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以后,时间过得意外快。
唐岚开完会回到座位,邮件一封接一封地跳出来。
行业组的 Staffer 发来一封新邮件,标题简单直接:
【Project Ats — Field Visit Support】
(阿特拉斯项目——线下走访支持)
是医疗组那边的项目。
一家连锁影像中心集团,准备在香港上市,安鼎是联席保荐人之一。
前几天刚做完一轮高层 brief,现在要补线下运营数据:挂号动线、患者人流、单店产出,甚至包括医生排班结构。
唐岚扫了一眼,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停。
想起叶疏晚还未分配工作,她合上电脑,起身去找医疗组的 VP,简短确认了下访点位置和预期输出,然后拐到开放办公区另一头,叫住叶疏晚。
……
下午两点半。
“Project Ats 今天要做一组门店走访。”唐岚把打印好的访点列表递给她,语气平稳,“你下午跟 Iris 一起,去两家门店看看。”
“Iris?”叶疏晚重复了一遍。
“我们医疗组的高级分析师,”唐岚解释,“Ats 故事里有一块是‘单店盈利 + 区域下沉’,你们这次看的是郊区的影像中心,帮他们把实际情况摸实一点。”
她指尖敲了敲纸上的几行字:“关注几个点:
?? 高峰时段挂号人数
?? 检查项目结构(MRI、CT、超声的占比)
?? 等候时间
?? 付款方式占比(自费/医保)
?? 前台对竞品的提及情况(有没有提其他影像中心/公立医院)”
说到一半,她看了眼表,又补了一句:“现场不要乱拍照,尤其是有患者的地方。能记就记,不能记的回头在 excel 里还原。”
“明白。”
唐岚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微微一顿:“Iris 有点急脾气,你别被她带着起情绪。有分歧的时候,记住你自己的判断。”
她没把话说满,但意思很清楚。
“好的。”叶疏晚点头。
……
三点一刻。
医疗组那边的工位前,Iris 正一边戴耳机听会,一边在 excel 里刷公式。
她二十多岁尾巴,头发扎成高马尾,眼尾挑,整个人青春又精神。
见叶疏晚过来,她把耳机摘下一只:“Sylvia?”
“是。”
“走吧。”Iris 把电脑一合,顺手拎起背包,动作干脆,“车在楼下了。”
一路上,她简单交代了项目背景:
“Ats 这家公司,你在 data room 里看过资料吧?连锁影像中心,全国有五十多家门店。总部给的运营数据挺漂亮的——单店收入、检查人次、毛利率都很顺眼。”
她哼了一声:“但你也知道,老板讲故事的时候,都喜欢往好看里讲。”
“所以要去现场看真实情况。”叶疏晚接上。
“对。”Iris 点了一下头,“有些东西 excel 里根本看不出来。你看不出大厅是不是总排长队,你听不到患者是不是在抱怨——‘为什么挂个号还要等两个小时’。”
车往外环方向开,窗外从写字楼渐渐变成高层小区与商场混杂的景象。
第一家门店在一个大型社区商业中心里,楼下是连锁超市和快餐店,楼上两层全是各类诊所、影像中心、口腔门诊。
门口立着 Ats 旗下影像中心的牌子,logo 蓝白配色,下面一行小字:
“专业影像,让诊断更清晰。”
……
前台区域不大,等候区却挤满人。
三点四十,挂号窗口前已经排了一条长龙,椅子坐不下的患者靠墙站着,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湿气的味道。
Iris 看了看表,把记录表摊在手写板上,低声道:“你数等候区的总人数,我去问问前台。”
叶疏晚点头,退到靠边的位置,开始按区域分区记录——座位区、走廊边、挂号队伍、付款窗口。
她没戴工牌,只穿着普通风衣,看上去就像再普通不过的陪诊家属。
只是她的视线,是职业的、系统化的。
几分钟后,Iris 在前台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隐约传来几句:
“……高峰时段一般等多久?”
“医保和自费大概比例?”
“最近有没有新开的影像中心分走病人?”
前台护士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丝戒备:“我们不能随便透露这些内部数据的,你是?”
Iris 把名片推过去:“我们是 Ats 的财务顾问,跟总部有工作对接。”
“哦……”护士接过名片,脸色缓和了些,但眼神仍然有顾虑,“有些具体数字我们也不掌握,都是系统里……要不你问我们经理?”
“好,那麻烦你叫一下。”
这一切都还在“专业沟通”的范围内。
直到半个小时后,冲突才突如其来。
……
四点二十。
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中年女士推着轮椅,从电梯口匆匆过来,轮椅上坐着个脸色苍白的老人。
她大步走到前台,声音压不住火气:
“刚才说加个号就五分钟,现在都十五分钟了!人还没进去,你们到底行不行?”
前台一愣,有些为难:“阿姨,医生正在给上一位病人做检查,这个时间我们真不好控制——”
“那你们刚才就不要说五分钟!”中年女士嗓门一下拔高,“我们这么远赶过来,你们耽误的是人命!”
等候区有人抬头看过来,低声窃语。
Iris 正好从一侧走廊回来,听见这句“耽误人命”,下意识皱了眉——这种话,在医疗场景里既常见,又危险。
她想了想,还是走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阿姨,您先别着急,医生看病有时候确实——”
“你谁呀?”中年女士打断她,“你也是这儿的人?你们一个两个就知道拖!”
“我不是医院的,我是——”
“不是医院的你插什么嘴?!”对方火气正旺,“我们在这等半天,你们这些人就知道站着说好听的!”
Iris 这下也有点被呛到了,眉眼一冷:“我只是想帮你跟前台沟通——”
“用不着你帮!”那女士看她一身利落打扮,又不像普通家属,眼神立刻变得更敌意,“你们是不是那些来检查的?乱拍乱问的?专门搞我们这些病人的?”
说着,她注意到 Iris 手上夹着板子,又看了一眼一旁同样在记东西的叶疏晚,火焰越烧越高: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等候区里有人附和:“上次就有说什么‘第三方’的人来问东问西,还乱写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来查医保的。”
“现在谁都能进来,谁知道他们干嘛的。”
情绪仿若一团火,很快在拥挤的封闭空间里蔓延。
Iris 本来就脾气直,她忍了忍,还是做了一个自认为“职业”的解释:“我们是 Ats 总部请的财务顾问,今天只是来做运营访谈,不涉及任何病人信息,也不会乱拍照片。”
“你骗人!”那位中年女士瞪着眼,“刚刚我就看到你在那边指指点点,你们有没有经过我们同意?有没有跟我们说一声?”
她声调太高,几乎盖过了屋里的其他声音。有人开始举起手机拍视频。
Iris 的耐性在一点点消失,她下意识往前一步,想把板子挡到身后:“我们没有记录任何个人信息,你误会了。”
“你别过来!”中年女士猛地用手去推她,“离我妈远点!”
动作用力过猛,在拥挤的等候区,很容易就失控。
Iris 被一把推得后退半步,踉跄着踩到后面椅子的脚,整个人重心不稳。
她反手去扶椅背,椅子上的患者吓了一跳,“哎”了一声站起来,现场一瞬间更乱。
叶疏晚本能地上前,一手去扶 Iris 的胳膊,一手撑在旁边的墙上,想先把人稳住。
就在这时,中年女士情绪激动,挥手想把“所有靠近她妈的人”都赶开,手腕带着惯性横扫过来。
“小心——”
叶疏晚只来得及听见旁边有人低声提醒,眼前一花,脸侧被什么硬物刮了一下,火辣辣一疼。
是那位女士手上拎着的布袋,袋子里露出的药盒角锋利,在她脸颊擦出一道红痕,瞬间鼓起血丝。
几乎是同一瞬间,有人惊叫:“流血了流血了!”
混乱被放大了。
有人说:“她们打起来了!”
有人说:“年轻那个先动的手!”
也有人只是本能地往后缩,生怕惹上麻烦。
前台终于按下报警键,叫保安上来。
……
等巡逻民警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几名保安勉强分开。
Iris 被推到一边,脸色铁青,手还在发抖,板子被挤得掉在地上。
叶疏晚站在她旁边,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手背刚刚撑墙时也蹭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那位中年女士坐在轮椅旁边,拍着老人的腿哭诉:“你看看,你看看!现在的地方就这样,对病人一点都不尊重!”
民警简单问了几句,大致搞清楚是“沟通冲突”和“身体接触、轻微擦伤”,便淡淡道:
“几位当事人先跟我们去派出所,把情况说清楚。医院这边,留一个负责人,配合调监控。”
Iris 当场就炸了:“警官,我们是来工作——”
“工作可以等,事情得先弄清楚。”民警语气不急不缓,“都先把证件拿出来。”
……
派出所离商业中心不远,十分钟车程。
到派出所时,时间已经逼近五点半。
登记、量体温、简单询问、按流程排队做笔录——所有流程都极其冷静、标准化,跟他们每天处理的数据表一样,没有任何戏剧性。
只是这一次,叶疏晚站在“当事人”那一栏。
她坐在一张硬质椅子上,手背的擦伤开始干涸,脸侧的伤口混着消毒水味微微发紧。
对面桌子的民警在电脑上敲字,时不时抬头确认细节:
“你们当时在干什么?”
“谁先靠近对方的?”
“有没有发生推搡?”
“除了脸和手,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叶疏晚尽量把每一个细节讲得准确、不带情绪。
她知道,对于警察来说,这是每天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纠纷;而对于她,这是突然掉落在“现实世界”的一次撞击。
没有减速带,不问你有没有准备好。
做完笔录,已经快七点。
派出所候问区的长椅上坐着七八个人,有吵完架的夫妻,有酒后打了一架的小年轻,还有一个抱着背包睡着的学生模样的人。
空气里是消毒水、汗味和冬季湿气的混合气味,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
Iris 在另一间房里做补充笔录,偶尔能听见她压低的嗓音突然拔高一点,又被民警按下去。
中年女士也在那边,似乎还在不停重复“他们不尊重病人,这行太黑了”类似的话。
叶疏晚则被安排坐在走廊另一头,等后续结果。
她摸不到手机……全部被收在物品箱里暂存。
腕表的指针从七点慢慢走向七点半,小小的滴答声在这个环境里几乎听不见。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当你脱离了那个“安鼎 analyst”的身份,被丢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系统时,你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标签和保护色。
没人知道你做过哪些项目,熬过多少通宵,也没人关心你会不会做 DCF 模型。
他们只会问:
“当时谁站在谁左边?”
“你有没有推他?”
“你脸上的伤是谁造成的?”
……
大概七点四十左右,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急促的说话声。
“……我女朋友在里面,刚刚接到她电话。”
男人的声音,有点急,又刻意压低。
叶疏晚抬眼,看见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进来,胸前还挂着某大型律所的胸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外套没来得及扣上。
派出所值班民警让他先做来访登记,他很快配合完,一直往里张望:“她叫曾珊珊,二十多岁,高马尾……”
Iris就是曾珊珊。
很快,有人把 Iris 从里面带出来。
她脸色还有点发白,一见到那个男人,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声音瞬间变轻:“你怎么来了?”
“你说进派出所了,我能不来?”男人皱着眉,看她上下打量,“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被碰到?”
“没有,就是有点晕。”
两人靠得很近,男人把她往自己这边护了护,下意识侧过身子。
值班民警简单向他说明了情况,对方很快切换到专业模式,用冷静的语速确认事实、责任、监控、调解流程……很标准的一套“律师语言”,每一句都精准、不带情绪。
期间,他偶尔偏头问 Iris 几句:“你刚才有没有还手?”
“有没有说过比较重的话?”
“监控拍到的你大概知道吗?”
Iris 都一一回答。
走廊这一头的一切,都围绕着她转。
她有男朋友来接,有专业人士帮她跟警方确认表述,有人替她判断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别说太多。
而走廊另一头——
叶疏晚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她不是被故意冷落。
只是,在这个场景里,没有人“属于她”。
派出所的人手有限,重点精力自然放在情绪最激动、责任最不清晰的那一方。
即“觉得自己被冒犯、带着老母亲来医院看病”的中年女士,以及“直接跟她发生正面冲突”的 Iris。
至于那个试图劝架、结果被顺带划伤的女孩——
她很重要,也不重要。
她是“当事人之一”,需要笔录、需要确认;但在所有叙事里,她又只是一个“顺带被波及的人”,一个变量而已。
她脸上的伤开始发紧,手背不知什么时候被民警简单擦了碘伏,留下浅浅的黄色印子。
她望着对面那面白色的墙,墙上贴着几个醒目的红字:
“冷静处理纠纷,依法维护权益。”
她忽然想到 Aria 在苏黎世的那句:没有一个女人是因为认识的人多而变得不值钱的,只会更自由。
而此刻,她深刻地体会到另一层现实:
当你一个人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没人知道你在哪儿的时候,你会很清楚地感受到:“有没有人会为了你出现”。
……
大约又过了十来分钟,Iris 和男朋友被带去调解室,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能隐约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她情绪确实有点激动,但我们也有责任没说清身份……”
“我们公司是受 Ats 委托的顾问,不存在什么‘乱查’的问题……”
“双方都是误会,不希望事情扩大……”
叶疏晚坐在原地,安静地等。
她不知道 Luan 知道这件事没有。
按理说,项目外访出事故,派出所会联系公司值班电话。
但这是医疗组的项目,先找到的,多半是医疗组 VP 或 Staffer。
如果是在以前,刚来安鼎的头两个月,她大概会开始心慌,会在心里预演上级脸色、担心“是不是自己搞砸了”。
现在,她只是单纯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