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二十九分。
弄堂口的梧桐树影斑驳,晨光被切碎,落在地面上。
叶疏晚站在路边,登机箱立在脚边。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08:30。
几乎同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口拐进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车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熄。
车窗降下,程砺舟坐在驾驶座,穿着深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段,腕表的金属边线反着光。
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随即下车,打开后备箱,干脆利落地接过她的行李。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叶疏晚下意识去拉后排车门。
“前面。”他淡声提醒。
她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紧移到副驾驶。
程砺舟发动引擎,方向盘一转,车身平稳地滑出弄堂。
没几秒,他伸手从副驾驶前的纸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语气平淡:“早餐。”
叶疏晚下意识看过去,是一个浅金色的长形袋子,LOGO隐约压着浮纹。
里面是一份牛油果三文鱼贝果和一杯摩卡,杯口覆着细薄的锡纸盖。
包装线条干净、简洁,明显不是便利店随手买的那种。
她连忙伸手接过来,轻声道:“谢谢程总。”
“吃吧。”他目视前方,“今天行程不短。”
她点头,把餐袋放在腿上。
车子驶上高架,阳光从两侧车窗间断地洒进来,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上。
他单手控着方向,另一只手搭在挡杆上,侧影被光线切成利落的线条。
安静的车厢里,只听见引擎低鸣。
包材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贝果的香气散开来,她有些不自在地拿起,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
程砺舟似乎注意到了,偏头看了一眼。
“吃东西没必要紧张。”他淡淡道,“又不是面试。”
“我不是紧张。”
“那就正常点。”
叶疏晚被他说得更不敢动,半晌,只能低声“嗯”了一句。
车厢重新归于安静。
几分钟后,程砺舟突然问:“听什么?”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音乐。”他语气依旧平静,“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程砺舟微不可察蹙眉,随即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流淌出柔和的钢琴曲。
是德彪西的《Cir de Lune》。
轻盈、克制,带着清晨的冷意,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车窗外的城市在流动,街景一点点被甩在后方。
程砺舟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线深刻,唇色极淡。
叶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
钢琴声像被晨光折射进空气里,一层一层,轻柔又冷。
“吃完了吗?”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她忙应,“快了。”
“袋子放脚边,别弄脏座位。”
“好的。”
程砺舟“嗯”了一声。
前方的红灯亮起,车速缓缓减下。
他偏过头,看她一眼。
“昨晚那份会议纪要,”他说,“重写的版本比第一份好。至少,开始在想逻辑了。”
“谢谢程总指导。”她轻声说。
“但还不够。”他补了一句。
“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
绿灯亮起,车重新滑动。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亮他腕间的表——
八点五十五分,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整。
……
苏黎世。
程砺舟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抬腕看表。
上海出发时是上午10点,如今跨过6个时区,他的生物钟仍精准地维持在工作状态。
叶疏晚从昏暗的客舱灯下醒过来,头有些发胀。
她在飞机上几乎没睡,怕打扰到别人,也怕自己在程砺舟面前显得太松懈。
前排的赵逸和Aria正在整理随身文件。Aria低声问:“程总,我们明天几点开始?”
“九点整。”他语气平静,“八点半到总部大厅集合。”
出关时,程砺舟走在最前。
步伐不快也不慢。队伍里的人都自觉地与他保持半步距离。
叶疏晚拖着登机箱跟在最后。
她不太适应这里的光,抬头时,天已经彻底暗下去。
行李转盘上人声嘈杂,轮子碰撞金属的声音一阵阵传来。
她正盯着自己那只深蓝色箱子,忽然看见一只黑色皮鞋停在旁边。
“这是你的?”
她抬头——是程砺舟。
他已经帮她把箱子提了下来,语气平淡:“别让行李被别人拿走。”
“谢谢程总。”
“走吧。”
机场出口处。
外面等着的是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
司机是一位瑞士本地人,穿着深灰西装,口音里带着轻微的德语音调。
“Mr. Cheng? Wee to Zurich.”
(程先生,欢迎来到苏黎世。)
程砺舟伸手与他简短握了下:“Danke.”(谢谢。)
行李被有序地放进后备箱。
叶疏晚坐在靠后的座位,侧窗外的城市安静而陌生。
街道干净,街灯低矮,橱窗里陈列着整齐的奶酪、花束与报纸。
赵逸靠前,和程砺舟简短讨论第二天的会议议程。
“Eurus总部明天希望我们带结构图和调整说明,他们那边的监管团队会到场。”
“我知道。”程砺舟看着窗外,声音不高,“把版本锁好,别出现分支文件。”
“好的。”
车在穿过利马特河时,桥上风声一阵一阵。
酒店位于老城区外环,靠近金融区。
外立面是典型的十九世纪建筑,灰白的石墙和细致的铁艺阳台。
门口立着英文与德语双语牌——“Hotel Baur au Parc.”(鲍尔奥帕克酒店)
关昊先下车去check-in(办理入住)。
程砺舟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
叶疏晚拖着箱子从车上下来,冻得打了个寒颤。
他抬眼看她一眼:“带外套了吗?”
“有,在箱子里。”
“晚上温差大,别感冒。”他说完,又低头去看邮件。
语气依旧淡淡,听不出情绪。
几个人都是在同一层。
进电梯时,几个人默契地安静。
电梯壁是反光金属,倒映出每个人的表情。
Aria轻声问:“程总,今晚要不要先看明天的材料?”
“你和赵逸整理完先发我。”
“好的。”
叶疏晚站在最后,双手拎着文件袋。
她能看见程砺舟在倒影里的侧脸,冷静、干净。
那种气场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电梯在十层停下。
程砺舟先走出,脚步极稳。
“休息吧。”他说。
“好的,程总。”几个人几乎同时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