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亮是闪亮,”他淡淡道,声音不轻不重,“不代表适合。”
夏屹年愣了愣,随即笑出来,带着揶揄:“哟,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吃醋?”
程砺舟抬眼,目光很轻地扫过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意,却有种不容探究的冷意。
夏屹年被噎了一下,讪讪地咳了声,举起酒杯遮掩似的喝了一口,“行行行,当我没说。”
他们身边的人还在谈笑,氛围热络,只有程砺舟的神情始终不温不火。
他看着那边。
褚宴正和主办方的人寒暄,语气平稳,手势不疾不徐。
那种不显山露水的从容,是业内少见的。
叶疏晚站在他身侧半步,姿态安静得近乎透明。
她笑着点头,动作轻微,语气低得听不见,恰好稳住气场,不失礼也不怯场。
她明显在学褚宴的节奏。
眼神、停顿、微笑,全都小心翼翼地模仿,透着生涩的真。
程砺舟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暗下。
旁边有人叫他:“程总,听说你们那边在跑Fenway的单子?进展不错?”
他回过神来,点头:“差不多。客户反应积极。”
语气平淡,字句间没有多余的情绪。
可当那声音落下,他的余光仍不自觉地落在那抹浅金上。
褚宴转身与一位基金合伙人握手,侧脸在光下被勾出干净的线条。
叶疏晚站在他另一侧,低头时碎发轻轻滑过颈侧。
那一瞬,灯光恰好从她肩上掠过,折进她眼底的亮色。
她看起来……有一点不同。
有点像上周六他碰见她跟她朋友时的模样……
酒杯旁的冷凝水滑下一滴,落在桌面,溅出细微的响。
程砺舟抬手取了新的香槟,没急着喝,只在掌心轻轻旋转。
夏屹年侧头看他,打趣似的轻声:“怎么,想过去打个招呼?这机会难得啊。”
程砺舟的唇角动了动,像是笑,却没笑出来。
“没必要。”
“我不在那种场合‘认识’自己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去和另一位熟人寒暄。
……
叶疏晚端着酒杯,正准备随着褚宴往里走几步,目光无意间掠过人群,整个人那一瞬间僵住。
程砺舟。
他在那边。
灯光将他肩头那截线条镀上一层浅银,神情一如她印象中的冷静与疏离。
四周是基金合伙人、投资人、几位熟悉的港岛面孔,他轻抿一口酒,眉眼平静,姿态从容。
只是那种从容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她在几米之外都能感到一丝不安。
她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心底的第一个念头是:希望他没看见自己。
可第二个念头几乎紧随而至:如果他看见了,会怎么想?
“怎么了?”
褚宴的声音在侧边响起,温和,带着点洞察的意味。
叶疏晚怔了一下,轻轻摇头:“没事。”
顿了顿,还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好像……看见我们公司的合伙人。”
“Galen Cheng?”褚宴问。
“嗯。”
“那正好,你过去打个招呼。”
叶疏晚下意识抬眼,带出一点惊讶:“现在?”
“当然。”褚宴端起酒杯,“在这种场合,‘被动地被看到’和‘主动去打招呼’……差别很大。”
他侧头,语气虽不重,但稳稳切进她的神经,“这是场合意识,不是逞能。你不是去表现自己,而是告诉别人,你知道怎么‘出现’。”
叶疏晚静了一瞬。
投行的世界,太多时候就是这样:
一场酒会、一段寒暄、一句得体的问候,都可能决定别人记不记得你的名字。
她呼出一口气,抿了抿唇,手心微微发汗。
“那我过去打个招呼。”
“去吧。”看她紧张的神色,褚宴不由失笑,鼓励道,“他是你的上司,不是神。”
叶疏晚点了点头。
她端起酒杯,沿着人群的边缘走过去。
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心跳一声声在胸腔里回荡。
她看见程砺舟正与几位基金高层寒暄,神情沉稳。
她停下半步,等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才轻轻开口:“程总。”
程砺舟转过头。
那双眼静静落在她身上,带着光,却无声。
灯光掠过他眉骨的弧度,连带着他的目光,都变得锋利得几乎要将她看透。
“叶疏晚?”他淡淡开口。
她没想到他能记得住自己的名字。
叶疏晚点点头,语气拘谨:“……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程砺舟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也在?”
有时候人就是喜欢说莫名其妙的废话。
叶疏晚回答:“是,朋友带我来的。”
“朋友?”他轻轻重复,视线极短地掠向她身后的方向。
不远处,褚宴正与主办方的人说话,神态疏朗。
程砺舟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声音淡淡的:“挺巧。”
叶疏晚一时没听出那语气里的分寸,只点了点头。
也没什么好聊的,只有尴尬,叶疏晚只想逃。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她刚转身,才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程砺舟的声音——
“叶疏晚。”
她的脚步一顿,转过身。
程砺舟仍是那副从容模样,手里捏着酒杯,眼神不咸不淡。
那种平静又冷漠的态度,让人辨不出情绪,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无措。
他垂着眼,“以后这种私人场合,不必特意来打招呼。”
叶疏晚怔住,心口骤然一紧。
“我——”她下意识想解释什么,却在他抬眸的那一瞬卡住。
那双眼看着她,平静得仿若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同事,或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新人。
“安鼎的场合太多,你不用把每个都当成机会。”他说,“把时间用在项目上,比站在这种地方更有用。”
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她周围那两位基金高层听见,神情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
空气变得稀薄。
叶疏晚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杯被她捏得太紧,酒液微微晃动。
他没有骂她。
想来,以他的教养,是不会用直白的恶语。
他只会那样看着她,淡淡的、从容的。
让你清楚地意识到——
她不属于这里。
那种冷静的优越感,比指责更让人难堪。
她唇角勉强弯了弯:“我明白了,程总。”
叶疏晚转身。
周围的人声嘈杂,笑声、碰杯声、香槟瓶开启的气泡声,一切都在眼前模糊成一团。
她不敢往后看,只觉得耳边还残着那句:“把时间用在项目上,比站在这种地方更有用。”
她走回褚宴身边的时候,尽力让自己的步伐不显得慌。
褚宴侧头看她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打过招呼了?”
“嗯。”她答,嘴角的笑浅而僵。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没有。”她摇了摇头,眼底那一点亮被灯光掩住。
褚宴没有再问,只是将手中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
“别放在心上。”他说,“有些人习惯用冷漠维持权威,不代表他真看不起你。”
叶疏晚垂下眼,轻声“嗯”了一句。
可她知道,那种被当众划清界限的感觉。
一点也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