但若是个人癖好,纯粹好色,那就绝不可能只要一名,这种克制的做法必定是维持处子数量不断,这里面一定另有说法。
最后,风玉楼得出一个结论,这里面一定有更大的阴谋和秘密。
他没有迟疑,因为他要在土匪抓人之前,赶到潭州镇。
妇人还告诉他,四方集说小也不小,要去潭州镇,由此去最快的方式是渡江。
一叶孤舟。
平静的江面上,只有风玉楼的小舟,如渺沧海之一粟。
陪伴他的,只有月辉坠下来的粼粼波光。
他侧卧着身子,举着他的酒葫芦独饮。
“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
风玉楼悠然吟唱起来。
若是在平日,这番场景多么写意。
他喜欢这种悠闲的日子,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比较慵懒的人,无论他去到哪里,总会选择一种比较慵懒的方式去享受当地的生活。
他喜欢享受阳光抚过脸庞的温暖,喜欢听微风穿过树叶的絮语轻声,喜欢感受远山群岚传来的木叶清香。
他更喜欢那份“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洒脱。
但现在他决不能醉,因为他要在土匪来临之前赶到潭州镇。
艄公暗暗地摇了摇头,这年头,如果能离开这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在此苟活。
怎么会有人主动往这里钻呢?
“老人家,你家在哪边?”风玉楼突然问。
“我家在方才你上船的三屯镇。”
“哦,那你可知道这潭州镇是哪个头领的地盘?”
“嘘!”艄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习惯性地东张西望。
“老人家别怕,总不能有人在水底偷听吧!”
纵然是在这辽阔的江面上,这里的人对那些土匪也是谈虎色变,不敢多言。
艄公叹了口气,无奈道:“在这里,嘴巴只能拿来吃饭咯,话都不能多讲两句。”
风玉楼笑道:“你要是想讲,我听着。”
艄公也拿起自己腰间的酒囊灌了一口,怅然道:“那班天杀的畜生,我恨不得老天爷降个雷,把这些狗杂碎统统劈死。”
风玉楼听着,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他们这些小百姓,到此地步,不寄望老天还能寄望谁呢?
“我的孙女两个月前被那帮畜生抓走,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艄公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深深的怨恨。
“若不是因为我家还有个小孙子要养着,我一定跟他们拼了。”说着说着,他已是老泪纵横。
风玉楼大灌一口酒,轻叹道:“世间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尔。”
艄公摇摇头,苦闷道:“剑,哪来的剑?今年确实有过几个路见不平的大侠为我们打抱不平,可惜啊!都死了。”
风玉楼对这雷老板的身份和武功更好奇了,“这些土匪是什么时候盘踞在这里的?”
“大概两年多之前吧!”
“这两年多有人逃出去过吗?”
艄公又摇摇头,眼神呆滞,似乎听到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哪里能逃?那班畜生盘踞在四周,又有人盯梢,自从杀了几个逃跑的,就再没人敢冒险了。”
风玉楼更确定自己的推测,若非有什么大阴谋,断不可能如此谨慎。
“公子,老汉多嘴问一句,您这是干嘛来了?这个鬼地方,别人逃都来不及呢?”
风玉楼笑笑,随口道:“我专程来吃烧鸡的。”
艄公眼中一下流出了笑意,得意道:“我们这的烧鸡,不是老汉我自吹,那真的叫一个绝。”
他如数家珍般介绍着,“我们的鸡啊,都是自己散养的鸡,每一只都要养足半年以上,还有这调料……”
风玉楼本想偷一偷配方,但他却没听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他缓缓站起身来,试图再看清楚点。
水面上一个黑影正缓缓向他们靠近。
艄公注意到风玉楼的异动,也朝黑影看去。
二人就这么定睛眺望,艄公的手把那竹竿握得越来越紧。
当黑影越来越近,他终于慢慢看清。
是人!
女人!
一个身上只剩亵衣和短裈的女人!
是活人还是死人?
女人越漂越近,风玉楼让艄公把舟向女人漂来的方向划去。
当女人与舟相平行之后,风玉楼探了探女人的鼻息……
“还活着。”
风玉楼一手搂在女子的腰部,猛一发力,女子整个人被他轻松抱起,慢慢放在小舟之上。
整个过程举重若轻,犹如在水中捞一片树叶一般,小舟竟然也不见丝毫晃动。
风玉楼再次探了一探女子的鼻息,又把了一下脉搏,再次确认了女子依旧活着,这才看了一看女子的脸。
虽然被江水浸泡得有点发白,缺乏血色,却也可以看出女子约莫十五六的年纪,姿容姣好,在这山村之地,俨然可以称得上是难得的美色了。
风玉楼脱下外袍,给女子裹好了身子。
“哎哟!”艄公失声道:“怎么是这个小妮子?”
“你认得她?”
“见过几次,我这摆渡的,什么人都见过,这妮子算是她们这个镇子上出落得最好的了。”
风玉楼似乎明白了,有时候长得好看也不一定是好事。
“你说她们镇?她是哪个镇的?”风玉楼似乎想到什么,神情微变道。
“就是公子要去的潭州镇。”
“坏了!”风玉楼的表情一下凝重起来。
他知道,还是晚了一步。
既然这个女孩是来自潭州镇的,说明土匪的洗劫提前了。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女孩会平白无故地先脱掉衣服再往江里跳。
“老丈,还要多久才能到潭州镇?”风玉楼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村庄问道。
“大概还有一里地左右吧!”艄公用力划着竹竿,试图撑得更快点。
“你继续往那边去,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风玉楼一跃而起,如燕子抄水般在江面点了一下,踏着江水的微澜,如履平地般越滑越远,江风撩动着他的衣带,像极了一只飘逸的纸鸢。
艄公目瞪口呆,手中的竹竿差点掉落。
他从没见过有人会飞,而且可以飞这么远。
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见鬼了,后来才想起说书先生曾提过的轻功。
潭州镇安然无恙,并没有土匪肆虐的痕迹。
风玉楼的疑窦更深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回去问一问那个落江的女孩。
艄公的小船终于赶到了,风玉楼早在渡口等候。
艄公朝岸上张望了几下,确保四下无人,方低声道:“公子,这小妮子……”
风玉楼看出了他的顾虑,“交给我吧,我有些问题要问她。”
艄公如释重负地连连点头,想是在来时,心中已经盘算了许久。
他一边划转船头一边道:“公子,我那孙女脖子上有个圆形胎记,若是能见着,请您大发慈悲救救她。”
风玉楼抱着女子,看着艄公慌忙离去的背影,又多了几分无奈。
苟全性命于乱世,任凭谁都无可厚非。
只是无奈这世道,让许多人多呈现出了几分原来的面目。
所以艄公的置身事外是人之常情,他甚至都不会考虑风玉楼会不会见色起意。
少女缓缓睁开了眼,首先她看到的就是一个火堆。
火焰传来的暖意对一个被江水浸泡许久的人来说,是一副极品的良药。
环顾四周,皆是漆黑的石壁,大概是在山洞之中。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或是意识慢慢清醒,猛地撑起身来,像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很快她又看到了自己身上盖着的一件白色长袍。
这件长袍绝对算不上干净,现在却是她不可或缺的一样东西。
越过火堆,她终于看清楚有一人影端坐,男人。
这个男人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发丝有点凌乱,胡须却剃得很干净。
无可否认,他是个英俊的男人。
他的五官每一样都恰到好处,俊美却又不失阳刚之气。
不过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此情此景,再俊俏的郎君也会让她无比的惊怕。所以她开始撑着身子向后蜷缩。
“你醒了。”男人的声音温柔而带有磁性。
风玉楼本身就不是一个粗鲁的人。
“你……你是谁?”少女的声音虚弱且带有一丝颤抖。
“我是一个将你从江水里面捞起来的人。”
“是你救的我?”少女将信将疑道。
风玉楼并没有回答,而是递过来了一个水囊,“先喝口水吧!”
少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看来是曾受过不小的惊吓。
“别怕,都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少女先是一愣,紧绷的神情开始有点缓和,或许她觉得面前这个男人说的有点道理。
当你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之后,就会发现本来很可怕的事情,也没那么可怕了。
所以她悬着的心稍稍地放了下来,缓慢地抬起手想要去接过水囊,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手臂一丝不挂,立刻又缩了回去。
“这件袍子对你来说或许有点长,但你可以将就着先穿好。”风玉楼说着,便站起身来,往山洞外走去。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仅剩的亵衣和短裈,眼泪夺眶而出。
俄顷之后,才收起眼泪,快速把原本盖上身上的长袍穿好,拿起地上的水囊猛喝了一口水。而后又拨弄了一番长袍,将裸露的双腿裹好,从始至终,并没有改变蜷缩的姿态,也未敢移动分毫。
片刻之后,风玉楼从洞外走了进来。
“好点了吧?”
没有回答,少女还是低着头,蹲坐在地上环抱着双腿。
“至少你可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风玉楼的声音很轻柔,这种语气足以缓和当下紧张的气氛。
“我叫苗杏儿,村里人都叫我杏娘。”少女的目光没有抬起来,微弱的声音中还带着七分怯意。
“杏娘,多好听的名字。”风玉楼微笑道。
没有回答。
“我观你手上有点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擒握,难道是被人拽下水的?”
苗杏儿闻言,又开始啜泣了起来。
风玉楼也不着急,他向来都是一个从容的人。遇到天大的事情,他都是优哉游哉的样子。
苗杏儿逐渐平复了情绪,“是我自己跳进河里的。”
“哦?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苗杏儿突然掠起,向一旁的石壁一头撞去。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任凭大罗神仙,估计也始料未及。
但风玉楼却料到了,且反应神速地脚下一蹬,弹出的一颗石子恰好打中苗杏儿的穴道,使其瘫靠在墙壁之上。
“你……你做了什么?我为什么动不了?”苗杏儿满脸的惊讶与恐惧。
“我不过是点了你的穴道。不如意事常八九,总有解决的办法。最不能解决问题的就是哭哭啼啼和自寻短见,刚好你两样蠢事都做了。”
“既然都是要死,还不如死得痛快一点。”苗杏儿的语气中充满了绝望和委屈。
“或者你可以说来听听,说不定我有解决的办法。”风玉楼淡淡道。
苗杏儿抬眼看了看风玉楼,这是她醒过来之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兴许是她看到了一点希望,被人点穴她还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武功。
风玉楼见她神情有所释然,趁热打铁继续安慰。
“难得来世上走一遭,正是最好的年华,你应该多去看看这个世界,外面有很多你没有见过的有趣的东西,我想你看过之后一定会喜欢。”
又一颗石子弹出,解开了苗杏儿的穴道,因为风玉楼知道,她已经冷静下来了。
苗杏儿又是一惊,这一次她才真正看清楚了原来这就是奇妙的武功。
她扭过头看向洞口,外面天已经黑了,她看到的是漆黑的一片,她的眼睛里充斥着迷茫。
“去看看这个世界?能不能有命走出这里都不知道。”她的声音仿佛都失去了生机。
“发生了什么事吗?”
苗杏儿面无表情地看了风玉楼一眼,眼神呆滞且复杂。
对这个凭空出现的陌生男人,她还是保持着警惕。
“你看我样子,像土匪吗?”
苗杏儿低着头,呆了许久,才缓缓道:“那些土匪来抓人,我们整条村的姑娘都被抓了。”
“整条村?”风玉楼愕然。
“以前是每隔几个月来抓一个,这次他们就跟疯了一样,所有没嫁人的,全都抓了。”
“你是逃出来的?”
苗杏儿点点头,嘴唇仍在哆嗦。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从土匪手上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