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纯粹的、密不透风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灌满了整个矿洞。只有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曳,勉强照亮脚下三尺的范围。空气污浊潮湿,带着陈年积水特有的腥味和岩石风化后的土腥气。脚步声、喘息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混成一片压抑的节奏。
苏轶被阿树和阿燧搀扶着,在密道中艰难前行。每走一步,右腿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胸口的血祭印记更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身后的黑暗中,似乎随时会冲出黑松岭的追兵,或者那些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的尸傀。
“公子,还能坚持吗?”阿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少年自己也是满头大汗,搀扶苏轶的手臂在微微颤抖——长时间的奔逃和紧张,让这个最年轻的孩子也快到了极限。
“能。”苏轶咬牙吐出一个字。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他是这支队伍的魂,如果他垮了,所有人的心气也就散了。
密道比想象中更长,也更复杂。天枢给的地图只是粗略的轮廓,实际上,这条墨家先辈留下的逃生通道,已经多年无人维护,多处坍塌堵塞,需要绕行或清理。有些岔路完全被碎石封死,有些则通向深不见底的竖井或水潭。他们必须时刻依靠星舆石的微弱感应——虽然北辰石片已经黯淡,但星舆石作为天枢仪的核心碎片,依然能隐约指引相对安全的方向。
“等等。”走在最前面的阿燧突然停下,举起火把照向前方。那里是一个岔路口,三条黑洞洞的通道伸向不同方向。通道口的岩壁上,依稀能看到当年刻下的标记——但岁月侵蚀,已经模糊难辨。
“走哪边?”阿树问。
苏轶从怀中掏出星舆石。石面的银光在黑暗的矿洞中显得格外明亮,那些山川脉络的纹路微微闪烁,指向最右侧的通道。但同时,他也感觉到胸口的印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个方向,似乎有某种与金钥或地脉之眼相关的东西。
“这边。”他指向最右侧,“但要小心。我感觉……不太对。”
众人握紧武器,小心翼翼地走进右侧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的更狭窄,成年人需要侧身才能通过。洞壁上布满尖锐的岩石凸起,稍不留神就会划破皮肤。更诡异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甜腥味——与血祭谷中那股气味类似,但更淡,仿佛已经散去了很久。
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通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大小与之前在血祭谷外围发现的那个类似。但这里没有水潭,也没有白骨。洞穴中央,是一个简陋的石台,台上放着几个已经腐朽的木盒。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工具——全是墨家制式。
“这是……墨家的临时营地?”阿燧举着火把靠近石台,小心地打开一个木盒。盒中是一些已经发黑的金属工具:短尺、圆规、探针,还有几卷完全碳化的皮纸。
“应该是当年监视黑松岭的墨家弟子留下的。”苏轶推测,“他们在这里设立观察点,记录血祭谷的动向。但后来……”
他的目光落在洞穴一侧的岩壁上。那里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
“惠文王五十二年秋,黑松岭邪祭猖獗,地脉污染加剧。第七观测站撤离在即,留此记:金钥已被污染,地脉之眼将醒。若后世墨家弟子得见此记,切记——毁钥封眼,绝不可令其完全苏醒。否则楚地东南,必成人间炼狱。”
落款是三个字:徐无咎。
苏轶愣住了。徐无咎……这个名字,与现在那位从矿营救出的老工匠同名。是巧合?还是……
“公子,你看这里。”阿树在石台下方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皮纸,保存得相对完好。
苏轶小心展开皮纸。这是一幅详细的手绘地图,标注着血祭谷及周边区域的地下结构。地图上,血祭谷主坛被标为“地脉之眼所在”,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洞穴,被标为“三号观察点”。更重要的是,地图上标注了一条秘密通道——从三号观察点向西,经过一段地下暗河,可以直达黑松岭后山的一处隐蔽出口。
“这条通道……能出去!”阿燧眼睛一亮。
但苏轶的目光却落在地图的另一处标注上。那是一个用朱砂画出的圆圈,位于血祭谷主坛正下方,旁边有一行小字:“地脉之眼核心,疑为上古地髓凝结之物。若欲毁之,需以纯净地脉能量冲击,或以镇脉九器之力压制。切忌血祭污染,否则反助其凶。”
上古地髓凝结之物……镇脉九器……这些词汇,与徐无咎在窥天阁解读的典籍内容吻合。看来八十年前的墨家先辈,已经对地脉之眼的本质有了深入了解。
“公子,追兵的声音!”阿树突然压低声音,耳朵贴在洞壁上。
果然,从他们来时的方向,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追兵进密道了,而且速度不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苏轶收起地图,果断下令,“按地图上的路线,向西。”
众人熄灭多余的火把,只留一支照明,快速向西侧通道转移。这条通道更加难走,地面湿滑,洞顶不断滴水,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涉水而过。但好处是,错综复杂的地下水流和岔路,能有效干扰追兵的判断。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地下暗河到了。
暗河宽约两丈,水流湍急,在火把光下泛着幽暗的绿光。河面上没有桥,只有几根不知多少年前架设的、已经腐烂大半的木桩,勉强构成一条摇摇欲坠的“桥”。
“我先过。”阿燧咬咬牙,试探着踩上第一根木桩。木桩在水流的冲击下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他平衡感不错,几步之后就到了对岸。
“阿树,你带公子过,我在中间接应。”阿燧在对岸喊。
阿树搀扶着苏轶,小心翼翼踏上木桩。苏轶的右腿使不上力,几乎全靠阿树支撑。两人在摇晃的木桩上艰难挪动,每一步都惊心动魄。走到河中央时,一根木桩突然断裂!
“小心!”阿燧惊呼。
苏轶脚下一空,整个人向河中栽去!阿树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但少年的力气不足以拉住一个成年男子,两人一起向下坠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后方扑来,抓住了苏轶的另一只胳膊!是队伍里一个叫老藤的猎户,这个沉默的中年汉子一直殿后,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硬生生把两人拽了回来。
“快走!”老藤低吼。
三人连滚带爬冲过剩下的木桩,到达对岸时,都是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回头看去,那根断裂的木桩已经被河水冲走,剩下的木桩桥更加残缺。
“他们暂时追不过来了。”阿燧松了口气。
但苏轶的脸色依旧凝重。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星舆石——石面的银光在暗河的水汽中微微闪烁,但那种被标记的刺痛感,丝毫没有减弱。黑松岭的祭祀者能通过血祭印记感知他的大致方位,这条河只能拖延时间,不能彻底摆脱。
“继续走。”他喘息着说,“地图显示,出口就在前面不远。”
众人沿着暗河边的狭窄石滩继续前进。水声轰鸣,掩盖了其他声音,但也让他们听不到追兵的动静——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又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火把的光,而是……月光?
一个天然的岩缝出现在石壁上方,宽约三尺,斜向上延伸。月光从岩缝顶端漏下,在黑暗中投下一道银白的阶梯。岩缝边缘垂着藤蔓和苔藓,空气也变得清新——出口到了。
“我先上去看看。”老藤拔出短刀,咬在嘴里,抓住藤蔓向上攀爬。他的动作矫健如猿猴,很快消失在岩缝顶端。片刻后,上面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安全信号。
众人依次攀爬。轮到苏轶时,他的右腿几乎无法发力,只能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被阿树和阿燧一推一拉,才勉强爬了上去。
岩缝出口,是一片隐蔽在山坳里的缓坡。月光如水,洒在茂密的灌木和蕨类植物上,夜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拂过脸颊。回头看,出口隐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方,被垂下的藤蔓完全遮盖,极难发现。
“这里是……黑松岭的后山?”阿燧环顾四周。远处,黑松岭主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个狰狞的轮廓,如同俯卧的巨兽。
“地图上标注,这里是‘鹰嘴岩’。”苏轶对照着地图,“距离血祭谷主坛直线距离约三里,但山路崎岖,实际要走五六里。而且这里是黑松岭防御的盲区——他们大概想不到,会有人从地底钻出来。”
“那我们现在去哪?”阿树问。
苏轶望向西南方向——那是窥天阁的大致方位,但现在肯定已经落入黑松岭手中。雷山那边没有消息,矿营情况不明,徐无咎和鲁云他们应该已经撤离到安全点,但具体位置不确定。
他们这支小队,现在成了真正的孤军。
“先找个地方隐蔽休息。”苏轶做出决定,“天快亮了,白天行动容易被发现。等天黑再想办法联系其他人。”
众人在山坳里找到一个天然的石窟,不大,但足够容纳五六个人隐蔽。老藤在入口布置了简易的警戒陷阱——用藤蔓和石块做成的绊索,连接着几个空陶罐,一旦有人触碰就会发出声响。
苏轶靠在石窟最里的岩壁上,终于有机会处理伤口。右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水和河水浸透,解开后,伤口边缘泛白,有轻微感染的迹象。阿树用清水清洗,重新上药包扎。胸口的血祭印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个螺旋眼睛的图案,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公子,这个印记……”阿树声音发颤。
“它在增强。”苏轶平静地说,“黑松岭的主祭祀在通过金钥和地脉之眼,持续催动印记。距离越近,感应越强。我们现在离血祭谷只有三里,他应该已经知道我大致的位置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岂不是……”阿燧脸色发白。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一带。”苏轶看向洞外的月光,“但不是现在。现在出去,等于自投罗网。黑松岭的搜山队肯定在满山找我们,天亮后更危险。我们等,等到他们最松懈的时候——比如明天傍晚,搜了一天无果,人困马乏时,再行动。”
“可是公子的伤……”
“死不了。”苏轶闭上眼睛,“大家都休息,保存体力。老藤,你值第一班岗,两个时辰后叫醒阿树换班。”
众人不再多言。经历了连番恶战和逃亡,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很快沉沉睡去。只有苏轶,虽然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浮现窥天阁陷落时的画面:天枢最后挡在入口前的金属身躯,星舆石被夺走时的银光,还有那些死去的猎户和工匠……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心上反复切割。
失败了吗?
或许。他们失去了据点,失去了圣物,失去了同伴。现在如同丧家之犬,躲在山洞里苟延残喘。
但……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但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只要黑松岭的夏至仪式还没完成,只要地脉之眼还没完全睁开,就还有阻止的可能。
墨家的传承,惊蛰他们的牺牲,矿营里那些还在受苦的人……所有这些,都不允许他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老藤换岗的动静——那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是刻意隐藏。而且……不止一个人。
苏轶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短刀上。身旁,阿树和阿燧也惊醒了,三人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石窟外停下。片刻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
“里面的人……是墨家的兄弟吗?”
声音有些熟悉。苏轶仔细回忆,突然想起——是矿营那个疤脸矿工的声音?不,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谁?”老藤在洞口警戒处低声问。
“矿营的,疤脸。”外面的声音说,“我们逃出来了,跟着猎户留下的记号找到这里。雷首领在吗?”
苏轶心中一震。他示意老藤小心,自己扶着岩壁,慢慢挪到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他看到外面月光下站着七八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手里都拿着简陋的武器——矿镐、铁锹,甚至还有几把抢来的刀。为首的那个,脸上确实有一道刀疤。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苏轶没有直接现身,而是隔着藤蔓问。
“今天晚上,矿营暴动了。”疤脸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和疲惫,“我们放了火,趁乱打开西门,一半的兄弟逃出来了。猎户在西门外的悬崖下接应,带我们走采药人的小路。雷首领说,如果走散了,就往西南方向找,墨家的兄弟可能会在这一带。”
苏轶沉吟片刻,示意老藤移开警戒,自己掀开藤蔓走了出去。
月光下,疤脸看到苏轶,明显一愣——他没想到墨家的“首领”这么年轻,而且看起来伤得不轻。但苏轶的眼神让他收起了轻视,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沉稳和锋利。
“公子是……”疤脸试探着问。
“苏轶。”苏轶简单道,“雷山那边情况如何?”
“雷首领带着猎户和一部分矿工,往更深的山林撤了。他让我带一队人往这个方向找,说如果找到墨家的兄弟,就一起撤到‘老鹰洞’汇合。”疤脸快速说,“老鹰洞在西南方向二十里外,是猎户们以前打猎时的临时落脚点,很隐蔽。”
苏轶心中迅速权衡。疤脸的话听起来可信,而且他们确实需要尽快离开这一带。与雷山汇合,能增强力量,也能获取更多情报。
“你们来的时候,后面有追兵吗?”他问。
“有,但被我们甩掉了。”疤脸说,“矿营暴动,黑松岭和吴都尉的人都去镇压了,搜山的兵力应该会减少。不过这一带还有他们的巡逻队,不能大意。”
苏轶点头:“好,我们跟你们走。但天亮前必须找到隐蔽处休息,白天不能行动。”
“明白。”疤脸看了看苏轶的伤腿,“公子能走吗?要不我们做个担架……”
“不用。”苏轶咬牙,“我能走。”
众人简单收拾,疤脸带路,沿着一条极其隐蔽的小径,向西南方向行进。这支新汇合的队伍,现在有十二个人:苏轶小队四人,加上疤脸带来的八个矿工。虽然都是伤兵残将,但至少人多了一些,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月光在山林间洒下清辉,照亮前路,也照出身后的黑暗。
苏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黑松岭的方向。
那里,地脉之眼正在缓慢苏醒。
而他们,正在远离它,却也正在靠近下一场风暴。
天亮之前,他们必须找到藏身之处。
否则,当太阳升起时,猎手与猎物的游戏,将再次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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