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长生,长生7
“纪导。”文鸯柔柔的声线通过听筒传来, 念了一段台词,“这里我没懂。”
纪有漪有印象,这是女主在剧本中期的一次重要心态转变。剧情又处于过渡期, 看点全落在女主的情绪上, 确实很难。
她闭上眼睛缓了缓, 轻吸一口气。好在动作已经放轻, 她调整得很快, 正要开口,却又骤然被重石展了下。一抖,发出一声泣音。
电话那端明显愣住,问:“纪导,你说什么?”
纪有漪气得直踢脚, 孟行姝抬手,一把抓住, 牢牢扣在肩后。
多动反倒像在配合。纪有漪已经顾不得牙会不会酸了, 咬住下唇, 手撑着沙发, 努力后退。
眼角早已沁泪,但她根本没手擦,稳了声线就开口解释,一副为难的样子:
“是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你, 想了想,还是说了比较好。鸯鸯, 你问题提得特别好,孟老师之前也提过。提问是最能看出个人水准的,你进步很大。”
沙发前的人没再乱动,纪有漪缓过神, 翻开剧本,认真回答过文鸯的问题。但,几乎是话音刚落,吻又落了下来。蓄势已久后,更深,更重。
纪有漪全身都在发抖,左手死死捂住嘴,双眼泪湿。
文鸯还在阐述着什么,但她已经完全不知道了。眼前发着白,像躺在柔软的云端,糖果软得快要化开,糖水欢快奔腾,被尽数收缴,留下的外壳却会被高高抛起。
她无力地仰头,望着天花板。
抛…起……
不可以,那种时候,她肯定忍不住。得先挂断通话,可是声音已经完全变了样,一点都不能泄露。
她又气又委屈又害怕又霜,右手丢了手机,想去抓罪魁祸首的头发,却扑了个空。
孟行姝已经起身,接起了电话:“文老师,刚好,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们交流一下?”
免提开启,电话那头愣怔了数秒,才吞吞吐吐开口:“不、不太好吧,这么晚了,会不会打扰到您。”
孟行姝慢慢舌忝着唇上的水光,语气温和:“不算很晚,只是刚打算休息而已。”
“抱抱、抱歉!”
通话挂断。
孟行姝看向沙发上满脸通红的人,视线刚一相触,就被狠狠瞪了一眼。
孟行姝把手机静音,丢了,浅笑走近。
“别过来!坏蛋!”纪有漪踹她。
“乖。”孟行姝握住她的脚踝,再度蹲下,“放松,你还没到。”
亲吻落下,迷迷糊糊中,纪有漪听孟行姝问,“漪漪,跟我说说文鸯?”
“……嗯?”纪有漪双手紧紧抓着沙发,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来临的下一个点上,没反应过来孟行姝在说什么。
她只想让她亲得再重一点。
孟行姝却完全退开了:“你们是朋友?”
纪有漪懵懵点了下头。
“可是我注意到,你们的联络好像永远都是她在找你帮忙。平时很少聊天,聊天也都是因为她心情不好,你安慰她、帮她分析。你好像不会像对李老师那样,主动同她分享些什么。”
纪有漪想了想,解释道:“我和她性格不是很搭,聊天聊不起来。”
她自认为答完了,摆了摆月要,委屈喊,“亲亲!”
孟行姝低头亲了一会儿,亶页动越来越明显时,又抬头:“所以我觉得,你们的相处模式并不像朋友。总是你在单方面付出,这样不对。”
“不是的。”纪有漪缓慢眨眼,失焦的视线艰难回神,“她也会给我买礼物,只是太贵重了,我都没收。还有吃饭时,她会给我点很多好吃的。”
“所以我总结得没错,作为朋友,她确实无法回报你什么,却一直在索取,对吗?”
纪有漪皱眉:“不要这么说,她过得很不容易,椰椰不肯给她请表演老师,她只能找我帮忙……呜!”
纪有漪高高仰头,生理性泪水滑下,声音染上了哭腔,“你到底听不听我说!”
“听。”孟行姝再度抬头。
又是,只差一点。纪有漪茫然地喘着气,直想哭出来。
她错了,她不该打断孟行姝的,应该亲完再说的。
她胡乱蹭着孟行姝的背,膝处弯曲,卡住孟行姝的脖子,想把人勾回来。
对方却纹丝不动,平静道:“是她告诉你,公司不给她请老师?你想过为什么吗。”
“连扑三部剧,她已经很久接不到好项目了,她急,公司更急。现在他们瞄准了你,而你又在反复对他们强调只看实力。他们真的会不听吗?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其实请了,但对你说没请,好拿你的同情分,这样试镜表现差也更情有可原,还显得自己可塑性强。”
“要么,就是真的没请。人情游走最重要的是迎合喜好,你的喜好很难猜吗,吴不行真的不懂吗,那为什么偏偏对你不上心。因为他知道,不需要对你上心,反正只要文鸯求一求你,你就会对她好。你已经是免费的表演老师了,何必额外再请。”
“宝宝,我知道你善良热心,这是你美好的品格,是你的优点,但它们不该被利用。你如果只是顺手帮一把,我当然没意见,但我看到的是,它们给你背上了沉重的负担。”
“通宵工作已经很累了,为什么还要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为一个永远哄不好的成年人收拾情绪,心理医生深夜加班有双倍收费,而你除了下一通深夜打来的电话还能获得什么。”
“我也在为试镜做准备。导演和演员终究是不同行当,遇到问题,我知道要去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我请教老师,会给钱、给名声;请教前辈,会给人情、给资源。她呢,除了给你‘我真的很努力了,纪导你一定要选我’的心理压力,还给过你什么吗。”
“她没有给我施过压。”纪有漪小声反驳。
“但你确实感受到了压力,不是吗。她如今的实力远不足以胜任这个角色,无论在哪个方面,她都绝不可能比过我。你心里很清楚,但你不敢对她直言,你怕伤害到她。你很内疚,而这明明毫无道理。”
“焦虑、悲观、挫败,这是每一个想要往上爬的人必须经历的。她只有自己熬过去,才能得到成长。而你的介入,只会让她产生依赖,无法真正帮助她。”
“想想看,她想在圈内立足,需要什么。演技、情商、格局,缺一不可。演技你可以教,而其它的,你必须适当拒绝,才是真正的教学。她和你是朋友,所以许多事情做得理所当然,那面对其余导演呢?你也要让她靠着交友、撒娇、求情,去获得角色吗?”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她至少要知道,向老师拨出请教电话前,需要先发条短信陈述需求、预约时间,并在请教结束后,适当表达心意。漪漪,你很聪明,稍一类比就能发现问题所在了,对不对?”
纪有漪看着孟行姝墨色的眼睛,反应慢了半拍,才缓缓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会考虑的。”
她抓紧了沙发,身体还在发抖,鼻音很重,“但是能不能不要边…边说啊!”
她真的快哭出来了!!
孟行姝安抚地弯了弯眼睛,低下头去。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孟行姝没说。
她希望漪漪能知道,她不需要对任何人的人生负责。
但她怕这会触及她的伤口,让她疼痛,所以终究没有说出口。
反正漪漪今后都有她陪着,她会永远给她托底的。
她托起纪有漪的膝弯放在肩上,一手扶着,感受发丝被越发抓紧,听着细碎的呜咽从前方传来。
漪漪小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尽管她从那时起就很善良,容易心软,但更多的,是充满正义感。
重逢后的两年来,她常常在看着她或看不到她的时刻,思考着为什么。
是不是,在她消失的那些年里,她总是无比渴望帮助,却又永远无法得到,所以需要通过给予她人善意,来弥补曾经那个格外需求善意的自己?
孟行姝无法想象她的漪漪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她那天在警局,在面对一个刚刚恶意伤害过她的人时,轻飘飘忽略过对方所有的辱骂,反而看着她字字诚恳:“姑娘,你要好好生活,不要让自己深陷泥潭。”
在她深陷泥潭的那些日子里,她也在期待有人对她说出类似的话,鼓励她“走出来”吗?
这些想法总是让孟行姝眼眶发热,让她心疼、痛苦,愤怒至极!
漪漪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总是拒绝她人的帮助,又永远习惯付出,凭什么?
她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弱小的,甚至有些娇气的,需要被捧在掌心悉心呵护的普通人而已!
她应该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全世界所有美好才对。
气血上涌,孟行姝气息有些急,控制不住地深吻下去。
等待已久后,突然被过分满足,纪有漪几乎是瞬间就到了。
孟行姝却没有停。舌尖扌觉动,用力口允口及,一遍遍饱含深情地低唤:“乖宝宝,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让她抽扌畜久久不止。
次日有工作的情况下,她们一般不会太过分。
但昨晚开始得太过突然,先是仰躺着,然后变成坐着,后来又趴着。
两人脑子都发热,谁也不记得事先铺上绒毯了。等几次结束才发现,沙发已经没眼看了。
纪有漪沉痛哀悼,勒令孟行姝最近一周……算了,三天…算了,最近一天都不许亲她!
反正孟行姝今天确实不在。
山景勘完,她们换了城市,去勘湖景。交通更便利,也更安全,孟行姝便没再跟着一起,而是天还没亮,就飞了S市。
和孟家的决裂像一块骤然砸落的陨石,让这座本该在几月后一夜倾倒的大厦,提前开始摇晃。
近些时日,孟行姝陆陆续续开始放料,罪证一项接一项叠加,打得孟雨霆措手不及。
孟雨霆已被限制出境,等待调查,却并非没有还手之力。
她手头黑势力不少。网上针对孟行姝的黑水一波波狂下,线下,更有人直接在孟行姝的房产外蹲点。
二月初八那天,孟行姝没有如约前往,孟雨霆全城搜人。结果孟行姝早早乘坐私人飞机去了西部,根本抓不到。
在孟家最关键的时刻,坏了孟家最重要的大事,孟雨霆现在恨不得把孟行姝五马分尸。
如此形式下,孟行姝短期内本不该再回S市。但想要将人送进去,绝不是提交罪证这么简单。
孟雨霆在S市苦心经营三十年,官商勾结,公检法司安处处有人脉。想要搞垮她,要先让护她的高官或落马,或松手。
可见处,是舆论在角斗,不可见处,是人情的较量。
凌星如今是S市名企,且涉及文化产业,与政府多有合作,关系友好。孟行姝的巨星身份更是S市的一张名片,加上多年来的有心结交,手头人脉不少。
孟行姝心中有数,打通关系不算困难,但还需拿出利益和诚意。
落地后,便是一轮接一轮的应酬,直至接近零点。
她喝得实在太多,在盥洗室调整许久才再度走出。面色平静,衣领整洁,只是指尖冰凉。
她与往常一般喷过除味香氛,含了薄荷糖,先去处理了一项私人事务。
深夜的咖啡厅,孟行姝与戚语良相对而坐。
事实上,这些年里,除了漪漪和张春雪,孟行姝也一直在找她。
只是,她被领养后出了国、改了名,旧身份完完全全被抛下,找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抱歉,这么晚劳烦你外出,我只有这个点有空。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孟行姝开门见山,“领养你的人和张春雪有关吗?”
戚语良面对孟行姝时总有些紧张,交代道:“是张院长的亲戚。”
意料之中。孟行姝问:“那你知道张春雪如今在哪吗?”
“她已经去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我读高中的时候?差不多十年前吧。”戚语良回忆许久,依旧无法确定,只能道,“不好意思啊,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当年那件事后,我一直很害怕,也很怕她。而且我妈妈和她其实也不是很熟,只是很远房的亲戚。”
“理解。”孟行姝颔首,沉默几秒后,又问,“我听漪漪说,你当年除了喊我,还先去叫了老师?”
“对。”
“你那时没有告诉我这个信息。”
孟行姝紧紧盯着她,冷漠的黑眸让戚语良微微瑟缩。
她其实一直有点怕江廿九。
小时候和一一一起玩,偶然转过头,就会看到小九在看她们。
漂亮的脸上没有情绪,冷冰冰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像带着针。
她缩着脖子,低下眼:“对、对不起……最开始是忘了,我那时候急着喊你过去,到了之后,你又立马跑走了,我根本没想起来要告诉你这个。后来是…院长不让我说……”
“所以是谁?”
“我不记得了。”
孟行姝拿出一叠照片,是几位中青年女性多方位的生活照,看上去有些年数了。
孟行姝将照片展开,看着戚语良道:“张春雪会把你送走,也绝不可能让那人留下。这些是那年在职,且在张春雪出国前离职的保育员。仔细想想当时喊的是谁,如果实在困难,我会帮你联系最好的心理医生协助你。你内疚许多年,也需要做些什么去解开心结,对吗。”
会面不到十分钟便结束了。
孟行姝离开,乘车前往机场。
S市不安全,孟行姝不打算留下过夜。
更何况,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想念纪有漪。
想抱她,想听她的呼吸,想亲眼确认、亲身感受她的存在,才能让悬起的心短暂找到安宁。
手机里,新消息发来。
纪有漪:【0.0你该不会还没登机吧,呜哇怎么忙这么晚!干脆今晚别回来了,等你落地,天都亮了!】
孟行姝:【不会,天亮前能落地。】
纪有漪:【……那也差不多了。有什么意义吗!你明天一早还是得走!!】
孟行姝:【但可以抱你睡一个小时。】
纪有漪:【[抓狂]啊啊啊但是但是!包机真的很贵!】
孟行姝:【不会。借用的朋友的私人飞机。】
夜色冰冷,越接近城郊,灯光越是稀落。
孟行姝坐在后座,左手抵着昏沉的头,垂眸看着手机屏幕。
没有温度的铅字因为发信人而变得生动,就连她发来的动态表情,孟行姝也逐个认真看过,觉得格外可爱。
新讯息弹出,孟行姝还未定睛细看,左侧忽有亮光刺破深夜,伴随着狂躁的轰鸣,直直向她冲来。
“嘭——”
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私人医院内。
经过上次的办公室大吵,林屾回去后明显狠狠进修过,她的脏话更多更丰富了。
孟行姝做了一路的检查,她就狂骂了一路。
一路上,医护人员见大老板在发火,头都不敢抬一下,动作谨慎无比。
孟行姝任由她发泄,末了,语气波澜不惊:“只是伤了个手,不至于。”
孟雨霆几十年来惯用的手段无非就是那些,她们有做针对性的安保升级。
车体加固,司机也沉稳老道,即便面对猛烈的冲撞袭击,孟行姝也只是在冲力中撞到了手臂——
倘若她再小心些,压住惯性,说不定连手都不会伤。
这倒是令她有些烦躁和懊恼,一直在思索该如何对漪漪解释。
林屾大喷特喷:“说了让你别回S市别回别回你不听!你现在满意了!”
“早点回,早点解决,不好吗。”孟雨霆的存在就像个瘤子,一天不挖干净,她一天不安心。
孟行姝平淡道,“不用太担心,今晚她们选了这种方式,是好事,至少防到了。抓住这事死咬不放,她能消停一段时间。”
还有一点孟行姝没说。
她并不想劳烦林屾在孟家的事情中为她周旋太多。
若是她不在,最大的靶子就会是林屾,孟雨霆一旦被逼入绝境,是真的可能会对林屾下手的。
全身检查完毕。
孟行姝除了小臂轻微骨裂和软组织重度挫伤,没有更多的伤。
但肿胀淤血的手臂短时间内无法恢复。
她垂眸看了一眼,给纪有漪发去短信,道歉解释,明日的安排临时提前,今夜回不去了。
纪有漪一直说着要等她登机、打过视频电话再睡,坚持等到现在。
收到消息后,给她发了个欢呼的表情:【好耶!那你可以好好休息啦[撒花]今晚一个人睡觉也要乖乖的哦![亲亲]】
孟行姝把表情动图完整看过,眸色不禁柔和起来。
她很想她。现在就想回房间和她打电话,听她说今天一天发生的日常,然后和她道过晚安,听着她的呼吸声,听一整夜。
孟行姝看向林屾,下起逐客令:“你今晚在哪休息?我的建议是别走了,去开个房间,这里更安全。”
林屾骂了半天,结果一点反馈没有,毫无成就感。
她就知道,打蛇还得打七寸。
遂冷笑一声,举起手机,对准孟行姝的手臂:“你今晚不是要飞走吗,你走啊!你怎么不走了?等着,我要把你这死样拍下来,发给小纪。”
孟行姝的眼神陡然变冷:“如果今晚的事情被她知道,不论是谁说的,我会把你所有的游戏卡带丢掉。”
林屾瞪大了眼睛:“不是!你有病吧!存档是无辜的!”
“全部。”
“我错了,照片我删了。”林屾双手投降,光速滑跪。
孟行姝的病房在入院时就已经开好,林屾干脆在她隔壁又开一间。
正等候办理手续,两人的手机屏幕同时弹出了新消息推送。
是公关部门最新发来的邮件。
今夜的撞车事件孟行姝不希望太早曝光,已经压下去了,按理这个点不会有重大舆情报告。
她切出与纪有漪的聊天框,点入邮箱。
微垂的眼睫稍顿了半秒,面色已然沉下。
“不用开了。”孟行姝出声,语速很快,对林屾道,“你住我那间,现在就去,有工作。我先走了,路上保持联系。”
说完,便转身离去,通知司机接她去机场。
“喂,不是!”林屾一脸茫然,冲着匆匆离去的背影喊了两声,没等到对方回头。
她只好拿起手机,点开工作邮件。
入目,是今夜最新引爆热搜的热点新闻——
【爆!新锐导演忘恩负义!未成年便傍上涉黑大佬改头换面,其父惨遭暴打,流落街头靠乞讨度日!】——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诶嘿~因为手脚比较干净,导致水沟里的臭虫难找,结果臭虫自己爬出来啦,终于可以一脚踩死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踩踩踩踩踩!
第87章 风眼11
视频中, 打了码的中年男子在对着镜头哭诉:“我是纪有漪的爸爸,她妈当年嫌我穷,生完她就跟人跑了, 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 哪里想到, 养出了这么一头冷血的白眼狼!”
在陈东的自述里, 纪有漪从小嫌贫爱富, 还没成年就到处勾搭,经常夜不归宿不知道去干嘛,后来,还真给她傍上了个大佬。
那大佬在电视上很有名,看着人模人样, 背地里却涉黑,等纪有漪成年后, 就给她改了名, 带着人离开。
陈东曾去找过她, 却被大佬叫来一帮打手, 打得浑身是伤,警告他,不准再出现在纪有漪面前。
“我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没工作、没房子,只能靠捡垃圾、乞讨勉强糊口。她现在倒是被捧成了大导演, 穿名牌、开豪车、住豪宅,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真是命苦啊,怎么会被亲手养大的女儿这样对待!求各位网友帮我转发扩散, 让我女儿看到这条视频,早日良心发现,救救我这个走投无路的老父亲!”
陈东关于“未成年少女”和“涉黑大佬”的描述极其恶毒,反复暗示二者关系不正当,用最敏感的词汇,粗暴地吸引来无数眼球。
虽然并未明说那位“大佬”是谁,但网友把关键词一串,联系上纪有漪的人际关系,直接得出了结论。
网上骂声一片,结合近段时间孟行姝的黑料,狂喷“这两口子物以类聚,一样狼心狗肺,连养大自己的家人都不要了,真是畜生不如”云云。
孟家这段时间给孟行姝下的黑水多如牛毛,孟行姝并不在意,只当是白送的热度,掐着时机,不紧不慢地反击。
这次也大差不差,明面上找来人指责纪有漪,实则是在暗示孟行姝处处违法,手段黑,私生活混乱。
孟行姝无所谓自己的名声,但她无法忍受对纪有漪的诋毁。
清晨六点,天色未亮,孟行姝推开房门,借着走廊漏入的微弱光线,看到那个无比思念的身影,正拥着毛绒玩偶,睡得香甜。
房间里尽是松软的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逐渐舒缓。
简单清洗过,换上睡衣,躺上床。
身侧的人如有感知地向她靠近,眼睛都未睁开,睡得温热的身体却自发钻进了她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肩头轻蹭了蹭。
孟行姝垂眸看着,把那只被她抱紧的玩偶轻轻扯出,丢掉,右手将人搂住。
空气静谧。如此抱了一会儿,怀中人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
“你怎么回来了!”纪有漪惊讶,“我还以为我在做梦呢!”
孟行姝莞尔,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吻了吻她柔软的颊面:“你是在做梦,快睡吧。”
“不要不要。”纪有漪明显未从睡梦中脱出,声音还带着绵软的鼻音。
她双手勾住她的脖子,仰起头亲她,“不是说上午有事,来不了了吗?”
唇瓣相触,一时再舍不得分开。
孟行姝抱着人翻过身,将纪有漪半压在身下,长驱直入,捉住她的舌,勾缠、吮吸。
良久,深吻放缓,她用唇瓣浅浅摩挲着她的唇,低语道:“再抱你五分钟就走。”
纪有漪还在犯困,耷拉着眼睛“哦”了一声,却突然抬手,一把掐住孟行姝的脸颊,变脸如翻书:“五分钟,够用了,那我问了啊,你左手怎么了?”
上方的人没说话,纪有漪皱起鼻子,相当不满。
两只手一左一右按住那张还在佯装若无其事的脸,开始摆证据,“你平时都是双手抱我的,抱可紧了,哪会像现在这样!还有亲亲的时候,你右手撑着,左手居然全程都没有摸过我!”
换做以前,就她们刚才亲的那些时间里,这人早把她摸个遍了!
孟行姝解释:“我抱一会儿就走,不想打扰你休息。”
“不打扰,你摸!来,摸!”纪有漪昂起下巴,冲孟行姝挺了挺腰。
孟行姝失笑,左手动了。
纪有漪急了,推着孟行姝的肩膀坐起,开了灯,骂道:“我就跟你客气客气,你还真敢摸!”
她小心翼翼捧起孟行姝的左手,先看了看手掌,再慢慢将衣袖往上撩。
她深深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弄的呀?”她埋怨地看了孟行姝一眼,继续低头查看手臂,小声嘀咕,“把自己搞成这样,还好意思摸我,早知道亲都不给你亲了。”
孟行姝笑着垂眼看她,温声道:“坐车时司机刹急了点,不小心撞了一下,不要紧的,很快就能好。”
“它真可怜,多灾多难的。”纪有漪看着孟行姝的左手,想起了许多。
喃喃着,低下身,在纤巧的腕骨上亲了一口。
亲完抬头看孟行姝,整个人靠进她怀里,眼睛酸酸地闭上,又重复了一遍,“我家小九真可怜,多灾多难的。”
“不可怜。”孟行姝右手环抱着她,慢慢梳着她的头发,“我很幸运,也很幸福。”
纪有漪埋脸在孟行姝的颈窝,闷了一会儿,问:“你来找我,是因为今晚那个热搜吗?”
孟行姝手指顿了顿:“你看到了。”
“是呀。晚上一直在想你,所以想去看看孟雨霆今天又变着什么花样造谣你了。”
其实是在找狗仔路透,想看看孟行姝在做什么。
孟行姝什么都不告诉她,可她担心她出事,就只能自己时不时搜一搜了。
“其实你不用特意回来陪我的,别担心,我没事。不就是一点骂嘛,我皮厚,什么事都没有,看完就睡觉了。明天勘景还要走两万步,哪有功夫想这些……”
白日太过奔波,孟行姝不在,她在车上休息不好,下车又要忙各种事务,是真的累极了。
晚上又失眠,工作到四点才睡,睡也没睡安稳。
此时,鼻间是淡淡的鸢尾香味,熟悉的安定感将她包裹。她脑袋轻轻蹭着孟行姝的脖子,困意愈发沉重。
停顿了几秒,才想到要补充,“但是,你来了,我很开心……”
声音越来越低,怀中的人睡了过去。
孟行姝将她慢慢平放在床上,静静看了片刻,屏住呼吸,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起身下床……
清晨,六点五十八分。
孟行姝的个人微博发布了一条长文章。
这是孟行姝自注册微博以来,发布的第二条原创微博——第一条是去年除夕的贺岁视频,就是被网友戏称“明发祝福,暗秀恩爱”的那个。
而这次的长文章,排版考究、配图丰富、字数多达千余,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网友都以为,她是要对近期网上关于她的争议做出回应。
点进去,看到的却是——
【我去走了她曾走过的路。】
【写下这段文字时,我刚和她结束对话。
她在两千公里外的F市为新剧做筹备,七点半外出,二十三点回酒店,匆匆吃过晚饭,又是许久的忙碌。
睡前,她困得不行,搂着枕头迷迷糊糊应我的话。
我问她,网上的事,你看到了吗?
她声音里满是疲惫,轻轻答:“别担心,我没事。没功夫想这些。”
几乎是说完,就睡去了。
但我一直在想。
想当初离开福利院时,我们曾对彼此约定,要过得更好。
想后来重逢时,她独自坐在角落默默消化情绪,看到我来,第一反应却是扬起一个笑。
想起,我问了她许多,她却只会给我回无数个笑。
于是,我去走了她曾走过的路。从她被领养后,生活的那条街道开始。】
之后,是一连串的图文记录,右下角的数字显示,拍摄时间在两年前的春天。
早在几年前,陈东便卖掉老房,不知所踪。
孟行姝逐一访问了街坊邻居,从她们的话语中,拼凑出一段过往。
嗜赌成性的父亲,酗酒,家暴,常常将她打得遍体鳞伤。
有些时候,她会离开这条街。
于是,孟行姝去了她曾就读的学校,拜访了她每一位任课老师。
她只读到初二,便辍学打工。
于是,她又去了她工作过的每一个地方,看过她的工作和居住环境,找了她每一位同事、工友对话。
【照片无法记录下我当时的心情,正如现在,我对着屏幕删删改改,找不到哪个铅字,配得上这一切的沉重。
我难以对她启齿我的这段探寻,原以为永远不会被她知道。
可我希望她能真正地、永久地,走出那条街道,走出那段过往,从此生命里只剩阳光、鲜花,和夜夜好眠。
晚安。
愿清晨能稍稍晚点将她唤醒,让她再多睡几秒。】
脉络清晰的图文,将一个女孩沉痛的过往徐徐展开,同时粉碎了陈东的造谣。
清晨原本并非发文的好时机,因为吃瓜网友们这个点大多犯困。
但只要是看完文章的人,无一例外睡意全无。
全网沸腾。
有被气得狂骂渣爹的,有心疼痛哭、感叹纪有漪过得太不容易的,有提醒大家对所谓的娱乐圈出瓜保持警惕,“很可能是长风爆雷后在压热搜”,千万不要被转移注意力的。
而更多、更持久,直至数十年后还在不断涌出的,是粉丝的疯狂尖叫——
【一觉醒来我CP官宣了是吗?啊?啊?啊?】
【这是告白吧?这就是告白吧??这和告白有什么区别!!!】
【她好爱她她好爱她她好爱她她好爱她* ……啊啊啊谁懂字里行间全是爱我不行了啊啊啊来个人给我氧气罐插上我真的不行了!!】
【所以你俩睡前还连麦?[呆滞]是不是太暧昧了点?】
【[捂脸]楼上是新粉吗,都老妻老妻了,异地打个视频有啥的。我想问的是,所以原来你俩从小就认识啊??】
【好家伙,大伙一直搁这儿猜她们认识多久。现在好了,答案公布,全军覆灭!这谁能猜到!小妻妻嘴是有多严,一点底都不带透的!】
……
深夜,忙碌完一天的工作,回到酒店的纪有漪补完这个热门,也很惊讶。
孟行姝今天依旧在S市忙碌,凌晨四点才回。
纪有漪睡过一觉,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孟行姝的臂弯里。
四目相对,她忍不住,先仰头同她亲了一会儿。
孟行姝左手伤着,不方便抱她,她便让孟行姝平躺着,自己则把她当作抱枕,侧躺,头枕着孟行姝的肩,八爪鱼似的将她捆住。
静谧的夜色缓缓流淌。
纪有漪舒舒服服抱够了,拿起手机,屏幕冲孟行姝晃了晃,开始问话:“我知道你查过我,但你居然是自己亲自去的?!”
真是一点底都不带透!
孟行姝稍稍别开眼,神色略不自然:“先是让人查过,后来又自己去了一趟。”
那时,她还没有确定穿越的事,对一切都未知。
她想厘清自己的思路,更想亲眼去看、亲身去感受她曾生活过的地方,试图从中寻找她留下的痕迹。
照片便是出于类似心理拍的,没想到如今会派上用场。
孟雨霆把陈东找出来,明摆着就是个诱饵。她大约是想让她去找陈东、在取证时布下局,却没想到,和漪漪有关的一切,她早早就做好了存档。
纪有漪一看孟行姝的表情,就知道她害羞了。
她笑弯了眼,手机一丢,起身跨坐在孟行姝腿上,低下身去亲她。
唇瓣相贴,辗转厮磨,深吻越发缠绵,两人呼吸都变得炙热。
孟行姝右手沿着纪有漪的背缓缓向下。
纪有漪身体抖了一下,喘着气道:“不行!你手伤着!”
孟行姝笑:“伤的是左手。”
“那也不行。”纪有漪坚定拒绝,“到时候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想抱我,然后忘记掉手伤。我那会儿肯定很……肯定没办法监督你!要是一个不小心,手伤加重了怎么办。”
“不会。”孟行姝躺卧,后背枕着靠枕,仰头看向纪有漪。
幽深的黑眸里有一点光亮,发着烫,轻声喊她,“宝宝,不想要吗?”
纪有漪的脸瞬间烧红,犟了句“才不要”,翻身就要从孟行姝身上下去,却被牢牢握住了腰。
“过来。”她把着她的腰往前放,语气温和,动作却是不容拒绝的笃定。
纪有漪不明所以。
腰间的手掌放松,她牵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唇上。
“乖宝宝,坐上来。”
声线明明浅淡依旧,却又带着别样的引诱。
纪有漪的脑子“嗡”一下就热了起来,感觉自己要在孟行姝的声音和视线里,一点一点被烧干。
“我会躺好,保证不乱动。”。
三月中旬开始的轰轰烈烈持续爆瓜,最终在四月中旬戛然而止。
因为孟雨霆已被警方控制。
她终究无力回天,相关案件已进入审理流程,等待判决。
走之前,孟雨霆与孟霄尽量切割,独自将非法占有公司资金的职务侵占罪背下。
加上孟霄本就毫无经商头脑,未曾参与过长风的任何事务,未被牵扯太多。
倒是孟行姝因最近两年在长风的活动和孟雨霆的蓄意嫁祸,屡次被请去谈话。
孟行姝并不在意。她已将一切准备妥当,不怕被查,只想尽快将案件推进。
深夜。老城区。
破败老旧的楼道没有监控,孟行姝在一扇掉了漆的门前停步。
身后有人上前,插入钥匙,直接将门打开。
酒味、烟味、馊味混杂成浓重的恶臭,透过口罩传来。
孟行姝微微皱眉,想着回家前,要先回公司一趟。洗个澡。洗两遍。
一室户,入门便是一张床,坐在床上用着手机的男人听到动静,猛地抬头,面上是慌乱和错愕:“你们是谁?为什么有我家钥匙!出去!不然我报警了啊!”
孟行姝恍若未闻,走入。房门关上。
“我说出去!不然……”
孟行姝偏了偏头,身后四人里,提着皮箱的上前,打开。
整整一箱现金,把陈东眼睛都看直了。
“可以了吗?”孟行姝开口,黑色帽檐下的眼眸冰冷,“问你点事。”。
陈东早年干的是收尸的活。
简单说,就是有谁故意或不慎杀了人,想毁尸灭迹,就会叫一个他这种人过来。
分尸、装袋,或运远了埋进山里,或丢去海里。
活虽辛苦,但每干完一票,都能拿到一大笔钱,可以休息上好些时日,去肆意喝酒、打牌。
这种人,孟雨霆过往找过几次,但叫陈东还是第一次。
那年,刑侦技术逐渐发展,越来越多的尸体被发现,许多人已经不敢干了。
陈东也不敢。
但孟雨霆给的数字实在太大,陈东狠狠心,接了。
想着,就挣这最后一票。
这么一笔,够他玩好几年了——毕竟,他除了这行,做不来、也不想去做别的了。
接尸的地点在市儿童福利院,他开着载了工具的面包车过去,尸体被皮箱装好,送到他手里。
他拎了拎,心想,这么轻,幸好没错过这单。
分量小,切起来轻松,他切得再碎点,扔得再远点,就很难被发现了。
而很快,他更加庆幸了。
孩子竟然没死!
皮箱打开,身体在起伏,面部因缺氧憋得通红。
他伸手晃了晃,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收尸归收尸,杀人是决计不敢的。
总归钱已到手,就当干完了。
他养了那孩子一段时间,本想等风头过了,就开车带去外地,丢掉。
但养着养着,他发现,孩子也太好养了!
给口剩饭,给口水就行了。
第一晚,陈东问她,会洗衣服不?
对方点头。
打那时起,陈东再没洗过衣服,家里也有了人收拾。
有个孩子就是好,难怪人人都想生。等长大了还能拿钱回来!
好运上门,没有不接的道理。
他找了关系,去上户口。
他怕过去收尸的事沾上麻烦,给自己改了名,叫“陈东”,孩子就叫“陈西”。
如此许多年。
“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她跟人跑了,签了个什么什么公司。我去找她要钱,她居然找人把我打了一顿!哪有这么对老子的!我可是她爸!”
陈东说着,激动了起来,“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要不是有我,她能活着?换个别的什么人,早给她杀了、分了,完事!”
他一阵叫嚷,才发现对面视线冷冷盯着他,后背莫名发凉,瞬间噤了声。
“反、反正,我电视上说的那些基本都是真的。那年被打了后,我也不敢去找她,就当她死了。结果前段时间,突然有人过来给了我一笔钱,说要让我拍个视频,就网上那个。给了我稿子,让我背,背得我真是……”
“好了。”孟行姝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陈东两眼放光:“大老板,那,那钱……”
“给他吧。”孟行姝对身后人示意,目光看向陈东,“除了钱,我听说你还很爱喝酒,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些。”
四人上前,却是将他钳制。
两人锁住手脚,一人控制住他的头,掰开了嘴。
“其实我一直在找你。”孟行姝看着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可惜你太普通了,也太烂了。就像垃圾场里的垃圾,下水道里的臭虫,毫不引人注意。好在,你自己跳了出来,为我省了点力。”
漪漪让她放下仇恨,她很听话,放下了。
她没有杀孟雨霆,她只是要踩死一只虫子。
酒开,高浓度的酒精气味溢出。
孟行姝不喜欢这个味道,走远了。
她忽略掉桌边正在被灌酒的男人,平静打量着这个房间。
很小的一室户,几乎一览无遗。脏、乱。
目光扫过窗边铁架上的皮箱时,心脏却骤然停了一瞬。
她伸手。
真丝手套下的触感冰若寒铁,皮箱打开的那一刻,她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女孩。
一米不到,那么瘦小一只,蜷缩在里面,被闷红了小脸。
眼睫轻颤着,扇了扇。
视线里仅是一些杂物,胡乱堆着。
陈东没钱后,把老房卖掉,一直租房住,这皮箱是他用来装行李的。
孟行姝试图寻找些什么,尽数翻了一遍,一无所获。
她随意合上,将箱子放回。
“哒——”
一阵极微弱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她循声望去,弯腰,捡起。
是一颗纸折的星星,刚才在皮箱内没看到,不知是被塞在了哪里。
它被压得扁扁的,纸张早已氧化发黄,纤维脆弱到仿佛稍稍用力就会断裂。
孟行姝垂眸看了片刻,拆开,像在展开一封被时光揉皱的旧信。
铅笔字迹淡而斑驳,笔画稚嫩,却格外郑重,仿佛在努力描摹心中最美好的画。
上面只有三个字——
「纪有漪」——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小九小九,星星为你掉下来啦
第88章 长生,长生8
【醉汉深夜失足落水, 不幸身亡,排除他杀】
一则新闻在今晨闪过,又很快消逝在人们的视野中。
生活是一场接一场的奔波, 没有人会去在意一粒渣滓的湮没。
四月中, 勘景完成, 纪有漪回到久违的S市, 立马紧锣密鼓开启下一步工作。
《长生, 长生》的导演是赫赫有名的“紫微星批发商”,制作班底去年刚推出了现象级爆剧。毫无疑问,是今年影视圈最大的好饼,没有之一。
原先,纪有漪身上还背着个影版的“退组风波”。
现在好了, 长风那么大一幢高楼轰然倒地,圈内众人没了最后一丝顾虑, 全扑上来疯狂抢饼。
——尤其这圈子信命。
纪有漪走到哪爆到哪, 走远时, 你看那曾经的顶流文鸯, 跌下来了;走得再不愉快点,你看那把她踢出剧组的长风,彻底毁了。
这样好的命,还有啥好说的, 扑上来就是了!
大半个影视圈都投来了简历,除了演员, 技术人员也竞争激烈,想方设法要挤进这个项目。
纪有漪那边,饭局全部拒绝,送礼更是坚决不收, 众人只能把心思打去别处。
连一向闷头住下水道的李竹揽,近期都疯狂收到表白。
【李老师,自从《千金骨》后,我就成了您的粉丝。后来看过《厌氧》,更是惊叹世间竟有如此有才华之人!曾有幸与您打过一次照面,您的毛绒鼠鼠帽子和加厚口罩,和您有趣的灵魂一样,将我深深吸引。好巧,我也是个编剧,不知您这两天是否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想必我们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李竹揽看着收到的短信,被尴尬得直呲牙。
她很想告诉对方,你演技实在太差,连她们导演都比不上,然后直接拉黑。
但又怕得罪人,最后只好去问纪有漪,在纪有漪的建议下,怂怂地回了个[憨笑],屏蔽了。
有圈子的地方,人情总是复杂,谁都不好开罪。
纪有漪端水,给所有有意向的一二线大小花,都发了试镜机会。
光女主阿笙的试镜,就满满排了一天。
顺序先抽签,再根据档期稍作调整,孟行姝的序号不上不下。
为显公正,纪有漪全天绷着脸,对谁都是淡淡微笑,没有表现得格外友好的。
点评时,也统一只问三到五个问题,没有对谁额外关心。
只是,试完最后一个,她低头写下最后一笔记录时,唇角还是忍不住扬了扬。
果然,她们小九就是最厉害的,一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真好。
孟行姝最终全票通过,拿下女主之位。
按圈内鄙视链,电影天然大于电视剧,电影咖来拍电视剧,相当于“下凡”。
更何况,孟行姝的资历、咖位、实力全面碾压,对于这个结果,一众大小花不算意外。
众人鼓掌,笑着前去祝贺孟行姝,借此机会,想在影后面前刷脸,博来一两分人情。
孟行姝体面地逐一道过谢,攀谈着,与她们送别。
再回首,休息室内只剩一人还坐着。
纪有漪忙完自己的事,正要来喊孟行姝陪她去吃甜品,推开门,却一愣:“鸯鸯,怎么还没走,司机堵车了吗。”
文鸯局促地起身,低低喊:“纪导……”
孟行姝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关上门。
纪有漪接了杯热水,递给她,宽慰道:“来,坐。没关系,还会有下个好角色的,啊。”
文鸯缓缓摇头:“不是的……”
她抓住纪有漪的手,恳求道,“纪导,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拿到这个角色,求你了。我和孟老师比本来就不占优势,我没有表演老师,更没有你贴身教学,这不公平。你再给我讲讲戏,然后我再演一遍,好不好?我不一定会演得比她差的,真的,我们之前明明合作得很好……”
她双手冰凉,边说边掉泪,染花了她今天精心准备的美丽妆面。
纪有漪看着她,其实想说,阿笙的造型不该是这样的,她只是块石头,应该更清淡点。
明明她曾经告诉过她。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握紧了那双颤抖的手:“鸯鸯,我知道你很努力了,进步很大,这次表现得也很不错。但是,要考虑到角色的适配度。《千金骨》是李老师为你写的,不适配的地方,我们都能改。但《长生,长生》是IP剧,为了尊重原著,必须要演员去贴合角色。剧和剧是不同的,不是说这个角色没给你,就是你不够好,明白了吗?”
“不、不……这个本子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必须拿下……”
面前的女孩泪流满面,双眼呆滞,紧绷的精神仿佛到了崩溃的边缘。
纪有漪握着她的手,用力拍她的肩,希望能给她点力量:“听我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得到的,演员更是如此。我知道你现在处于事业低谷,也看过网上那些苛刻的言论。但你要相信,观众是最苛刻,同时也是最宽容的。只要你拿出新的好作品,一切过去都会翻篇。不一定要是S+,想当初,《千金骨》可是连B级都摸不到的微成本剧,对不对?”
文鸯双眼低垂:“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千金骨》,那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好运了。”
空气沉默良久,纪有漪终究于心不忍,拿出手机,调了一页人设给文鸯看:“如果你实在想参与,我可以给你一个角色。很适合你,我相信你可以演得出彩。”
文鸯擦了擦眼泪,读完,却皱起眉:“可是,这个角色一点也不爽。”
平庸、自卑、怯弱,一生在痛苦中挣扎,唯一一次勇敢,是为救世献出自己的生命,却也只是飞蛾扑火,最终什么都没能守住。
文鸯不喜欢这种人设,不,应该说是讨厌。
她又问,“这是几番?”
“啊?”纪有漪愣了一下,算了算,说,“大概,六番吧?”
文鸯满眼难以置信:“你让我演六番?”
她是比不过孟行姝,但也不至于排到第六吧?
她好歹爆过一年,去年叶慈音爆之前,她还在稳坐顶流之位。如今粉丝数量虽然在下滑,但依然活跃。
《长生,长生》的选角情况,她已经大致打听到了。
叶慈音四番基本板上钉钉,黎安然正在争取三番,但文鸯猜,以她和纪导的关系,大概率是能拿到的。
当初在《千金骨》,黎安然给她做配,人气连她的零头都够不着。现在居然要她反过来给黎安然做配?!
纪有漪解释:“你不用太在意番位问题,可以说是友情出演……”
文鸯猛地站起身,打断了纪有漪的话:“不了,纪导,谢谢你的好意。”
她拳头紧紧攥着,看看纪有漪,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拿起包,径直离去……
四月下旬,《长生,长生》顺利开机。
这是纪有漪截至目前为止,拍过的最顺的一部作品。
整个剧组,汇聚了目前行业里最优秀的人才。
基本功扎实,创造力充沛,片场秩序严谨,在纪有漪凝练明晰的调度控场下,所有人齐心协力向一个目标前进。
即使是高难度的实景拍摄,也少有NG,项目进度飞快。
她们经费充裕,后勤保障齐全,不赶工,除非需要抢密度、拍夜戏等,否则基本是九点开拍,午休一小时,晚六点前收工。
有时酒店会有健身房,还有影院,若是在小城市拍摄,收工后则能在周边逛逛,吃当地美食,看当地美景,业余生活丰富美好。
除此之外,从《厌氧》开始,一路传承下来的小群也在不断扩大。见缝插针、忙里偷嗑,都是常有的事。
纪有漪曾和孟行姝商量过,在外如何相处的事。
早在两人小手都没拉上的时候,外界就开始传,她们已经在一起五六年了。
后来因为渣爹那事,孟行姝在微博发表长文,透露两人曾是福利院的好友,于是这个年份前,又加了个二十……
纪有漪认为,不能辜负粉丝们的好意,得把“造谣”坐实!
所以,她们应该仿照《厌氧》拍摄时期的相处模式。
纪有漪甚至为此专门排练过,和孟行姝一起找回当初的感觉。
她摆好椅子,拉开一段距离,和孟行姝面对面坐着。
整了神色,淡定看孟行姝:“孟老师。”
孟行姝淡淡点了下头,也看她:“纪导。”
就这样平静对视十余秒。
纪有漪脸有点热,别开眼,开始引导:“你得说词。我们找对方,肯定是有工作的,对吧?想象一下那个情景。”
孟行姝又点头:“纪导。”
纪有漪:“嗯。”
孟行姝:“工作结束了。”
纪有漪:“?”
孟行姝:“我可以亲你了吗?”
“不是这样!!”纪有漪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被孟行姝一把牵住手,收回,抱坐在她腿上。
“乖,白天再配合你。”细密的吻在耳边颈侧落下,圈在腰间的手越收越紧。
纪有漪喘着气,闹腾着踢腿:“不许亲,不许亲,我还没排练完呢!”
于是手掌向下,握住了乱动的小腿,又缓缓往上,激起阵阵战栗。
“我的演技你还不放心吗。”孟行姝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深吻住了她的唇。
事实证明,孟行姝的演技就是不够。
孟行姝现在是主演,在片场时,旁的工作很少管了,基本只专注演戏。
纪有漪和她打的交道,基本也集中在演戏上。
有时她给她讲戏,说着说着,就感觉她一副很想亲她的样子。
纪有漪不由脸热,瞪她:“别看我了!”
孟行姝缓缓笑了起来:“可是纪导,我不看你,要如何理解你讲的戏。”
“那……”纪有漪压低了声音,“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边上的工作人员还是听见了,凑起了热闹:“嗯嗯?什么眼神?孟老师不是一直这样看你的吗?”
纪有漪:“……”
除此之外,纪有漪还无数次“不小心”瞄到过小群里的聊天。
【孟老师上午没有戏份,就这样盯了纪导一上午耶[图片][图片]都来嗑都来嗑!】
【习惯就好[墨镜]我每次和纪导聊分镜聊超过半小时,都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想刀了我哈哈哈。我问纪导怎么办,你们猜纪导说什么。】
【大DP……别卖关子了……】
【[坏笑]她说她会回去教育的。】
【我今天还看到孟老师偷喝纪导的水了。喝之前装作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以为没人注意到[捂脸]没想到吧,其实我在摸鱼……】
【细想一下,她俩和以前也没多大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小妻妻越来越黏糊了ovo】
【[嚼嚼]可能因为换了环境吧,这边风景漂亮,感觉就很像度蜜月吖。】
【噢~do蜜月是吧~】
【啊啊啊太合理了,想想就很赤鸡!你是不是也看了竹猪阿切的新文!窗前厚乳那个!】
李竹揽迅速退出对话框,“啪”一下,把手机合在了桌面。
纪有漪也迅速收回目光。
她们最后聊的那是什么东西?没看懂。不过理智和经验告诉她,杀青前都不要去李黄揽的微博了。
装不熟计划显然有些失败,但好在,CP粉们不知道为什么,接受得无比流畅,纪有漪也就不再纠结了——
主要是她认真复盘过,认为最大的问题在于,现在她和孟行姝开同一间房,而且是大床房……
但,这点……改不了嘛!
日子像溪流,并不湍急,就这样怡然自得地向前流淌。
五月底,赶在天气热起来前,剧组北上,拍摄最后一部分冬景。
路途有三千公里,到了还需休整,剧组拍摄暂停三天。
纪有漪原打算跟着剧组走,但转场当天,孟行姝有事,需回趟S市。
演员并不是从始至终跟组的,尤其像叶慈音这种野心勃勃的新生代,拍戏的间隙,还需外出、甚至长途,去参加活动。
今晚在S市有一个时尚杂志的晚宴,叶慈音应邀前往。
刚好孟行姝要去配合警方对长风的调查,顺便处理凌星的工作,晚上再带着叶慈音一同赴宴,将叶慈音作为后辈,引荐给她的人脉。
紧赶慢赶,两人也要有两天见不了面。
从前一晚开始,孟行姝就格外粘人,次日闹钟响了,依旧不肯撒手,哄着她:“乖,宝宝乖,再让我抱一会儿。”
说是抱,结果自己钻进了被子里。
膝盖分开。纪有漪拿过枕头,压在了脸上。
真正起床是一个多小时后。
纪有漪为了哄孟行姝,主动让孟行姝给她穿衣服。
衣服一件件套上,毛茸茸的脑袋从毛衣领口钻出,还是见对面人微微垂着眼,一副心情不佳的样子。
纪有漪想了想,向前靠去,赖在孟行姝怀里:“小九,我要和你一起回S市。”
孟行姝微顿,拒绝道:“不用,来去太辛苦。”
“可是这样晚上就有你抱着睡了,我会休息得更好。而且,”纪有漪在孟行姝肩膀上蹭了蹭,仰起脸,轻轻眨了下眼,“家里隔音好。”
拍摄期虽不辛苦,但考虑到次日有工作,两人的频率和时长都降了下来。
按平时的做法,虽然到达时会更舒服,但也会更累。
拍摄期,孟行姝一般会让她很快就到。有时工作太多,休息得晚,就简单帮她揉到或口到两三次,然后温柔地亲一会儿她的脸,抱着她睡觉。让她既不累,又能睡得更沉。
纪有漪知道,孟行姝这段时间没怎么尽兴过。
她盯着孟行姝看,满意地等到了想要的眼神变化,不禁嬉笑起来,推搡她,“快去快去,给我买票!”。
晚七点,晚宴红毯即将开始,登顶热搜的,却是另一个话题——
#文鸯抑郁症#
发声人自称是文鸯的朋友。
据她陈述,文鸯曾经历过一段痛苦的霸凌、精神PUA,被羞辱、被否定、连基本的人格都得不到尊重,却为了拍戏一再妥协。
【……那段痛苦的经历,已经过去两年了,鸯鸯依然没能走出。
自从那部剧杀青后,她就陷入了长期失眠、自我否定的状态,甚至还动过自残的念头。时至今日,越来越严重,她已经吃不下正常食物,只能靠输液维持体能。
即便是这样,她还在坚持工作[流泪][流泪]真的好心疼她。】
尽管文鸯最近两年再没出新的代表作,粉丝战斗力依旧强大。
微博一经发出,粉圈轰动,直接将其送上头条。
比起抑郁症这个结果,大众明显更关注原因:
【所以两年前发生啥事了?求个指路。】
【两年前杀青的剧,不就是《千金骨》吗?剧组里的谁吗?】
【我又去把《千金骨》的花絮和剧照翻了一遍,鸯鸯那时候状态就明显不好了。天哪,她那时就经常低着头,很自卑的样子,我还以为她天生性格如此,原来是被PUA的吗?在这么大的痛苦之下,还坚持完成了对曹秋的演绎[大哭]好心疼,我宝宝太不容易了[大哭]到底是哪个混蛋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很快,有人实名站了出来:【我来说吧!反正我早退圈了。我当年是《千金骨》的灯光指导[图片]为证。当初就是因为受不了那个人,所以才跑路的。很爱立人设,实际上搞小团体、搞霸凌,谁拍她马屁就对谁好,有些老实的、不会说话的,就被她各种PUA。但她背景大,没办法,小演员真的太可怜了。】
此话一出,范围瞬间小了许多,小剧组就那么些人,而在剧组有地位,又能被大众看到的——
【我去。梨宝???不可能吧,那可是妈妈的梨宝!】
【[白眼]楼上说话前能不能先藏藏粉籍?当初花絮视频出来时,说好冷好帅的也是你们吧?怎么了,现在变脸了?】
【[捂脸]当时我就想说了,她导戏的时候真的很凶。别的剧组都是好声好气地讲戏,气氛其乐融融。到她那儿,只要她说话,别人就不能说话,讲戏时也是,傲慢得要死。你谁啊你,都是来工作的,就你来当皇帝?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恶心死了。】
【关键这还是被剧组放出来的……那私下里……妈呀,文鸯碰到这种导演真是倒霉。】
随着反派角色的解码,事件热度更上一层楼,#千金骨剧组霸凌#、#纪有漪霸凌#也直接霸占热搜前二。
并很快,那个自称文鸯朋友的账号又发布了一条长录音。
录音是由许多段短录音拼接而成的,杂音较多,说话人的声音也忽高忽低,但网友依旧能听出,那是纪有漪的声线。
开头就是一句:“只要我一通电话,一个小时内,新的女主就能就位,价格还更便宜。至于你们,我可以保证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的妈呀,这嚣张的嘴脸……以前真没看出她是这种人。】
【太贱了。仗着权势耀武扬威,恶心!】
之后则是一些断断续续细碎的语音,虽然没有用过什么脏词,但“脑子进水”“垃圾”“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蠢货”等词句已经足够戳伤人心。
【之前全是宁梨滤镜。仔细看看,她长的就是张刻薄脸,还总是装可爱,假得要死。】
【……初中肄业的小太妹就这素质了,垃圾一个。】
【终于有人说她了吗……之前全网好评我都不敢说话。在她剧组干过,特别虚伪一个人,不装会死。剧组里有谁出了状况,她一定会装作非常关心的样子跑过去[擦汗]就没见过这么假的人。】
【好假……】
【跟这种人共事,实惨。】
【幻视无数个喜欢溜须拍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同事,拳头已经硬了。】
“孟老师!你看这条,你看我发你的最后一条!”
电话里,李竹揽一改平日里的缩头缩脑,气到疯狂咆哮,“把所有剧组的名单拿出来!查他!我来帮你整理IP。剧组里的是吧?喜欢在背后唧唧歪歪,看老娘把你揪出来!”
休息室里,语音通话公放中。叶慈音坐在桌前,一脸担忧。
孟行姝平静听完,答:“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她看了眼手机上阿姨刚发来的消息,对李竹揽叮嘱,“漪漪刚睡醒,正在吃晚饭,应该还没看到热搜。你给她打电话,聊剧本,或者看剧。找东方幻想题材给她推荐,她会认真看的。你陪她一起,注意情绪,别说漏嘴。”
“得令!”李竹揽大叫着应了,风风火火去了。
电话挂断。
叶慈音看看沉着脸的孟行姝,主动开口。
她进入凌星快一年了,面对各种事务,已经习惯了压下情绪,先理性分析:
“孟老师,我的想法是,这次的危机公关,可以先从录音入手,指出,录音是被AI合成的,或蓄意剪辑,存在大量失实和恶意解读的情况。”
“另外,公开聊天录音涉及侵犯隐私权和名誉权,要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可以发出律师函,稀释词条,为热搜降温。”
“至于最重要的纪导的声誉,我想……我是说,可以多找一些她曾经剧组里的演员发声,我相信大家都很乐意。”
“不用发声。我来处理。”孟行姝发完手机消息,起身,“不过,今晚的红毯顺序要换一下。”
原本,今晚是叶慈音和孟行姝先后压轴出场,孟行姝刚刚和主办方打了招呼,将自己的顺序提前。
她看向叶慈音,“记住压轴要怎么做,不要被任何人挡住你的高光,这是你今晚的任务。”
叶慈音* 连忙点头:“我知道。”
“嗯。”她推门出去了……
网上的风波并未影响晚宴流程,反倒为直播吸引了大量观众,前来关注焦点人物的最新状态。
文鸯一袭粉白仙女裙登场,高挑的身型即便在加宽后的镜头里,也看起来极瘦。
鼻尖像刚哭过一般泛着浅粉,眸光盈盈含水,微笑时也带着几分勉强。
仙女落泪的破碎感,看得网友直呼心疼,截完图又回了热搜,继续大骂无良导演。
后台。
文鸯下了红毯,慢慢往用餐的花园去。
距离拉近,看到不远处的身影时,她不由顿住脚步。
月光下的身影颀长,孟行姝静静站着,在看她。
孟行姝很少看她。
文鸯知道,她看不上她,因此总是忽视。
而现在,漆黑的视线一片冰冷,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落在她身上。
文鸯同样知道为什么。
她攥了攥手包,向对方快步走去。
“孟老师。”她声音急切,带着哭腔诚恳道,“可以麻烦您帮我和纪导说一声吗。这是公司的安排,我也没有办法。”
孟行姝启唇:“你可以自己对她说。”
文鸯缓缓摇头,忍着泪:“我的手机被公司没收了,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工作人员这么多,随便借一个。”
“可我不记得……”
修长的手指伸向手包,文鸯意识到了什么,却慢了一步。
拉链拉开,孟行姝取出她包里的手机,拇指下滑,输入一串数字,交还给她:“这是她的号码。”
文鸯的脸色已经全白,咬咬牙:“我,最近在忙一部新戏,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
孟行姝打断,黑眸冷漠:“道歉的话,不是只有三个字吗?”
“……”
文鸯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她已经在极力克制了,手臂仍旧在不住地颤抖。
面上的所有低落、怯弱已经褪去,她看着孟行姝,冷笑:“其实你很高兴吧?看我现在和她闹成这样。你巴不得……”
“Ersilia!”一声热情的招呼从身后传来。
文鸯愣怔转头,看到一位金发碧眼、身着白色西装的女士走来。
是晚宴主办方的CCO,文鸯打过一次照面,不是很熟。
对方似乎并不记得她,只给了她个友好的眼神,她连忙点头,回了个笑。
身旁二人攀谈了起来。
文鸯站在原地,不好离开,又不好插话。
她外文不好,面对光鲜亮丽的时尚圈高层,又很容易自卑,怕自己的口音被嘲笑,不敢多说话。
因为这个,她被吴不行打过很多次,也一直在努力学,但至今也只能听懂简单的对话,且稍微说快点,脑子就跟不上了。
好在,孟行姝并未和那人交谈太久,对方笑着冲她们道过别,便先行离去了。
“走吧。”孟行姝目光落回文鸯身上,简单解释,“借了个场地,我们谈谈。”——
作者有话说:猫猫分配任务中…
猫猫:你去陪妈咪聊天刷剧,(强调)不要说漏嘴。
小竹鼠:吱!(猛蹿走)
猫猫:你去好好工作,快快长大,成为妈咪的骄傲。
小兔狲:叽!(狂点头)
而猫猫自己[眼镜]先去战斗,再陪老婆[三花猫头]
第89章 江行记6
庄园酒店, 带监控的小型会议室内。
孟行姝先行踏入,在主位坐下。
她看着她。
没有开口,没有再动作, 只是看着她。
视线漆黑、沉凝, 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住。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却又冷淡而漠然。
文鸯知道, 孟行姝其实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难堪。漫长的、压抑的, 宛如凌迟一般的难堪。
文鸯脊背僵硬,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却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像是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狠狠扇了巴掌。那种被当众剥光、无处遁形的羞耻感,牢牢攥紧她的心脏,让她的脑子轰然炸开。
孟行姝看不起她, 她知道。
但她凭什么看不起她!
她站着,高高仰起头, 垂眼, 努力用蔑视的眼光去看孟行姝:“我没做错。”
只是声音在发抖。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强调了一遍, “我告诉过她, 我必须拿到那个角色。我为了那个角色努力了那么久,看原著、刷书评、背剧本,对着镜子一遍遍练台词,觉不睡, 一杯一杯地喝黑咖啡,就是因为不想有今天!”
在公司的策略里, 要么,她拿下纪有漪新剧的女主,正常拍戏、翻红。要么,就用一场轰轰烈烈的营销, 虐粉、收割流量,换来新的转机。
她想和纪有漪一起拍戏,她当然不想要后者。在看到营销方案定稿时,她失魂落魄,仿佛看到人生中那唯一一点亮光也熄灭了。
“只要我拿到女主,就不会出今天的事了。是你,非要跳出来和我抢!是你害得她被骂!”
文鸯的音量猛然拔高,“你有那么多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来和我这种小人物抢!你知不知道我们这种普通人想要爬起来有多不容易!”
演员有两个极端,在上面的,才有选择权,剩下的,都只能等待被挑选。
纪有漪曾经把她比作树,她后来才想清楚,她在物种上就不对了,她只是根草,谁来都能踩一脚。
“为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机会,去饭局,去卖笑,去跪舔,去像小丑一样成为别人的谈资!因为糊,没有人会给我好脸色,谁都可以骂我,忽视我,给我白眼,而我甚至不能表现出一点不满!我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生活了,我想红,我想一直红,我有错吗!”
“你这种能被豪门收养、一出道就拿国际影后、签约大公司、永远被吹着捧着爱着的人,你懂什么!你懂我的苦吗?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我只是不想再像草一样任人践踏了而已,我做错了吗!”
“我知道你们都看不上我。在《千金骨》的时候就是,没人喜欢我,都觉得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哪怕后来剧播,我红了,爆了,也一样。明明我跟李竹揽更先认识,还住同一间房,但她就是和黎安然更聊得来。一群人在一起,总是故意忽略我,甚至有时还要避开我,去说悄悄话。”
文鸯嗤笑,“是嘛。她们家境多好,她妈当官的,独生女,可以让她倒贴上班、进组随便玩,要玩肯定得跟黎安然那种大学生玩,哪看得上我个破中专。”
“但我能怎么办!”她尖叫出声,通红的眼眶里有泪水快要涌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叶慈音19岁在读顶级名校,被一眼相中带去演《厌氧》。我19岁在干嘛?为了离开家进了那个傻屌公司,挨打、挨骂,最后到手每个月两千块钱,买不起她一件私服!”
“吴不行那条贱狗,看《厌氧》时看到陈真老家,还要故意指给我看,说,‘哎哟,这不就是你吗?演得真像。’”文鸯眼中恨意迸发。
“像个屁!叶慈音那种公主,懂什么叫出身小乡村、回家就要被绑去卖了换彩礼吗!她懂个屁!只有我懂!”
“就算我当了明星,我爆了,那群所谓的『家人』,跟红了眼的人贩子一样,关注的也只有我现在身价高了,是不是可以卖得更好了,嫁个富豪,彩礼能换几千万!”
一滴眼泪缓缓滑落,她木然站着,快要被疲惫感压垮。
她很忮忌孟行姝,孟行姝什么都有,甚至还能拥有纪有漪。
可当距离太过遥远时,她反而没那么恨了,她现在最忮忌的人是叶慈音。
她喃喃开口:“真是命好啊。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呢。”
叶慈音刚爆时,网上传过一段时间“锦鲤人设”,说她有“超绝事业运”,转发可接。
文鸯也拿小号偷偷转了,那段时间,她经常在想这些事。
“跟你说个笑话。吴不行那个蠢货,现在后悔得要死,天天做梦,说,我要是去演了《厌氧》能如何如何。他怎么会以为我演得了《厌氧》的?我一辈子都演不到叶慈音的水平!这是天赋!我没有天赋!”
“我就是很普通啊!我就是笨!我没有那个能力!我能不知道吗!同样是她给我们讲戏,黎安然听两遍就能上道了,我呢?我要听五遍!十遍!她教我教得很辛苦,我能看不出来吗!”
“她看我在公司受欺负,一直跟我说,要我尽早离开。她说,椰椰把我当商品,哈,可哪个资本家不是商人?在椰椰,我至少能上架,我去别的地方,有哪个好公司还能把我当一姐。来,大影后,你说说看,凌星会要我吗?”
刺鼻的酸意涌上,文鸯整张脸皱起,努力止住泪,声音已然发哑:“难道我不想走吗,难道我不知道凌星好吗,是我不想去吗?是我去不了!”
“叶慈音为什么能签凌星,因为她聪明、她漂亮!她会说话、会演戏!她什么都有,她甚至还长得像你!怎么会有人能中这么大的基因彩票?她什么都不用做,世界就已经帮她把路铺好、送到她脚下、请她去踩,接你的班,被你带着到处跑,一口一口资源地喂!”
而真正让文鸯崩溃的,是她居然还有个特别好的妈妈。
强大、富有、开明、豁达,最重要的是,很爱她。
叶慈音的妈妈在几个平台都开了账号,叫【音音的大榕树】,给女儿当起了粉头。
她手中仿佛有一万张叶慈音的童年照片,放都放不完,每一张里,都是那个笑容洋溢、穿着精致衣裙的女孩。
人怎么可以那么幸福啊。世界怎么可以这么不公平。
《千金骨》爆红后,文鸯终于能吃上的好奇了许多年的西式炸鸡快餐,只是那个小女孩的日常——
而她最终也没有真正吃进去。她每样都点了一份,咬一小口,咀嚼三四十下,然后吐掉。
她不能吃,她要保持身材。
就像她生命中仅得到过的那点温暖一样。
短暂拥抱过,然后,不得不从此推远。
脊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压下,她面色灰暗,眼中满是疲惫。
“来吧,审判我,说,你要封杀我。”文鸯看着孟行姝,笑了一下,“我无所谓。”
孟行姝静静与她对视,开口:“你手上有吴不行的料,对吗?”
“什么?”文鸯一愣。
“发我。”孟行姝起身,向外走去。
经过她时,将一张名片放入她手中,“这是我给你指的路,不要再选错了。”。
城市的另一边,视频通话,随堂小测正在进行中。
纪有漪手指飞快翻着热搜,听完李竹揽的话,打分:“可以。总结得不错。”
李竹揽哭丧着脸,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妈咪,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啊,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能漏勺的。”
“没事。”纪有漪安慰她,“她肯定知道你靠不住。”
李竹揽:“??呜啊——”
恶鼠咆哮完了,李竹揽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纪有漪伸了个懒腰,闲闲道,“这不挺好的吗,她是明星,需要热度,现在粉丝心疼她,购买力上涨,好资源就来了。而我呢,我是导演,需要威严,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凶、不好惹,片场就会更听话、更好管。双赢。”
“可是,文鸯都那么造谣你了!你知不知道现在PUA是很大的罪?”这是李竹揽最气愤的地方,“这是背刺!你对她可是有知遇之恩的!”
“什么知遇之恩,拍一部戏而已,我刚好是导演,她刚好是演员,各司其职,这也能叫恩吗?你想,要是演曹秋的不是她,换成随便什么人,我依旧会做那些事,对不。”
“而且……她大概率不是自愿的。”纪有漪抓了抓头发,思考着怎么和李竹揽措辞。
“你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吗,‘不要接受超出能力范畴的好处’,因为代价总是难以承受的。她被《千金骨》的爆火一路抬高,已经身不由己了,不把那颗钉子钉下,她就会掉下来,她只能这么选择。被推着走已经很痛苦了,反正我也没多受伤,所以,算了吧。”
李竹揽听得懵懵懂懂,问:“那你还要和她做朋友吗?”
纪有漪看向镜头里的人,挑了挑眉,笑:“这什么奇怪的问题。我可没和她做过朋友,一直只是,同事而已。”
深夜,孟行姝到家时,纪有漪正在和李竹揽看剧,拉片拉得不亦乐乎。
看到孟行姝来,纪有漪双眼一亮,坐在沙发上,张开手臂要抱抱:“小九!”
孟行姝含笑走近,俯身前,瞥了眼手机,挂断通话,剥夺了陪聊一整晚的李竹揽的围观资格。
熟悉的香味环绕全身,纪有漪把脸埋进孟行姝的颈窝,深深呼吸着,感觉身体越发柔软,仿佛有什么枷锁在松动。
许久。
纪有漪小声问:“我还以为,你会对我说些什么。”
孟行姝轻笑,吻她的耳朵:“我也以为你会对我说些什么。”
纪有漪抬手,一把按住孟行姝的脸:“我先问的,快说!”
孟行姝温柔揉了揉她的头发,手臂放松,扶着她的肩,压低了头,认真与她平视:“文鸯说,想见你。”
“……哦。”纪有漪停了一会儿,问,“事情都解决了吗?”
孟行姝把方案说了一遍。
“挺好的。”纪有漪慢慢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她终于能离开那个破公司了。”
孟行姝抚摸她的脸:“是不是很难过。”
“没有。”纪有漪摇头。
她又埋进孟行姝怀里,头枕着肩,手臂环着孟行姝的腰。
过了一会儿,说,“只有一点点,只是因为被你抱着,所以它们会被放得很大。但其实真的只有一点点点点。”
孟行姝“嗯”了一声:“我知道。”
又闷了一会儿,纪有漪又小声说:“那段录音,我听完了,是真的。但里面很多话,都是我们独处的时候录的。我确实挺凶,但都是在骂吴不行,我从来没有骂过她。”
录音播放时,她听着那些熟悉的词句,甚至能回想起当时的画面,回想起那些时候,文鸯是如何抱着她痛哭的。
那种情感错位的混乱感,令她茫然,还有些心累。
孟行姝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我知道。”
纪有漪最终还是去见了文鸯一面。
凌晨一点,文鸯依旧穿着晚会上的礼裙,只是妆已经哭花。
对方反复对她说着“对不起”,她静静听完,说:“没关系。”
纪有漪喝了口果汁,对桌对面的人道:“我不知道你现在和曾经对我说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但我从没对你撒过谎。”
“我很高兴你终于找到机会,能离开那样的公司,也没有怪你,但,走到这一步,我们也确实没办法再做朋友了。因为,我不会在和我朋友聊天的时候,去想,她现在是不是在偷偷录音。”
文鸯泪流满面,双手发誓:“没有,我现在真的没有。之前都是公司逼我的,我没有选择。”
“不,文鸯,是你当初做出了选择,才走到的今天。你原本可以告诉我的。你告诉我,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演戏、选素材,一起骗过公司。这样不好吗?”
“我……”
“还有这次事件,你需要热度,我理解。但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呢?我们通个气,说不定我愿意帮你。”
文鸯呆呆看着她:“即便我瞒了你两年,你也愿意吗?”
纪有漪摇头,坦言:“我不知道。可能,刚开始的时候就告诉我,我会原谅。但过去这么久了……”
她认真想了想,又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想假设未选择的路。”
她看着文鸯的眼睛,“而且,你没有告诉我替名的事。我一直以为你是不知情的。你可能不知道,那件事当时让我难过了很久。”
文鸯流着泪,艰涩道:“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吴不行在卖署名,就不肯继续拍了。你是很好的导演,我想和你把戏拍完。”
“嗯。”纪有漪点头,微微勾起嘴角,“你看,你确实做出了的选择,于是得到了这样的结果。『选择』、『承担』,『选择』、『承担』,这就是世界的规则,很简单。”
文鸯捂住脸,用力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就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了。如果可以重来,我会在第一次……”
“嘘。”纪有漪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但这是现实,没有重来哦。”
她站起身,当着文鸯的面把好友删了,“好啦,我走了。听孟老师说,你们后续还有合作,祝你们一切顺利,也祝你能早日成为真正的大花旦。只是我不会再关注了。”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是文鸯的失声痛哭……
纪有漪偶尔也会想,世界的规则是否有些荒谬。
为什么人总要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做出选择,然后过上许久,才等来延迟的代价,发现它们是那么的令人难以承受。
纪有漪为自己做出的第一个选择,是决定离开孤儿院。
她不能留下,留下会死。
那件事最终以她晕倒,被送进医院结束。
她住了十天。
20颗乳牙,崩断了13颗。食道和胃粘膜划伤,就连吞咽流食也会刺痛,然后拉血。
她躺在床上尽量不动,因为稍稍一动,肚子也会疼。如果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就会很疼很疼。
住了十天,其实还没好全。
但住院太贵,孤儿院给她退了床。
三公里的路,她捂着发痛的肚子自己走回去。
边走边想,她一定要被领养。
但机会没有那么多。
来领养的家庭,几乎都想要男孩,来看过后,总是失望离开。
有时也会在女孩里挑一挑,但基本条件是要健康。
那些时候,她总是被打伤了倒在角落,被轮流守着,过都过不去。
但她很幸运。
她只等了一个月。
比暖春更早来到孤儿院的,是一个优雅美丽的女人。
与过往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开口就说,只要女孩,要乖的、漂亮的。
她看得很仔细,挑了好几个,每一个都叫来问话,然后让她们按照她的要求做出各种表情、动作。
给纪有漪争取到了时间。
女人没有挑中满意的孩子,正要离开。她找到了机会逃出去,边逃边大喊:“漂亮阿姨——”
女人转头,是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原来真的很漂亮。
“你要不要收养我?”她问。
她打量了她几眼,是个极漂亮的孩子,可惜……
她摇头:“我要能做事的孩子。你手都断了。”
“没有断。”她连忙解释,“只是脱臼了。”
脱臼这种事,有过一次,就很容易有第二、第三、第无数次。
她在孤儿院时,手臂总会这样软软垂着,然后被带去接。
她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胳膊,学着医生的样子,哆哆嗦嗦地握住胳膊,用力一按。
剧痛尖锐,她白着张脸,一瞬间抿紧唇,对对面挤出一个笑,动了动左手:“你看,这样就好啦。”
女人看了她两秒,饶有兴致地走上前,握着她的手臂抬了抬,只是稍一抬高,痛感又上来了。
女人看着她的表情,笑:“好像接错了。”
“哦……哦。”她低头,又抬头,迅速道,“那你可以带我去医院吗?我不会这些,接错了很正常,但医生肯定会。等手好了,我就可以给你做事了,我可以给你做很多很多事,我会报答你的。”
她最终真的被带去了医院。
接错的胳膊重新扯下,再接。身上的血迹也被洗干净,伤口全部清理好,还换了身衣服。
一阵接一阵的锐痛让她两眼发黑,她却只顾着高兴。
主动去牵女人的手,甜甜地喊:“妈妈,你真的好漂亮!”
一定要带她走啊。一定要。
女人笑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其实不是很清楚,孤儿院里好像没人喊过她名字,但她依稀记得——
“我叫纪有漪。”
一旁的社工急了,迭声叫嚷:“哎哎!你这孩子,怎么还撒谎呢,你明明叫——”
“没关系。”女人反而惊喜道,“很好,我喜欢有主见的孩子,很聪明。”
她看向纪有漪,双眼似浓墨,有什么东西在熊熊燃烧。
她问她:“听说过洛杉矶吗?”
她摇头。
“柏林?”
摇头。
“香港?”
再摇头,她怕她不要她,便连忙说:“我知道北京!首都是北京,我听说过一次就记住了。别的我暂时不知道,但我都会学,我学东西很快的。”
于是对面笑容更甚,摸她的头:“以后我都会带你去的。想不想当演员?”
养母是一位知名演员,曾当红过,只是后来过了气。
她带她去了香港,让她在一部电影里扮演一个富商的女儿。
接上长发,换上公主裙,淡妆,见过她的人都夸她粉妆玉砌的漂亮。就连那一口断牙,也成了可爱的加分项。
人人都说小姑娘拍戏辛苦,她从不觉得。
拍戏比在孤儿院幸福了太多太多。
所有人都对她好,有好吃的、好玩的,不会挨打,还能睡个好觉。
四月,她的戏份杀青。
她意犹未尽,问养母:“之后怎么办,继续拍戏吗?”
“对。”养母笑着点点她的鼻子,“不过在那之前,妈妈先带你去认认人。”
听养母说,是很重要的人,都是电影圈的老大,能决定她以后演什么戏、赚多少钱,所以一定要好好表现。
她为她换上电影里的裙子,烫了漂亮的卷发,在头顶扎上一朵鲜亮的蝴蝶结,抱着她进了高档餐厅的包间。
进门前,脱了鞋。
很多人。全部笑着看她。
很重的烟味、酒味、菜味,还有各种奇怪味道,混杂着钻进她的鼻腔。
很难闻,她不喜欢,却还是按照养母的吩咐,甜甜地打招呼,换来满桌欢笑。
她被养母送到其中一人手中,被轮流抱了一遍,最后,坐在了一位婆婆的腿上。
进来前,养母告诉过她,这是最大的座位,说明坐在这里的人是最厉害的。
她乖巧喊:“阿婆好。”
对方脸上的褶皱舒展,弯曲,连连夸她。
口臭有点大,口水喷在她身上,她很难受,但不敢表现出来。
直到,光裸的脚被捏住。完全捏住。
“给阿婆亲一口好不好?”
桌上人都开始笑。
那张脸越贴越近,落在她脸上。
她开始发抖。
“哎哟。不怕不怕,小可爱,阿婆喜欢你呢。”
另一边也被亲了。
她想逃,却只能努力说些什么:“我不可爱,我……”
她张嘴试图给对方证明,“牙齿都断了。”
又是满桌的笑。
“滴答——”
她看到了一整块唾液落在她裙摆上。
对方张嘴,给她亮出自己的金牙,“那你喜欢阿婆这种吗?明天来阿婆家玩,阿婆也给你做这种,好不好?”
视线被挡住,上方的阴影又落下。
很臭。
……
那晚回房间,她一夜没睡。
次日一早,养母来接她。
“我不去。”她说。
养母拉下脸:“你在说什么,都约好了,车就等在外面。”
她试图解释:“那个婆婆,很,很奇怪……”
养母笑:“她在和你玩呢,说明她喜欢你。”
可是她很不舒服,很难受,很想吐。
她努力描述:“我以为,我进去是和大家一起吃饭的。可是我没有自己的位子,我感觉……我感觉你把我抱进去,就像是服务员姐姐端进去了一盘菜。”
她不想这样。
她拒绝得很坚决,养母从劝说,到不耐,再到最后的暴怒,直接过来强拽她。
她迅速后退,从枕头下拿出提前藏好的刀。
“你在做什么!”养母大吼,“我要有主见的孩子,但没要你这么有主见!”
她用刀尖指着对方,倔强:“我不去。”
“把刀放下!”
养母上前就要来夺走。
五岁孩子的力量不够抵抗,她知道。
别说一个成年人,就算在孤儿院,和她同龄的孩子她都打不过。
所以,她把刀尖调换方向。
在养母疯狂的尖叫声中,她在自己脸上左**斜着,深深划了两道。
鲜红的血液疯狂往外涌,整张脸剧痛。
她顶着脸上硕大的红叉,淌着血,如鬼魅一般站起,染血的刀再次指向养母,强调:“我不去。我也不会再当演员了。”
她被赶出了家门。
或许那不能算家。
养母养她,是为了培养下一代影星,既能圆她的影星梦,又可以为她赚源源不断的钱。
可她脸毁了,再也当不了女主角了。
崩溃的叱骂声犹在耳畔,即便是四月的香港,深夜还是会冷。
她没有钱,没有地方去。只知道一个地方。
她去了片场。
那部电影还没杀青,里面有很多人在干活。
她看过,觉得不算难,她也可以干。
她想帮她们干活,换吃的,再换个地方睡觉。
可是没有人愿意要她。
她知道,剧组最大的人是导演,所以跟在导演屁股后跑。
顶着狰狞的脸,喊个不停:“导演!导演!让我帮你做事吧!”
导演了解过她的情况,把她赶了出去。
她蹲在片场外,等到导演下班,又跟着车跑。
继续喊:“导演!导演!你看看我!”
街上行人侧目。
她后来才知道,她师傅是个脸皮薄的,只能匆匆下车,把她接上。
到了家,给她吃过饭,叮嘱她:“行了啊。你走吧,我真带不了你。你这么小,像什么话!”
“别看我小,我很厉害的,也很聪明。”
导演看着她的脸,停了很久,还是摆手。
她被赶出了门外,可她不想走。
导演为她停车,给她吃了饭,她觉得这说明有希望。
于是,她在她门前跪下。跪了一整夜。
导演最终让她进了剧组,没说收她,但她就是厚着脸皮跟在屁股后喊“师傅”。
从一开始的永远被忽视,喊到最后,她会笑着应她一声“嗳”。
她努力不给师傅添麻烦。
只要拍戏,就睡在片场,什么活都肯干,见到人就甜甜地笑,说些好听的话。
但片场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她——又或者,大部分人都不喜欢她。
片场是工作的地方,不是奶孩子的。
一个小孩再努力,又能干什么活?
力气没有,身量没有,脑子没有,脸还毁了,看着膈应。
其实她的脸已经渐渐好了。
她力气不大,割得不深,只是一开始看着吓人。长过一段时间,再经历些风吹日晒,疤痕就淡了。
只有鼻尖的交叉处格外重,结痂的时候又痒,她忍不住,老是去抠。
最后留下了一小块深红色的疤。
她努力证明着自己是能干活的。
什么都肯学。只要一声招呼,她就立马去干。
出事那天,她被喊去往树上绑一台机器。
她答应了,有人扶来梯子,她踩着上去。
机器不重,但对六岁的她来说,还是有些吃不消。
树干粗,绳子不好捆,她绑得满头是汗。捆完一圈,又怕松了,再捆一圈。
下边的人等得不耐烦,问她:“好了没?”
“马上马上!”她迭声应着。
又是一串的低骂。
她当做没听见,只专注手上的事。
直到一声轻轻的嘿笑,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给你看个好玩的。”
那群人又在偷懒,要玩什么了。
她以为与她无关,没有低头。
却感觉脚下在晃。
扶着梯子的手,松开了。
风刮过耳畔,只剩呼呼的响。
树影倒转,小手慌乱地去抓,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失重感拖拽她往下,那一瞬间,她第一反应却是去看机器。
还好还好,机器没摔,不然要赔好多好多钱。
笑闹声越来越响,仿佛在迎接她的下坠。
随后,是一声清脆的“咔嚓——”
比风还脆,是钻心的疼。
好像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机器。
噢,那还好——
作者有话说:这是正文最后一章《江行记》了,还有一章7,放在正文完结后的第一篇番外,写的是1和4里提到过的那件事。因* 为小纪记不得了,所以正文没有视角插入,道一声抱歉。
小纪很聪明哒,她的记忆会自动把问题降级,降不了的就过滤~
第90章 长生,长生9
“咔哒——”
包间门开启, 又合上。
纪有漪慢慢抬眼,撞入一道熟悉的视线。
深夜沉寂,廊灯在孟行姝身上投下温和的柔光。
她站在两步之外, 什么也没有问, 就这样静静看她, 目光如温水, 小心而轻缓地将她包裹。
她总是这样等她。
像小时候, 每天清晨等她醒来,傍晚等她下课。
像过去的那么多年里,等待迷路的孩子回家。
积压多年的所有情绪,在一瞬间化作酸涩,涌上鼻尖, 沉重、庞大、来势汹汹。
纪有漪喉头哽住,仿佛能听到坚硬的外壳咔咔碎裂的声音。
“怎么了。”孟行姝面色微凝, 上前, 扣住她的脑袋, 将她搂入怀里。
纪有漪慢吞吞抬起手, 圈住那只纤长柔软的脖颈:“小九,我腿疼。”
“还是右边小腿?”孟行姝低头,没能看到她的表情。
“嗯。”她把她圈得更紧了点,“走不动了, 要抱抱。”
孟行姝托住她的臀,顺势将她抱起。
纪有漪枕着孟行姝的肩, 被她抱着往外走。发了会儿呆,看到边上的侍应生时,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凑到孟行姝耳边小声说:“好像,有点丢脸……”
尽管对方训练有素、颇有职业道德, 礼貌的服务微笑没有出现过一丝波动,但纪有漪还是能在脑中想象出她们现在的姿势。
像…抱小孩一样……
好吧,不止一点丢脸。
孟行姝声音平淡:“不会。”
“还是你脸皮厚。”纪有漪默默低头,埋进孟行姝的颈窝,嘀咕道,“那我把脸藏起来,这样就只丢你一个人的脸了。”
回答她的是一声轻笑,脑袋又被揉了揉,很舒服。
就这样一路掩耳盗铃地到了停车场,孟行姝先抱着她去了宽敞的后座。
她将她放在座椅上,自己则蹲下身,卷起了她的裤腿。
手指轻轻顺过小腿肌肉,问:“还疼吗?”
纪有漪低低“嗯”了一声。
很疼。
“这里?”孟行姝以为她又抽筋了,找准位置,轻轻按揉着。
纪有漪又“嗯”了一声。
其实不是,是更里面,是骨头。
细细小小的骨头断成了两截,好疼啊,好疼好疼。
这半年一直在吃钙片,三餐也都是孟行姝盯着的,营养应该没问题。
孟行姝微微皱眉,要拿手机:“去做个检查……”
纪有漪晃她的胳膊:“可是现在特别疼。”
“那……”
“要亲亲。”小腿抬了抬,水汪汪的眸子看着她。
孟行姝迟疑,终究低头,轻柔的吻落下。
寸寸皮肉被安抚,吻落在坚硬的胫骨时,温热往下漫,所有痛感也奇迹般地消失。
纪有漪轻抖着,低吟出声。
她背靠座椅,仰头,看着上方的车顶,仿佛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晚上疼得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样子。
她忽然有些慌乱,朝孟行姝伸手:“要,抱抱。”
孟行姝起身,坐下,将她抱在腿上,轻拍她的背,哄着她:“乖宝宝,乖,我们去医院。”
“不要去医院,医院没用。”她怕医院。
她勾住她的脖子,讨要亲亲。
深吻缠绵。
纪有漪握住孟行姝的手,向下。
舌尖搅动,紧闭的车厢内,叽咕的水声回荡。
纪有漪被吻得浑身无力,软软靠在孟行姝肩上休息。
嘴巴放松,便开始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攥紧孟行姝的衣角,低低呜咽:“要,小九。想要小九……”
“在,我在。”孟行姝气息早已不再稳定,只有左手抱着她,抬起手掌,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知道她在。
她的身体和心房都被她完全充盈,安定、幸福、令她沉迷,温暖的泪水在止不住地往外流。
难过的眼泪流光,就只剩快乐的眼泪了。
她靠在她怀里,泪流了满面,却还记得她们在车里,在深夜的公共停车场。
隐秘让感觉增强了数倍,她努力压制着声音,捂住嘴。
直到连捂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可怜地看向孟行姝。
于是爱人低头,让她在亲吻中完全融化。
最终还是去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
深夜的私人医院,她们是唯一的顾客。
报告显示没有异常,孟行姝却仍旧不放心,又问了医生许久。
纪有漪懒洋洋坐在一旁,左手撑着腮,笑着看她认真向医生咨询、确认的模样。
车窗始终紧闭,再回到车上时,纪有漪隐隐约约似乎闻到了一点味道。
反应过来后,她几乎是瞬间就脸红了,要开窗。
“小心感冒。”孟行姝只给她留了一条小缝。
纪有漪狠狠瞪她,目光滑过孟行姝新换的裤子,脸更烫了。
孟行姝看着她的神色,浅浅勾唇,淡声道:“是甜的,不好闻吗。”
“不许说了!”纪有漪咆哮。
这个变态!
原本为了方便孟行姝工作,她们这次回来,住的是市区那套大平层。
车辆却往反方向开,去了独栋别墅。
凌晨浓墨般的夜幕上,镶嵌着一两点微弱的星光。
四周树影婆娑,三千多平的花园寂静空旷。
车辆停下时,纪有漪正奇怪,怎么没停到主楼前,就被孟行姝解开安全带,抱起,去了后座。
她眼睛睁大。
落锁。
修长的手指捧住她的脸颊,孟行姝亲了亲她,语气清淡,尚是一副温柔好商量的模样:“乖宝,这里虽然隔音不好,但不会有人听到。”
手指慢条斯理下滑,“你下午睡了很久,明天还有一整天假期,对吗?”。
凌晨四点,几小时前的巨大争议尚未冷却,一个新注册的直播开启,将舆论定调、热度彻底引至最高点。
直播里,正是前一晚热搜话题里的焦点人物,文鸯。
她依旧穿着晚会时的礼服,只是眼睛已经哭红,呼吁粉丝不要相信网上的谣言,澄清她和纪有漪的关系,强调所谓的“录音”全是虚假合成。
并解释:“我的手机被公司没收、账号也被他们控制了,无法发声,让大家这么担心,真的很抱歉。我现在借用的是晚会工作人员的手机,之前一直在尝试发视频,却没有一次发成功过,只好申请了直播间,希望能被大家看到……”
一场直播结束,矛头直接转移。
没有粉丝会不讨厌自家偶像的经济公司的,尤其椰椰的垃圾和废物肉眼可见。
椰椰老板吴不行的黑称叫「全不行」,意思是干啥啥不行。
之前爆料“纪有漪霸凌”事件时,粉丝还有一丝疑虑,如今正主都发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抄家伙,装满弹药,去把椰椰扬了!
以往并不是没有类似的大战。椰椰、吴不行,还有文鸯工作室的微博基本是被两天一小冲,三天一大冲,冲完还是一切照旧。
粉丝本以为这次也会是一样的结果,没想到,同担里出了大佬,挖出了许多大料!
行贿、阴阳合同、偷税漏税、拖欠员工工资,甚至搞到了多段监控录像!
录像清晰展示了文鸯长期以来遭受的职场暴力,从公司老板吴不行,到经纪人,都对她想打就打。
粉丝怒火中烧,彻夜不眠加热词条、讨要公道,面对文鸯,更是拧成一股绳,成为她坚实的后盾,鼓励她勇敢站出来反抗。
终于,这一次,她们的偶像牵住了她们。
文鸯在粉丝的指导下报了案,买了新的手机卡,开通新账号,定期开直播与粉丝沟通、汇报进度,并学着自己成立新团队,吸纳粉丝意见。
直至吴不行和经纪人被抓,椰椰倒闭,而她也成功解约,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账号,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一路磕磕绊绊,连“工作室怎么开”都是直播临时查的女孩,与粉丝们相互扶持着走来。
在共同欢庆过这场胜利后,她们继续一起向未来走去。
春去夏来,6月28日,《长生,长生》剧组放假两天。
原因是——至少明面上的原因是,主创团队里的不少人需要外出,前往S市,参加今年的电视剧三大奖之一,青鸾奖的颁奖典礼。
晚会总时长三小时,前一个小时都在颁海外奖项。
于是,李竹揽就这么紧张了一个小时。
她平常出席活动都是戴帽子、戴口罩,今晚这种场合显然不行了。
化了妆,穿了小西装,眼镜也在上场前干干净净洗过。
拘谨地像小学生一样,双腿并拢乖乖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抖啊抖。
抖了半个小时,嘴唇也开始抖,小小声说:“我好累啊。”
“怎么了。”坐她右手边的黎安然关心地看她,去牵她的手。
李竹揽从嗓子眼里挤话说:“腰酸,背痛。”
黎安然快要笑岔气了:“你别挺那么板正,往后靠。来,像我这样。”
“不、不行。”李竹揽很有自知之明,“我靠下去整个人就瘫了。”
黎安然环顾四周,坐直了点,给她出主意:“要么你玩手机,我给你打掩护。哎对了,之前给你分享的那个【竹猪阿切】的文你看过没有啊,怎么每次群里讨论都没见你说过话,是你们文人相轻吗?真的写得很好,你可以现在去品一品,刚好找点事干。”
李竹揽抖着嘴唇看她,差点当场鼠叫出声。
天是聊不下去了,她往左转,看向左侧的阮从霏。
阮从霏拍她的肩:“别慌别慌,最佳摄影比最佳编剧先颁,一会儿我努努力,中一下,刚好上去给你示范。”
阮从霏还真中了。
国内电视剧单元第一个大奖是最佳美术,《厌氧》最终只拿到了提名,美术指导坐在最左边,阮从霏坐她右侧,怕她心里难受,正低声找着话题跟她聊天,就听上方播报了自己的名字。
镜头直直冲她而来,她怡然起身,冲镜头微笑,同美术指导打过招呼,又朝右看去,与全剧组的主创点头示意。
李竹揽挺直脊背,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认真学习。
阮从霏走上舞台,接过奖杯和奖状,捧好,对准麦克风。
黎安然抬手挡嘴,低声播报:“阮姐手在抖。”
“感谢——!”麦克风里的声音也是抖的,说完两个字,又停了下来。
纪有漪奇怪:“她准备的获奖感言开头不是这个呀。”
叶慈音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小声对纪有漪说:“阮老师那个表情,应该是忘词了。”
看了一秒,又补充,“好像还快哭了。”
好在,台上的人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用发着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满脸笑容,无比流畅地说:
“感谢S市国际电视节!感谢青鸾奖组委会!感谢剧组!感谢我们亲爱的妈妈妈mi……我是说,感谢我的妈妈!妈妈!你在屏幕前看到了吗!我获奖了!”
“天哪。”李竹揽感叹,“霏霏中举。”
“她现在好像那种大脑已经一片空白,抓到什么就捡起来说。”黎安然的眼神带上了怜爱。
叶慈音还在保持微笑,小声关心:“阮老师平时在剧组都是大姐大的形象,今晚播出去会不会影响她在剧组的威严?”
“放心。”黎安然道,“她一米八的个头,力气还那么大,除了你妈,谁敢嘲笑她。”
一番感言发表完毕,阮从霏下台,主创人员鼓掌的鼓掌、竖大拇指的竖大拇指,夸她表现很好。
阮从霏抹了把满是眼泪的脸,豪迈坐下,拍李竹揽的肩:“李老师,学到了吗?”
李竹揽半个肩膀都被拍麻,连连点头:“学到了学到了。”
《厌氧》的剧本从剧播起就被大夸特夸,编剧甚至因此受邀参加了政府重点项目。
李竹揽毫无悬念地拿下了最佳原创编剧奖。
她圆脸,毛茸茸的蓬松短发,个子不算高,穿着浅色小西装,噗嗤噗嗤往台上走,老实的背影让人幻视某种小动物。
往舞台中央一站,却是标准铿锵的普通话。
感情充沛、主次分明、一字不错地把发言稿背出,鞠躬,继续噗嗤噗嗤往台下走。
叶慈音的微笑都要保持不住了,无比震惊:“李老师这么厉害!”
纪有漪倒并不意外,用目光迎接着她下台,好笑说:“她属于越紧张越能发挥的类型。好歹是大厂面试、研究生面试、省级公务员面试全通过的人,从几十比一打到几千比一,就被算吓得尿裤子了,她都能裹着尿不湿上。”
眼看李竹揽已经落座,整个人瘫进座椅里。
她收回目光,看叶慈音,“你也别太紧绷着。你年纪小,什么反应都合理,惊讶、哭、紧张,都很好,大家只会觉得你可爱、有活人感。再过个几年考考古,又是一段有趣的经历。”
她一看叶慈音的表情就知道,这傻姑娘肯定是回去把孟行姝早年参加电影节颁奖的视频反复看过,照着学习,连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都大差不差。
只是,孟行姝这样笑,是因为她情绪真的很淡,能礼貌性地笑一笑就算给面子了。
叶慈音这样笑,则是一副小孩紧张时努力强装镇定的可爱模样,乌黑的眼睛里全是闪烁的光。
叶慈音坚持:“还是现在这样好。这样看起来更像大明星。”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尤其是最后一句。
纪有漪不得不侧过身子去听,听完正要继续聊,却感觉右手被握住了。
微凉的指尖滑过她的手背,掌心相贴,修长的手指穿过指缝,弯曲,将她牢牢扣住。
纪有漪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坐直了身子,悄悄朝右看去。
孟行姝依旧望着舞台方向,侧脸平淡而柔和,唇角似乎比先前多了点零星笑意。
纪有漪绷了绷嘴唇,忍住想要不断扩大的笑容,继续看颁奖。
座位下方,她的手指也悄然弯曲,回扣住对方。
十指相缠。
之后颁发的是最佳女配角。
《厌氧》的女二裴汀雨是个反派角色,几乎没有拿奖的可能。
黎安然干脆谦让,提议,可以报孟行姝,或者纪有漪。
纪有漪无所谓能不能拿奖,孟行姝却是十分不乐意拿,拒绝得斩钉截铁。
纪有漪诧异:“林微这个角色很好,你演得也很好,拿奖概率很大的。多一个奖,不好吗?”
“不。”孟行姝拒绝完,沉默了好几秒,解释,“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纪有漪歪了歪脑袋,不能理解。
孟行姝看着她,欲言又止。
纪有漪竟然在她脸上看到了类似委屈的神态,听到她说——
“如果拿到了,别人会说,我是你的『最佳女配角』。但我不想当你的配角,最佳的也不行。”
于是最终,剧组在名单上报了黎安然的名字,可惜只拿到了提名。
纪有漪探过头,隔着叶慈音的座位,用眼神安慰了一下黎安然,又转头去看孟行姝。
想起报奖项时的那段回忆,唇角忍不住又扬了扬,用指尖偷偷蹭孟行姝的手背。
下一秒,她的手背也被孟行姝悄悄蹭了蹭。
之后是《厌氧》的三连获奖——「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电视剧」。
每出一个结果,弹幕就要炸开一次锅:
【啊啊啊小纪宝宝的第二个奖!第一个最佳导演!!实至名归!!!小奇迹们记得回超话抽奖!今晚大庆!】
【叶慈音破最年轻视后记录了吧?】
【是的……妹妹这个月刚过的21岁生日[晕倒]别人的二十岁。】
【柿仁呐……小厌氧……就这样全包了……】
【[捂脸]别人领奖带包,她们领奖带麻袋,搁这儿进货来的。】
【七个奖拿了五个……这对吗!不知道的以为是我的英语题呢七选五就离谱!】
【我不知道[茫然]我全程在看我的CP,小情侣今晚一句对话没有,甚至没有过对视,只是互相看了几眼,但就是甜炸了这对吗这对吗??】
【矮油[害羞]我们青梅line是这样的啦[kswl]】
晚会结束,吃——除了纪有漪没人吃,过难吃的晚宴,一行七人又去宵夜续摊。
点完单,又拍了单人照和合照,发完营业微博,纪有漪看了看时间,拉着孟行姝先行告辞。
两人上了车,回市区的家。
孟行姝问:“怎么了,那家店不合胃口?”
纪有漪坐在副驾,等着孟行姝帮她系好安全带,手肘撑在一侧,托着腮看她:“你说呢?”
一双水润的眼眸明亮,看得孟行姝口干舌燥,倾身过来就要吻她。
纪有漪赶忙把人推开,催促:“晚点给你亲,快开车,快快!”
到家时是11点10分,纪有漪很满意,脱了鞋就冲去拿睡衣。
两人没有一起洗过澡,她进浴室前,叮嘱孟行姝:“你做好准备。我洗完你就赶紧去洗,0点之前必须出来!”
说完,就“嗖”一下地蹿进去了,门都没关。
58分。
孟行姝吹干头发走出,就见床尾的人端正坐着。
身上只穿了件松软的衬衫,衣摆宽大,落在大腿上,一双白皙的小腿交叠。
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望向她,脚尖在空中俏皮地轻点。
她本就发热的呼吸几乎是瞬间滚烫,几步上前,将人吻住。
“没到!时间没到!”纪有漪抱着孟行姝的脖子,身体往后退开。
幽深的黑眸盯着她:“零点前不能亲?”
“可以是可以……”纪有漪被看得脸热,小腿不自觉蹭了一下,“但我不盯着时间,怎么准时给你送祝福!”
“可以现在就送,或者晚点送。”
“漪漪……”她低头寻她的唇,“不要浪费这两分钟,好不好。”
灵巧的舌再次钻入,孟行姝握着她的腰,将她往大床中间提,双膝跪在她身体两侧,俯身吻下。
“不是不是!”纪有漪努力挣扎,“今晚不在这里!”
孟行姝退出,喘着气,嘴唇下移,轻轻啃咬她的下颚:“想去哪。”
纪有漪被啃得直打颤,感觉下面已经湿了,双腿夹住孟行姝的腰,指挥道:“你抱我去餐厅。”
到了餐厅,纪有漪让孟行姝在餐桌前坐下,自己跑去开冰箱,拿出今晚事先让阿姨准备好的生日蛋糕。
浅紫色的蛋糕,表面装裱成漂亮的鸢尾图案。
纪有漪在正中央插上一根蜡烛,点亮,关灯,再坐回孟行姝怀里时,刚好看着时间跳到十二点。
“小九,生日快乐!”
她双手合十,满眼都是虔诚与认真,“祝小九生日快乐、天天快乐,身体永远健**活永远幸福。而我,永远爱你!最后一句不是祝福。”
说完,迅速在孟行姝脸上啄了一下,弯着眼睛,欢呼道,“已盖章!”
暖黄的烛火跃动,孟行姝看着纪有漪被烛光映得微红的脸庞,稍稍屏息,低头轻轻吻了下她的鼻尖:“谢谢。”
“快许愿,吹蜡烛。”纪有漪晃她的胳膊。
孟行姝莞尔,闭上眼睛,几秒后,吹灭。
餐厅灯光重新打开,霎时明亮的光线让纪有漪下意识眯了眯眼。
孟行姝将亮度调低,垂眼看了看桌面的蛋糕,又再度看向怀里的人。
纪有漪就知道她对蛋糕不感兴趣,笑嘻嘻地在衬衫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根丝带。
“喏。”她忍着脸热,将丝带放入孟行姝的手心,声音越来越低,“你想怎么用都可以……”
孟行姝若有所思看着丝带,又看她:“只有一根?”
“?!”纪有漪的眼睛瞬间瞪大,慌乱地眨了眨,“你还想要几根!!”
“没事。”孟行姝弯唇,浅浅微笑,柔韧的丝带在指尖随意缠绕了几圈。
她没说打算怎么用,只是左手虎口张开,握住她一整只后颈,先低头深深吻她,“够用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刚好九十章 ,牢九的三十岁生日,哎,真是太会卡点了,哎!
[垂耳兔头]不要问为什么她俩赶时间、还非要用同一个浴室洗,家里当然是有多个浴室的,但孟姐就是喜欢用老婆用过的[垂耳兔头]变态是这样的啦,体谅一下()她宁愿洗快一点(反正做完还要洗的),也坚决不能被剥夺福利,嗯(握拳)
[奶茶]然后为什么孟老师三十岁生日,小纪只准备了一根蜡烛呢,一个是三十根太多了,时间来不及,点着也累,反正孟老师也喜欢“1”这个数字;二个是避免吹蜡烛没有一口气吹完兆头不好,反正孟老师也不是什么很有仪式感的人,小纪也知道,对她来说,过生日这种事情,更重要的是……咳;三个,嗯,三个当然是因为,奶油上滴的蜡油多了不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