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的时候,房间里还残留着昨晚没散尽的冷气味道。
她一夜没睡的痕迹太明显了。
眼尾发红,眼白泛着血丝。
程砺舟原本是想再说她两句的。
比如“下次遇到这种事你第一反应应该做什么”,比如“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比如“你以为每次都会有人替你兜底”。
话都到了喉咙口。
最后却只变成一句:“去洗洗,换衣服,睡觉。”
语气很低,很短。
叶疏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把外套随手挂到椅背上,不想再多说一句。
叶疏晚乖乖去洗澡。
等她吹完头发出来,程砺舟已经坐在床沿,领带松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低头在看手机。
听到动静,他抬眼。
“过来。”他说。
叶疏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程砺舟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
“叶疏晚,要知道自保不是自私,这是基本功。你这次的情况,和上次进警局没什么本质区别。下次遇事,记得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谈别的。”
“知道啦。”
“知道就不会进去了,你就是不长记性!”
喋喋不休的,叶疏晚主动去吻他。
程砺舟没躲。
他闭了闭眼,把那个吻加深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额头抵住她的,低声道:“睡。”
叶疏晚没说话,直接拉着他往床上倒。
程砺舟本来想拒绝,可她手指扣得很紧。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躺下,把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只是很快,叶疏晚的呼吸就慢慢平稳下来,睡得极沉。
程砺舟却一直没睡。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晚关昊打电话时的那句话——
“她们进派出所了。”
那一刻,他心口是真的空了一拍。
他这辈子很少有这种情绪。
而现在,那个源头正窝在他怀里,毫无自觉。
他低头看她,眉心轻轻蹙着。
“笨。”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叶疏晚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偏暖了。
她下意识动了一下,才发现程砺舟还在。
他没在床上。
而是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用的是她的电脑。
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卷起,神情专注。
她看了眼时间,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叫我?”
程砺舟头也没抬:“你睡得跟断电一样。”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累过头了。
“你吃饭了吗?”
“没有。”
他说得理所当然。
叶疏晚坐起来,抓了件外套:“那你等着,我请你吃。”
程砺舟终于抬头看她:“你现在这个状态,确定能走?”
“能。”
……
他们去吃的是正宗的陕菜。
不是游客店,是藏在街里的老馆子。
油泼辣子香得直冲鼻子,biangbiang面筋道厚实,葫芦鸡外酥里嫩,酸汤水饺一上桌,整个人才算是真的回到现实。
叶疏晚吃得很认真。
她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活过来了。
程砺舟吃得不多,但看着她吃,眉头慢慢松开。
饭后,他们没急着回酒店。
沿着城墙慢慢走。
城砖厚重,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历史的凉意。
城墙上有人骑车,有人慢跑,远处的钟楼在暮色里亮起灯,轮廓清晰而稳。
再往回走,是回民街外侧没那么喧闹的那段。
巷子里炊烟混着香料味,摊贩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叶疏晚买了一个肉夹馍,递给程砺舟:“尝尝。”
“不吃。”
这种油香四溢的东西向来不在他的选择里。
叶疏晚也不恼,自己咬了一口。
外皮被烤得酥,肉汁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往上冲,烫得她轻轻吸气,却还是满足得眯了眯眼。
程砺舟看着她那副样子,眉心动了动。
他不太理解——一个苏州来的小姑娘,怎么能把这种油腻腻、热腾腾、还带点粗粝烟火气的东西吃得这么理直气壮。
更不理解的是,他明明嫌,却还是下意识伸手,把她指尖快滴下来的油用纸巾按住。
叶疏晚抬头:“你不是不吃吗?”
程砺舟把纸巾塞回她手里,冷着脸:“不吃也不代表想看你把自己弄得一身味。”
他说完就转开视线,步子却放慢了半拍,跟她并肩往前走。
叶疏晚低头又咬了一口,唇角压都压不住。
——嘴硬。
但他刚才那一下,分明是怕她烫着、怕她弄脏、怕她照顾不好自己。
……
天一下子冷了下来。
湿冷,风从弄堂口灌进来,贴着骨头走。
叶疏晚补了一觉,醒来时已经近中午。
她换了身宽松的衣服,灰色卫衣,深色牛仔裤,随手戴了副眼镜。
头发没怎么打理,只用皮筋在后面松松扎了一下。
下楼的时候,弄堂里很安静。
偶尔有老人拖着小推车经过,轮子碾过青石板,声音低而缓。
她刚走到转角,就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
黑色的。后座探出一颗狗头。
边牧。
黑白分明的毛色,眼睛亮,安静地看着她,尾巴却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叶疏晚脚步停住。
褚宴靠在车边,外套敞着,低头回消息。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才笑了一下。
“周末好。”
叶疏晚摘下眼镜,又戴回去,确认不是幻觉,才开口:“Vin,你怎么来这了?”
“前两天跟我爸妈从波士顿回来,我带它过来见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顺势在边牧头上揉了一下。
“顺便,让它跟你家Moss交个朋友。”
叶疏晚也笑了。
“那真不巧。”她说,“Moss今天不在这。”
褚宴挑眉:“嗯?”
“在它老板那儿。”
褚宴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那确实是有点不巧。”
他把车门关上,转而问她:“你这是要去哪儿?”
“吃饭。”叶疏晚说。
肚子这时候才开始有反应,空得很真实。
“正好。”褚宴看了眼时间,“我也没吃。”
边牧在他脚边转了一圈,尾巴扫到他的裤脚。
“那一起吧?”他说。
不是邀请,更像顺路。
“……好、好啊。”
他们并肩往弄堂外走。
边牧被牵着,步子不快,时不时停下来闻地面。
褚宴走得也慢,刻意配合它的节奏。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但并不尴尬。
“它叫什么?”她问。
“莱恩。”
叶疏晚点点头。
他们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起。
褚宴停下脚步,边牧也跟着坐下。
“……你跟Aria在西安的事情我听说了,没受什么惊吓吧?”
叶疏晚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就是折腾了一点,人没事。”
“没事就好。Galen亲自去接的你们,他有没有骂你们?”
闻言,她想起程砺舟当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骂倒是没骂,就是脸黑得跟包公一样。”
那笑很短,却是真松下来的那种。
褚宴也笑了,点点头:“能想象。”
街口拐角处,程砺舟的车停着。
他坐在驾驶座,没有熄火。
后座的Moss趴在座椅上,前爪搭着窗沿,安静地看着外面。
车窗半降。
视线正好落在对面那条人行道上。
叶疏晚在笑。
不是那种克制过的、留给客户和同事的笑,也不是被他逗急了的反击。
是很干净的笑。
从某种绷紧的状态里松下来,连肩背都软了。
褚宴走在她旁边,边牧在脚边,三者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构成一种完整的节奏。
平凡得近乎日常。
她很少在他面前这样笑。
在他那里,她要么清醒,要么防备,要么被训得理直气壮地顶嘴。
很少有这种毫无保留的松弛。
Moss轻轻“呜”了一声。
程砺舟抬手,按在它颈背上,指腹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那一瞬间,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她是会这样笑的。
只是他从来没见过。
红灯亮起。
对面的人停下脚步。
褚宴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她。
“听说你是苏州人,那回家是不是挺方便的?”
“挺方便的,虹桥坐高铁,快的话二十来分钟,慢点也就半小时出头。”
“那真好。”
褚宴想了想,又补一句:“有人说西园寺的素面不错?”
叶疏晚愣了下,笑出来:“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西园寺的香菇木耳青菜包也好吃——你要是去苏州玩的话,可以去尝试一下。”
“你要给我当导游吗?”
“……昂?”她卡了半秒,叶疏晚莫名有点尴尬,“等你真去了再说吧。”
灯跳绿。
他们重新迈步。
车里的程砺舟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缓缓启动。
Moss回头看了看窗外,没再出声,只是把头重新搁回座椅上。
程砺舟目视前方。
车流很快把那一幕吞进午后的冷风里。
街道依旧。
人声依旧。
只是有些画面,一旦看见,就很难再当作没发生过。
……
回到家,程砺舟把Moss放下。
狗在玄关原地转了两圈,闻了闻他鞋边的味道,尾巴轻轻一扫。
程砺舟没多逗它。
他把水碗添满,顺手摸了摸它后颈,动作很短。
“在家待着。”他说。
Moss“呜”了一声,趴下去,眼睛还追着他。
……
程砺舟站在车旁,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两秒,拨了个电话。
蔺时清接得不慢,声音平:“怎么了?”
“打球。”程砺舟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蔺时清只回:“哪儿。”
“老地方。”
“行。”蔺时清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二十分钟到。”
网球馆的灯是冷白的,照得人没法躲。
蔺时清先到,靠在网边做热身,见他进来,只抬了下眼:“状态不对。”
程砺舟没解释,拿起球拍,直接发球。
球落地的声音很脆。
每一拍都打得狠,路线干净,速度也没留余地。
蔺时清不多话,只接球、跑动、回击。
两个人之间的交流都在拍面上——
越沉默,越用力。
打到第三局,蔺时清擦汗,淡淡说了一句:“你今天不是来练技术的。”
程砺舟回了个“嗯”,继续发球。
又打了半小时,直到呼吸终于稳下来,汗把背心浸透,那股绷在胸口的东西才松了一点点。
休息区。
蔺时清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程砺舟拧开,灌了一大口。
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压到胃里,把火暂时按住。
蔺时清看他两秒:“心情不好?”
程砺舟把瓶盖拧回去,声音淡:“你看出来了还问。”
蔺时清没笑,也没追问。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仍旧平:“晚上有空吗?”
“说。”
“静安那边,有个朋友新开了酒吧。”蔺时清停顿一下,“环境干净,人不吵。”
程砺舟抬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去酒吧。”
蔺时清很淡地回:“人不舒服的时候,总要有个去处。”
……
两个人到酒吧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门脸不张扬,招牌藏在树影里,推门进去才见到里面的光——暖的,低的。
吧台后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没多寒暄,只朝蔺时清点了点下巴:“来了。”
蔺时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手指敲了敲台面。
老板笑得很浅:“老规矩?”
蔺时清“嗯”了一声。
程砺舟没接话,只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视线落在杯垫上那圈水渍——很干净,整齐,像某种强迫症的边界。
老板没问他喝什么,直接动手。
冰块落杯“咔”的一声,金属雪克杯被扣上,摇动的节奏很稳。
酒液倒出来的时候,颜色很克制,不花哨,但有种冷硬的漂亮。
“给你们。”老板把两杯推过来,“明天工作日,别太烈。”
蔺时清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只闻了一下,淡声:“还行。”
程砺舟抬手,杯口贴唇,喝了一口。
酒滑进喉咙的那一下,凉得像刀背,顺着胸腔往下压。
火是压住了,可那点钝痛还在。
似被人不经意按了一下旧伤,表面没破,里面却闷着。
蔺时清看他:“你今天挺沉。”
程砺舟把杯子放回去:“你也不轻。”
蔺时清没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一段,身后是轻到几乎听不见的音乐,旁边是偶尔的杯壁相碰声。
程砺舟的手机震了几下。
他没看。
蔺时清扫了一眼:“不回?”
程砺舟淡淡:“没必要。”
他又喝了一口,眼神沉着,不知道在想谁,或者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去想谁。
……
周一下午,叶疏晚在工位上把一份模型跑到一半,前台电话打进来,说有她的花。
她下楼签收的时候,花束很大,白和浅粉混着。
卡片只有一张小小的空白——没有落款,没有名字。
她抱着花回到楼上,同事瞥了一眼,笑着起哄:“哇,谁啊?这么会。”
叶疏晚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笑意落下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
是程砺舟那张脸,不笑的时候,永远像在审问世界。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收到一束花。是你吗?】
过了好一会儿,屏幕才亮。
【不是】
两个字,干干净净,连标点都懒得给。
叶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就明白了——他情绪上来了。
他平时也冷,但不会这么短。
她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想问一句“你怎么了”,又想起他前两天在派出所门口那句“别自作多情”。
她不想再去碰那根线。
也不想把私人情绪带进今天的工作——项目邮件、客户会议、风险点更新,每一样都在等她,没人会因为她心里不舒服就放慢进度。
叶疏晚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吸了口气,把那束花先放到一旁。
她重新打开电脑,光标闪着,像一切都没发生。
她把模型参数重新核一遍,把那封待发送的邮件从头读到尾,删掉一处多余的语气词,再把抄送名单按级别顺序排好。
专注一点。
不然她又要被他骂“不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