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玉楼安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叩着赌桌案面。
他仍在四季赌坊中,只是赌坊中只剩下他和那对夫妇。
妇人蜷缩着坐在风玉楼对面的椅子上,身体仍在哆嗦。
老赵瘫伏在地,还未起身。
“雷老板是谁?”风玉楼带着微笑温声问道。
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总是面色平和,温声细语,妇人的惧色平缓了几分。
“雷老板是我们这里的天,他也是……”
妇人小心翼翼地瞥了瞥四周,喉结猛地滚了滚,一手遮唇低声道:“他也是个恶鬼。”
“他是我们四方集的话事人,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大家都叫他雷老板。”
风玉楼轻笑道:“哦!就是土匪嘛!”
“那哪是一般的土匪,一般的土匪只会抢东西,抢姑娘,而这里所有东西都是雷老板的,他根本不用抢。”
“所有东西?”
“我们这里叫四方集,由四个镇十八个村凑成,整个四方集,都归雷老板管。”
妇人不禁又往洞开的大门瞅了瞅,似是时时提防着隔墙有耳。
“每个镇上的酒肆、赌场、窑子、粮铺……但凡有点油水的,都是他的产业。”
风玉楼蹙眉道:“这是从土匪混成了商人了。”
商人,有时候比土匪更会吃人。
“我们每家每户每个月都要给他纳贡的,有钱给钱,没钱给粮。上个月收成不好,李家村的人没给够,许多人都掉了脑袋。”
她突然掩面啜泣起来。
“我们家有点值钱的都让那挨千刀的拿去赌了,这个月底还不知道怎么死。”
风玉楼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同情。
普通的土匪只是偶尔洗劫一次,披着商人外衣的土匪却是让人定时纳贡。
妇人突然噗通跪倒,连连磕头。
“大侠,我求求您,您一定要帮我救回小茶,我可以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风玉楼将她扶起,微微点头。
占山为王,危害一方的事情风玉楼已经见惯不怪。
尤其在这岭南偏远之地,更是三不管的地带。
官府不管,六扇门不管,江湖门派不管。
但有些事,终究需要人来管一管。
风玉楼不喜欢多管闲事,正如他不喜欢赌。
但他刚刚却赌了一把,他不过是想赌一个小女孩可以拥有美好的未来。
所以这一次他也决定多管闲事,也许这样,能让四方集的人得以解脱。
妇人始终蜷缩着身子,低着头,似乎她已习惯了这样。
“我那可怜的孩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生在这里。”
她抹着眼泪,用她那粗糙皲裂如老树皮般的手。
虽然只有三十几岁的样子,却已枯发如霜,皱纹爬满了她那张蜡黄的脸。
她垂眸时,连呼吸都裹着疲惫,似乎在埋怨生活没有给她任何眷顾。
风玉楼一捋鬓发,道:“可知道这雷老板的据点在哪里么?”
妇人摇头,因为这本不是她应该打听的事情。
“无妨,”风玉楼瞥向门外,轻笑道:“知道的人来了。”
长街苍凉肃杀,空无一人,只剩风沙的低吼。
长街尽头,三十余人匆匆走来。
每个人皆手持朴刀,着粗衣麻布,脸上尽是凶悍之气。
一行人如黑云压城般,密布在赌坊的门口。
他们没有进去,因为风玉楼已经站在门前。
为首一人头戴狗皮帽,俨然是个小头目。
他将刀扛在肩头,大摇大摆地上前两步,往赌坊内看了一眼掌柜的尸体,又打量起了风玉楼。
他面无表情,用刀指向风玉楼,叫嚣道:“丢雷娄谋,就系你想做架梁?”
风玉楼迎着刀尖向前走了两步,小头目的手不由地缩回了几分,三十余人也立即警惕起来。
凉风卷得风玉楼的衣衫猎猎作响,似乎催促着他赶紧离开。
他自然不会走,要走的是对面的三十余名土匪。
因为很快,风玉楼便会送他们上路。
而且是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
小头目不慎被风沙迷了眼,他用力地眨了一下。
风玉楼消失了,就在他眨眼的功夫。
随后他的身后传来了杂乱起伏的“呛啷”脆响,这是兵刃落地的声音。
紧接而来的才是三十几道重叠的闷哼。
最后才是身体倒地的“噗通”声。
小头目的额头冒出了一滴冷汗,他的身体已经发僵。
他没有回头看,也能闻到风沙给他送来的血腥味。
他早已没有了刚才的骄纵,有的只是对死亡的恐惧。
他调整着急促的呼吸,慢慢回头看向身后。
横尸遍地,血色染红了这条大街。
他又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来,便看到了风玉楼神色如常,嘴角微扬。
这根本不是一个刚结果了三十多条性命的人应该有的表情,除非他是个嗜杀成性的魔头。
风玉楼只是嗜酒成性,还未到嗜杀的地步。
他只是觉得,若今天少杀一人,明天这四方集死的就是成百上千的人。
小头目脚下一软,噗通跪倒,扭曲的脸刻满了对生存的渴望。
风玉楼一抬手,小头目全身一颤,裤裆晕开了一片深色。
风玉楼没有杀他,只是伸手从一旁的竹编簸箕抓了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小的错了,好汉饶命。”
“回答我几个问题!”风玉楼悠然磕着瓜子道。
小头目噤若寒蝉,像极了等待盘问的犯人。
“第一,这雷老板手下有多少头领,底下又有多少人马?”
“雷……雷老板座下有……四大头领,山君,快刀,秃鹰,金刚。佢地每人管理一个镇的地盘,每个头领大概有六七十号人马。”
“雷老板自己的喽啰呢?”
“这……这……这个不是小人可以知道的,确实不知。”
“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小茶的小姑娘。”
“见过见过,她还在我们的堂口,是这个该死的掌柜今早送来的,我们老大正打算给雷老板送去。”
“你们老大是哪个?”
“他就是四大头领之一的金刚,现在这个三屯镇还有周围的四个村都是他的地盘。”
“第三个问题,雷老板的老巢在哪里?”
“好汉,这个小的真的不知道,小的连雷老板的人影都没有见过。”
“真的不知道?”风玉楼的声音严厉了几分。
小头目连连磕头,额头都给磕出血来。
“小的真的不知,雷老板很少露面,小的真的没有撒谎。”
“其他几个头领的堂口呢?”
“这个……”
“你又不知道是吧?”风玉楼厉声道。
“好汉饶命,别说小的,可能连小的老大也不知道其他头领的堂口。”
风玉楼摸摸下巴,疑惑地喃喃道:“一群土匪怎会如此谨慎呢?”
趁风玉楼若有所思之际,小头目脸上闪过一丝狠劲,手悄悄摸向地上的刀柄。
风玉楼轻描淡写地一脚踩住刀身,居高临下地俯瞰了他一眼。
小头目脸色瞬间煞白,似乎被神明降罪,心中一凛,差点晕死。
风玉楼淡淡道:“你自己的堂口在哪总知道了吧?”
小头目脸上犯难,欲言又止。
风玉楼促狭笑道:“你是不是怕带我去,你老大把你给做了?”
小头目似乎想起什么,喜色一闪而过。
风玉楼又道:“你要是不带我去,我现在就给你做了。”
小头目连连磕头,“小的愿意带路。”
一处密林。
小头目在前边走着,风玉楼在后边跟着。
他没有给小头目使用任何牵制措施,因为他向来都很自信。
小头目时不时侧脸用余光扫视风玉楼。
一阵微风扫过,地上枯叶乱窜。
乱窜的不止枯叶,还有小头目,他已跑出了三丈开外。
风玉楼失笑道:“人长得不高,跑得倒是挺快。”
他不着急追,放任小头目越跑越远。
武林中有耳朵的人都听过风玉楼有三绝,除了飞花指和丝雨剑,最为人津津乐道且最负盛名的,是他的轻功。
只见他拔地而起,跃过树梢,一片密林尽收眼底。
小头目的身影自然也暴露无遗。
风玉楼如冯虚御风,身姿矫健而潇洒,与其说这是武功,不如称其为舞蹈。
小头目边跑边回头看,当他再回正目光的时候,风玉楼已经在他前方不远处。
他“刷”的一声骤停下来,惊恐地看着风玉楼,努力憋住急促的喘息声。
“我猜你是知道我着急,想快点把我带到对不对?”风玉楼竟然没有发怒,也没有责怪。
“对,对对对对。”小头目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风玉楼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蔫坏一笑道:“那我们走快点吧!”
小头目低下头继续带路,突然“啊”的一声惨叫发出,他像被一根鞭子狠抽了一下后背,即便看不到,他也能感知到背部已经皮开肉绽了。
风玉楼甩着树枝,扬声道:“再跑快点,我可以跟上。”
密林尽处,一座庄园。
庄园牌匾用金漆涂写着“金刚帮”三字,却没有掩盖原本牌匾上“孙宅”二字。
风玉楼差点笑出声来,喃喃道:“你说他讲究吧,他连匾都不换,你说他不讲究吧,还会改字。”
小头目迅速扑到大门前,口哨一吹。
风玉楼当然知道这是暗号。
倏忽间四十多名土匪鱼贯而出,手中全都抄着家伙。
“是哪个杂毛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如雷鸣般的吼声自众人后方传来。
人群识趣地分站两旁,让出一条道道来。
风玉楼便看到了一个男人,大摇大摆地踱步而出。
男人国字脸、络腮胡、粗眉毛,三角眼,不算高、但是壮。
他穿着短袄,露出两条粗壮手臂,是常人的两倍有余,且无半点软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拳头。
那根本不是常人的手,像是两块淬过火的铁疙瘩。
手掌比寻常汉子宽出半指,指节粗得像老树根上的瘤子。
若是被这只手扇一巴掌,估计脑袋都给碾成浆糊。
风玉楼没有丝毫惧意,他很从容。
男人的面容凶神恶煞,恶狠狠看着风玉楼,像要将他生吞似的。
男人招了招手,示意小头目过去。
小头目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巨石,浑身抖得厉害。
突然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脖子,他的眼睛像是要被挤出来一样,圆瞪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咔嚓”,脖子断了,小头目舌头都未来得及缩回去,眼神已经涣散。
小喽啰们皆面面相觑,却无骇色,见惯不怪的样子。
“他妈的,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男人把小头目尸体一抛,竟可抛出两丈开外。
风玉楼打量着男人,问道:“你就是金刚?”
金刚掰了掰拳头,指节啪啪作响,又抡着硕大的拳头,展示在风玉楼面前。
他不用回答,这个拳头已经表明了他的身份。
“把女孩交出来吧,我考虑一下给你换一个舒服一点的死法。”风玉楼冷冷道。
金刚哈哈大笑,其他所有人都在笑,笑声响彻山林。
因为这句话,一般都是他们对别人说,今天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笑话也是第一次听到。
“我道是谁,原来又是一个自命大侠的傻二愣。”金刚不屑地讥笑道。
显然,之前也有许多路见不平之人。
只不过,现在站在这里的,还是这帮土匪。
金刚叉着腰,抬着头道:“你想要女孩是吧?我这里可有好多女孩,要不要赏一个给你耍耍?”
说完自顾大笑起来,喽啰们也附和着跟着笑了起来。
风玉楼没有笑,神情反而更加凝重,甚至肃杀。
因为他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他尊重生命,无论男女老幼,在他看来都是一条平等的生命。
他平生不喜杀人,但对付“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者,他从不手软。
杀一人可救千万人,不悖侠之本意。
所以他也不再废话,落叶开始围绕他的周身,这是他的真气外放。
金刚眼睛突然瞪大,表情顿时认真严肃起来,因为他知道,再敢怠慢,必死无疑。
风玉楼动了,围绕他周身的树叶被他一一弹出。
柔软的树叶顿时化作僵硬的铁片,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金刚快速挥舞双掌,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掌墙。
“叮~叮~叮~叮~”,树叶与铁掌的撞击竟发出了金石之声。
一旁的小喽啰就没有那么幸运,树叶如利刃般划在他们的身上,颈部,甚至插入他们的额头。
哀嚎声,血腥气让杀人如麻的土匪头目金刚也感到头皮发麻。
四十多名土匪一时间全数倒地,死状可怖。
金刚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借风玉楼换气之际,一双铁掌骤然攻来。
风玉楼却辗转腾挪,以各种意想不到的姿态轻松躲过每一掌攻击。
铁掌呼在一旁的松树上,松树震得落叶纷飞,树干留下清晰掌印,树体还在颤动。
纵然铁掌攻势密如骤雨,却没有一点一滴可以粘到风玉楼的衣衫。
金刚攻势忽转,腿风忽至。
他的腿比掌更快,快得留下残影。
谁也想不到,一个看着如此壮硕的人能有这般灵活。
“铁掌旋风腿?”风玉楼突然失声道:“竟然是你?”
金刚攻势骤停,眼神一凝,惊疑道:“你能看出我的来路?”
风玉楼哂笑道:“想不到赫赫有名的湘西四鬼,竟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
“去你妈的,你到底是谁?”金刚紧握拳头探问道。
“风玉楼!”
金刚的瞳孔骤然放大,脸色微变,“你就是……这几年声名鹊起的风玉楼?”
风玉楼淡淡道:“我虽未见过你,却也听过湘西四鬼的名号,三年前六扇门通缉的要犯。”
他又突然冷笑道:“看来这次我要发财了。”
金刚啐了一口唾沫,闷哼道:“发财?我怕你没命花。”
风玉楼突然叹了一声,“是我啰嗦了,跟死人废什么话呢?”
一片树叶飞出,快如闪电,从金刚的指间漏过,在他的颈部留下一道口子。
得亏他的反应还不错,否则这片树叶就是插在他的咽喉上。
金刚心中一凛,深感对手的内力如此浑厚。
即便这暗器手法再如何精妙,也需要配合浑厚的内力,才能做到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看着风玉楼胸有成竹的神情,金刚摸了摸还在渗血的颈间的口子,心底开始有点露怯。
一个人越是露怯的时候,他的反应可能越是激烈。
“姓风的,有种别躲。”金刚怒吼,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石,“接老子一脚!”
风玉楼没有回答。
能动手的时候,他很少说废话。
他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般,飘到了金刚的左侧。
金刚一脚踢出,旋风腿又快又猛,竟然像鞭子一样可以甩出音爆声。
但是他踢空了,风玉楼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
“你娘的。”金刚急转身,铁掌拍向身后,这一掌一样落了空,掌风震断了松枝,震得树叶纷飞。
他急忙来回探望,发现无论任何方位,都看不到风玉楼的身影。
风玉楼消失了。
“出来!”他的掌风翻飞,他用掌风防护着周身。
因为看不到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他总是感觉后背发凉。
一片树叶,带着旋转之势袭来,不是从他的后背,而是头顶。
金刚抬头,却已慢了,他只看到风玉楼的手势,已经是弹出树叶之后的姿态。
树叶在哪里?
已经在他的咽喉。
“你……”金刚的铁掌无力地垂下,“不可……”
最后的“能”字始终迸不出来。
血,此刻才喷射而出,顺着身体滑落,染红了他的短袄。
“咚”的一声,金刚的身体砸在了地上,双眼含着不甘与不信,瞪着风玉楼,似乎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风玉楼没再去看他一眼,径直进了庄园。
庄园内已再无一个土匪,却有三个女人。
当风玉楼找到几个女人的时候,她们被关在一间小房子里,身上仅仅披着一张单薄的麻布。
只是一张不能蔽体的麻布,连衣服都算不上。
当她们看到风玉楼的时候,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眼神却是涣散。
其中一名女子已经开始撩开身上的麻布。
风玉楼制止了她,跟她们说要带她们回家。
三名女子起初还不信,甚至没有一丝喜悦之情,有的只是眼里的空洞和脸上的木讷。
最后她们信了,因为风玉楼为她们找来了合适的衣服,给她们解开了脚上的镣铐。
在另外一个房间,风玉楼找到了那个十岁的女孩子。
小茶。
这时他才舒了一口气,幸好没有来晚。
小茶的眼中含着恐惧,但脸上却带着一股倔强之气。
“你不怕我?”风玉楼笑着问道。
“我不怕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我不怕死。”她的声音颤抖,但脸上却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坚毅。
“那好吧,你真厉害,那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小茶不可置信地探问。
“回家!”风玉楼道。
“我哪里还有家?我的家都被我爹败光了。”小茶扁着嘴,神情一下子失落起来。
她又喃喃道:“就算回去,过两天就又被抓来抵债了。”
风玉楼不知应该感到可笑还是应该可悲。
他自然知道小茶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般绝望的想法。
出生在什么地方,什么家庭她没有办法选择,她甚至连自己的人生该怎么活都无法决定。
若不是风玉楼的到来,她的人生也跟四方集其他的女孩子一样,没有区别。
不过现在风玉楼来了,他想起了刚才的那场豪赌。
赌的本就是小茶能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小茶跟着风玉楼回去了,因为风玉楼跟他说,帮她赢了五百两,足够她和她的娘亲去开启新的生活。
他们回到村口的时候,夜幕早已降临。
村口有棵大榕树,看着有些年月了。
树下隐约有一佝偻的身影。
一个两鬓星斑的村妇,正坐在榕树下,依着树干睡着了。
她的体态并不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但此刻却像五六十岁的老妪一般。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