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关昊的声音。
“AW来上海了。”
程砺舟没出声,拧眉。
程砺舟没立刻回关昊,也没问“什么时候”“住哪儿”这种低阶信息。
因为关昊敢在这个时间打进来,说明事情不在“通知”本身,而在“方式”。
AW来中国,不可能完全不经过他。
哪怕不走他本人审批,也至少会出现在一条共享链路里:总部办公室、区域运营、安保、法务、行政,
总会有人把“落地计划”抄送到他这一级。除非……对方刻意不想让他提前知道。
“他现在办公室?”
关昊迟疑了一下:“没有。”
“我看到他跟 Vin 一起。”
程砺舟闻言眼底那点情绪看不出来,只是唇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我知道了。”
关昊压着声:“您不回上海吗?”
“暂时不。”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关昊显然还想再劝。
程砺舟没给他机会,把话接得干脆:“你担心什么?”
“担心您不在,上海那边……会被他们先把话定了。AW亲自落地,又跟Vin一起走,明摆着是要见几个人、过几个点。您不回去,等于把主场让出去。”
“主场从来不在我人在不在。”
关昊一愣:“那在——”
“在信息。”程砺舟打断他,“AW不抄送我,说明他要的不是协作,是测试。他要看:我知不知道、怎么反应、会不会冲回去把局搅浑。”
“不用管他,他现在就是想要把我这条线拆成两半:业务继续让我扛,风险与用人从我手里拿走。这样既不伤业绩,也能降低他对‘不可控合伙人’的焦虑。”
关昊忍不住:“那您更应该回去啊,至少把话说在前面——”
程砺舟笑了下,很轻:“你以为我回去,他会当面跟我把话摊开?”
“……不会。”
“那就对了,不用管他们。”
程砺舟闭了闭眼,那股疲惫在胸腔里沉了一下。
“心累”这种词,很少出现在他的字典里。
他习惯用更可控的词替代——“消耗”“成本”“不划算”“低效”。
这些词听起来冷,听起来像算账,但至少不会暴露情绪。
情绪在他这里从来不是表达的目标,只是需要管理的变量。
可这一刻,他确实有点累。
他入职安鼎算到如今,有十二年了。
从VP往上爬的那段时间,他靠的不是社交天赋,而是对流程的近乎偏执。
别人说他洁癖,他自己清楚——在投行,洁癖不是性格,是生存方式。
版本要可追溯,口径要一致,邮件要能在任何监管问询里站住,会议纪要要能在最坏的争议里把责任边界画清楚。
他喜欢确定性,所以他把所有不确定都压进“信息”里:谁知道、何时知道、通过哪条链路知道,决定了你在局里是棋手还是棋子。
AW无疑是看重他的,要不然用“欧洲区明星合伙人”这样的标签贴到他身上,更不会在大中华区窗口期最热、最难的时候把他调回来。
把他放在中国,是为了让业绩更稳、风险更可控、客户更敢签字。
可欣赏从来不等于信任,更不等于不设防。
安鼎这种体量的外资行,权力永远是可拆分的:P&L、用人、合规、风险、客户关系、信息链路……每一块都可以单独收紧,也可以单独放开。
最累的不是拼交易。
交易是明的:条款、估值、对价、监管路径、对手盘心理,一切都可以被拆成变量,然后被他一层层推演。
最累的是人——人会变,立场会变,今天还在邮件里替你说话的人,明天就可能因为一个席位、一点资源,转身站到你对面去。
你不能怪他,因为这就是组织的自洽: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安全垫加厚。
程砺舟挂了电话,手指把手机随手扣在床头柜上。
他靠回床头,肩背贴着靠枕,整个人已经从刚才那段温度里被硬生生抽离出来——眼神冷下来,呼吸也沉了,连下颌线都绷得更紧。
叶疏晚看了他一会,然后趴在他胸口上,他顺势给她揽住。
叶疏晚能清楚听见他心跳的节奏:稳,但比刚才更重。
她抬眼看他,指尖在他锁骨处停了一下,没再闹。
“怎么了?”
“AW去上海了。”
AW是安鼎CEO。
叶疏晚闻言一瞬间坐直,连刚才的懒意都没了:“那你还不赶快回上海?”
程砺舟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不用。”
“……不用?”叶疏晚盯着他,眼尾一点点收紧,“你是中华区负责合伙人,他落地不跟你打招呼,你还不用?”
程砺舟的唇角扯了下,似笑非笑。
“他不打招呼,就是要看我会不会急。”他说,“我一急,他就知道我在意;我一回去,他就能把‘我急着控场’写进他想要的叙事里。”
叶疏晚没立刻反驳。
须臾。
“Galen,”她的声音更低了点,“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是。”他说得很坦诚,“我不想干了。”
叶疏晚并不意外。
她早就知道的,从褚宴进安鼎那天起,他就有这个想法。
他这类人一旦决定离场,向来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留情面。
可程砺舟偏偏还没走。
叶疏晚不说话了。
“怎么不说话了?”
“说什么?”她轻轻扯了下唇角,“你要走了我也拦不住。你想走就走呗。”
“只是——你应该不会去别的公司吧?”
以程砺舟的履历,想来他要是离职了,外面的橄榄枝不会少:猎头会把电话打爆,同行会递名片,买方会开条件,连客户都可能绕过HR,直接问他“你下一站在哪”。
程砺舟垂着眼看她。
那眼神很深,像在衡量她这句话到底是担心、是试探,还是某种不肯说出口的挽留。
他抬手,指腹在她耳后轻轻扫了一下,动作很轻。
“你觉得我会去哪?”他反问。
叶疏晚没躲,也没装听不懂,声音淡淡的:“你这种人不缺位置。去哪个都能站稳。只是——你不会愿意再给谁当一次‘可控变量’。”
程砺舟笑了一下。
“不过,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她问。
程砺舟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点真实的疲惫,也有点不合时宜的坦白。
“我不想再去任何一家投行。”他说,“我不想再跟同一套人、同一套汇报线、同一套‘正确的包装’周旋。”
叶疏晚心里说不清什么感受,意料之中的。
只是,这个答案,意味着他要彻底换一种活法——而这种换法,往往是最危险、也最自由的。
程砺舟低头吻了她。
带着一点突然的、不讲逻辑的冲动。
分开时,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贴得很近,声音低得不似在谈条件,反倒像在确认一件事。
“如果我想要你跟我走,你会跟我走吗?”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个问题问得这么直白。
跟那次钓鱼时问的不一样。
不再是试探,也不是借着闲谈绕开的问法,而是清清楚楚地,把“以后”摆到了他们中间。
叶疏晚闻言摇头。
答案并没有变。
“我不跟你走。”
程砺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点尚未散尽的锋芒慢慢收敛下去。
这个答案,他并非毫无准备。
可当它真的被说出口时,还是在他心里落了一下,不重,但很实在。
“原因还是跟当初那个答案一样?”他问。
可这个问题本身,已经不再成立了。
人不会永远站在同一个原点上做选择。
当初她说不会离开她的祖国,那是真心;现在她在新加坡,也同样不是背离。
成长不是推翻过去,而是在新的位置上,重新衡量什么是自己要承担的生活。
叶疏晚没有躲开,反而往他怀里靠近了一点,额头贴着他的锁骨,声音贴得很近,却异常清醒。
“那是你的路。不是我的。你要走,是因为你不想再被任何体系约束、不想再被消耗。我懂。但我要走,不能是因为你要走。”
“我不想把我的人生,绑在你的‘下一步’上。”
程砺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疏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可他最终只是抬手,捏了一下她的后颈,力道很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安抚。
“我知道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