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苏轶三人终于走出了鬼哭涧。
最后一段路几乎是在爬行。山洪冲出的沟壑,腐烂倒木形成的障碍,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每一样都在消耗他们仅存的体力。苏轶的右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全靠阿树和老藤轮流背负。少年和老猎户自己也到了极限,每一步都摇摇晃晃,汗水浸透了破旧的衣衫。
但当他们爬上一道山梁,看到下方山谷里的景象时,所有的疲惫都被一股热流冲散了。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小径通入。谷地中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搭着十几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匆匆搭建而成。窝棚间升起缕缕炊烟,空气中飘来食物烹煮的香味。更关键的是,空地上有人影晃动——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个!有猎户装束的,有矿工打扮的,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工匠的人。
而此刻,这些人正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子,中间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雷山、徐无咎、鲁云,还有……疤脸?
“他们……他们先到了?”阿树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苏轶没有说话,但紧握的手掌微微放松了一些。他还活着,他们也还活着,而且汇合了。这个简单的认知,让他几乎虚脱的身体里,又重新涌起了一丝力气。
“走,下去。”他哑声道。
三人沿着山梁上的小径,踉跄着向山谷走去。还没走到谷底,就被警戒的猎户发现了。一声短促的鸟鸣后,谷地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他们这边。
“是公子!”一个眼尖的工匠惊呼。
人群骚动起来。雷山第一个冲了过来,这个悍勇的猎户首领此刻眼眶发红,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苏轶:“公子!你们……”
“还活着。”苏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其他人呢?都到了吗?”
“大部分都到了。”雷山快速说道,“徐师傅、鲁云先生,还有从窥天阁撤出来的工匠,昨天傍晚就到了。疤脸他们是一个时辰前到的,说你们在后面断后……我们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苏轶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雷山,看向后面跟来的徐无咎和鲁云。两位老人虽然也满脸疲惫,但至少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公子,你的伤……”徐无咎看到苏轶腿上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
“皮肉伤,死不了。”苏轶不想在这时候谈论伤势,“现在这里有多少人?情况如何?”
众人簇拥着他走到谷地中央。这里已经用石块垒出了一个简陋的炉灶,火上架着一口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铁锅,锅里煮着野菜和肉干混杂的浓汤。虽然简陋,但对饥肠辘辘的逃亡者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珍馐。
雷山一边让人给苏轶处理伤口,一边快速汇报情况:
“从窥天阁撤出来的一共二十三人,包括徐师傅、鲁云先生和工匠,路上折了两个伤重的,现在剩下二十一人。矿营那边,疤脸带出来八个,加上其他几路逃出来的矿工,总共三十四个。我们猎户这边,断魂崖伏击后分散撤离,现在汇合了十二个,还有八个没消息,可能……可能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总共六十七人。能战斗的,大概四十个左右,但大部分带伤。武器方面,弩机只剩七架完好的,箭矢不到两百支。刀、斧、短矛倒是有一些,都是从矿营带出来的。”
苏轶默默听着。六十七人,比预想的要多,但战斗力参差不齐。更重要的是,食物、药品、武器,所有物资都极度匮乏。
“黑松岭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
“昨天傍晚开始,他们的搜山队明显加强了。”雷山说,“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两拨巡逻队,都是十人以上,还带着尸傀。不过鬼哭涧方向好像出了什么事,今天午后,大部分搜山队都往那边去了。疤脸说,是公子你们……”
“制造了一点混乱。”苏轶简单带过,“能拖延他们一两天,但不会太久。夏至还有不到四十天,黑松岭不会善罢甘休。”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鲁云忧心忡忡,“老鹰洞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一旦被找到,我们无险可守。”
苏轶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着这片山谷。老鹰洞其实并不是一个山洞,而是一处被三面悬崖环绕的谷地,唯一的入口就是他们刚才下来的那条小径。地势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包围,也是绝地。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他最终说道,“但也不能盲目转移。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摸清周边地形,找到至少两条撤退路线;第二,收集食物和药材,至少要撑过十天;第三,训练。工匠、矿工、猎户,所有人都要学习基本的战斗和生存技能。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遭遇战就各自为战。”
“训练?”一个矿工迟疑道,“我们……我们就是挖矿的,怎么打仗?”
“挖矿的力气,挥起镐头也能砸死人。”疤脸在一旁冷冷道,“我在矿营里,就用镐头砸烂过尸傀的脑袋。关键是要知道砸哪里,怎么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疤脸说得对。”苏轶看向众人,“我们不需要成为精锐士兵,只需要学会自保和配合。猎户教大家设陷阱、用弓箭;工匠教大家制作简易工具和武器;矿工……矿工教大家怎么在黑暗和狭窄空间里行动。每个人,都要有用。”
他的话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人群中那些不安的眼神,渐渐安定下来。
“第四,”苏轶继续说,“我们需要情报。黑松岭的动向,衡山国吴都尉的态度,还有……其他可能的朋友。”
“其他朋友?”徐无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苏轶从怀中掏出那张从鬼哭涧石屋里找到的皮纸,摊开在众人面前。上面除了地脉裂隙的记录,还有几行小字,是当年驻守观测点的墨家弟子留下的:
“……惠文王五十五年春,楚地局势动荡。黑松岭邪祭日盛,然衡山国内亦有反对之声。据悉,国相陈平暗中搜集黑松岭罪证,欲除之而后快。若后世墨家弟子欲对抗邪祭,或可尝试接触……”
“陈平?”鲁云皱眉,“衡山国的国相?他会帮我们?”
“不一定帮我们,但敌人的敌人,可以是暂时的盟友。”苏轶分析,“吴都尉支持黑松岭,如果陈平真的在搜集罪证,那说明衡山国内部有权力斗争。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可是怎么接触?”雷山摇头,“我们现在是通缉犯,衡山国的官兵见了我们,恐怕直接就会动手。”
“所以不能直接接触。”苏轶说,“我们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既能接触到陈平,又不会被怀疑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出这样的人选。
就在这时,谷地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负责警戒的猎户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穿着普通的麻衣,脸上抹着煤灰,看起来像个逃难的流民,但眼神里的精明和慌张,暴露了他不是普通的矿工或农民。
“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山口张望,被我们抓住了。”猎户报告。
那人被推到众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各位好汉饶命!小的……小的是来报信的!”
苏轶盯着他,觉得有些眼熟。突然,他想起来了:“你是……周扒皮身边的那个小厮?”
在矿营时,他见过这个年轻人几次,总是跟在周扒皮身后,递账本、传话、跑腿。虽然接触不多,但印象里是个胆小怕事、但还算机灵的人。
“是是是!小的周安,是周先生……啊不,是周扒皮身边的杂役。”周安连忙道,“公子还记得小的,真是小的福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苏轶的声音冷了下来。老鹰洞的位置很隐蔽,一个账房小厮怎么可能知道?
“是……是周先生告诉我的。”周安压低声音,“矿营暴动那天晚上,周先生让我趁乱先逃,说如果他能活着出来,会到老鹰洞这边汇合。如果等不到他……就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墨家的公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卷,双手奉上。
苏轶接过,展开。确实是周扒皮的笔迹,潦草而匆忙:
“公子钧鉴:矿营已乱,吴都尉震怒,调兵镇压。然黑松岭祭祀者要求吴都尉交出暴动主谋,否则中断合作。吴都尉左右为难。另,国相陈平三日前秘密抵达邾城,似为调查矿营之事。此或是契机。仆若侥幸得脱,当亲至老鹰洞。若此信由周安送达,则仆恐已遭不测。公子珍重,切切。周文顿首。”
信很短,但信息量巨大。吴都尉和黑松岭出现裂痕,陈平秘密调查,周扒皮可能已经死了……
苏轶沉默片刻,看向周安:“周扒皮现在怎么样了?”
周安眼圈一红:“周先生……周先生让我先逃,他自己留在账房销毁文件。我逃出矿营后,躲在附近山里,看到……看到黑松岭的人冲进账房,把周先生带走了。后来听逃出来的矿工说,周先生被……被当众处决了,说是给矿工们‘立威’……”
谷地里一片寂静。虽然周扒皮在矿营里名声不好,克扣口粮、欺压矿工的事没少干,但他最后的倒戈和牺牲,还是让人心情复杂。
“这封信,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苏轶问。
“没有了。”周安摇头,“周先生交代,必须亲手交给墨家的公子,不能让第三个人看到。”
苏轶收起信,对雷山示意:“带他下去休息,给他点吃的。”
周安被带走了。苏轶重新看向众人,扬了扬手中的信:“机会来了,但也是危险。陈平在调查矿营,如果我们能提供黑松岭和吴都尉勾结的证据,或许能争取到官面上的支持,至少,让衡山国官方不敢明目张胆地帮助黑松岭。”
“可是我们有什么证据?”徐无咎问。
“周扒皮可能还留了后手。”苏轶推测,“他既然敢倒戈,肯定会准备一些保命的东西。周安,你过来。”
刚刚被带走的周安又被叫了回来。
“周扒皮除了这封信,还交代你什么?”苏轶盯着他,“比如,账本?信件?或者其他能证明吴都尉和黑松岭勾结的东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周先生……确实藏了一些东西。但他没告诉我具体在哪,只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去邾城东市的‘老孙茶铺’,找一个叫孙瘸子的人,说‘账本三年前就烧了’,对方就会把东西给我。”
“孙瘸子……”苏轶记下这个名字,“茶铺伙计?还是老板?”
“好像是老板,但我不确定。”周安说,“周先生只交代了这么多。”
苏轶沉思。去邾城风险极大,那里是吴都尉的地盘,黑松岭的眼线肯定也不少。但如果不拿到证据,他们就只能永远躲在山林里,被动挨打。
“公子,让我去吧。”疤脸突然开口,“我熟悉邾城,以前经常去卖猎物。而且我这张脸,矿营的人认识,但城里的人不认识。”
“不行,你太显眼了。”苏轶摇头,“猎户的打扮和气质,在城里容易引起注意。”
“那我去。”一个声音响起,是阿树。
少年挺直了还不厚实的胸膛:“我年纪小,看起来像逃难的孩子,不会引起怀疑。而且我跟青梧先生学过一些伪装技巧,可以扮成乞丐或者小贩。”
苏轶看着阿树。少年的眼神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坚定。他想起了地穴中阿罗的牺牲,想起了山猫最后冲出去的背影。他不愿意再让年轻人去冒险,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
“我陪他去。”老藤也站了出来,“我话少,看起来老实,可以扮成他爹或者叔伯。两个人互相照应,更安全。”
苏轶看着这一老一少,最终点了点头:“好。但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拿到东西,不是拼命。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东西可以不要,人必须回来。”
“明白。”阿树和老藤重重点头。
“准备一下,明天天亮前出发。”苏轶安排道,“雷山,你挑两个机灵的猎户,护送他们到邾城外围。徐师傅,鲁云先生,你们抓紧时间训练其他人。疤脸,你负责谷地的防御和警戒。我们至少需要在这里待五天,等阿树他们回来。”
众人领命而去。谷地里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忙碌中多了一丝方向感——他们不再只是逃亡,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计划。
夜幕降临,篝火在谷地中央点燃。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分享着简陋的食物,低声交谈。虽然依旧疲惫,虽然依旧危险,但至少今夜,他们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
苏轶靠坐在一块岩石旁,看着跳动的火焰。腿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疼痛依旧,但至少不再流血。胸口的印记在蔽息草粉末的作用下,只有隐约的温热感。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辰稀疏,月亮还未升起。山林在夜色中沉默着,如同潜伏的巨兽。
五天。他们需要在这里安全地度过五天。
而五天之后,无论阿树他们是否成功,他们都必须再次转移。因为黑松岭的搜山队,迟早会找到这里。
在这之前,他们需要积蓄力量,需要制定下一步的计划,需要……找到活下去的路。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他们失去了很多,但他们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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