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一片粘稠的荧光中，像被一大片流动的琥珀包裹。
血肉撕裂的锐痛已经转化成了深处的酸痒与肿胀，就像是有无数根须沿着被章鱼撕咬的伤口，向她的神经末梢处扎根，蔓延。
等云栀再次醒来时，视野中一片无温的白。
她正躺在一个椭圆形的治疗舱内，舱内光滑如卵壳，大腿和腰际缠绕着半透明的生物绷带。
她隐约觉得绷带的皮肉下有一种奇异的痛痒，仿佛有什么要从血肉里生长。
银溯从重玄舱门外走进来，周身还残留着一丝外界的冷冽。
“我死了吗?”云栀撑起发沉的脑袋问他，声音沙哑。
“临界点曾经非常近。”银溯走到治疗舱边，把晶石项链轻轻放到她手中。晶石触手温凉，内部氤氲着星沙流转，好像有着滂沱的能量。“这是你的物品。”
云栀握住黑色晶石，指尖传来熟悉的踏实感。“我还以为你揣着它跑路了呢！”她试图故作轻松掩盖她深处的紧绷。“你之前离开是……发现了什么吗？你说它让你有些……熟悉?”
“我返回了飞舰的分析核心处，启动了源初之序进行了深度对比。”
“然后你发现了什么?”云栀迫不及待问他。
“这块黑色晶石上的能量结构与我星母核本源的能量结构高度相似。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相似，但并不与母核同源。”
“难道零叶是你们阿尔法星人？”云栀不由心下一动。
“不……”银溯摇头。“阿尔法星人的族群特征显著。紫色虹膜和尖锐的双耳。零叶在连烬中的记忆描述并不相符。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这种相似性仅限于能量结构的“韵律”而非源头”
“就像用两首旋律和旋谱写的乐曲，和弦相似，主旋律却截然不同。”
云栀尚未来得及消化此比喻。银溯已抬手轻点，一道光幕在舱内展。“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不得不知道。”
这是那只袭击她的章鱼的全息影像图，细节狰狞可怖。
“根据源初之序的解析，袭击是基于地球生物“蓝环章鱼”的高生化变异种”银溯声音平稳，每个字却暗含重量。
“蓝环章鱼？”云栀盯着影像中那闪烁的幽蓝环纹和庞大的躯体，
虽然她确实看到那个章鱼会散发出荧蓝色的光环没错，但这与自己记忆中小巧致命的形象天差地别。
“蓝环章鱼的体型小，展臂不过15cm,躯体只有高尔夫大小。它怎么会……这么大？”
“这正是问题所在。”银溯手势微变，全息影像旁列出一串复杂的光谱数据和分子结构式。
蓝环章鱼变异分析显示：
体内含有三种协同作用的异常物质：神经蚀质（一种可雾化的银色液态毒素）
畸变原基（暗红色、含微晶的粘稠胶体，占血液成分95%以上），
同化孢囊（肉眼不可见的微米级休眠孢子）。
光幕上的文字冰冷精确。
云栀大脑“咣当”一声，那些术语像石子投入水面。“字都认识……”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感觉脸部肌肉僵硬，“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银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舱壁取出一支盛着淡蓝色液体的纤细玻璃管，递到她面前。“先补充基础能量，为你身体减负。”
又是这玩意儿。云栀皱起脸，但还是接过来，仰头“咕嘟”一口灌下。
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苦涩，迅速汪溢过心底堆积的不安。
“简单来说…”银溯的声音有些低沉。“云栀，你被污染了。”
“咳咳……”云栀猛地呛住，气管传来火辣感。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蓝环章鱼已经变异，他吸盘锯齿咬伤了你，你在反击时，口腔黏膜接触了它的血液。”银溯的语调依旧平稳，可听在云栀耳机里，就像用最精密的手术刀在解剖她的身体，“畸变原基通过血液直接入侵，同化孢囊则随之接触进入你的循环系统。它们正在与你自身的细胞……进行强制性的整合。”
全息影像正在变化，它正在展示变异章鱼身体的物质细胞侵入人体细胞、引发结构扭曲的动态模拟过程，触目惊心。
云栀愣愣地看着，眼神失焦了好几秒。随后，一种极度荒谬的感觉冲了上来，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哈？……开什么星际玩笑？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从那只怪物嘴里捡回一条命，我那么努力不过就是为了活着。可是结果你告诉我，我不是快死了，而是……被感染了？”
她望向银溯，眼里交织着难以置信和一种濒临崩溃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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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的章鱼，什么时候有这种‘功能’了？这算什么？科幻恐怖片成真了？”
银溯沉默了片刻，尖耳几不可察地耷拉下来，这是一个类似人类蹙眉的微表情。“地球生态的复杂性与潜在异常，超出了我的预估。”他承认。
云栀脸上的无奈的苦笑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苍白的空洞。她想起自己仅剩的108小时倒计时，想起在海浪中绝望的挣扎，想起每一次不甘心的夹缝求生……所有这一切，在“污染”和“变异”面前，突然显得如此可笑又微不足道。
所以，挣扎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为了死得更……有创意一些吗？
她不接受，她不接受这种荒诞的命运。
“那……”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会变成什么？另一个章鱼怪物？还是一滩……腥臭血肉？”
“抱歉。”银溯一窒，“源初之序无法推演出确定的变异终点。个体差异性……变量太多。”
“那我还有多久？”云栀追问，指甲掐进了掌心，“多久会开始……变得不像我？”
“时间……变异进程是线性而迅速的。”
无法预估……无法确定？
“这么快……”云栀喃喃重复“这么快……”她突然一把掀开身上轻薄的覆膜，猛地从修复舱中坐起，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她脸色一白。
她不相信。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愤怒、恐惧、还有深重的无力。
可她很清楚，银溯不会说谎，但是当一切来临时，一切怪诞得无法令人接受。
银溯静静地站在那儿，眼中紫色的微光暗淡无比。他曾经是星辰间无往不利的指挥官，此刻面对地球上一种诡异未知的污染，面对一个人类女孩眼中破碎的希望，第一次生切地感受到，生命在自己面前流逝的无力。
他微微垂下视线。
“我很抱歉。”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沉重。如果在他的母星，在拥有完整的医疗矩阵和治愈系共鸣者，或许……但这里没有如果。
银溯指尖无意识摩挲过腰间芯片的终端，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带她回母星吧。
可是穿越数十年的光阴。
她该如何抵御正在发生的，不可逆的变异。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节泛白，可他该如何拯救这个被吞噬的生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