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疏晚是那种安静、耐心、做事不声张的人。
话不多,却总能在别人需要时递上一句正好分量的提醒,所以同事们对她的印象一直不错。
热水停下,她用毛巾把头发拧到半干,准备把行李角落再理一遍。
门铃“叮”的一声,紧跟着两下轻快的敲门。
是孙晴,Aria。
走廊的灯光柔黄,孙晴靠在门框上,穿着一条黑色吊带连衣裙。
她刚化了妆,唇色是温柔的莓红,肩头的皮带闪着一点点金属光。
“我们打算出去喝一杯。要不要一起啊?”
“现在?”她试探性地问。
“Yeah,”Aria靠在门框上,手上那枚金戒指在灯下闪着光,“Zurich 的 bar 都关得早,再不走就赶不上第一杯啤酒了。明天开始我们就要连轴转,今晚算是喘口气。”
叶疏晚犹豫。
她其实不太爱这种“下班社交”,总觉得那种场合需要表情管理、话术技巧。
可她又清楚,自己是新来的,连安鼎的核心系统都还没完全摸熟,更别提这个跨国项目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发梢,脑子里却在飞快转。
如果现在拒绝,理由倒也正当。
刚洗完澡、太累了、明天要早起。没人会真怪她,可人都是有记忆的。
第一次拒绝,人情的温度就低一度。
她是新人,还没在这个项目组里留下什么印象。
大家眼里,她就是那个“新来的 analyst”,认真、有礼、但安静得像空气。
在这种团队里。安静,不一定是优点。
她笑了一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给我五分钟。”
Aria的嘴角弯了下:“Good girl. 别穿太正式,随意一点就可以。”
叶疏晚点点头。
五分钟后,她换好衣服,涂了点润唇膏。
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融入团队不是拍马屁,”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是让人觉得你能在他们的节奏里活得下去。”
电梯门在一声轻响中打开。
Aria靠在角落,正低头看手机。见她来了,抬眼一笑:“看不出来啊,盘靓妞。”
“太夸张了。”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清冷的气息混着远处松木的味道。Zurich 的街道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鞋跟落在石板上的回音。
“你不喜欢酒吧吧?”Aria忽然问。
叶疏晚愣了一下,随即老实承认:“以前不太去。”
Aria笑了笑:“我猜你会这么说。”她的语气不是取笑,而是像前辈那样的笃定,“可在我们这行,bar 是最安全的社交场所。别小看它。”
“安全?”
“对。你可以喝一点点,不需要醉,也不需要太投入。别人喝高了、话多了、戒心少了,你在旁边听就行。”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她:“你要学会在不说话的时候被看见。”
这句话,轻飘飘,却让叶疏晚心里微微一震。
……
那家酒吧藏在河边一条小街上,门口挂着暖黄的壁灯,玻璃窗上结着一点雾。
门一推开,空气里是麦芽和焦糖的味道。
灯光柔和,座位不多,几个本地人正低声聊天。角落里放着老式黑胶唱片机,爵士乐轻柔地转着。
赵逸已经到了,手边摆着几杯酒。
他冲她们扬了扬下巴:“Finally.”
Aria坐下,接过酒杯:“她是新人,要给她留点余地。”
赵逸笑笑,看向叶疏晚:“欢迎你来 Eurus,Sylvia。”
叶疏晚举起杯,礼貌地碰了下:“Thanks.”
第一口啤酒下去,她才感觉身体里的紧张慢慢松开。
Aria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我刚进安鼎那会儿,也像她这样。生怕说错话、怕被看穿、怕自己不够聪明。后来才发现,大家都一样。区别只是有些人比你装得镇定。”
叶疏晚微微一笑。
那句话,说到了她心里。
“你现在很稳。”她轻声说。
“因为我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假装稳’。”Aria笑了笑,举杯轻碰了一下,“职场就是这样。装久了,就真的稳了。”
赵逸笑道:“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生存之道。”
Aria点点头,神情淡定:“Exactly.”
他们谈起了第二天的kick-off会议,也谈起程砺舟。
赵逸感叹:“他是那种会让人紧张的leader。”
Aria低声笑:“那是因为他从来不给第二次机会。”
“你和他合作过几次?”
“三次,每次都像考试。”
叶疏晚在一旁听着,不插话,只是安静地记着。
没有刻意的热络,也没有防备。
那种从容,是她暂时学不来的。
Aria说话间,忽然转向她:“Sylvia,你平时在公司会参加这种小聚吗?”
“偶尔吧。”
“那就多出来走走。”Aria晃了晃杯子,“你要是一直坐在工位上,别人永远不会记得你是谁。我们这一行,visibility 是很现实的事。”
“Visibility?”
“被看见。”Aria说,“被看见,才会被信任。别害怕别人注意你,你只要在被看见的时候别慌。”
叶疏晚点头,手心有点热。
……
这家酒吧的洗手间在尽头的转角处,狭窄又昏暗。
叶疏晚对着镜子补了下口红,又用纸巾轻轻擦掉一点。
她其实并不习惯这样。
在香港的那段时间,她几乎从没在客户或同事面前“放松”过。
她的所有松弛都经过计算。
哪怕此刻,她也在想,自己坐的位置太靠边,会不会显得疏离;笑得太少,会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她叹了口气,冲掉洗手池的水。
就在推门的瞬间,门外一道身影迎面而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让:“Sorry—”
那人抬起头。
灯光顺着肩线落下来,打在一张熟悉的侧脸上。
眉眼清晰,线条冷峻,象牙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程砺舟。
叶疏晚怔住。
手还停在门把上,脑子像被短暂地掐断电流。
这世界真小。
他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目光略一顿,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无波无澜的冷静。
“怎么,在这儿?”
“和同事出来喝一杯。”她答,语气不自觉轻了几分。
“Eurus 项目的人?”
“嗯。”
程砺舟点了下头,像是确认,又像是在权衡。
他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语气淡淡:“明天九点的 kickoff meeting,不要迟。”
“我知道。”
他“嗯”了一声,正准备越过她往里走,却在擦肩的那一刻停了下。
他目光扫过她的衣着——露肩红格子上衣,黑色牛仔阔腿裤,头发因为热气而微微卷着。
“喝了酒?”
“只有一点。”她下意识解释。
他没再说什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指责,也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让人不自在的审视。
叶疏晚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几秒后,程砺舟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一贯平稳:“少喝点。Zurich 的酒烈。”
“……好。”
他转身进了洗手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一瞬间,空气里的温度才恢复。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还有点冰。
脑子里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