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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3 借节之名

作者:轻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理智告诉她,这种级别的礼物不该随便收。


    情绪又说不出理由地软了一点。


    Moss 趴在地毯上,尾巴轻轻扫地,像在守着一份临时交割。


    最后叶疏晚,还是掏出手机。


    【你需要检验的东西是 Cartier 手链吗?】


    那边回得极快。


    一个句号。


    她盯着屏幕,想笑。


    这种回答方式太程砺舟了。


    不给你退路,也不给你台阶,只留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她安静了两秒,又发过去。


    【是给我的嘛?】


    这一次,他没用标点。


    【叶疏晚你很蠢。】


    她被这句话噎住,肩膀一松,心跳反而更乱。


    像被人用最不温柔的方式承认了某件事:你问得多余,但你想要的答案我也没打算藏。


    她回了一个:【……】


    他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把你的六只蚂蚁撤回。不想要就丢了。】


    她盯着“六只蚂蚁”四个字,耳尖无端发热。


    叶疏晚撇撇嘴。


    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可越知道,越忍不住想再确认一次。


    她低头打字。


    【是补偿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这句问得有多“得寸进尺”。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她干脆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装作自己一点也不在意。


    Moss 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尾巴轻轻扫地。


    它宛若个过分尽责的“现场见证人”,把她那点不好意思和不肯承认的期待,一并守在客厅中央。


    屏幕很快又亮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句号,也没有再冷嘲。


    只甩了四个字。


    【圣诞礼物。】


    干净利落。


    不像解释,更像定性。


    把“补偿”两字从语境里直接剥掉,让她没法把这条手链和那晚的狼狈、那块地毯、那点“被管理的委屈”绑在同一条因果线上。


    他把它从“交易”里拎出去,放进“节日”这么一个更轻、更正当、也更难反驳的框里。


    节日是借口,真正的逻辑却仍是他的:


    他要给,就会给得体面、合理、不给你拒绝的台阶。


    叶疏晚盯着那条消息,心口被这份“强行合理化”弄得又软又气。


    她明明该说一句“太贵了”。


    可手指却诚实得离谱。


    【Galen,你这样很容易被投诉利益输送。】


    【安鼎合规目前还管不到我私人刷卡。】


    【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诶,怎么办?】


    发完她就后悔了。


    她甚至能想象他那边淡淡抬眉的神情:


    你在纠结什么?你要么收,要么不收。


    她本能想补一句“我只是随口一问”,


    却又觉得那样更心虚。


    于是只能等。


    等他用惯常的冷静把她的情绪按回原位。


    或者用更冷的字把她的心跳打回去。


    他的回复依旧很快。


    【我没有回礼需求。】


    果然,傲慢得要死。


    最终,她把左手腕伸出来,试着扣上。


    扣环不难,却需要一点耐心。


    她折腾了两下,没扣好,手指一急,差点把链子滑到地毯上。


    Moss 抬起头,耳朵竖了一下。


    “别看。”她小声斥它,自己先被这句荒唐逗笑。


    第三次终于扣上。


    她把手腕抬起来,对着客厅的落地灯看了一眼。


    很合适。


    合适得让人心里发虚。


    叶疏晚重新拿起手机,故作镇定地补了一句。


    【那我就当作你对我合格监护人的绩效奖励。】


    【可以】


    一个词。


    她安静了很久,才慢吞吞又打字。


    【那我等你回来,再补一顿饭。】


    【随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


    【圣诞节之后。】


    没再回。


    她盯着腕上的那圈光看了几秒,指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扣环。


    她本来是想拿起手机去查价格的。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终还是锁了屏。


    不是不知道它有多贵,相反,她很清楚。


    以她现在的收入水平,大致能反推出一个区间——


    那种一旦被具体数字点亮,就再也装不出“没概念”的区间。


    她突然有点明白顾清漪当时说的“既要又不要”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知道那是高攀来的东西,也不是分不清“礼物”和“补偿”的边界,只是人有时候会本能地给自己留一块不算账的余地。


    明明心里有数,却假装没去细算,这样就还能把某些东西叫作“心意”,而不是一张冷冰冰的报价单。


    她决定不查了。


    不看数字,就暂时不必用“她这几个月、甚至一年工资”的尺度,去衡量自己此刻腕上的这一圈光。


    不去核实金额,是她对自己仅存的一点体面,也是在这段关系里,给自己保留的一点朦胧。


    好像只要不知道具体价码,她就还勉强配得上这条手链,而不是被它衬得局促。


    ……


    随着时代往前推,原本只写着春节和国庆的日历,被悄悄添上了更多“借来的名目”。


    圣诞节就是其中之一。


    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它既不关乎宗教,也谈不上什么传统,不过是城市生活里多出来的一块糖衣——商场要借它打折,品牌要借它做活动,上班族要借它给自己找一个发消息、送小礼物、说一句“节日快乐”的由头。


    这天的上海比平常亮一点。


    写字楼外墙挂着冷白色的灯串,楼下咖啡馆门口立了一棵塑料圣诞树,红球在风里晃。


    当天好热闹的,可惜了,顾清漪跟她的甲方约会去了。


    圣诞节,酒店开房高峰期,张扬也要加班。


    而叶疏晚准备回家遛狗去,刚走到电梯口,肩膀就被人从侧面一拍。


    “Sylvia,下班啦?”


    是 Aria。


    叶疏晚扭头:“你还没走?”


    Aria 手里摇着车钥匙,一身利落的酒红色连衣裙,外面披着卡其色风衣,妆容精致,眼尾带着一点天生的轻狂:“当然没走。我这么盛装打扮,是为了在公司加班的?”


    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今晚有个 party,单身局,consulting、投行、律所一堆人,认识一下?我车已经停楼下了。”


    叶疏晚下意识拒绝:“不了,我得回家遛狗。”


    “你咋还养狗啊?”Aria 翻了个白眼,“没关系,狗也可以来。那个 house 有花园,主人自己养了两只哈士奇,平时就当狗狗公园用的。”


    “……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Aria 兴致勃勃,“你想想看,金融圈单身男女,一个个绷得跟 roadshow 一样紧,有只宠物在场,气氛都好缓和一点。”


    电梯“叮”一声到了。


    Aria 抬手挡住关门键:“走啦,小叶同学。你要再这么宅下去,迟早把自己婚恋市场折现清零。”


    叶疏晚被她这句半真半假的威胁逗笑,又想起家里那双一到点就盯人的狗眼,心里盘算了一下:反正也要出门遛狗,换个地方遛……也不算太离谱。


    “那我先回去把它牵出来。”她退了一步,“你在楼下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Aria 干脆利落,“顺路认认路,免得哪天我也要把项目扔你家门口。”


    半小时后,Aria 的车停在弄堂门口。


    后座上,Moss 安安分分趴着,黑白的毛在车灯里晃成一团。


    牵引绳绕在叶疏晚手腕上,她另一只手扶着车门。


    Aria 单手握着方向盘,副驾位上开着暖风,音响里放的是粤语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又侧头打量她:“你怎么穿成这样?上班 look 直接过来的?”


    “怎么了?”


    “太严肃了。”Aria 愉快地点评,“不过没关系,你长得够好看,basic 也能撑得住。”


    车窗外的城市快速往后退。


    圣诞夜的上海马路不算空,霓虹灯混着路灯,从屋顶到行道树都披了一层刻意营造的“节日感”。


    “派对在什么地方?”叶疏晚问。


    “衡山路那边,一栋老洋房改的 private club。主人是我朋友,做 family office 的,平时就爱办这种局。”


    叶疏晚“哦”了一声。


    ……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支路边。


    远远就能看到那栋老洋房。


    外墙刷成低饱和度的奶油白,窗框是墨绿的,二楼阳台绕着一圈暖黄色灯串,门口立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只写了 house 的名字,既不张扬,也绝不廉价。


    院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笑声和碰杯声,还有英文歌夹在其中。


    “走吧。”Aria 下车,把大衣往上一扯,“今晚任务:至少加十个微信。”


    “那你完成吧。”叶疏晚无奈,低头检查了一下 Moss 的项圈,“我负责防止我家狗把人家哈士奇得罪了。”


    她牵着Moss,一人一犬跟在 Aria 身后进门。


    小院里铺着石板路,两侧是修剪得很规整的灌木,一棵枫树被挂上了星星灯。


    Moss 对陌生环境明显好奇,耳朵竖得笔直,没胡乱往前冲,只在她腿边安静地小步跟。


    穿过玄关,视线一下被室内的光和人声填满。


    一楼客厅被临时清出一块空间,角落摆着小型吧台和 DJ 台,音乐不吵,却足以把谈话垫出一层松弛的氛围。


    沙发边、壁炉旁、落地窗前,全是手里拿着酒杯的人,西装、衬衫、连衣裙,大多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的样子。


    中文、英文交错着飞来飞去,几乎每隔两句话就会出现一个行业名词。


    Aria 一进门就被人招呼走了:“你终于来了!这边几个是我们香港 office 的——”


    她回头冲叶疏晚摆摆手:“你先在那边坐会儿,狗可以放开点,这里的人都习惯了。”


    叶疏晚点点头,牵着 Moss 去角落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那里摆着两张矮沙发和一张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放了水和一些小点心。


    她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又从包里掏出折叠水碗,接了点给 Moss。


    边牧低头喝水,尾巴轻轻扫着地毯,像是在给这一整场社交打节拍。


    她正半蹲着整理牵引绳,脚边忽然有影子落下来。


    “又见面了。”


    那声音不算熟,却一下就把她从人声里抽了出来。


    叶疏晚抬头。


    褚宴站在茶几另一侧。


    “褚先生?好巧。”


    褚宴笑了一下,那点笑在他脸上不算明显,却把整个人冷静的轮廓柔和了一点。


    边牧原本趴得很老实,见有人靠近,耳朵“唰”地竖起来,尾巴停住,整条狗几乎是无声地从地毯上弹起,一步跨到叶疏晚前面,把她半个人都挡在身后。


    牵引绳绷得笔直。


    褚宴动作顿了顿,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收住了原本要伸出去的手,只在半空略一停,就顺势撤回,改成把酒杯搁上茶几边缘。


    “领地意识挺强。”他看了眼 Moss,然后问叶疏晚,“它是不是忘记我了?”


    “可能……”她清了清嗓子,“它对男性访客的记忆都比较薄弱一点。”


    Aria 的声音是在她那句“薄弱”后面落下来的。


    “你躲这儿聊天呢?”她端着杯香槟晃过来,目光一一扫过去,在褚宴和 Moss 身上打了个转,笑得意味深长,“可以啊,一进门就占据沙发和宠物双资源。”


    叶疏晚:“……”


    褚宴礼貌点头:“你好。”


    Aria 才像是想起礼节似的,自我介绍:“我叫 Aria,跟 Sylvia 是同事。”


    说完又转向叶疏晚,压低声音,“那边开始玩游戏了,你不来太吃亏,对单身市场的样本观察机会难得。”


    她眼神顺势扫到褚宴:“帅哥,你要不要一起来?”


    褚宴看了眼那边围成一圈的人,笑意很淡:“旁听可以吗?”


    “可以。”Aria 干脆,“被点到再说。”


    ……


    游戏是在客厅另一侧的一张大圆茶几旁进行的。


    茶几上放着一叠精致的小卡片,背面印着统一的纹样,正面则是不同的问题或任务。


    并没有传统意义上那种大呼小叫的“真心话大冒险”架势,大家坐成一圈,手里拿着酒,轮流抽卡、读题,像在参加一个略带锋利感的“即兴问答 Workshop”。


    主持的是今晚的主人,一个四十岁上下、气质干净的男人,笑起来礼貌得恰到好处:“规则很简单,轮到谁就抽一张卡。卡片给了两个选项,可以选其一完成。如果两个都不想选,就喝完面前这杯——”


    桌上每个人面前都多了一小杯透明的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会失控。


    前几轮气氛还算平稳。


    有人抽到的是“说出你这半年里做过的最冲动的一件事”,有人抽到的是“给一个你一直想道歉却没开口的人发条信息”,还有人被迫在众目睽睽下打开朋友圈,随机点一个人,说一件他身上你真心佩服的优点。


    答案或真诚或敷衍,笑声一阵一阵地盖住音乐。


    轮到叶疏晚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圈。


    她本来缩在椅背里,打算默默当观众,结果主持人顺着顺时针一指:“到你了,Sylvia?”


    一圈人目光跟着落过来。


    Aria 在旁边兴奋地用英文怂恿:“Go,go,don’t be shy。”


    (上啊上啊,别害羞。)


    叶疏晚只好伸手,从那叠卡片中间抽出一张。


    卡片纸质厚实,边缘压得很平,她翻过来,先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1、拨通最近一次通话记录里的某位联系人,对他说一句你平时不敢说的话。


    2、坦白你这一年里最难忘的一次亲吻,并说明原因。】


    她盯着第二行字,心里先是一顿。


    这一年里“最难忘”的那个画面几乎不受控制地浮上来……是那晚在楼梯跟他做爱时的吻……


    这种内容,她在一屋子同行面前显然讲不出口。


    她咽了口气,抬头的时候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选第一个吧。”


    “好!”Aria 已经整个人凑过来,“看你最近拨给谁……”


    “规则是‘最近一次通话记录’,不能自己挑。”主持人适时补充,“公平起见,可以给我们看一下通话界面。”


    一圈人起哄似的“哇——”了一声,又不是很恶意,更多是看戏的兴趣。


    叶疏晚把手机拿出来,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通话记录页面弹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微微一僵。


    最近一条,赫然是一通跨国来电。


    号码前面带着「+44」,备注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符号——「.」


    Aria 眼尖,一把探过来:“哎,你备注也太抽象了吧,这是谁?标点符号男?”


    “保密。”叶疏晚手指扣在屏幕边缘,笑得很敷衍,“但规则不是只要求‘最近一次’吗?没说要公开身份。”


    主持人想了想,点头:“她说得也对。我们只需要听到那句‘平时不敢说的话’就行,speaker 打开,身份可以保密。”


    “好无聊哦。”Aria 嘟囔一句,还是一脸期待,“那你打吧。”


    屏幕被她按下去。


    拨号键一亮,一连串提示音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被放大。


    国际长途的接通等待总是格外漫长,每一声“嘟”都在往她心口砸。


    叶疏晚捏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捻了捻裙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配合游戏,而不是在做一件……会传到一个完全清醒的大洋彼岸的事。


    第三声提示音刚落,对面就被接起了。


    还来不及听清背景音,只听见那头一声极短的:“喂——”


    是他。


    嗓音隔着信号压得有点低,但不含糊,听不出时差,带着她太熟悉的那种稳。


    一圈人立刻收住了呼吸,八卦的眼神刷地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叶疏晚喉咙发紧,感觉耳朵里轰的一声,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直接摁掉电话,认罚干掉那杯酒算了。


    但话已经堵在卡片上、堵在众人的期待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稍微往嘴边凑近了一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


    “……我爱你。”


    三个字掉出来的瞬间,周围先是短暂的寂静,紧接着是被压低的起哄声和几声忍不住的笑。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你——”


    程砺舟的反应刚刚起了个头,叶疏晚已经条件反射般一指点在挂断键上。


    通话界面瞬间归于平静,只剩下主屏上冷静的时间显示。


    整个过程也就几秒。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桌上,动作快得近乎狼狈,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像个做完坏事立刻把证据埋在桌底的小学生。


    Moss 原本趴在她脚边打盹,被她刚才那一下紧张的气息惊扰,耳朵竖了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慢慢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哇——”有人拉长声调,“这句可不像是平时说得出口的。”


    “而且对方还没来得及回话,你就挂了。”主持人笑,“这风险管理意识,倒是很符合你们这一圈职业。”


    Aria 更是兴奋得不行,一把勾住她肩膀:“可以啊 Sylvia,跨国告白?标点符号男是谁你先不用说,但我宣布这个 round 你赢了。”


    她被笑声和起哄声包围,只能抬手虚挡了一下:“游戏规则就一句话,合规完成,其他不在披露范围。”


    众人被她这句“披露范围”逗得又笑起来。


    热闹声重新盖过音乐。


    圆圈的另一侧,褚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没有跟着起哄,只在灯光下低垂着眼,看了她一眼。


    刚才那一声“喂”,短得几乎不能组成任何信息,可他听得出,那不是随便哪个路人号码。


    那头的人接电话的反应太利落,像习惯把一切突发状况控制在句号之前的人。


    而她说完“我爱你”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快到感觉那句话原本就一直安静地躺在喉咙里,只是借了这一张卡片,找了个最不体面、也最安全的方式滚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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