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深秋比往年暖些,北京的阳光透过“红玉食品”总部顶楼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聂红玉站在窗前,指尖划过窗沿上一盆小小的仙人掌——这是1981年她开小铺子时,陈教授随手给的扦插苗,如今已长得盘根错节,翠绿的掌片上还带着当年在铁皮炉旁熏出的浅黄印记。
身后的红木办公桌上,摊着两本账本。一本是蓝布封皮的,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磨得卷了毛,上面用蓝黑墨水记着“1981年3月,启动资金500元”;另一本是硬壳精装的,印着烫金的“红玉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字样,最新一页写着“1991年10月,市值突破五千万”。十年光阴,就浓缩在这一旧一新两本账里,从歪扭的字迹到规整的打印体,从几分几毛的收支到百万级的流水,是她从“聂老板”到“聂总”的全部足迹。
“在看什么?” 沈廷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刚泡好的菊花茶,茶底是黄土坡基地新晒的枸杞。他穿着件灰色的羊毛衫,退休后比在商业局时胖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柔和了许多。“财务科把年度报表送来了,你要不要先过目?” 他把茶杯放在账本旁,目光落在那本蓝布账本上,笑了,“这老伙计还在呢,当年你总说它比小石头还难伺候。”
聂红玉拿起蓝布账本,指尖抚过第一页的“500元”:“怎么能丢?这是咱们的本钱,也是底气。” 她抬头看着沈廷洲,眼里满是回忆,“1981年政策刚松动,你从部队转业没几年,工资才四十二块五,硬是从退伍费里攒下三百块;陈教授把他平反后补发的两百块抚恤金塞给我,说‘你有本事,别困在黄土坡’;我自己又凑了五十块,凑够这五百块,在北新桥租了间六平米的小铺子,挂起‘红玉饺子铺’的招牌。”
那间小铺子聂红玉记得清清楚楚:墙是用报纸糊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响;门口摆着个铁皮炉,冬天用来煮饺子,夏天用来烙馅饼;里面就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还是从黄土坡拉来的旧家具。开业第一天,她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馅,用的是陈教授教的“三分肥七分瘦”的比例,饺子皮擀得薄如纸,煮出来个个晶莹剔透。可从早等到晚,只来了三个客人,还是路过的工人,点了两碗饺子,说“老板娘,你这饺子比国营饭店的香”。
“我还记得你第一天回来,把赚的八块六毛钱摊在桌上,抱着小石头哭了。” 沈廷洲坐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说‘别急,咱们的饺子好,肯定能火’,你还不信,说‘要是赔了,这五百块就打水漂了’。” 聂红玉笑了,眼泪却差点掉下来:“那时候哪是怕赔钱,是怕对不起你和陈教授的信任。你不知道,那几天我天天睡不着,半夜起来翻酒店的旧笔记,想怎么把服务做好,怎么把成本降下来。”
转机是从一碗“定制饺子”开始的。附近棉纺厂的女工李大姐,怀孕后想吃酸汤饺子,国营饭店不给做,来小铺子试探着问能不能做。聂红玉当即答应,用基地腌的酸菜做汤底,饺子馅里加了切碎的嫩姜,既开胃又不刺激。李大姐吃完后,第二天就带了十几个工友来,都说“聂老板的饺子,比家里做的还贴心”。
就像当年在酒店做经理时那样,聂红玉把“客户需求”放在第一位。老人来吃饺子,她会煮得软些;孩子来吃,她会多放些肉;冬天送外卖,她用棉絮把饭盒包得严严实实,保证送到时还是热的。她还把酒店的库存管理法用在小铺子里,每天晚上盘点食材,根据销量调整第二天的采购量,从来不会浪费一点面粉和肉馅。
“那时候李秀莲还来闹过事。” 沈廷洲想起往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她看到你生意好,就去街道办说你‘投机倒把’,还散播谣言说你的饺子馅不新鲜。” 聂红玉点点头,指尖划过账本上“1981年6月,罚款20元”的记录:“我没跟她吵,只是把每天的采购凭证贴在铺子门口,还请街道办的人来检查。结果她自己私吞集体物资的事被捅出来,反倒丢了妇女主任的职位。”
这件事之后,小铺子的生意反而更火了。街坊邻居都知道“聂老板是实在人”,来吃饺子的人排起了长队。聂红玉雇了第一个员工——王寡妇,当年在黄土坡时受过她的恩惠,男人走后独自带着孩子,日子过得艰难。“我给她开三十块一个月,比国营厂的女工还高。” 聂红玉说,“她手脚麻利,又懂人心,后来成了店里的管事,现在还是基地加工区的负责人。”
1983年,小铺子已经容不下越来越多的客人,聂红玉决定租下隔壁的两间房,扩大规模。这时候,钟守刚找上门来,说想“入股”,其实是想占点便宜。“他说给我五百块,要当二老板,还说要是我不答应,就去税务局告我‘偷税漏税’。” 聂红玉想起当年钟守刚破坏养猪场的事,语气坚定,“我直接把他轰出去了,然后主动去税务局登记,交了所有该交的税。汤书记知道后,还特意来铺子看我,说‘守法经营,腰杆才能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汤书记的支持给了聂红玉很大的底气。他帮她对接了供销社的食材采购渠道,让她能以更低的价格买到新鲜的蔬菜和猪肉;还帮她申请了“个体工商户先进典型”,电视台来拍了专题片,“红玉饺子铺”一下子成了北京的“网红店”。“那时候每天能卖两千多个饺子,流水比你在商业局的工资还高。” 沈廷洲笑着说,“我还跟同事开玩笑,说‘我现在是给我媳妇打工的’。”
真正的转折点是1985年。那年国家鼓励发展乡镇企业,聂红玉看准时机,用攒下的十万块钱,在郊区租了个废弃的厂房,成立了“红玉食品加工厂”,从“饺子铺”变成了“工厂”。这一次,她不再是单打独斗——陈教授来当技术总监,负责研发新品;沈廷洲利用在商业局的人脉,负责政策对接和销售渠道;小石头那时候刚上大学,放假就来工厂帮忙,跟着陈教授学食品工艺。
工厂刚成立时,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标准化生产。小铺子的时候,聂红玉靠经验把控口感,可工厂一天要生产上万斤饺子,怎么保证每个饺子的馅料都一样?她想起当年在酒店后厨学的“量化管理”,连夜画了流程图,把“一斤面粉加六两水”“一两馅包三个饺子”都写得清清楚楚,还亲自教工人怎么用天平称馅料,怎么用模具擀皮。
“有个老工人跟我说‘聂总,你这是瞎折腾,包饺子哪用这么精确’。” 聂红玉笑着回忆,“我没跟他争,只是让他按我的方法包,再跟他自己包的对比。结果他包的饺子大小不一,煮的时候有的烂了有的没熟,按我的方法包的,个个饱满,煮出来一模一样。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说闲话了。”
1986年,陈教授研发出速冻饺子,这在当时的北京还是新鲜事物。可新产品上市后,销量并不好——老百姓觉得“冻过的饺子不新鲜”,供销社也不敢进货。聂红玉急得满嘴起泡,沈廷洲劝她“别急,咱们去做试吃”。那段时间,聂红玉带着工人,推着三轮车,去各个小区、工厂门口做试吃,煮好的速冻饺子装在保温桶里,免费给大家尝。
“有个老太太尝了之后说‘这速冻饺子跟新鲜的一样香’,当场买了两斤。” 聂红玉的眼里闪着光,“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认可了速冻饺子,供销社也主动来进货。那年冬天,咱们的速冻饺子卖断了货,工厂连夜加班,我和你在车间里帮着包了整整三天饺子,手指都肿了。”
随着速冻饺子的热销,“红玉食品”的名气越来越大。1988年,工厂扩建,员工从最初的十几人增加到两百多人,其中大部分是黄土坡的乡亲,还有不少是下岗工人。聂红玉在工厂里建了食堂、宿舍,还给员工买了保险——这在当时的民营企业里,是很少见的。“我当年在酒店被裁员时,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我不想我的员工也经历那种绝望。” 聂红玉说,“他们跟着我干,我就要对他们负责。”
这时候的聂红玉,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赚点钱养家”的小老板了。她开始思考“企业的责任”——1989年,她成立了“红玉基金会”,第一个项目就是资助黄土坡的贫困学生;1990年,她在黄土坡建了生态农业基地,既给工厂提供新鲜食材,又帮乡亲们解决了农产品销路问题。汤书记来基地考察时,握着她的手说:“红玉,你这是真正把企业做活了,把乡亲们的心聚起来了。”
1990年秋天,“红玉食品”开始筹备上市。这在当时的民营企业里,更是凤毛麟角。有人劝她“见好就收,上市风险大”,也有人说“你一个女人,别折腾这么大”。可聂红玉坚持要上市——她想让“红玉食品”走得更远,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的民营企业也能做好”。
上市筹备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光是整理财务报表,就用了三个月;对接券商、交易所,沈廷洲陪着她跑了一趟又一趟,有时候一天只能睡三个小时。有一次,聂红玉累得在办公室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1968年的黄土坡,柳氏递来一碗冷红薯粥,说“孩子,别怕,日子会好的”。醒来时,沈廷洲正给她盖毯子,眼里满是心疼:“要是太累,咱们就不上市了,咱们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不行,我得试试。” 聂红玉揉了揉眼睛,“这不光是为了咱们家,是为了跟着我的两百多个员工,为了黄土坡的乡亲们,为了所有相信我的人。” 她想起当年在酒店学到的“坚持”,想起暴雨夜为了宴会食材跑遍半个城的自己,想起在黄土坡为了养猪场和钟守刚据理力争的自己——那些难走的路,她都走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1990年12月15日,“红玉食品”在深交所挂牌上市,股票代码“000001”(虚拟代码)。敲钟的那一刻,聂红玉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口别着柳氏绣的小红花胸针,身边站着沈廷洲、小石头,还有陈教授和汤书记。当钟声响起时,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从500元的小铺子到上市公司,她用了十年时间,完成的不仅是财富的积累,更是从“个体老板”到“企业家”的蜕变。
“上市那天,黄土坡的乡亲们都守在电视机前看直播。” 沈廷洲递给她一张照片,是老会计拍的,乡亲们围在村委会的黑白电视机前,看到聂红玉敲钟时,都激动地鼓掌,有的人还哭了。“老会计说,那天村里杀了两头猪,摆了十桌酒,比过年还热闹。”
聂红玉看着照片,嘴角露出了笑容。她想起当年在黄土坡,乡亲们帮她建养猪场,帮她收玉米;想起她随军北上时,乡亲们送她到村口,手里捧着舍不得吃的鸡蛋;想起她回黄土坡建基地时,乡亲们自发来帮忙,不要工钱。她的成功,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是时代的机遇,是家人的支持,是朋友的帮助,更是乡亲们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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