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33章 绝壁

作者:子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黎明前的山林,黑得最彻底。


    月亮已经落下,太阳还未升起,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混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林间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像是垂死者的哀鸣。


    疤脸带着队伍,在几乎完全看不见路的黑暗中穿行。他对这一带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惊讶——哪棵树根下有坑,哪片草丛下是斜坡,哪处岩石可以借力,他都了如指掌。十二个人的队伍在他带领下,像一条无声的蛇,贴着山脊线的阴影,蜿蜒向西南方向行进。


    苏轶被阿树和老藤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是被半拖着走。右腿的伤口每一次落地都传来剧痛,胸口的印记则持续散发着灼热,两种痛楚交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迈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倒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疤脸突然停下,举起拳头——这是止步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蹲伏隐蔽。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前面……有火光。”疤脸压低声音,手指向山脊下方。


    苏轶眯起眼睛望去。果然,在下方约两百步的山谷里,隐约可见几点跳动的火光。火光的移动很慢,像是在搜索什么,数量大概有七八个。


    “黑松岭的巡逻队。”疤脸判断,“他们在搜山谷,应该还没发现我们。但这条路不能走了,得绕。”


    “怎么绕?”阿燧问。


    疤脸环顾四周,最后指向左侧:“从那边下陡坡,穿过一片乱石滩,再爬上对面山脊。路难走,但能避开他们。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苏轶的腿:“公子的伤,怕是撑不住。”


    苏轶深吸一口气:“能走。带路。”


    疤脸不再多言,转身向左。众人跟随,很快离开了山脊线,开始向陡坡下移动。坡面近乎垂直,满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疤脸用藤蔓做成简易的绳索,一头系在树上,众人抓着绳索,小心翼翼地下滑。


    苏轶几乎是用手在爬——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双臂和左腿支撑。碎石不断滚落,砸在下方的人身上,但没人出声抱怨。所有人都明白,一点声响就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下到坡底,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山洪冲积而成,在黑暗中如同无数蹲伏的怪兽。石头表面湿滑,布满青苔,踩上去一步三滑。更糟的是,乱石滩中还有暗流——那是地下水的渗出,在石缝间形成一个个小水坑,深不见底。


    “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疤脸声音极低,“这里有些石头是松的,下面是空腔,掉进去就上不来了。”


    队伍排成一列,贴着乱石滩的边缘,缓慢挪动。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脚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黑暗中,只有石头轻微的摩擦声和水流的汩汩声。


    走了约百步,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个矿工踩塌了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向下陷去!


    “抓住!”旁边的老藤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矿工的胳膊。但石板下的空洞比他想象得深,两个人的重量加上湿滑的石面,老藤自己也向空洞滑去!


    电光石火间,疤脸猛地扑过去,用身体压住老藤,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那个矿工的衣襟。三个人在洞口边缘僵持,碎石不断滚落空洞,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拉上来!”苏轶低吼。


    阿树、阿燧和其他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三人拽离洞口。被救的矿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老藤喘着粗气,疤脸则检查了一下空洞——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隐约能听到水流声。


    “是地下河的竖井。”疤脸脸色凝重,“掉下去必死无疑。大家更小心点。”


    这个小插曲让所有人的神经绷得更紧。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好不容易穿过乱石滩,对面又是一道陡坡。这道坡比刚才下来的更陡,而且没有树木可以系绳索。坡面上只有稀疏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几乎看不见落脚点。


    “必须在天亮前翻过去。”疤脸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天亮后,这里就是活靶子。”


    “怎么上?”阿树问。


    疤脸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麻绳——那是从矿营仓库顺出来的:“我用绳钩先上,固定好后,你们抓着绳子上。公子伤重,得绑在身上拉上去。”


    他熟练地将绳子一端系上几个铁钩——那是矿镐的镐头改造的,另一端拴在自己腰间。然后他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开始攀爬。动作并不快,但极其稳健,每一处落脚、每一次抓握都经过仔细试探。


    下面的人屏息看着。黑暗中,只能看到疤脸模糊的身影在岩壁上缓慢移动,绳子一点点向上延伸。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东方那丝灰白在缓慢扩散,山林开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远处山谷里的火光,似乎移动得更快了——巡逻队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终于,上方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疤脸到顶了。紧接着,绳子被拉紧,几个铁钩牢牢钉进了岩缝。


    “快!一个个上!”老藤催促。


    年轻力壮的先上,抓住绳子,脚蹬岩壁,快速攀爬。轮到苏轶时,他被用绳子绑在腰间,由上面的疤脸和阿燧一起拉,下面的阿树和老藤托着推。整个过程惊险万分,有两次苏轶的身体撞在岩壁上,右腿伤口崩裂,血又渗了出来。但他咬着布巾,一声没吭。


    当最后一个人爬上坡顶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鱼肚白。山林褪去黑夜的外衣,露出了狰狞的真实面貌——他们所在的这道山脊,如同刀背般狭窄,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沟谷。而前方,还有至少三里同样的路要走。


    “不能停。”苏轶喘息着说,脸色白得像纸,“黑松岭的人天亮后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一带。”


    疤脸点头,但看着苏轶的伤腿,眉头紧锁:“公子,这样硬撑不是办法。前面有个地方,猎户们叫它‘鹰喙岩’,是个天然的石窟,很隐蔽。我们可以去那里休整一下,处理伤口,等天黑再走。”


    苏轶犹豫。停下意味着风险,但继续这样强行军,他的身体确实撑不了多久,而且会拖累整个队伍。


    “距离多远?”他问。


    “两里多,但路好走一些。”疤脸指向西南方向,“在那边山坳里,从外面看不见。”


    “好,就去那里。但时间不能长,最多一个时辰。”


    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疤脸选择了一条相对平缓的路线——沿着山脊背阴的一侧,贴着崖壁走。虽然绕了些远,但避开了可能被了望哨发现的开阔地带。


    天光越来越亮。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山林间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鹰喙岩。


    那确实是个绝佳的藏身处。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体中突出,下方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窟,入口被垂下的藤蔓和蕨类植物完全遮盖。石窟内部约有两丈见方,干燥通风,甚至还有一处细小的泉眼,泉水清澈甘洌。


    “就是这里。”疤脸率先钻进去,检查了一圈,“安全,没有野兽痕迹。”


    众人鱼贯而入。一进石窟,所有人都瘫坐下来,大口喘气。连续一夜的逃亡,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一点体力。


    苏轶靠坐在最里面的岩壁下,解开右腿的绷带。伤口果然又裂开了,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炎的红肿。阿树用泉水清洗,重新上药——药是徐无咎给的,墨家特制的伤药,效果不错,但所剩不多了。


    “公子,你得休息。”阿树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忧心忡忡。


    “我知道。”苏轶闭上眼睛,“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叫醒我。”


    他很快沉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身体的极度疲惫压倒了痛楚,但意识深处,一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浮现:惊蛰推开他的那一瞬,老默挡在前面的背影,天枢最后挡在密道入口的金属身躯……还有星舆石被夺走时,那道黯淡下去的银光。


    失败。失去。逃亡。


    这些词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意志。


    但他不能垮。还有人在等他——徐无咎、鲁云、雷山,还有那些从矿营救出来的、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矿工。以及……那些死在黑松岭手里的同伴。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昏沉中,他感到有人轻轻触碰他胸口的印记。


    是阿树。少年用湿布擦拭着那个螺旋眼睛的图案,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活物。


    “它在动……”阿树的声音发颤,“公子,这个印记……好像在呼吸。”


    苏轶勉强睁开眼,低头看去。果然,胸口的印记在微弱地脉动着,颜色时深时浅,仿佛有生命一般。每一次脉动,都带来一阵灼痛。


    “黑松岭的主祭祀在通过它定位我们。”他平静地说,“距离越近,感应越强。我们在这里停留越久,被找到的风险越大。”


    “那我们还休息?”一个矿工惊恐地问。


    “不休息,走不出三里就得倒下。”疤脸开口,他正蹲在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观察外面,“现在外面肯定在搜山,白天行动更危险。我们赌一把——赌他们不会这么快搜到这里。”


    “可是这个印记……”


    “有办法。”疤脸突然说,他转身走回石窟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暗绿色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粉末。


    “这是我在矿营时,从一个老药工那里换来的‘蔽息草’粉末。”疤脸解释道,“那老药工说,这种草长在地脉紊乱的地方,能干扰能量的感应。我不知道对血祭印记有没有用,但可以试试。”


    他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撒在苏轶胸口的印记上。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清凉,印记的灼痛感明显减弱了,脉动也变得迟缓。


    “有效!”阿树惊喜。


    “只是暂时的。”疤脸摇头,“这粉末只能干扰,不能消除。而且量不多,最多维持三四个时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足够了。”苏轶重新包扎好伤口,“三四个时辰后,天就黑了。我们可以趁夜赶路,到老鹰洞与雷山汇合。”


    众人稍微松了口气。有了这点缓冲,至少有了希望。


    疤脸安排了两个矿工在洞口轮流放哨,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有人拿出干粮——粗糙的杂粮饼,就着泉水啃食;有人检查武器,打磨刀锋;有人则直接躺下,很快发出鼾声。


    苏轶没有睡。他靠在岩壁上,看着石窟顶部的裂缝。阳光从裂缝漏下,形成几道细长的光柱,在灰尘中清晰可见。


    “公子,你在想什么?”阿树小声问。


    “在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苏轶的声音很轻,“黑松岭不会善罢甘休。夏至将至,他们一定会加紧准备仪式。而我们,失去了据点,失去了圣物,伤员累累……还能做什么?”


    阿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公子,我在矿营时,听那些老矿工说过一句话:只要坑道还没塌,镐头还能挥,煤就挖不完。”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现在就像在挖一条最硬的矿脉。镐头断了,就换手刨;手刨不动了,就用牙咬。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因为停下,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苏轶看向少年。阿树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像历经沧桑的老矿工一样坚定。


    “你说得对。”苏轶深吸一口气,“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停。”


    他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休息了。身体需要恢复,但意志必须保持清醒。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必须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三短一长,危险信号!


    所有人瞬间惊醒,抄起武器。


    放哨的矿工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黑衣的,还有穿黑袍的!正在往这边搜!”


    疤脸冲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下方山坡上,至少三十人的队伍正在向上搜索。其中十人是黑衣护卫,手持刀盾;另有五个黑袍祭祀者,手里拿着探测器物;更可怕的是,还有十具尸傀——这些在白天本该行动迟缓的东西,此刻却比昨晚快了许多,显然被加强了操控。


    他们的搜索方式很系统:五人一组,呈扇形散开,每走十步就停下来用器物探测。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刻钟就会搜到鹰喙岩。


    “被发现了?”阿燧声音发颤。


    “不一定。”疤脸判断,“他们是在拉网搜索,还没锁定具体位置。但这样搜下去,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


    “怎么办?”老藤看向苏轶。


    苏轶扶着岩壁站起,右腿的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冷汗。他快速思考:硬拼是死路一条,这里有伤员,武器不足,正面交锋必败。躲?石窟虽然隐蔽,但对方有探测器物,近距离下很难隐藏。逃?外面是开阔的山坡,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绝境。


    但必须做出选择。


    “我们不能全部困在这里。”苏轶最终开口,“疤脸,你熟悉地形,带大部分人从石窟后面那条岩缝撤——地图上显示,那里通向另一条山谷。我和阿树、老藤留下,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阿树第一个反对,“公子,你的伤……”


    “这是命令!”苏轶声音斩钉截铁,“疤脸,执行!”


    疤脸深深看了苏轶一眼,重重点头:“公子保重。”


    他转身,对矿工们低吼:“快,从后面走!轻装,只带武器和干粮!”


    矿工们虽然不愿,但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他们快速收拾,钻进石窟后侧一条狭窄的岩缝——那是天然形成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通向未知的深处。


    最后离开的是阿燧。少年回头看了苏轶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钻进了岩缝。


    石窟里只剩下苏轶、阿树和老藤三人。


    “公子,怎么打?”老藤问,这个沉默的猎户此刻眼神锐利如鹰。


    苏轶看向洞口外越来越近的搜山队,又看了看手中的短刀和仅剩的一颗爆破雷。


    “不硬打。”他说,“我们拖。拖得越久,疤脸他们逃得越远。”


    他指向洞口上方的岩壁:“老藤,你箭法好,上去埋伏,等他们靠近到三十步内,射杀领头的黑袍祭祀者。阿树,你在洞口布置绊索和陷阱,用尽所有材料。我在这里,等他们进来。”


    “可是公子你……”


    “我自有打算。”苏轶从怀里掏出那张从三号观察点得到的地图,快速扫了一眼,“鹰喙岩下方,应该有一条采药人用的绳梯,通往谷底。如果情况不对,我们就从那里撤。”


    阿树和老藤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分头行动。


    老藤像只灵猫般爬上洞口上方的岩缝,隐蔽好身形,手中的猎弓已经上弦。阿树则在洞口布置了最后几道绊索,连上空陶罐,又将仅剩的麻痹草汁涂在几处必经的岩石上。


    苏轶靠在石窟最里的岩壁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胸口的印记又开始灼痛。蔽息草的效果在减弱,黑松岭的祭祀者已经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袍人的目光,正穿透山林,锁定这个方向。


    那就来吧。


    他握紧了短刀。


    洞外,搜山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尸傀低沉的嘶吼声,黑袍祭祀者念诵咒文的呢喃声,护卫刀盾碰撞的金属声,混杂成一首死亡的交响。


    阳光完全升起了,照亮了整个山林。


    也照亮了即将到来的血腥。


    喜欢扶苏已死,秦匠当立请大家收藏:()扶苏已死,秦匠当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