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
苏辞镜划着桨,小舟在狭窄的水道上滑行。水道宽不过两丈,两侧是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墙——那些雾呈现出诡异的瑰丽色彩:猩红如血,靛蓝如毒,鹅黄如腐脓,紫黑如淤伤。它们缓慢地翻滚、纠缠,像无数条巨蟒在交媾,在喘息。
鲛绡面纱过滤了最致命的毒,但气味依然透进来。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混着沈砚的药香,变成一种古怪的气息,像腐烂的花浸泡在药汤里。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细小的钩子在刮擦喉咙。
她把海图摊在膝上,对照着四周的景物。沈砚画得很精确:水道在这里要左转,避开一处暗涡;前行三十丈,右侧有礁石群,必须在涨潮前通过;再往前,瘴气会变成三层,最中间那层青色的是活瘴,触之血肉立溃。
一切都和图上一样。
这让她更冷。沈砚三年前走过这条路,每一步的凶险都记了下来,留给她。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瘴气弥漫的死亡之海里,丈量着每一步的尺寸,计算着每一刻的时间?
是为了有朝一日,让她来走吗?
船头的骨灰坛安静着。自进入瘴林后,它就不再发热,也不再震动,恢复了陶器应有的冰冷和沉默。仿佛之前的叩响、烟雾、字迹,都只是她的幻觉。
也许真是幻觉。瘴气噬心,海图上写着。
她握紧船桨,用力划水。水道里的水是粘稠的,桨叶拨开时几乎无声,只带起一片片浑浊的泡沫。泡沫浮在水面,久久不散,每个泡沫里都映着扭曲的七彩光——光里有人影晃动。
苏辞镜不敢细看。
“勿信眼中所见。”沈砚的字迹浮现在脑海。
她低头,专注地看着海图。图上的墨迹在瘴气湿润的空气里微微晕开,那些标注的小字变得模糊,像在蠕动。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字迹又清晰了。
是错觉吧。一定是。
小舟绕过一片突出的礁石。石头上爬满了藤壶,那些灰白色的壳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随着船身带起的水波开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无数张微小的嘴,在咀嚼,在低语。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飘渺,从左侧的猩红瘴气深处传来。是个女声,唱的调子她很熟悉——江南的采莲曲。她小时候常听母亲哼唱。
“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歌声哀婉,尾音拖得很长,在瘴气里扭曲变形,变得像是呜咽。
苏辞镜的手僵在船桨上。母亲早在她七岁那年就病逝了。葬在苏州城外,坟前种了几株莲,父亲说母亲最爱莲花。
“阿镜……”
歌声停了,换成一声轻唤。
她的名字。是母亲的声音。
“娘?”她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那片猩红的雾。
雾在翻滚,渐渐聚拢,隐约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纤细的身形,挽着髻,穿着藕荷色的衫子——是母亲下葬时穿的那件。
“阿镜,你来这里做什么?”轮廓在说话,声音温柔又悲伤,“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辞镜的呼吸急促起来。鲛绡下的嘴唇在颤抖。她明知道这是瘴气的幻象,明知道母亲已经死了十五年——可那声音太像了,像到每个音节都敲在她心上最软的那块肉上。
“娘……”她喃喃道,“我好累。”
“我知道,孩子。”雾中的轮廓伸出手,像要抚摸她的脸,“回去吧。回江南去。海棠该开了,你爹在等你。”
爹。父亲在她嫁入沈家第二年就病故了。沈砚操办的丧事,选的风水宝地,立的墓碑。那日雨很大,他撑伞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说:“阿镜,你还有我。”
现在她谁都没有了。
“我回不去了,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鼓,“沈砚死了。我得找到他要的东西,我得……我得弄明白。”
“他骗了你。”雾中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他一直在骗你。成亲是骗,誓言是骗,连死都是骗!阿镜,你还要被他骗到什么时候?”
轮廓在扭曲,藕荷色的衫子变成了一缕缕猩红的雾丝,女人的脸开始融化——不,不是融化,是变成了另一张脸。
沈砚的脸。
苍白,消瘦,眼角有细纹,但依然是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他在雾中看着她,嘴唇微动,说:
“阿镜,回头。”
和骨灰坛里冒出的烟雾字迹一样的话。
苏辞镜猛地闭上眼睛。
“假的。”她对自己说,指甲掐进掌心,“是瘴气,是心魔,是假的。”
可当她再睁眼时,沈砚的幻影还在那里。他朝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掌心向上——那是他惯常的动作,等她把手放上去。
“跟我回去。”他说,声音温柔得让她想哭,“我们回家。海棠真的开了,我陪你去看。”
小舟在晃动。不是她在划,是水波在推。船头正一点点偏离水道,朝着那片猩红的雾靠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要!”她尖叫一声,抓起船桨,狠狠砸向水面。
水花溅起,打散了部分雾气。沈砚的幻影模糊了一瞬,但很快又凝聚起来。这次他更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看清他唇角那道细微的、只有她知道的伤疤——那是他年少时练武不慎磕破留下的。
太真了。真到每一个细节都对。
“阿镜。”幻影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别往前走了。前面是死路。你会死的。”
“你不是沈砚。”她咬着牙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沈砚不会求我。他只会安排好一切,然后让我按他的安排走。”
幻影沉默了。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悲伤,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
“你说得对。”幻影轻声说,“我确实安排了一切。包括我的死。”
苏辞镜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我没有喝那杯毒茶。”幻影说,身影在雾中时聚时散,“死的是替身。我还活着,阿镜。我就在这片海的某个地方,等着你找到我。”
船桨从她手中滑落,砸在船板上,发出闷响。
“你……还活着?”
“是。”幻影朝她走近一步,脚踩在水面上,却没有沉下去,“虎符是饵,归墟是局。我需要你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所以设计了这一切,让你以为我死了,让你不得不踏上这条路。”
他的话像冰锥,一根根钉进她心里。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空洞,“为什么骗我?”
“因为这件事太危险。”幻影的声音低下去,“我不能让你知情。知情就会有破绽,会被他们发现。只有你真的以为我死了,只有你真的恨我、怨我,却又放不下我——你才会走这条路,才会演得毫无破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像现在这样。”
苏辞镜瘫坐在船板上。骨灰坛在她脚边,冰冷的陶壁贴着她的小腿。她低头看它,看坛口封蜡上自己亲手按下的指印。
所以这坛子里不是沈砚。是某个替身的灰烬。她被耍了,被彻头彻尾地耍了。三个月的悲痛欲绝,三个月的行尸走肉,三个月的挣扎与怀疑——全都是他剧本里写好的戏码。
而她,是最好的演员。
“你好狠。”她抬起头,看着雾中的幻影,“沈砚,你好狠的心。”
幻影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真实的、鲜活的痛楚,不像幻觉该有的表情。
“我不得不狠。”他说,“阿镜,时间不多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按原路返回,出瘴林,回江南。我会在那里等你,等一切结束后——”
“然后呢?”她打断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然后我们再续前缘?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我抱着别人的骨灰哭三个月,你在一旁冷眼旁观?”
“不是旁观。”幻影急切地说,“我一直在看着你。堕星滩上你刻字时,我在礁石后面;你找到船时,我刚刻完警告离开;你每夜对着骨灰坛说话,我都在窗外听着。阿镜,我比你更痛——”
“闭嘴!”
她抓起船桨,疯了一样朝幻影挥去。桨叶穿透雾气,打了个空。幻影消散成丝缕,又在几步外重新聚拢。
“你打不到我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在这里,又不在这里。瘴气是我的媒介,也是我的囚笼。阿镜,听我一次,回头吧。前面真的有东西在等你——不是我安排的东西。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我更怕你。”她冷冷地说,重新抓起船桨,划动水面,“比起未知的可怕,你的算计更让我恶心。”
小舟加速,冲破了那片猩红的雾。幻影在身后呼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瘴气深处。
水道开始变窄。
两侧的瘴气墙几乎要贴到船身。颜色从猩红转为靛蓝,温度骤降。苏辞镜呼出的气在鲛绡面纱下凝成白霜。她的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桨。
但她没有停。
愤怒像一把火,在她胸腔里燃烧,暂时压过了悲痛和恐惧。如果沈砚还活着,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局,那她更要往前走——走到尽头,揪出他,问个明白。
问问他,这十年婚姻,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问问他,当她跪在灵堂里,一口血喷在白幡上时,他是不是就在某处看着。
问问他,心到底要碎成几瓣,才算够。
前方出现岔路。
海图上没有标注岔路。沈砚画的水道是笔直一条,直通瘴林深处。可现在,水道一分为三:左边那条泛着青光,中间是浑浊的黄色,右边则是深紫。
三条路,三条都是死路的样子。
苏辞镜停下船,再次展开海图。图上的线条在跳动——不,是真的在动。墨迹像活过来一样,在水道分岔的位置扭曲、重组,最后变成了三个字:
“选错即死”
不是沈砚的笔迹。这字更潦草,更狂乱,透着一股癫狂的意味。
她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注意到,在海图的边缘,有一行极淡极淡的铅笔痕迹——是沈砚用石墨条写的,几乎被墨迹覆盖。她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见分岔,乃入幻境深处。三条皆假,须破障眼法。看水纹,真路水纹逆流。”
她猛地抬头,看向三条水道的水面。
左边青光水道,水面平静如镜;中间黄浊水道,水波翻涌;右边深紫水道,水在缓缓旋转。
都不是逆流。
她皱眉,再细看。这一次,她注意到水面的泡沫——那些映着七彩光的泡沫,在三条水道口聚集、破裂。破裂的瞬间,泡沫里的光影会短暂地映出水面下的景象。
她屏住呼吸,盯着一个又一个泡沫。
在第十二个泡沫破裂时,她看见了。
水面下,根本没有什么三条水道。只有一条路,笔直向前。而那所谓的“分岔”,其实是水面上漂浮的一层彩色油膜——不知是什么东西分泌的,在瘴气折射下形成了视觉幻象。
真路就在正前方,被油膜伪装成了礁石墙。
她咬咬牙,划动船桨,朝着那片看似坚实的“礁石墙”冲去。
船头撞上油膜的瞬间,并没有预想中的撞击感。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的胶质,船身微微一顿,然后破膜而入。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不再是狭窄的水道,而是一片开阔的黑水湖。湖面如墨,平静无波。湖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长着一棵枯树——树的形状极其诡异,枝桠全部向上扭曲,像无数只求救的手伸向天空。
而树下,坐着一个人。
青衣,散发,背对着她。身形瘦削,但肩背的轮廓很熟悉。
苏辞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划船靠近。湖水黑得看不见底,船桨拨开时,带起的不是水花,而是一缕缕黑色的絮状物,像腐烂的水草,又像……头发。
小舟在离岛三丈处停下。她看见那人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谁在那里?”她问,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那人缓缓转过头。
苏辞镜的呼吸停止了。
是沈砚。
但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沈砚。这张脸更苍白,更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空洞,呆滞,没有焦点,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容扭曲,疯狂。
“你来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等你很久了。”
“沈砚?”她颤抖着问,“是你吗?”
“是我。”他点点头,动作僵硬如木偶,“也不是我。我是三年前留在这里的那部分。他把最痛苦的记忆、最深的恐惧、最不敢让你看见的软弱——全都切下来,塞进我身体里,留在这瘴林深处。”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过来,走到湖边。黑色湖水浸湿了他的鞋,但他浑然不觉。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他歪着头问,眼神天真又残忍,“因为他要去做一件大事。那件事需要他心硬如铁,需要他斩断所有牵挂。而牵挂就是你,阿镜。你就是他心上最软的那块肉。”
苏辞镜僵在船头,说不出话。
“所以他把我切出来,留在这里。”幻影沈砚——或者说,沈砚的“碎片”——蹲下身,用手拨弄着黑水,“每一天,我都在重复他最痛苦的记忆。重复他看见你吐血昏迷时的恐慌,重复他亲手准备自己‘死亡’时的挣扎,重复他躲在暗处看着你悲痛欲绝时的……崩溃。”
他抬起头,黑洞般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
“我好痛啊,阿镜。”他轻声说,“每一天,都像在被凌迟。你能带我走吗?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不想再替他承受这些了。”
苏辞镜看着他,看着这个由沈砚的痛苦凝聚成的幻影。她的心在抽搐,分不清是恨是悲是怜。
“他在哪里?”她问,“真正的沈砚在哪里?”
“在前面。”幻影指向湖对岸,那里又有一片瘴气墙,“在归墟之门那里。他在等你,等你去帮他完成最后一步——用你的命,换他的生。”
话音落下,湖面忽然沸腾。
无数黑色的手从水下伸出,抓住小舟的边缘。那些手由腐烂的水草和头发缠绕而成,指尖滴着粘稠的黑液。船身在摇晃,骨灰坛滚到船板边缘,差点落水。
苏辞镜扑过去抱住坛子,同时挥动船桨,狠狠砸向那些黑手。
浆叶砸碎了几只手,但更多的从水下涌出。整个湖面都变成了手的森林,它们在挥舞,在抓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幻影沈砚站在湖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带我走。”他又说了一遍,“否则你过不去这个湖。”
苏辞镜咬紧牙关,一手抱坛,一手挥桨。黑手越来越多,船身已经开始倾斜。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拖下水。
她看向那个幻影。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悲伤的雕像。风吹起他的散发,露出颈侧一道疤痕——那是真实的沈砚身上也有的疤,是十年前他为她挡刀留下的。
每一个细节都对。痛苦的表情,颤抖的肩膀,流泪的眼睛——如果这是沈砚切下来的“碎片”,那这些痛苦,都是真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真的一直在承受这些。
而她,一无所知。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带你走。”
幻影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解脱的笑容。他踏入黑水,朝着小舟走来。所过之处,那些黑手纷纷退避,让出一条路。
他爬上船,坐在她对面。小舟恢复了平稳。
“谢谢。”他说,声音恢复了沈砚平常的温和,“现在,我们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苏辞镜划动船桨。小舟穿过黑手让出的通道,朝着湖对岸驶去。
幻影安静地坐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不敢直视——有眷恋,有愧疚,有解脱,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快到对岸时,他忽然开口:
“阿镜,如果见到他,帮我问一句。”
“问什么?”
“问他……”幻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把我切出来留在瘴林里,后悔过吗?”
她没有回答。
船靠岸了。前方的瘴气墙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更深邃的黑暗。
幻影站起身,却没有下船。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像是想触摸她的脸,但在即将触到鲛绡面纱时,又停下了。
“最后提醒你一件事。”他说,“在归墟之门那里,你会看见两个沈砚。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分辨的方法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忽然开始融化。从脚开始,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他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身体,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释然的笑。
“分辨方法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看谁……舍得……让你……”
话没说完,他彻底消散了。
最后一缕青烟飘到她面前,在她脸颊边停留了一瞬,然后散去。
苏辞镜呆呆地坐在船头。
怀里抱着骨灰坛,坛身冰冷。
手中握着船桨,桨上沾满黑色的粘液。
脸上覆着鲛绡面纱,面纱下,泪无声地淌。
而前方,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她不知道那是真正的沈砚,还是又一个幻影。
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小舟缓缓滑进那道裂缝。黑暗吞没了一切。
在完全失去光亮的最后一瞬,她低头,看见怀中骨灰坛的封蜡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手印。
很小,很清晰。
是一个孩童的手印。
正正按在她亲手留下的指印旁。
像在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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