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Chapter26 对岸之城(6)

作者:轻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会议室的冷气一向开得偏低。


    九点五十五分,屏幕连上投影,白底蓝字的标题页静静挂着。


    叶疏晚把水杯摆在右手边,袖口往下拽了拽。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长袖绑带收腰衬衫,配黑色阔腿裤,脖子绕了一条窄窄的丝巾……浅米底,极细的暗纹,乍一看并不惹眼。


    Aria 先到两步,丢给她一个赞许的目光,笑:“第一次看你戴丝巾欸,挺适合你的,整个人更利落了。”


    叶疏晚“啊”了一声,下意识摸了下颈侧的布料,“是吗。”


    指尖压到丝巾下的那一小块温热。


    昨晚洗澡时,她在镜子前发了怔……


    那一道不轻不重的痕,宛若一枚多余的标注,怎么也抹不掉。


    “真的好看。”Aria又补了句,低声玩笑,“有点法式感。”


    叶疏晚把笔挺地夹在耳侧的发别回去,笑意克制:“那我今晚不摘了。”


    话落,门被从外推开。


    几个管理层依次进场,鞋跟踩过地毯,声音极轻。最后一个步伐停在门边,随即收住。


    他穿深炭灰西装,外套未扣,领口干净,衬衫的纹理在灯下是非常克制的微光。


    他扫过桌面,视线循着席卡把人一一点过来,落到她这边时,眸色不动声色地顿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旁人察觉不到起伏;却又很长,长到让叶疏晚不自觉绷紧了背。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脸,再极轻地掠过她颈侧那条丝巾。


    程砺舟很快收回视线,语气平平:“开始吧。”


    他落座,翻开资料,修长的手指按住页角。“先过结构图。货币口径不变,风电资产先分桶,‘北海—内陆’两条线拆开看。”


    叶疏晚盯住屏幕,喉咙微微发紧。


    她听见自己的答复很稳:“好的,第一页请看‘Eurus-Structure-CHF’。”


    (Eurus 项目结构(瑞士法郎口径))


    激光点在图上游走,她一路把逻辑串起来。


    会议推进。


    对方技术组问到并表后税盾的分配口径,她把项下数据调出来,答得干净利落。


    临近11点,最后一页落下。


    程砺舟合上笔,抬眼:“今天先到这。下午两点,再走一遍法务附录。”


    叶疏晚把文件夹合上,她走得不快,步子间透出几分小心。


    黑色阔腿裤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每走几步便顿一下。


    程砺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视线不自觉追了过去。


    身体的记忆比理智更诚实。


    昨夜的画面没有细节,却有温度。


    她的气息、她微颤的呼吸、还有那一瞬的依顺……都似残留在指尖的热,未散。


    那种从紧绷到松开的感觉,他太久没体会过。


    他不是个纵欲的人,也不是会在事后回味的人。


    可今早醒来时,脑子竟意外地空。


    像是被彻底放松过,又被重新装回壳里。


    他合上笔记本,低头整理文件。


    指尖碰到那一页纸,微微一顿。


    那种愉悦来得浅,但精准——


    是来自控制之外的满足。


    程砺舟很快把思绪收回,神情重新平静。


    外表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在那一瞬,他十分清楚,昨夜的事,不会那么轻易过去。


    ……


    会议散场之后,叶疏晚在酒店的打印区待了十几分钟。


    文件从机器口一页页出来,热气混着碳粉味。


    她拿起成叠的材料,夹进文件夹,转身时窗外天光亮得刺眼。


    苏黎世的夏天短暂,日照却长。


    十点多的光照得整层楼都透亮。


    那晚之后,他们的相处方式几乎一夜回到了原点。


    邮件依然干净,会议依然紧凑,他讲话依然利落、没有情绪。


    她该准备的材料照旧,该答的问题一条不落。


    程砺舟从来没给过任何暗示。


    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是自然地、彻底地,把一切放回了“上司”和“下属”的关系里。


    叶疏晚没有再提。


    也不打算提。


    她忙得根本没时间去想别的。


    彼时项目正式进入结构建模阶段,每天十几个小时的会议、更新、校对,光数据清洗她就做了三天。


    白天写模型,晚上对图表,睡前看三分钟邮件,合上电脑的时候常常已经凌晨两点。


    她其实挺喜欢这种节奏,脑子一满,心就安静了。


    只是偶尔,闲下来那几分钟,比如在电梯里等人,或者夜里冲完澡,风一吹,她才会忽然想起那一夜。


    不是情绪上的纠结,而是一种生理的、记忆层面的回响。


    她会想起他低声说话时的语气,想起那种完全被牵着呼吸的感觉。


    那种瞬间的失控和彻底的靠近,太具体,也太短暂。


    她有时候会在心里苦笑。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事在发生的当下像山崩,过了几天就成了一道小小的折痕。


    她并不逃避。


    她知道自己是成年人,这些事没有对错。


    只是那天恰好他有需求,而她也没有拒绝。


    理智的人做了本能的选择,然后各自归位。


    她第二周的状态更沉稳了。


    程砺舟几次让她单独汇报,她也能对答如流。


    Aria夸她反应快,说她进步肉眼可见。


    连关昊都笑:“看来程总对你要求高,是好事。”


    她只是笑笑:“习惯就好。”


    晚上,她回酒店的电梯里照到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妆淡淡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她忽然发现,自己跟刚来苏黎世那天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被谁改变,而是经历让人变得更干净、更沉稳。


    她没有后悔。


    也没有期待。


    如果说那一夜留给她什么——


    大概是一种新的认识。


    她开始理解,有些关系不会发展成“故事”,它只是一场交集,像列车擦肩,噼啪一声火光,然后继续前行。


    她仍然需要努力,学习。


    只是偶尔,会在午夜醒来的一瞬间,恍惚想起他。


    那种想法不过一两秒。犹如脑子里闪过一帧老照片。


    接着她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依旧准时进会议室,打开电脑,对照最新版本的现金流模型。


    程砺舟走进来,扫过她的屏幕。


    她抬头,微微一笑。


    “早,程总。”


    他“嗯”了一声,淡淡回她一句:“早。”


    一切就这样。


    干净、体面,也无可指摘。


    ……


    那天晚上,项目的模型终于跑完最后一版。


    屏幕上的数字一行行刷下来,Excel的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


    叶疏晚揉了揉太阳穴,长出了一口气。


    苏黎世的夜已经深了,街道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远处的钟声。


    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空。


    那种忙完之后的空。


    脑子里一下子腾出了空间,情绪也跟着往外溢。


    她顺手拿起手机,本来只是想随便刷刷。


    结果在贴吧首页的推荐里,跳出来一条帖子:


    【如题,和上司一夜情之后怎么办?】


    她指尖顿了一下。


    也许是那行字太直白,也许是心底有点被戳到,她点了进去。


    楼主的语气很乱,说自己喝多了,和部门主管睡了,现在每天见面都尴尬;


    有人回她说: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成年人没那么多后遗症。】


    也有人说:


    【别自欺欺人,上司要是有心,早就找你第二次了。】


    还有人写得更现实:


    【别幻想爱情。职场的暧昧都是带价格标签的,谁先动情谁输。】


    屏幕一页页往下滑,评论像是另一个世界在喧哗。


    有的人在哭诉,有的人在劝,有的人冷嘲热讽。


    叶疏晚看了很久。


    没人知道,她其实也有同样的问题。


    她又点开评论区,有人说:


    【我后来还是辞职了,因为再怎么假装没事,看见他都心慌。】


    【我也有过类似经历。后来我们像同事一样共事三年,现在都能喝酒聊天。】


    【我现在的老公就是当年我的上司。】


    她盯着那条最后的评论看了很久。


    指尖轻轻滑着屏幕,嘴角露出一点笑。


    不是每个故事都有后续,大多数人都只是相遇一次,就各自走远。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点淡淡的疲意。


    她想起那晚的细节——


    那种被控制的呼吸,那种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距离。


    不是浪漫,是一种深度的、几乎理性的靠近。


    她没再继续往下看,退出了贴吧。


    叶疏晚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程砺舟此刻,会不会也偶尔想起那晚?


    只是男人更容易把这种事归入“意外”,而女人,总归要多想一点。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


    笑容很淡,在笑自己的多余。


    “成年人,”她低声自言自语,“谁没犯过点错。”


    那之后的几天,她没再去刷那个帖子。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