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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作者:陆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6章 盛夏繁星12


    孟行姝望着怀里的人, 几乎要忘记呼吸。


    纤细的手臂轻轻搭在她的颈,柔软的躯体充满依赖地贴紧。


    她向来经不起她的撩拨。


    尤其是在这个微微燥热的夏夜,在反复期待落空如一遍遍从高台坠落才终于得偿所愿后。


    孟行姝凝视着纪有漪, 喉咙里的渴意愈发强烈, 胸腔中有股冲动, 教唆她直接捧住她的脸深吻下去。


    她能清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前倾。


    缓缓垂首, 唇与唇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只要近一点, 再近一点——她硬生生别过头,脸颊擦着脸颊而过。


    她回抱住纪有漪,抬起右手揉了揉纪有漪的头发,嗓音低哑而温柔:“听到了,谢谢。”


    纪有漪心跳快得不行, 发烫的脸埋在孟行姝肩头,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紧紧团起。


    她刚才是不是应该闭眼的?


    在这种情况下, 睁着眼睛似乎, 确实, 不太礼貌……?


    不对, 什么这种情况,没有情况,没有!


    没亲到是好事!纪有漪!你在遗憾什么!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脑子里装!


    ……不过孟行姝的嘴唇真的很漂亮。


    看着就很好……停!


    纪有漪用力闭了下眼睛,猛一甩脑袋。


    为了防止思维继续发散, 她只好狠下心,主动从孟行姝怀里直起身, 开启社交模式:“孟老师,不好意思呀,白天太忙了,一直没空, 这么晚才给你送祝福。”


    孟行姝笑了笑,面色随和,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用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忙。何况我本来也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谢谢你还记得。”


    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忙到连一条消息都没空发,没有提她晚上的朋友圈,更没有告诉她,她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很重,尤其是肩头。


    她当然很想知道是谁,想到整颗心都快要扭曲。


    可她不敢问,甚至不敢去查,她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她温柔笑着,伸手轻拍了拍纪有漪的肩,像是上面落了什么脏东西,必须被拂去。


    纪有漪浑然未觉,一心打算走自己的计划。


    她原本对于跑上门给孟行姝送礼物这事还有些紧张,尤其是看过竹猪阿切那篇生日贺……咳。


    总之,现在孟行姝主动出来见她,是最好的结果。


    她只要把甜品交出去,就可以直接走人,连家门都不用进,杜绝后续一切意外发生。


    “孟老师,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她说着就要给孟行姝看她手上的袋子,却在看到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时,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忙不迭低头四顾一番,最终在花坛下方找到了她宝贝甜品的“尸体”。


    她着急忙慌跳下花坛,蹲在地上拆开餐袋一看,果不其然,摔得惨不忍睹。


    痛!太痛了!


    她的811!一口没吃!就想不开跳崖了!


    纪有漪仔细回忆了一下,距离上一次感受到这个餐袋的存在,还是她刚见到孟行姝时,朝孟行姝招手那会儿。


    她还记得自己右手提着东西,得用左手招。


    但后来她被孟行姝一把抱住,脑子里就什么都不剩了,手脚一度发软,餐袋大概率就是那时从手中滑出的。


    偏偏当时心跳声太大,她什么动静也没听见。


    纪有漪哭丧着脸,真情实感地吸了下鼻子,宛如盖上白布一般把餐袋重新盖好:“下次有机会再给你补吧,这个我带回去自己吃。”


    “扔了,都成这样了怎么吃。”孟行姝弯下腰,半蹲着看她,“怪我不好,我再给你买一份。”


    那能一样吗!花出去的钱还是回不来了!八百多块呢!


    纪有漪心痛无比,坚持道:“我能吃!舔一舔就好了,我吃酸奶都舔盖的!”


    孟行姝看纪有漪这幅模样,又觉得可爱又有些心疼,唇线绷了绷,笑意从眼尾漾开。


    她伸手正想将纪有漪扶起,目光落在纪有漪身上时,笑容却凝固住了:“你……”


    瞥见纪有漪腰侧有血的一刹那,她方寸大乱,急着确认纪有漪是否有哪里受了伤。


    思绪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些血迹是从她手上沾到的。


    她立刻将剩下的话语尽数吞回口中。


    同时,不着痕迹地将左手背在身后。


    纪有漪却已经循着孟行姝的眼神注意到了衣服上的脏污。


    她站起身,掀起上衣下摆细看,很是纳闷地“咦”了一声,再看向地面时,才发现地面上也有几点深红的血迹。


    “滴答——”


    又一滴血砸落在地,明明声音极其微弱,纪有漪却觉得自己听得格外分明,清晰到,仿佛能在她的梦中留下回音。


    她心脏猛然一缩,确定了位置,一时间哪还顾得上什么计划、什么甜品,抓住孟行姝的手腕,强行拉过来看。


    “你手怎么了?”


    掌心是一片血肉模糊,看得人心惊肉跳。


    纪有漪定睛细看,才终于借着昏黄的路灯依稀看出伤口的模样。


    像是被利刃所划伤。


    她眼睛被刺得慌乱地眨了几下,整颗心都揪起,确认过没有大碍后,又开始生气。


    她看向孟行姝质问,“什么时候的事,肯定是在见到我之前对不对?你不早说,还瞒着我?”


    孟行姝微垂下眸:“抱歉,弄脏你衣服了。”


    “谁问你这个了!”纪有漪气结,“我问你怎么弄的,是刚才路上被什么东西刮到了吗?”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孟行姝的手,捧着手掌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声音又低又软,喃喃自语一般,“肯定疼死了。”


    “不疼。”孟行姝看着纪有漪关心自己的模样,不禁扬起唇角,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她解释,“晚上去打理了些花草,不小心被工具划到了,伤口很浅,不要紧,你看,都快凝固了,出不了多少血。”


    “什么工具会划成这样……”纪有漪不懂这些,一脸古怪地端详着孟行姝手上的伤,心尖又酸又胀,“以后别自己弄了,把自己伤成这样,干嘛不雇人干?你又不缺钱。”


    什么大慈善家,大笨蛋才对,笨手笨脚,她以前怎么会觉得孟行姝靠谱的?


    “偶尔想尝试一下,以后就知道了。”孟行姝莞尔。


    “行吧,不要有下次了。”纪有漪闷闷不乐,抬头看她,“你家有药吗?或者你联系下家庭医生?”


    “有的。我原本就打算自己处理伤口。”


    “结果还没来得及处理,就接到了我的电话?”


    “嗯……”


    “是我不好。”早知道不买甜品了,早点来,说不定孟行姝就不会受伤了。


    纪有漪皱着眉,从鼻子里重重呼出一口气。


    她一手拎起甜品袋看了看,忽然觉得这八百块很是碍眼,打算路上带去扔掉。


    另一只手想抓孟行姝的手腕,又怕压迫到血管,只好绕到另一侧,牵起孟行姝的右手就往小区大门走去。


    她边走边念叨,“你一个人不好上药,我帮你处理。顺便,刚好让我见识一下到底什么机器这么吓人,还这么难用。”


    孟行姝正欣喜于纪有漪的关心,听到后半句话后,笑容却不由滞了滞:“不是在家,是外出打理花田时弄伤的。”


    “?你的意思是,你在外面受伤了,不先去处理伤口,而是慢悠悠回了家?”


    纪有漪不可思议,气得两眼大睁,“你知不知道手掌很脆弱的?如果划伤了神经,你手就废了,以后用都用不了了!”


    孟行姝抬起左手,当纪有漪的面做了个握拳的动作,笑意温和,像感觉不到痛一般:“没坏,能用。”


    “别乱动了!”纪有漪要被气死了,拽着孟行姝脚下生风朝家走去,嘴上骂骂咧咧,“天哪,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你聪明的,你好笨呀,笨蛋小九,笨死啦!”


    孟行姝被骂,反而畅快地笑了起来。


    她含笑“嗯”了一声:“是我太笨。”


    纪有漪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有什么好笑的,我在骂你!”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孟行姝讨好地轻轻挠了下纪有漪的掌心,五指穿过纪有漪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柔声哄道,“别生我气了,好不好,笨蛋小九想请聪明漪漪吃蛋糕。”


    温软的哄话尾音微微上挑,像羽毛划过心尖。


    纪有漪脚步顿了顿,紧绷的表情没有放松,耳尖却悄然变热。


    她瞪了孟行姝一眼:“看你表现。”


    走了一段路,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可以买,但你不准吃,只能我吃,这是惩罚。”


    “好,接受惩罚。”孟行姝低笑着,将纪有漪的手牵得更紧了些。


    第三次来孟行姝家,纪有漪已是轻车熟路。


    在孟行姝的指引下找到药箱后,她二话没说,直接将人拖进浴室。


    她拿出双氧水,先给孟行姝冲洗手掌。


    斑驳的血块被冲掉,一道道划痕清晰显露了出来。


    纪有漪疑惑地细看:“这是怎么弄出来的?”


    伤口分布这么不均匀,什么样的机器能一口气划成这样?


    孟行姝低声应了一句:“不太清楚。”


    纪有漪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以后记得别碰了。”


    孟行姝没有回答。


    “疼吗?”纪有漪眉头紧紧蹙着。


    孟行姝摇头:“不疼。”


    纪有漪不信:“疼要喊出来,我又不会嘲笑你。”


    孟行姝看着纪有漪明显撇下的嘴角思索了几秒,试探着发出一声低低的、被刻意拖长但是毫无感情的“啊——”


    纪有漪一愣,被逗得笑出了声,眉头舒展:“你疼的时候都这样喊的?演技太差了,NG!”


    孟行姝凝视着纪有漪,跟着莞尔:“因为真的不疼。”


    她感觉不到多痛,她只觉得此刻无比幸福。


    幸福到她甚至开始想,是不是只要她把自己弄伤,她就会跑来见她?


    会关心她,陪伴她,照顾她,眼里只有她?


    纪有漪还在边冲洗边观察伤口,没有相信孟行姝的鬼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正想通过孟行姝的表情确认她到底痛不痛。


    刚一抬眼,却正正撞进对方深沉的目光里。


    纪有漪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上的动作也稍顿了顿。


    脸颊在发热,她强装镇定,收敛了笑容,凶道:“看什么看,不许看!”


    孟行姝却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轻轻开口:“可是,只有看着你的时候,才不疼。”


    纪有漪:“……”


    热意越涨越凶,纪有漪不吭声了,掩耳盗铃一般垂下发红的脸不让孟行姝看,埋着头专心给孟行姝处理伤口。


    做完冲洗和止血,她拆了无菌纱布,拿过绷带,动作熟练地给孟行姝包扎。


    孟行姝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经常做这种事吗?”


    “在剧组受点小伤不是很正常吗。”


    纪有漪答得见怪不怪,给孟行姝细心做完加压包扎,抬眸回望过去,对上的,依旧是那双深邃而专注的黑眸。


    “别看了。”纪有漪呼吸停了一瞬,不自在地别开脸。


    她轻轻推了下孟行姝的手,“感受一下,有没有勒得慌。”


    孟行姝微笑着摇头:“没有。”


    纪有漪“哦”了一声,心尖依然酸软着,心跳却渐渐快了起来。


    洗漱间的顶灯投下柔和的光晕,落在她们的脸庞和交叠的手上。


    纪有漪垂下眼,手指轻轻划过包裹手掌的雪白纱布,沿着纤长的指骨一路划向指尖。


    孟行姝的手指很冰,她戳了戳,忍不住用手掌握住,将它们包裹进掌心。


    “小九。”纪有漪低低地开口。


    “嗯?”


    纪有漪不需要抬头,也知道孟行姝此刻望向她的眼眸有多温柔。


    “你……”


    「你要照顾好自己,要记得你的承诺,不要让我担心。」


    纪有漪张了张嘴,却依旧说不出口。


    她面对孟行姝总是这样矛盾。


    明知不该靠得太近,却又无法不贪恋与她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


    明知应该尽早道别,却每每一张嘴,喉咙就被堵住。


    她从未遇见过这样的难题。


    她冥思苦想,想到眼眶发热、鼻子发酸,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纪有漪慢慢松开手,低头收拾起了药箱,随意换了个话题:“你今天是不是听说西门那边有人在闹事,怕我和那个车主起冲突,所以才跑出来接我?”


    孟行姝停顿了一瞬,才“嗯”了一声。


    “拜托,我是那种人吗。”纪有漪对这个回答相当不满,她声明,“看到危险我当然会远离了,我很惜命的好不好。”


    孟行姝却只是定定看着她:“你是。”


    纪有漪一噎:“怎么可能!我从来不多管闲事。”


    “你是。”孟行姝声音很淡,语气却十分笃定,“如果那边有你熟识的人,或者说,被为难的是你的朋友,你一定会过去。”


    “对呀,你也说了是熟识嘛!”纪有漪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她理直气壮开口,“既然是我认识的人,我怎么可以放着不管。”


    孟行姝眼睫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沉默片刻后,却只是道:“不要这样,漪漪。”


    她面上无法抑制地现出了几分疲惫,似乎很不想细谈这个话题。但不过片刻,在纪有漪抬起头前,她便很快调整好,将消沉收起。


    孟行姝轻轻勾着唇角,伸出右手将纪有漪鬓边垂下的碎发别在耳后:“想吃蛋糕吗?我给你做。”。


    纪有漪爱吃甜食。


    或许是因为在那个饮食不规律、体力消耗大,却又有大量营养需求的年纪里,糖分是最廉价、也是最快速的能量补充方式,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好吃,甜食一直是她最好用的回血剂。


    许多时候,她只需闻到甜味,就能轻易让自己开心起来。


    成年前的每个发薪日,她都会给自己买一袋最普通的那种水果硬糖。


    每次上工前往兜里装一颗,等累到实在受不了时再吃掉。


    还一定要找个没人的角落偷偷吃。


    因为那些亮晶晶的彩色糖纸上总会沾上一点糖屑,舔一舔,再丢掉,就相当于白赚了一点甜。


    蛋糕比糖果贵很多,算奢侈品,纪有漪每年只会在生日时给自己买。


    躲在密闭的空间里一口一口品尝奶油的香甜,是她多年来一个人的小小仪式,用来奖励自己又多活了一年——


    所以,为了明年还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之后一年,也要继续努力活下去。


    来到小小纪的世界后,她忽然间拥有了许多,度过了许多曾经只存在于她无边畅想中的日子,也几乎吃遍了所有品类的甜食,但她最爱的仍旧是蛋糕。


    但,今晚的蛋糕除外。


    纪有漪站在流理台边,沉默地看着孟行姝做蛋糕,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只被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的手掌上。


    去花园割个草能把自己手掌割得稀巴烂的人,也好意思说给她做蛋糕……她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她抿着唇看了会儿,举手道:“我要打下手!”


    孟行姝在低头搅拌玉米油和牛奶,闻言,转头看了她一眼,将打蛋器换到左手,右手则伸出,递给纪有漪。


    手背朝上,白皙修长的五指自然弯曲,在柔和的光线下更显漂亮。


    纪有漪有些迷茫,又很难不心动,犹豫两秒,选择牵住:“怎么了?”


    孟行姝:“给你打。”


    纪有漪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紧抿的唇瓣努力憋了两秒,最后还是忍不住,只能任由唇角和眼尾弯起。


    她笑得肩膀微微发抖,抗议道:“好冷。”


    但是好可爱。


    尤其是看到孟行姝一脸淡然讲着冷笑话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喜欢……要是能多看几眼就好了。


    她慢慢收了笑,松开手,对上孟行姝温柔的眼神,问:“我是不是妨碍到你了?”


    “怎么会。”


    纪有漪不满地偏了下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帮忙?明明是你的生日,怎么能让寿星自己做蛋糕。”


    “可是你已经在帮忙了。”孟行姝微微一笑。


    纪有漪奇怪:“我帮什么了。”


    就摸了下手也能算帮忙?


    孟行姝垂着头,手上动作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在陪我,这样就是最好的帮忙。”


    空气一瞬安静,心跳却骤然加速。


    纪有漪看了一眼还未使用的砂糖,怀疑它其实已经被送去熬煮了,才会散发出这样柔软而和缓的香甜气息。


    她趁孟行姝不注意,悄悄用手背碰了下自己的脸,果然在发热。


    不行,这样不对,冷静。


    纪有漪转头去开了冰箱,给自己拿了瓶冰水喝,正冷静着,听到身后的声音道:“是不是累了,去餐桌坐会儿?”


    纪有漪摸了摸脸确认过温度,又凑了回去:“不要,我就要待在这儿。”


    孟行姝失笑,垂眸看着趴在流理台上的人:“那我给你搬面椅子过来。”


    “不。”纪有漪仰头看向孟行姝,神情严肃,眼睛一眨也不眨,“我要盯着你,我们当导演的都喜欢监工。”


    最后一次了。纪有漪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最后再放纵一次,多看一会儿这个人,以后就真的再不联系了。


    说不定,今晚一直看一直看,就能看腻了,以后就再也不想看了呢?


    再说了,这个人刚才还冷不防用情话偷袭她,这种做法很是卑鄙,她亲自用视线施展压迫,是在杜绝一切意外,保证剧本顺利。


    “坐着不能监工吗?”孟行姝问。


    “我得看你的正面,不然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偷懒!”


    孟行姝眸中有笑意流转,她抬起手,想摸摸纪有漪的脸,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台面:“那你坐这儿。”


    “啊?”纪有漪眨眨眼,蠢蠢欲动,但矜持道,“这不好吧。”


    孟行姝微挑了下眉:“坐不上去吗,要我帮你?”


    激将法!


    纪有漪轻呵一声,直接双手一撑,轻松坐上流理台。


    她晃着脚低头看孟行姝,得意洋洋:“这么简单的事,我自己就能办到,才不需要人帮。”


    孟行姝微微仰头,望见那张沉闷许久的脸庞终于有了鲜活浮现,轻笑道:“嗯,漪漪好厉害。”


    纪有漪被她看得脸又热了起来,只能压下眉梢催促:“快干活,不许偷懒。”


    孟行姝应道:“好。”


    空气再度安静,开阔的室内只剩打蛋器的低鸣和器材触碰碗壁发出的细碎声响。


    孟行姝话少,做事时总是平静而专注,连笑容也少有。


    纪有漪想起去年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总觉得这张脸太过冷漠,令人难以接近。


    但如今回忆起来,脸依旧是那张脸,看着却明明刚刚好——


    漂亮得刚刚好,温柔得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她一直刻意疏远孟行姝,只是怕孟行姝越陷越深吗?


    她更怕她自己。


    她怕自己深陷其中,怕自己舍不得走,最怕自己不得不走后,心却永远留在了这里。


    纪有漪看着孟行姝,眼眶忽然就起了热意。


    她匆匆低下眼。


    孟行姝已经将做好的蛋糕胚送入烤箱,开始打发奶油。


    打蛋器嗡嗡运作,淡奶油逐渐细腻、膨胀,直至纹路清晰硬挺,堆在碗里像一座漂亮的雪峰。


    清甜乳香四溢,成功勾起纪有漪的馋虫。


    那厢,机器刚刚关停,她立马伸手,用食指挖了一勺奶油送进嘴里。


    “好吃!”绵密的香甜在舌尖化开,纪有漪不由眯起眼睛感叹了一句,连吃几口喂饱了馋虫,才心满意足地暂时收了手。


    “糖加得刚刚好。”她评价着,分享欲也上来了,食指又挖了一抹奶油,送到孟行姝唇边,“你要不要也尝尝?”


    孟行姝神情明显一愣。


    视线相撞的一瞬间,纪有漪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居然用自己舔过的手指给孟行姝喂奶油吃……她,她在干什么!


    内心在咆哮,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孟行姝左手伤着,右手拿着东西,而且她刚辛苦忙完,给她喂一口自己的劳动成果没什么吧?


    对吧对吧?


    最重要的是,她事情已经做了,这种时候就该一条路走到黑。


    退缩代表心虚,会让气氛变得暧昧。


    但只要她够不要脸,就可以把这当成朋友间的正常分享,谁想歪了谁有问题!


    而她,坦坦荡荡!


    纪有漪保持着微笑,晃晃手指:“不要吗?”


    快说不要,说不要!


    僵持几秒。


    孟行姝缓缓倾身,微仰起头,嘴唇靠近了纪有漪的手。


    她眼眸半垂,面色平淡如常。


    但纪有漪坐在流理台上,数着越发超频的心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能清楚看见她浓密的长睫颤动了一下,白皙的耳尖微微泛红。


    她探出一点舌尖,极轻地舔了一小口奶油便收回,注意着没有触碰到手指,旋即露出一个微笑,礼貌看向纪有漪:“确实刚刚好。”


    那一口小得不能再小,指尖的奶油几乎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纪有漪却仍旧感觉有酥麻的痒意从指尖一路窜上,让她头皮发麻,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呆呆望着孟行姝,脑子里全是对方顺从地仰头轻舔奶油的画面。


    及腰的长发乌黑,白皙的颈项柔软,眼中温柔盛着比室灯更暖的光——


    但那似乎是某种火光,幽暗的,深沉的,隐在眼底的,因距离拉远而显得温暖,但只要伸手靠近,便会知晓它本质有多么炙热。


    深夜静谧,奶油的甜香越发浓郁,与浅淡的鸢尾香气杂糅。


    纪有漪感觉自己就像指尖的奶油一般,在那双火光之下,软得就快要化掉。


    血液开始沸腾,手心已经微微汗湿,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跟着心脏一同狂跳,无声地、又无比大声地呐喊着——喜欢。


    不能喜欢。


    但就是好喜欢。


    理智与情感交杂成一片混沌,最终作出决定的,是本能。


    尝过奶油的人正要礼貌后退。


    纪有漪在自己反应过来前,指尖已然前伸,落在孟行姝唇上,阻止了对方的离去。


    同样的事情,孟行姝又不是没有对她干过。


    她,只是在,以牙还牙,而已……


    “你,”纪有漪慢慢将奶油在孟行姝唇上抹开,听见自己喘了口气,声音在发颤,“不吃完吗?”


    雪白的香甜的奶油,嫣红的柔软的嘴唇。


    她最喜欢的食物,和她最喜欢的人,就这样重叠在了一起。


    充满诱惑,和令她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


    她找不到任何推拒的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汹涌的情潮席卷而来,将她彻底吞没。


    纪有漪声音低如呓语,“你不吃的话,那我吃了。”


    话音落下,她移开手指,俯身将头低垂。


    距离无限拉近,她嘴唇不自觉轻颤着,在轰鸣般的心跳声中,吻住了另一双唇。


    第67章 盛夏繁星13


    清甜的奶油在唇齿间融化, 被纪有漪轻轻吮舔,尽数吞入腹中。


    她紧闭着双眼,脸颊滚烫, 全凭本能、又有些笨拙地亲吻着孟行姝。


    孟行姝僵在原地数秒, 一直等到她舔吃完奶油, 确认过她没有要撤离的意思后, 才小心地开始回吻。


    她微阖着眼, 看着纪有漪疯狂颤抖的眼睫,唇瓣不轻不重,在纪有漪唇上摩挲。动作克制而温柔,只有偶尔呼出的滚烫鼻息暴露出她此刻真实的心绪。


    这是一个压抑着渴望、带着试探意味的吻,却依旧轻易让纪有漪浑身发软, 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


    她双眼愈发潮湿,逐渐沉迷其中, 直到撑在台面的双手绵软得再撑不住, 被险些跌落的失重感猛然惊醒。


    孟行姝紧紧握住她的腰, 及时将她扶稳。


    她有些狼狈地重新扒住台面, 眼睛慌乱地眨了几下,看清了面前人被她啃得湿润的嘴唇,和那双明显被欲望染红的眼,脑中只剩两个大字——


    完了。


    完了!


    朋友间分享点奶油很正常, 但谁家朋友会这么分享!


    这要她怎么圆?


    哈哈哈孟老师,其实我刚才在对你做吻面礼, 以此表达我对你崇高的敬意和纯洁的友谊,只是不小心吻歪了点哈哈哈你看这事闹的……吗?


    纪有漪这边还在头脑风暴,孟行姝却先一步开了口:“漪漪,我……”


    “不要说!”纪有漪脑子里一团浆糊, 什么都没厘清,她不知道孟行姝想说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听——听了,很可能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孟行姝顿在原地,定定看着纪有漪。


    纪有漪头疼地捂了会儿眼睛,无视掉自己通红的脸,直接跳下流理台。


    发软的双腿还未恢复,她落地时,重心不稳晃了晃,孟行姝眼疾手快扶住她,却被她反手推开。


    “我,”她根本不敢直视孟行姝,“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漪漪……”


    “不要说!”纪有漪说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冲。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扯了扯孟行姝的衣袖,放软声音,又说了一遍,“不要说,好不好。”


    孟行姝沉默地看了她良久,唇角动了动,似乎是想微笑,却没能成功,低头缓过一秒,再抬起时,表情才终于恢复如常。


    她浅笑着道:“好,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好。”纪有漪说着,就要与孟行姝擦肩而过,却被孟行姝一把握住了手腕。


    手掌滚烫的热度仿佛带着电流,顺着手臂一路往上,刺激着纪有漪还未和缓的身体,让她不受控制轻抖了一下。


    孟行姝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松了手,堪堪维持住笑容:“你不用怕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小区外不知情况如何,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安排人送你。”


    纪有漪想起大门口那辆亮色跑车,点了下头。


    出门前,纪有漪先去把医药箱拿了出来。


    她收拾的时候,已经把要用的物品归过类,如今又挨个摆开,给孟行姝介绍了一遍,最后叮嘱道:“记得不要碰水,避免感染,还有按时换药。如果伤口看着不大对,或者疼得厉害,就第一时间找医生。”


    即便在说这些话时,纪有漪也始终低着头。


    从孟行姝的视角,能看到她发顶有几缕头发有些凌乱,但她已经不敢再伸手去拂开。


    “我不在意。”孟行姝* 收紧呼吸径直开口,她不想再被打断,因而语速飞快,“今晚的事,我不在意的,所以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我们……”


    她顿了一下又迅速接上,微笑着问,“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对吗?”


    纪有漪没有回答,低着头将药箱重新理好,放回原处,便走去玄关换鞋了。


    孟行姝看着眼前的背影,仿佛看到冰冷的潮水在不断堆积,麻痹手脚,没过胸膛,最后,淹没她的口鼻……


    周五,夏日明媚。


    虽然这个行业不存在什么事实上的周末,但这不妨碍林屾旷班一上午,以表庆祝。


    她一觉睡到下午一点,吃过饭后,惬意地躺在沙发上打开游戏,琢磨着,做事要有始有终,干脆旷班一天得了,却猛然想起,今天有个会要开。至于时间……


    她查了下安排。很好,在下午一点。


    她一路生死时速赶到公司,冲进会议室却发现空无一人,一问才知道,孟行姝已经帮她开完了。


    林屾大声嚷嚷:“电话里怎么不早跟我说。”


    秘书偷笑:“孟老师说,要是告诉您了,您今天就要在家打一天游戏了。”


    “?”


    虽然确实是这样的没错,但林屾还是忍不了,袖子一撸,转身就去找孟行姝算账。


    孟行姝办公室就在她隔壁,她和外间的方若寒打了声招呼,随意敲过两下门意思了一下,便直接推开。


    孟行姝坐在办公椅上,正单手拿着平板在看什么。


    听见响动,她抬眸看了一眼,瞥见是林屾后,又重新垂下。


    “我听说,你凌晨就来公司了?大晚上不睡觉跑来卷我,别太过分啊。”


    林屾走近,倚着椅背,仔细看孟行姝的脸。


    孟行姝今天化了妆,但还是能看出脸色不大好。


    林屾叹了口气,“几天没睡着了?再不行我真得喊医生过来了,给你加点药量,或者干脆来一针。”


    孟行姝没回话,她低头在看平板,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出神。


    “看什么呢。”林屾咕哝着,把脑袋凑了过去,“餐饮账单?哪个部门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哦哦,不是我们的……”


    林屾看着购买方一栏的「椰椰传媒」几个字,很是奇怪,“你看椰椰的账干嘛,你不是很讨厌椰椰吗,难道说,是为了文鸯?你想请她拍戏?哪个项目,上周那个职场题材的,还是上上周那个古装悬疑?”


    “当然不。”孟行姝平淡开口,“要价虚高,能力跟不上,爱用替身,经常请假,请她做什么。”


    她说完,顿了一下,补充道,“客观评价,不含私人偏见。”


    “我知道啊,怎么了?”林屾摸不着头脑,没懂孟行姝为什么突然这么强调一下。


    去年《千金骨》爆火后,各平台和影视公司直接开启抢人大战,只有Filmily和凌星按兵不动。


    椰椰自己倒是很想和Filmily来个二次合作,明里暗里问候过不少,却一点回音都没得到。


    林屾最初也不是不心动,但孟行姝兴致缺缺,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排斥。


    她去年拿着适合文鸯的项目问过一次,孟行姝当时的原话是:“《千金骨》纯属无奈,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会让椰椰从我手上赚到一分钱。”


    圈子就这么点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哪天哪个项目就碰上了。


    因而,就算心里再反感,大多数人表面功夫还是会做一做的,毕竟赚钱要紧。


    林屾还是第一次见孟行姝对合作方这样不加掩饰的厌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在那之后,椰椰那边的人情,她便一律拒了。


    结果最近文鸯新剧数据出来,隔壁平台宁愿把脸皮清仓甩卖也要力捧的年度S+,大翻车!


    她收到消息时差点把嘴笑烂,心中对孟行姝投资眼光的敬佩又上一层楼。


    林屾回忆起这茬,又开始止不住地笑,傻乐半天,才发现孟行姝一直在看自己。


    不对劲。


    她收起笑容,虚虚捂嘴:“我嘴烂了?”


    孟行姝移开目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神在空气中游离片刻,才斟酌着话语,慢慢道:“你说,如果,一个人主动亲了另一个人,但并非出于喜欢,也不想建立关系,是为什么?”


    林屾的语气见怪不怪:“不到处都是这种事吗?”


    孟行姝:“……”


    林屾看看孟行姝,突然反应过来:“等一下。谁?小纪?小纪亲了你但不想负责??”


    孟行姝难得如此不确定:“或许,也不算亲……”


    昨晚,孟行姝接到纪有漪电话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将会得到一份礼物。


    因为按照规律,一个循环走到末尾,当她失望到再不抱希望的时候,就是神明降临,为她降下恩赐的时候。


    她原本想的是,自烤蛋糕很花时间,她可以借此让漪漪宿在家里,等到明早一起吃过早餐,她再开车送她回片场,如此便足矣。


    却没想到,这次的恩典竟然这样大。


    大到,在纪有漪真正吻住她的前一秒,她都在想——


    不可能,不要妄想,漪漪一定是想做别的事。


    孟行姝语气迟疑,客观描述道:“她只是,把奶油抹在我的嘴唇上,然后,吃掉了。”


    “你们玩得这么大?!”林屾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她一脸兴奋,“你等一下,我把方若寒拉进来一起听。”


    孟行姝:“……”


    方若寒比林屾冷静不少,听完后,她扶了扶眼镜,先确认:“小纪昨晚喝酒了吗?”


    “没,她身上没有酒味,昨晚的账单也没点酒饮。”


    “我知道了。”林屾打了个响指,笃定道,“她不是在拍百合剧吗,肯定是拍摄需要,她在找灵感!”


    一时间,另外两人侧目。


    方若寒忍不住吐槽:“姐,你在想什么,这部剧是要在国内播的。”


    孟行姝:“我看过剧本,没有这段。”


    “那她好端端为什么亲你。”林屾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昨天什么日子,你生日啊!她肯定是想让你高兴高兴!”


    面对方若寒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林屾不乐意了,一拍大腿,指着孟行姝问,“你就说你高不高兴,你不高兴吗?别装,说话!”


    孟行姝:“…………”


    孟行姝将平板搁在桌面上,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冰凉:“但是,她亲完就走了。我问她还能不能做朋友,她没有回答。”


    比起原因,孟行姝更在意后果。


    漪漪的态度太过冷淡,让她无法不恐慌。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林屾满眼的不可思议,“人家都主动亲你了,你居然跟人家说要做朋友?做什么朋友,让她对你负责,做你女朋友啊!你这种态度,她肯定觉得你是个随便的人。”


    “这样,吗。”孟行姝垂眸思忖了片刻,回忆道,“可是,当时的情形,在我的判断里,那个吻并非出自她的本意。她很意外,很慌乱,也很紧张,还……有点怕我。”


    “亲完后,我第一时间就想告白,但她打断了我,求我不要说。那种情况下,我……”孟行姝闭了闭眼,“不想再给她压力。”


    她还能忆起她们接吻时她心中的喜悦。


    那种,以为夙愿竟然能够得偿,不真实到想要确认又不敢确认,连亲吻都放轻、生怕下一秒梦碎的狂喜。


    但很快,纪有漪推开了她。


    力道很轻,却足以让她从高台坠落。


    “没事的孟老师。”方若寒安慰道,“过去无法改变,多做假设也没意义,我们往好处想。既然小纪愿意亲你,暗示也好,冲动也罢,至少证明你对她是有吸引力的。这是好事。”


    孟行姝暗淡的眼瞳微亮了一下。


    林屾提出异议:“但不是亲完就走了吗?说明亲了一下,发现吸引力也就那样。”


    “……??”方若寒看看孟行姝再度灰暗的表情,忍无可忍,拧了林屾一把,很想把人赶出去,“你懂个屁!乱说什么!”


    “我怎么就不懂了!”林屾是真不乐意了,“我都谈过三段了!”


    “有什么用我请问?三段都是别人追的你、甩的你,你有过任何反思和成长吗?”


    “我怎么就没有反思和成长了!我早想好了,以后再也不带她们来要孟行姝的签名了!”


    办公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孟行姝低头,拿出了手机。


    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漪漪抵达酒店时,她给她发的「好好休息,晚安」。


    十几个小时过去,没有回复。


    是觉得这条没必要回复,还是,以后都不会再回复了?


    痛苦在胸腔中翻涌,等待的每一秒都蚀骨煎熬。


    她理解漪漪需要缓冲尴尬的时间。


    她愿意等,等多久都可以,只要能让她跨过昨晚的意外,和她继续像过去一样相处就好。


    可她更怕这是坐以待毙。


    孟行姝站起身:“我去趟片场。”。


    7月3日,《厌氧》收官次日。


    经过整整两个月的热播,《厌氧》的热度非但没有下滑,反而在最后一集引发无数新爆点。


    各项指数直接破表,立住了高开爆走的口碑,完美收官。


    除了剧中新抛出的两大社会议题,最后一集里,庄汐漾和林微的戏份也广为观众津津乐道。


    《厌氧》观众里,孟纪CP粉含量极高。早在最后一集播出前,大家就对庄汐漾和林微的剧中关系有过颇多猜测,猜来猜去,离不开一个核心论点——


    绝对有感情线!


    看片头那个对视就知道,那叫一个一眼万年、静水流深!


    结果正片一出,说有感情线吧,全片对话不超过百字,但要说没有吗……


    额,又貌似,有点好嗑……


    【看剧的时候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嗑到了[捂脸]怕挨骂,结果一刷贴发现不止我一个人上头,幸好幸好[泪奔]仔细想想,林微可能都不认识庄汐漾,但怎么就这么好嗑……】


    【可能咱真情侣同框自带CP感……光看片头那一秒,谁敢信她们居然真的!只是!普通!对视了一眼啊啊啊!】


    【不不不,友友们看得还不够细,我不敢说是喜欢,但微漾对彼此绝对是特殊的。首先,她俩的身份和处境,就注定了她们天然存在羁绊。


    林微那边,实验室那场戏。


    漾漾来之前,明明陆陆续续进了好几个人,但微一直只专注手头工作,直到听见漾漾和别人打招呼的声音,才抬头向门口看了一眼。


    组会那段,微最后选的part,是漾漾被神人同门挖坑,不高兴做又不好拒绝的那part,可她明明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类似的细节太多太多,强烈推荐友友们先回去自己细品一遍,那些微表情、微动作,实在太美味了![流泪]


    所以真的很遗憾漾漾最后那天没有叫住林微,否则微姐一定很高兴,说不定也不会选择自杀了……万一能有转机呢?哎……


    漾漾就更不用说了。她是林微的观察者、记录者和讲述者,所有回忆,本质上都是漾漾对微的视角锁定。


    只要微出现,她永远会成为她的画面中心,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当然,小情侣的演绎也加分太多[惊恐]


    我看的过程中真的无数次想说,你俩看彼此的那个眼神,那就不可能是清白的样子!这叫网友怎么帮你们打掩护!回去还是好好研究一下怎么避嫌吧[突然脸红.gif]】


    【[疑问]怎么会有人拿视角问题断言庄汐漾喜欢林微的?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你们觉得充满爱意的镜头其实都是导演拍出来的?噢,你说这部剧的导演就是漾漾啊[呲牙]那没事了,嗑到微漾实属人之常情。】


    【跟你们这群瞎嗑的CP粉真没话说了,什么时候能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厌氧》那么多角色,为什么小情侣偏偏选择客串微漾?[爱心]当然是因为我们微漾是真的啊[爱心]还在质疑微漾的人通通判处剥离粉籍!发卖!发卖!!】


    角色本身相性佳,演员有CP感,加上未曾言说的感情和一死一追忆的BE结局,令太多观众意难平。


    微漾CP的热度一夜之间暴涨,和原本稳坐CP超话第一的#孟有纪#排名你上我下、我上你下的,看上去打得激烈,实际上还是那俩人。


    作为孟有纪CP的写文大手,竹猪阿切的最新微博下,求微漾HE同人文的评论一晚上刷了万条,其中不乏痛哭《厌氧》编剧下刀太狠,诸如【李竹揽她不柿仁呐!竹大快救救我们!】的言论。


    竹猪阿切本人——也就是李竹揽,原先确实有写平行世界同人的打算。


    但自从《盛夏》被纪有漪误当剧本拿走后,她心虚怕被人看出什么,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看到群众的呼声,又心痒难耐了起来。


    可惜,3号的拍摄需要她到场,她只能以本职工作为先,顺便看看能否在片场收集些灵感。


    距离李大编剧上次去片场已经过了一周,不去不知道,她的CP居然出问题了!


    午休时间,片场众人聚在一块儿看完了《厌氧》官博最新放出的物料,是微漾最后一场对手戏的拍摄花絮。


    视频里,未能出戏的纪有漪愣怔在原地,孟行姝走上前,为她披上羽绒服、温柔陪伴,随后,便是两人在片场紧紧相拥。


    看得粉丝尖叫连连,一分钟内转发破万,直接冲上热搜第一。


    李竹揽听到有个服化组的老师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这条花絮能放出来,看来她们没分手。”


    “什么分手?”录音师想都没想,直接抗议,“我的CP超级甜!怎么可能分手!”


    “我这两天……”那人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录音师装满小蜜蜂的包包,“你麦关了吗?”


    “!”录音师紧张点头,“关了。”


    “……算了你出去。”


    录音师惨遭驱逐,服化老师冲剩余人招招手,下一秒,一颗颗脑袋训练有素地凑近,聊起了八卦。


    “分应该没分,就是看着像吵架了。我下班挺晚的,基本和纪导下班时间差不多,有时我俩刚好碰上,还会一块儿坐车回酒店。但这两天,每天下班,我都能看到孟老师等在片场外。”


    “这不是好事吗?”有人问。


    “哎呀,关键是纪导!纪导!”服化老师快要急死了,“纪导不理她!前天我和纪导一块儿下班的,孟老师都快走到眼前了,还喊了她一声,她愣是跟没看见似的,一步没停,绕开人就走了。”


    “当时我们在聊天,我以为她真没注意到,就提醒了一句,结果她开始问我明天的安排……”


    “噢,天。”众人怜爱。


    “昨天我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特意提早半小时走人,结果你们知道吗,孟老师居然已经在等了!我就买了杯奶茶,在附近边玩手机边蹲着……不是,你们用这种眼神看我干嘛?”


    “没有没有,觉得你太辛苦了。”


    服化老师这才继续道:“结果!纪导昨晚一个人下班的,孟老师直接跑她面前拦路了,她还是不理她,扭头就走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呀。”


    “孟老师没追上去吗?”


    “追了几步,可能看纪导不肯回头,或者听纪导说了什么吧,总之就没再追了。”


    “你在哪个点蹲的?分享一下,我今晚也去蹲蹲。”


    “……我们上午刚杀的景,片场都换了,你喜欢喂蚊子的话,就去蹲吧。”


    “听着确实像吵架了,难怪30号那天孟老师来探班,纪导一句话没跟她说,全程不是工作,就是找这个找那个,现在想想,应该是在躲孟老师。”


    “这么说来,30号,不是孟老师刚过完生日吗?该不会是前一晚约会的时候闹矛盾了吧?”


    ……


    一段八卦听完,李竹揽心碎了,魂乱了,抬头望望,感觉晴朗的天都要突然落雨了。


    她这才想起,小纪最近几天的状态确实很反常。


    30号那天凌晨回房间后,她一整晚没睡,工作了个通宵,天一亮,又跟个没事人一样早早去了片场。


    这两天也是,每天工作到很晚,等累到极限了,再往床上一栽,闷头就睡。


    不要啊!她亲爱的妈妈妈咪还没结婚就要离婚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了挽回即将破碎的家庭,她扭扭捏捏挪到纪有漪身边,把叶慈音挤走了,小声问纪有漪:“小纪,听说你和孟老师吵架啦?是不是她哪里惹你生气了?”


    纪有漪翻看素材的手指顿了顿,惊讶地看了李竹揽一眼:“吵架?我为什么要和她吵架,是宣发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没有,我不是说项目的事,我是说,你们私下里……”


    “私下里?”纪有漪微微皱眉,表情很是困惑,“可我们从来没有过私人方面的联系。”


    李竹揽蒙了:“你怎么…这么说。你们拍《厌氧》的时候不是挺要好的吗,前几天我还问你呢,孟老师生日打算送她什么礼物……”


    “对呀,那你应该也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什么都不会送。”纪有漪笑吟吟道,“拍戏的时候当然要和睦相处,但现在剧都播完了,就不用再联系了呀。”


    李竹揽下意识摇头:“可是……”


    纪有漪打断她,继续道:“归根结底,我只是跟她合作了一部剧而已,为什么一定要有私交?就像你也在剧组里,但同事终究只是同事,你会和剧组所有人都发展成朋友吗?”


    “不,不是的……”


    李竹揽脑海中有无数过往浮现。


    她很想说,她认为纪有漪和孟行姝的距离绝对是超越了工作关系的。可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有力的佐证。


    她见纪有漪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有些泄气,泄气到有些生气,“小纪,你真的不觉得,孟老师对你挺特殊的吗?”


    而且看小纪以往的一些反应,根本不像对孟老师没感觉的样子,怎么就这么木头呢?


    “哈?”纪有漪轻轻挑了下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李竹揽就近取材,连忙拿出手机,给纪有漪看《厌氧》官博刚发的花絮。


    “你看你看,你们都这样抱抱了,还不算朋友吗?而且,你看孟老师看你的眼神,你没有感觉到吗,孟老师每次看你的时候都特别特别温柔!”


    纪有漪垂眼,静静看完花絮。


    视频终了,她笑着道:“确实,这个我知道,她是桃花眼,看狗都深情的。”


    “你你你!”李竹揽受不了了,这个人怎么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她拍拍屁股决定走人,“跟你讲不通!”


    “说不过就跑。”纪有漪悠悠叹了口气,“李老师的洞察力还是有待磨炼呀。”


    “你放屁!我洞察力不比你好?”李竹揽气死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有漪笑了笑,视线转回监视器上,继续看素材。


    李竹揽的洞察力当然还不够好。


    否则,怎么连她喜欢孟行姝都看不出来……


    傍晚,一天拍摄结束。


    剧组上午刚杀了个景,转场到S市一所高校。


    已是暑假,校园内人流少了大半。


    日渐西沉,天边的云霞晕染开来,漫过教学楼的屋顶,向宁静的校园洒下橘粉色的柔光。


    纪有漪没戴口罩,穿着件最普通的防晒外套,双手插在兜里,向停车场走去。


    路上陆续偶遇了几个大学生,或背着书包、或拎着帆布袋,满脸兴奋地跑来说是她的粉丝。


    她惊喜地眨了下眼睛,面上绽放出笑容,与粉丝问候了一句,又应了要求,和每个人都合了影。


    走之前,她看看对方臂弯里抱着的书本,说了句“要好好学习哦”,才可爱地挥手道别。


    然后笑容落下,继续慢慢往前走。


    停车场就在下个拐角处,纪有漪的脚步却不自觉越放越慢,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她昨晚把手机静音了丢在床头,一晚上没动过,睡前才粗略翻了一下。


    昨天是《厌氧》大结局播出日,孟行姝照例给她发了最新的数据,并打了个电话。


    只是等纪有漪看到时,已经是未接来电了。


    她没有回复,直接退出了那个已经被屏蔽的对话框。


    手机里,和《厌氧》相关的工作消息还有来自宣发的。


    明明有群,却还是私聊问她,庄汐漾最后一场戏的那条花絮能不能播。


    宣发方案早在四月份便已经敲定,当时就已将这条花絮包含在内,她也早已同意。


    这次为什么会临时再私下向她确认一遍,不必想也知道原因。


    她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对剧组正向收益更高的话,当然可以呀~】


    剧宣工作一直是孟行姝在把关,事无巨细。


    而今天李竹揽来问话,纪有漪猜,大约也是孟行姝让她来的。


    所以,纪有漪很清楚,她对她们说的每一句话,最终都会传到孟行姝耳中。


    和她们说,就相当于是在和孟行姝说。


    原以为拒绝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孟行姝今天不会再来了。


    可转过街角,远处随着夜风微微摇晃的树影下,她仍旧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长发披肩,面上戴着纯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片冷白的额头。


    或许是为了避免在校园被轻易认出引发围堵,她今天穿着偏休闲。


    衬衫袖口半挽,深色牛仔裤包裹着一双修长的腿。


    远远看去,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但那又怎样,纪有漪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纪有漪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向剧组安排的车辆走去,却听空旷的停车场内有脚步声响起。


    孟行姝下了口罩,向她跑来:“漪漪。”


    纪有漪面上没有表情,目视前方,加快了脚步。


    “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她需要解释什么?纪有漪不明白。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唯一的错误就是这几天不该继续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或者给我一个期限,告诉我你不会一直这样冷处理。”


    孟行姝追了上来。


    距离拉近,温热的晚风送来熟悉的鸢尾香气。


    嗅到的一瞬间,纪有漪仿佛看到自己的心房直接塌了一角。


    真要命。


    冷静,冷静。


    她放在袋中的手指颤了颤,用力握紧,冷冷呵道:“我没空跟你浪费时间。”


    身侧的脚步一顿。


    纪有漪原本以为,她会像前两天一样选择放弃,但很快,她再度跟上,甚至直接站在车门下方,挡住了纪有漪前进的路,迫使纪有漪不得不直面她。


    纪有漪知道自己此刻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冷脸、放狠话。


    但她抬眸看了一眼。


    剧组给工作人员提供的大巴车上,已经坐得半满。


    或许是早早注意到了孟行姝在等她,又或许是她们方才闹出的动静有些大。


    此时,几乎全车的人都趴在右侧车窗上,瞪大了眼睛往下看。


    纪有漪的视线扫过,一颗颗脑袋立马缩了回去,却又蠢蠢欲动地想趁她不注意,再次探出。


    孟行姝不知道吗?她不知道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她吗。


    她是明星,是影后,有资历,有能量,粉丝喜爱,后辈景仰。


    从剧组到公司,所有人不论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无一例外都要扬起礼貌的笑,问候她一声“孟老师”,而她习惯微微颔首,用浅淡的嗓音回一句“你好”。


    这个对外疏离到近乎冷漠的人,应该是永远体面、永远风光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弯了脊背,将头压得很低,祈求一般道:“漪漪,对不起,我真的很笨,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处理得太过差劲,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怎么会这样想?


    正常人遇到那种事,不应该莫名其妙、恼羞成怒,气到大骂甚至决意报复吗?


    而如果孟行姝为人体面,懒得报复她这种小人,那不更应该在看清她刻意疏远的态度后,心照不宣地就此淡出彼此的世界吗?


    为什么非要来找她?


    为什么要这样一而再地放下自尊?


    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变成一个供人背后随意议论的笑料!


    纪有漪低着头,慢慢伸出手。


    孟行姝左手的伤还没好,右手拎着一个精致的餐袋。


    纪有漪直接把餐袋拿到自己手中,随后,牵起孟行姝的手。


    牵住的一瞬间,她明显听到自车内传来一阵兴奋低呼。


    她当做没听见,牵着孟行姝向外走去。


    停车场后方,高大的建筑物切割出视线死角,只有晚霞的几缕微光造访。


    纪有漪看了一眼孟行姝被阳光染成浅金的侧脸,飞快别开眼,松了手,站到几米开外,先平复了一会儿心跳。


    片刻后,她选择放弃,对孟行姝晃了晃手中的袋子:“这是给我的吗。”


    看logo,是孟行姝生日那天她买的那家甜品。


    “对。”孟行姝屏息。


    纪有漪点点头:“那我先收着了。”


    这么沉甸甸一大袋子,她等她的时候就这样一直拎在手里吗?


    她不知道自己手伤还没好吗?


    她想了想,又补充,“就这一次,以后别买了。”


    孟行姝眼底刚有笑意浮上,又很快被慌乱取代,她上前一步,声音没了往日的平稳:“不,漪漪,我……”


    纪有漪后退一步,打断道:“你不需要解释什么。那晚的事是我错了,我向你诚恳道歉,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你也不要继续纠结了,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什么都没有做错……”孟行姝的眸光在微微晃动,“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哪样?”纪有漪佯装不懂,奇怪地偏了下头,看向孟行姝——然后十分自然地移开眼,看向天边。


    失策,应该让孟行姝把口罩戴上的,她看着那张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狠话。


    她恍然大悟般“噢”了一声,“你是说,为什么昨晚我没接你电话?”


    “孟老师,你对合作伙伴的要求是不是有点过高了。”纪有漪笑了一下,似是感到荒谬,“《厌氧》都播完了,我也完成了我的份内工作,合作已经结束了,我们还需要有什么联系吗?”


    “如果我们的联系仅限于工作,那为什么,我生日那天你……”


    纪有漪及时打断,没让她继续说下去:“那天《厌氧》播完了吗?没有吧。合作期间维护好客户是我个人的工作习惯,你要觉得我冒犯你在先,我已经道歉了。但现在你应该知道我正在拍新剧,每天都很忙,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打理多余的人际关系,所以,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纪有漪一口气把台词背完,转身就要走,却猝然被身侧人握住手臂。


    隔着薄薄一层外套,她能清晰感受到孟行姝手掌冰凉,凉得她心尖忍不住开始颤抖。


    说完刚才的话已经耗尽她几乎所有心力。


    此时,距离陡然拉近,在她最喜欢的香气的笼罩下,她双腿竟然直接发软,再迈不出一步。


    她毫不怀疑,无论孟行姝之后是抱住她还是吻住她,她都不会躲,甚至很可能会就这么没出息地软在对方怀里。


    那样,就真的彻底完蛋了。


    真是自作自受,这就是过去太过放纵自己的代价。


    幸而,孟行姝很快便放开了她,只是之后说出口的话,却让她双手猛然攥紧。


    “那如果,我喜欢你呢?”


    纪有漪应该直接跑路,可她心脏在狂跳,腿软得像是被钉在原地。


    她应该立刻制止,可她喉咙在颤抖,她怕一出声,话语里的颤音会让她暴露无遗。


    她只能选择背对着孟行姝,在心脏不管不顾猛烈跳动到让她整片胸腔都在疼痛时,将发烫的脸尽量藏好,听孟行姝用近乎虔诚的认真,无比郑重、坚定地,说出那些她不能给予回应的话。


    “我原本不想告白的,我怕吓到你,怕你躲我。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生日那晚,你可能无法理解我有多高兴,我很……感谢你。但如果那段回忆会给你造成负担,我也可以立马忘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有漪,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其实我想说我爱你。”


    “我爱你。”孟行姝字字清晰,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不打扰你,我做不到。我不想给你压力,不想让你为难,不需要你的回应,更不需要你接受我,可我* 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你的心。”


    “和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给我追求你的机会,我只希望,你能允许我留在你身边。


    “你不用为我花任何时间和精力,你忙你的,不想理我就不理。只要能让我像今天这样,在你下班路上给你送些小东西,看你一眼,就够了。”


    孟行姝看着纪有漪无动于衷的背影,感觉心脏像是被整颗浸入了冰冷的雪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再开口时,她嗓音已然发哑,语气仍旧小心翼翼,“……可以吗?”


    日落的速度快得远超纪有漪预料。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明明方才孟行姝对她说“喜欢”时,天空还是漂亮的深紫色,不过眨眼间,她们所处的这片角落就只剩一片昏黑。


    是她的问题,纪有漪很清楚。


    是她不懂分寸,不加节制,不知死活,才让孟行姝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步。


    她让她这么痛苦。她怎么可以这么坏。


    鼻头酸得厉害,喉咙也发着哽,她微微张口,下定决心一般死死咬住下唇,泪珠霎时一颗接一颗沿着面颊滚落。


    过去已经无法改变,她找不到更温和的离开方式,却也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节点了。


    拖下去,只会把一切越搞越砸。


    纪有漪很庆幸天色已暗,不会让孟行姝察觉她的异样。


    她声音平静:“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久悬的刀终于落下,不死不休地割着心脏。


    可刀口是钝的,孟行姝就这样清醒地活着,痛苦着,疼得浑身几乎麻木,快要不能呼吸。


    尽管知道纪有漪不会回头看她,可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带着希冀,轻声问:“暂时……是多久?”


    纪有漪没有回答,抬脚离开。


    暮色吞噬最后一束天光,黑暗窥伺已久,张开巨手将这片角落完全笼罩。


    纪有漪径直向外走去,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停留在原地的人。


    大巴车上,姗姗来迟的导演对众人道了声抱歉。


    面对一双双八卦的眼睛和欲问又止的嘴巴,她不由嗔笑,举起手中沉甸甸的餐袋晃了晃:“孟老师给你们带了些好吃的,数量很少,先到先得啊。”


    话音刚落,人群争先恐后涌上,后排传来撕心裂肺的大叫:“纪导!不公平!下去发!我们下去发!”


    几份甜品眨眼间被抢光,好在孟行姝还买了些现烤曲奇,能拆开来分着吃,勉强算是把车上每张嘴都塞住了。


    餐袋最底部躺着眼熟的糖果和小药盒,纪有漪静静看了一会儿,将它们收进衣袋,找了无人的一排靠窗坐下。


    拎餐袋的是右手,左手却反而更累。


    纪有漪看着手心被指甲掐出的痕迹,听见车上的人在分享食物,餐盒摩擦的声响中混杂着窃窃私语:“所以是和好了吧?啊啊啊太好了太好了,和好啦!”


    力气被彻底抽干,纪有漪疲惫地闭上双眼,向后靠去,整个人陷进车座里。


    明明已经极力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孟行姝了,可眼睛刚一闭上,脑中仍清晰浮现出了对方的身影,从她脆弱不安的眼眸,到她自然垂下的手。


    前几天她手上一直缠着绷带,穿着也换成了偏中式的打扮,整个人温雅漂亮,袖子很长,一直盖过手掌。


    今天穿的却是她日常常穿的衬衫,左手手掌不见绷带,应该是伤口已经不再会崩开流血了。


    车辆起步,眩晕感在摇晃中阵阵来袭,她紧闭着眼,就要睡去。


    满是血腥味的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挺好的。她心想,慢慢养,总归能长好——


    作者有话说:哎呀我们小纪真是伶牙俐齿呢,什么架都能吵过[眼镜]


    说了吧,干坏事的小猫咪是要被惩罚的。所以大家千万千万不要学哦[摸头]


    顺便说一下,小纪猜测,竹子是孟老师派来问话的。但这只是小纪的猜测啊,实际上当然不是。


    应该很明显吧,竹子是自己听完八卦跑去找小纪的,孟老师没跟她说过任何那晚的事,发信息也都是照旧让竹子关注小纪吃饭睡觉、提醒小纪吃钙片这些(所以竹子才会等到了片场才发现变天了嘛!)


    孟老师会和林屾方若寒说起小纪,一方面是因为她真的很困惑,完全想不通为什么,她很重视这件事,迫切地想要解决,很需要新思路,另一方面是因为林和方是多年盟友,事业资产生活公事私事多方面捆绑,足够可信。


    但对外,孟老师是绝不会把小纪的隐私拿出去宣扬的,即便对方是小纪的朋友。对她来说,维护小纪的外在形象、维护小纪在朋友心中的形象、让一切事态按照小纪的心意去发展,远比索求一个答案重要。


    她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把竹子拉来给自己当助攻。她和竹子的所有联系,从来都仅限于了解小纪近况+让竹子照顾小纪,她甚至没有跟竹子说过“自己喜欢小纪”“自己在追小纪”这种话——噢,当然,她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她希望小纪的朋友能够永远坚定地站在小纪一边,永远以小纪的心意为先,永远只给小纪提供帮助,而非倒戈她人(比如给别人、即自己,当助攻…)


    嗯是的呢虽然会在心里偷偷希望孟有纪cp成真,会偷偷梦想着小纪要是能喜欢她就好了,但她本人是完完全全百分之百的小纪毒唯呢^^


    她面对小纪时,用的总是“展示+等待被选择”的模式,导致她追人追得行动值极低、进度极缓,且看起来毫无成效(然后私底下偷偷大哭哭自己好没用…………)。


    她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可是没有办法呀,她就是这样的人呀,她做不到越过小纪、优先满足自己,所以她认了,她从一开始就认了,“我从没想过能和她在一起”。


    噢当然,以上只是理性思考的结果,前提是她要有理智[吃瓜]实际上么,一边心里一万句道歉一边忍不住贴贴老婆的事情她又不是没做过…………理智!什么理智!满脑子只有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全被老婆装满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理智!.jpg


    第68章 盛夏繁星14


    七月中, 气温愈发炎热,剧组以最快速度拍完白天的校园外景,便调整作息, 进入了一段连续的夜景拍摄期。


    等校园夜景拍完, 再转移阵地去拍内景, 总之就是尽量和高温错开, 避免各种高温事故。


    又一个大夜熬完, 清晨七点,赶在太阳炙烤大地前,剧组收工。


    纪有漪坐在导演椅上检查着素材,看着看着,喉咙又开始痒。


    她右手往下摸, 在裤袋里掏了掏,掏出一瓶枇杷露, 打开喝了一口。


    甜甜的, 还有清新的薄荷脑味, 她没忍住, 又喝了一口。


    一旁的叶慈音小声提醒:“纪导,这个不能当水喝的。”


    纪有漪体质本就不太好,平日里随便吹个风、淋个雨,都很容易感冒。


    这段时间昼夜颠倒, 她又习惯了工作到困才肯睡,前两天只是睡觉贪凉踢了个被子, 一觉醒来就又感冒了。


    好在别的症状不严重,只是咳嗽连咳了两天。


    她找剧组申购了止咳糖浆,嗓子一痒就灌,除了喝多了会胃疼犯恶心, 还是很好用的。


    纪有漪有些心虚,却坚持嘴硬:“没事。”


    叶慈音正想再劝,尔雅走了过来,递给纪有漪一份活动安排。


    纪有漪看看顶部标题写着的【星光夏日盛典】,纳闷问:“什么东西。”


    “分猪肉活动,但流量挺高。”尔雅解释道,“叶老师不是要代表《厌氧》去吗,领导说,既然如此,让你带千念也去跑一趟,为了剧宣。主要是想让千老师和叶老师合体炒个CP,顺便领个最受期待电视剧奖。”


    《厌氧》播出后,叶慈音的热度飙涨,也肉眼可见地忙碌了起来。


    凌星效率极高地给她开了工作室,配了司机、保镖、厨师、营养师、各方各面的老师、房车、住所、七个助理、一个贴身生活助理以及业内极富口碑的金牌经纪人,据说和孟行姝的经纪人是同一个。


    最近几个月,叶慈音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常规的跑商务、学习,有时晚上还要跟着林屾和孟行姝外出应酬。


    但时间安排得还算合理,至少没耽误拍戏。


    纪有漪见叶慈音自己也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便没有多言。


    叶慈音初具流量,要跑各种大型活动刷脸,纪有漪是理解的。


    《盛夏繁星》是偶像剧,趁机让千念跟过去炒CP,纪有漪认为也很合理。


    但是,“为什么要我带千念去,你带她去不行吗。”


    纪有漪懒洋洋靠进导演椅里,嫌弃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卡纸,折成扇子扇起了风。


    尔雅看着纪有漪这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平日里追星小号上天天喊的“小纪宝宝”几个字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幸好她及时把称呼吞了回去,只是好言道:“我说白了就是给平台打工的牛马,怎么跟我们闪闪发亮的纪导比呢?你算半个演员,形象好,人气又高,还是热门体质,天然带话题度。要换成我和千念两个小透明走红毯,哪还有人关注,热搜全得靠买。”


    纪有漪皱着脸:“可是,走红毯还要做造型,好麻烦……”


    “酬劳按一天拍摄期算。”


    纪有漪瞬间坐直身子,双眼噌亮:“但也不是不能克服,就这么定了!”


    当天下午三点,趁着剧组六点才开工,尔雅开车,先带纪有漪去选衣服。


    纪有漪在车上补了个觉,醒来后嗓子更痒了。


    室内冷气开得低,喉咙里的咳意一阵一阵上来,她又灌了两口枇杷露,看看满屋的高定,谨慎地捂好了自己的嘴。


    这要弄脏了,赔的就不是一点钱了!债又得多还几年。


    纪有漪忍着咳嗽把品牌方提供的礼裙粗略过了一遍,转头问尔雅:“我能不穿礼裙吗?”


    倒不是她对礼裙有什么偏见,主要是穿礼裙一般得配高跟鞋,纪有漪这辈子就没穿过几回高跟。


    她怕红毯走得别扭,要是摔着或者扭伤,还耽误拍摄进程。


    “可以吧。”尔雅无所谓道,“现在是我们老板求着你去,你就算披个麻袋上应该也没人会有意见。”


    她伸手轻轻拍着纪有漪的背,“想咳就咳出来,没事的。反正品牌方是凌星联系的,弄脏了就让孟行姝买下来送你。”


    纪有漪捂着嘴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躲开尔雅的手,跟着造型师去选西装。


    纪有漪个子不算高,人瘦,骨架又小,撑不起太过板正的西服,挑了一圈也没挑中合适的。


    她身体不太舒服,没力气多试,随便换了两套就打算定下。


    就在此时,外间匆匆跑进一个人,附在造型师耳边悄声说了什么。


    造型师跟着人快步离开,再回来时,手上拎着一套棕灰色西装配高腰半裙。


    版型看上去小巧了许多,尔雅眼睛一亮:“你要么试试这套?这套肯定行。”


    纪有漪看着衣服,眼珠顿了一下,点了头。


    换好衣服从试衣间出来,尔雅满意得不行,拿出手机对着她就一顿猛拍:“就这套吧。完美,颜色和款式稳重又不古板,很适合你,尺寸也刚刚好,就跟定制的似的。”


    纪有漪低头,将外套里的长发撩出,再抬头时,已经调整好表情。


    她笑着睨了尔雅一眼,岔开话题:“偷拍我那么多张,打算发哪儿去呀。”


    尔雅吐吐舌头,脸不红心不跳:“我倒想发超话,可惜不能剧透,只能等活动当天出图了再和大家一起舔咯。”


    纪有漪哈哈大笑,做了个被肉麻到了的反应,去了配饰区,给衣服选搭配。


    尔雅看中一条项链,双手捏起,正想给纪有漪试戴。


    纪有漪不自觉缩了下脖子,退后一步:“我自己来吧。”


    尔雅扬着笑:“行,有需要喊我。”


    尔雅靠在柜台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纪有漪将头发拨到同边,低头给自己戴项链。


    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小纪最近比之以往避嫌了许多。


    过去她习惯在小纪下车时扶一把,趁机牵个手,小纪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现在别说牵手了,她稍微想和纪有漪有点肢体接触,对方都会礼貌地退开。


    是恋爱了吗?开窍了?


    还是,发生了什么……?


    剧组前段时间在传的风波她有所耳闻。


    据说孟行姝和纪有漪吵架了,她正幸灾乐祸着呢,结果那姓孟的只是跑了几天剧组,就又把小纪给哄好了。


    可恶,她们小纪怎么就这么好哄!


    该不会是孟行姝生日那天提了什么,让小纪“不能和别人靠得太近”之类的要求吧?


    服了,怎么会有这么小心眼的人……


    尔雅正想着,忽然听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循声望去,在开阔的大厅内见到了熟人。


    孟行姝身边围着两三个工作人员。


    品牌方负责人给她递来一份文件,她接过,垂眸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对对方低声说了什么。


    尔后,似有所察地——又或者,本就是如此打算地,偏过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视线冷淡地滑过她,落在纪有漪的侧脸上。


    纪有漪正专注挑着颈饰,稍稍转个头就能发现孟行姝的存在。


    呵,这女人,太有心机了。是不是在想着制造偶遇,等小纪不经意转头,来个惊喜对视?


    与其让纪有漪自己发现,尔雅纠结几秒,选择主动提醒。


    她压低了声音道:“孟老师居然也在……”


    纪有漪选得太过认真,似乎没听见,她恰好托起一条领带给尔雅看,打断了尔雅的话:“我想选这个猫猫图案的,怎么样?”


    尔雅一愣,很快答:“可以呀,很漂亮。”


    纪有漪一副很纠结的样子:“会不会和念念不太搭?”


    尔雅道:“你别管她们,先选你喜欢的。等你选完了,千念再按你选的挑。”


    “不应该让念念按音音的选吗,她俩才是要炒CP的。”纪有漪很是奇怪。


    “对,但先保证红毯效果嘛。我们已经跟凌星商量好了,等千念的礼服定下来,再让叶慈音最后选。”


    叶慈音会是最后选的吗?


    尽管不是多么正式的场合,叶慈音也已颇有名气,但让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独自走红毯,绝不是什么正确的决策。


    凌星看着就是要重点培养叶慈音的样子,那就少不得前辈提携。


    而恰巧,《厌氧》提供了极好的契机。


    纪有漪早上看到活动安排的那一刻,就能想到公司会安排谁和叶慈音一起走红毯。


    所以,孟行姝会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了。


    更何况,她这身衣服……


    “怎么了?”尔雅见纪有漪一动不动,关切问。


    纪有漪回过神来,一脸为难地指指脖子上挂着的猫猫领带:“我忘记它刚才长什么样了。”


    尔雅被逗笑:“你说那个结吗,我会。”


    她爽快说着,抬起手,“我帮你?”


    “谢啦。”


    纪有漪半垂着眼,等尔雅帮她系好领带,才笑着抬头问,“你之前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来着?”


    “是……”尔雅说着,向大厅望去。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转回头来,微笑道,“没什么。”


    选完配饰又去试妆,确定过发型和妆面,拍照留了档,才总算完成整套造型。


    纪有漪记挂着自己的薪酬,全程都很配合。


    临走时,品牌方的人追了过来,是先前对造型师耳语的那个。


    她笑容殷切:“两位不留下喝个下午茶吗?”


    尔雅看向纪有漪,纪有漪笑着摆摆手:“不了,一会儿还有事。”


    “您太辛苦了。”对方满眼遗憾,递上礼品袋,“那您慢走,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纪有漪弯着眼睛双手接过,甜甜道:“谢谢。”


    礼品袋有些沉,纪有漪下意识拖住底部,却发现袋中的东西触手温热。


    她拆开袋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盅雪梨银耳羹。


    十指不自觉收紧,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室内的温度已经比她刚进来时暖和了不少。


    不远处,尔雅走出几步才发现纪有漪没有跟上,她回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纪有漪将袋子重新封好,双手小心抱在怀里,跟了上去……


    八月,星光夏日盛典。


    虽是晚上的活动,但纪有漪下午就出了门。


    她的造型非常简单,倒是千念折腾了三四个小时。


    为了配合她的猫猫领带,千念今天扎了个带猫耳的公主头。


    光她那枚头,发型师就努力奋斗了一个多小时。


    换完裙子,千念再抑制不住兴奋,快乐得原地连连转圈,让纪有漪给她拍live图。


    纪有漪给她拍完,连忙去扶她:“你悠着点,别摔着。要真摔了,人估计没事,我就怕你那两只耳朵要重新扎。”


    千念转得头晕,双手捂着脑袋,还不忘抬起一只脚给纪有漪看:“没事,我穿的是凉鞋,啊,鞋子也好漂亮!我好美!我一会儿就要这么美美地走红毯了!我当女明星为的就是这一天!”


    纪有漪一米六,鞋子穿的是普通的通勤皮鞋,只是鞋底稍微加厚了些。


    千念一米七,为了配合她拍照,鞋子特意选了平底的。


    精致的系带藤蔓般缠绕脚踝,配合她蓬松的大裙子和永远灵动的表情,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宛如无忧无虑的精灵。


    明明是第一次走红毯,她状态却相当松弛。


    镁光灯越亮她越自信,毫不吝啬地给予每一个镜头灿烂的笑容,成功吸引到了全场目光。


    还未出道,就为自己招来了一大批死忠粉。


    一下台,她幸福地深吸一口气:“我就说,孟霄那种人都能当明星,我凭什么不行!老太婆太小瞧我了!”


    纪有漪并没有听见。


    她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舞台音响上,直到听见主持人报出下一组走红毯的明星的名字,才悄悄问千念:“我们和《厌氧》没有排在一起吗?”


    之前一组不是,之后一组也不是。


    “没啊。”


    “那你和音音怎么合体?”


    “《厌氧》太爆了,音音现在可是烫门,更何况还有我小姨在。我小姨第一次应邀这种活动耶,你没发现今年的规格都大升级了吗?主办方宣传了整整两个月!她俩压轴,肯定不能和我这种糊咖放一块呀。”千念笑嘻嘻的,说得无比坦然,“但我们晚宴位子是挨着的,到时候正常互动就好啦。”


    位子是挨着的。


    纪有漪想到了什么,方才的红毯没让她紧张,现在反倒感觉手心微微汗湿了。


    走完红毯后是签名环节。


    千念蹦蹦跳跳走过去,先拿了金笔,在一角大大方方签下自己的名字,同时小声给纪有漪剧透:“签名是约好的,我和音音会签在同一个地方,她签完自己的后,会给我的『念』字画一对猫耳朵。”


    太厉害了,卖CP还能有这么多门道。


    纪有漪憋笑,接过笔:“那我签远点,不打扰你们小情侣。”


    她找了个极不起眼的小角落,落笔前才终于想起,自己二十多年来就从没练过签名这玩意儿。


    她的字……那可不是一般的丑。


    而且比划还那么多!


    她迅速瞟了一眼四周花里胡哨但漂亮得一致的签名,琢磨着,自己写得尽量飘逸一点,画个名字糊弄过去。


    落笔才发现,笔有些卡墨,除了最开始的绞丝旁清晰可见,后面的字越写越淡,淡到只剩一个极浅的印子。


    ……不是说规格大升级了吗?升级了签名板忘升级配套的笔?


    一旁的工作人员很快也发现了这点,焦急地让同伴翻出备用笔,送过来想让纪有漪再签一遍。


    但纪有漪看看后一组的人马上就到了,不想占用别人的镜头,便笑着推拒了。


    落座后,她闲着无聊,仰头看起了大屏幕上直播的红毯情况。


    纪有漪上网太少,圈内演员她还能认出一些,但流量,尤其是那些专业能力稀巴烂的流量,对她而言几乎是生面孔。


    后续的红毯中,除了口碑不错的大小花,她只认识一个孟霄和一个文鸯。


    孟霄出场时,纪有漪明显听到身侧的千念用力“哼”了一声。


    她看过去,询问道:“怎么啦。”


    “我好讨厌她。”千念张嘴正想和纪有漪说孟霄的事,却想起周围还有摄像头拍着,只好连忙收声,气呼呼地鼓了下嘴,“今天好日子,我们不提她。”


    纪有漪笑了一下,只当是小朋友间闹脾气。


    《盛夏繁星》出场得早,她们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红毯尾声。


    听到遥远的入口处传来齐声尖叫时,纪有漪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是同一时间,将双眼迅速垂下。


    始终盯着屏幕翘首以盼的千念倒兴奋了起来。


    她见纪有漪低头盯着地板像是在数蚂蚁,连忙抓着对方的胳膊一阵猛摇,想提醒一下轮到《厌氧》了,却突然想到——


    她亲爱的敬爱的可爱的小姨妻脸皮非常薄,这反应,该不会是害羞了吧?


    千念脸上的笑容抑制不住地越来越大。


    她一边想着等回去后要在小群里详细分享这件事,一边好心凑到纪有漪耳边,悄声道:“纪导,你知道吗,你这样卖得很大哦。”


    “什么卖得大不大。”纪有漪摸不着头脑。


    千念认真科普了起来:“我和音音详细研究过CP卖法,你知道卖CP的核心是什么吗?是特殊。对别人一个样,对CP另一个样,而且越细节越好,看上去越不经意越好,这样卖起来才真情流露、真实好嗑。”


    没错,她们孟有纪就是最好嗑哒!


    千念现场举例,“所以,反其道而行之,你要是想和我小姨藏好恋情,正确的做法是一视同仁,你对别人怎么做,就对她怎么做。否则像现在这样,你把所有人的红毯都看过,偏偏不看她的,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虽然又让她嗑到了,嘿嘿。


    纪有漪:“……我跟你小姨,真的没有关系。”


    千念眨眨眼睛:“我懂,我懂。”


    纪有漪无言,抬头瞟了一眼大屏幕。


    《厌氧》已经走完红毯,进入签名环节。


    叶慈音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纱裙,完整露出了她咬牙健身数月练成的漂亮肩颈。


    气质落落大方,看上去竟然已经有了几分大明星的模样。


    她提笔在千念的名字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


    签名应该是凌星专门找人为她设计过的,相对复杂的「慈」字上半部分被简化成了一朵小花,被下方的「心」字稳稳托住。


    签完后,一如千念所说,她稍稍抬眸看了一眼千念的签名,仿佛一时兴起一般,顺手在上面添了一对可爱的猫耳。


    尽管一早知道只是剧本,但纪有漪还是忍不住坏笑了起来。


    她正想调侃千念两句,下一秒,笑容立马收住。


    因为叶慈音已经将笔盖好,转身交给后一位签名者。


    高清镜头完整而清晰地记录下了那张脸,纪有漪心跳陡然加快,想要挪开眼,又一时有些舍不得。


    再想想千念那套理论……算了,就该看,她这是在一视同仁。


    41。


    纪有漪在心中默念了一个数字。


    如果不包括试造型那天余光里的一瞥,她已经整整41天没见过孟行姝了。


    感觉还行,挺好的,真的。


    每天都在忙项目,所有空余时间都用来提前整理后期要用的素材,等到睡觉时,脑子里已经除了困意什么都不剩了。


    她没有多少时间想她,没再点进过她们的对话框,更没有再在网上检索过她的名字。


    很好,保持。


    纪有漪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捏紧了。


    孟行姝今天没有穿裙子,似乎是为了与叶慈音的白裙大卷发相对,她一身纯黑色西装,笔直的黑色长发自然披下,半边别在耳后,露出左耳上正在折射冷光的珠宝。


    她接过笔,看了一眼签字板,应该是在寻找合适的空位,随后走到一处,弯下腰写了起来。


    神色专注而郑重,纤长的眼睫一眨不眨,像是在书写着什么对她而言极重要的东西。


    纪有漪正呆呆望着镜头里的那张侧脸,却听身侧的千念低呼了起来。


    “啊啊啊纪导别看别看别看!”


    “什、什么?”纪有漪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舞台事故,急忙将屏幕每一处都寻找了一遍,并很快,明白了千念在说什么。


    签名板上,鎏金的笔尖被白皙的手指带着流畅滑过,出现的字迹却不是那个纪有漪偷偷看过许多次的签名。


    而是另一个,纪有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比划很多,印记很淡,孟行姝却无比认真地将那个淡到镜头里根本看不见的名字认真描摹了一遍。


    一笔一划,仿的是她毫无章法的糊弄字体。


    却因书写者本人一时难以改变的书写习惯,走笔有轻有重,带出了些许笔锋,使得整个签名都变得好看了起来。


    描完纪有漪的签名后,她才在下方迅速签上自己的名字。


    熟练的连笔,一秒不到便完成。


    随后合上签字笔,微笑着交还给工作人员,神色自若得仿佛她并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情。


    千念激动得双手捂嘴,已经完全忘记自己今晚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只恨现在用不了手机,不能第一时间和群友们一起疯狂尖叫。


    一转头,看到纪有漪时,却不由愣了一下,兴奋的目光渐渐转变为油然而生的怜爱。


    完了,她说了别看了吧,刚才只是微红的脸,现在已经全红了……。


    纪有漪认为自己今晚的表现很不错。


    她很镇定,非常。


    她镇定地看完了红毯,等到了颁奖典礼,甚至上台领了个最受期待电视剧奖。


    该微笑微笑,该大笑大笑,致辞也说得游刃有余。


    全程控制着目光含笑直视前方,没有刻意去寻找孟行姝坐在哪里。


    领完奖下台,刚回座位坐下,千念便凑到她耳边要说话。


    她还以为千念要说和《盛夏繁星》有关的事,却听对方道:“纪导,我打个预防针哈,一会儿《厌氧》肯定是要拿奖的,肯定是我小姨去拿,按照常规流程,她致辞肯定会说谢谢导演,你千万别看,也别听。我教你,你到时候就双眼放空,脑子里想象一片大草原,开始数小羊。”


    纪有漪不明所以:“为什么不看,我跟你小姨真的没关系。”


    事实已经证明,她完全可以一视同仁!


    千念眼神复杂地看了纪有漪几秒:“你说得对。”


    她还是不要打击她可爱的小姨妻了,反正出什么问题,有她小姨花钱压热搜。


    最受观众喜爱电视剧奖毫无疑议地被《厌氧》拿下,孟行姝作为制片人上台领奖。


    纪有漪远远看到那个身影走上台阶时,犹豫了一下,选择开始在脑中铺草。


    草皮哼哧哼哧铺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把羊放出来,纪有漪却眼皮一跳,注意到了什么。


    一时间大脑被清空,脑中只剩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


    先前孟行姝走红毯时,左手始终自然垂下,看不清情况,直到她刚才双手接过奖杯,纪有漪才隐约看到了她掌心有发红的痕迹。


    是她生日那晚的伤。


    已经四十多天过去了,居然还没长好吗?


    还是,她又受伤了?


    好好的演员不做,非要跑去当园丁,既然那么喜欢种花,为什么不多小心一点?


    纪有漪怀疑自己看错了,皱着眉还想细看。


    但那一幕转瞬即逝,孟行姝很快就用整只左手握住了奖杯,掌心被完全挡住。


    纪有漪紧盯着屏幕直到孟行姝下台,也没能再看到一眼。


    她想问问千念孟行姝的近况,又怕被千念误会。


    想了想,反正一会儿还有用餐环节,她趁机观察一下就好。


    明星活动的晚宴说白了并不是真正的用餐,而是社交场的延续。


    毕竟桌上坐着的人十个有八个要节食,还有一个在忌口,分餐碟里的食物一个比一个小巧,就连果盘装的都只有半个小番茄加一小朵生烫西蓝花。


    纪有漪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不了解情况。


    她什么零食也没带,从下午饿到晚上,原本想着终于能吃上热乎乎的主食,却没想到,端上来的全是些鸟食。


    她还算顾及形象,没有端起盘子一口喝掉,而是耐着性子一口一个,吃完一抬头,就见叶慈音和千念看着她在笑。


    “纪导,能帮我吃点吗?我吃不下了。”叶慈音将自己根本没动过的餐碟递上。


    千念也将自己的餐碟往纪有漪面前推了推,满眼狡黠:“还有我的,辛苦纪导了哦。”


    说实话,纪有漪觉得为了这点鸟食动别人的餐盘很丢脸。


    但反正她不要脸——最主要是真的很饿,便秉持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尽数笑纳了。


    晚宴是叶慈音和千念的主场。


    两人除了上菜时给纪有漪递个盘子,其余时间都在聊天嬉闹。


    时而凑近对方耳语,时而玩点* 幼稚小游戏。


    两位气质迥异的漂亮女孩亲密互动,画面相当养眼。


    不过纪有漪也没闲着。


    与一年前《千金骨》大爆时被质疑“狗运”和被椰椰营销“全靠女主抬剧”不同,《厌氧》原原本本展现了她的实力。


    剧宣直接将她奉为全剧支柱,不遗余力地大夸特夸,像是恨不得把世间所有好词都加在她头上似的。


    从五月开始,她手机就被各种主动找上门的人脉和项目塞满。


    甚至央视也向她抛出了橄榄枝,邀请她参与政府重点扶持的影视项目。


    晚宴上与她搭话,想上她戏的演员、和她合作的制片一个接一个,她鸟食没吃饱,倒是喝饮料喝得快胃痉挛了。


    晚宴过半,纪有漪这边的热闹总算告一段落。


    她握着高脚杯,第不知多少次不经意抬眼,向叶慈音身侧的位置看去。


    那个本该有人的座位,从始至终,都是空的。


    为什么没来。


    是有事耽误了,还是,身体不舒服来不了?


    可红毯和领奖时,她明明看起来状态很好……


    心脏附近,胃部隐隐发着寒,或许是因为饮料喝多了,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纪有漪左手放在袋中,捏着手机摆弄许久,最终还是松了手。


    她看看一旁正在聊天的两人,朝她们侧了侧,一副随口一问的样子:“孟老师在忙吗,怎么没看到她。”


    叶慈音道:“好像是有点工作,典礼结束后她直接回了休息室,让我自己过来,不用等她。”


    “哦哦。”纪有漪低头喝起了果汁。


    只是工作而已,那就好……


    但会不会只是托辞?其实是因为手伤?


    什么手伤会伤到路都走不了,饭都不能吃……


    那说明伤得真的很严重了!


    养了四十几天还没养好,她沾水了?


    还是说,那晚她给她做的包扎处理有问题……?


    那相当于是售后问题啊!卖家责任制!


    纪有漪霎时睁大双眼,把酒杯放下。


    她是个负责任的人,所以于情于理,她得去看一眼。


    “我去上个洗手间。”纪有漪压低声音对两人说了句,就匆匆离席了。


    艺人休息区。


    长廊上,每个房间都被标注了相应的名字。


    纪有漪走到一扇门前,看看门牌上印着的「《厌氧》孟行姝、叶慈音」,捏了捏微潮的手心,深吸一口气,敲响房门。


    约莫过了三秒,房门打开。


    饶是早有心理预期,在看到门内的人时,纪有漪的心跳还是猛然错了一拍,脑中想起,她身上这身衣服,也是面前这个人为她订做的。


    孟行姝的表情明显有些意外,但很快,她扬起一抹浅笑,黑眸也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得温柔,微微闪烁出亮光。


    她唤了她一声“纪导”,视线沉静,落在她身上。


    纪有漪却突然怂了,错开眼,低头去瞟孟行姝的左手。


    没瞟到。


    那就,算了吧……


    她觉得,不论孟行姝现在对她是什么态度,她在拒绝了对方的告白并放完那种狠话后,却还忍不住凑上来的行为,怎么看怎么有病。


    就像孟行姝生日那天,她非要跑去见孟行姝一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纪有漪你真是有病!有大病!听到没有!不许再这样了!


    纪有漪摸了下鼻子,对孟行姝讪讪一笑:“啊,音音不在是吗,那我去别处再找找。”


    她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孟行姝却向她踏近了一步,呼吸有一瞬的急促,而后克制地和缓道:“叶老师说你喝多了不太舒服,她帮你找药去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这里有。”


    谎言被另一个明晃晃的谎言温和戳穿,纪有漪脚步顿了顿,终究选择了回头。


    她看了孟行姝一眼,眼神有些躲闪。


    孟行姝却已经转身进了屋内,拆了个一次性纸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纪有漪踌躇片刻,关上门,进了休息室。


    她选了张靠近门口的高脚凳坐下,接过孟行姝递来的水,干巴巴道:“不是说你有药吗。”


    “有,但你只是空腹喝了太多果汁,没必要吃药。”孟行姝微笑。


    她回休息室后就把那只昂贵却冰冷的耳饰摘下了,此时,整个人如春水消融般温和,“我让人去买云吞面,很快就到,你稍等一下?”


    “我……不要。”纪有漪低头喝了口水,喉咙收紧,“我说过,以后不要再给我买东西了。你买的面也是,我不会吃的。”


    孟行姝微顿了顿:“你也说过,暂时不会再和我见面了,但你今天来了,是时限结束了吗?”


    “不……”纪有漪下意识回答,又觉得这样说太过冷漠,她嘴唇无声动了几下,最终,却语气坚定地再次说了一遍,“不。”


    孟行姝静静看着纪有漪,眸中微弱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她不知道她今天为何会来找她,也想不出缘由。


    难道,是因为一个循环结束了吗?


    从日日盼望今天的到来,到不想让她因看到她而心生不快,于是主动放弃了晚宴的见面机会,选择安静在休息室等到活动结束。


    她这次做得很乖,所以,她来奖励她了吗?


    这是第三次机会。


    先前,她已经给过她两次机会,前两次她都做错了。


    她不该表白,漪漪不喜欢拖泥带水的私人情感,或者说,是不喜欢和她有这样的情感。


    也不该问她还能否做朋友,因为她们本就不是朋友,只是合作关系而已——因项目开始而开始,因项目结束而结束的,最普通的,合作关系。


    正因如此,生日那晚那个意外的吻,漪漪才会那么慌乱,那不是尴尬,更不是害羞,仅仅是……讨厌。


    这个认知如钝刀般日复一日磋磨着她的心口,让她疼得神经几乎麻木,她张开的唇瓣微微颤抖了一下,才勉强将声音找回。


    孟行姝弯起眼眸,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只是声音发着涩:“我要为上个月对你说过的那些话道一声抱歉。那几天,我的思绪太过混乱了,对你说了许多错误的话,给你造成了困扰,对不起。”


    “我……确实很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孟行姝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这句话平稳吐出口。


    她笑容更深,几近讨好,“说是喜欢,更多其实是欣赏。”


    “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导演,我知道很多资方、制作方都在接触你,我也一样。《厌氧》的成绩那么好,我当然很想和你有二次合作。我不希望因为一个意外失去你这么重要的人脉,所以才会谎称喜欢,试图借此将意外缓冲,是我错得离谱,我……”


    “孟行姝。”纪有漪听得心脏越揪越紧,不得不出声打断。


    她不愿看她这样自残般强颜欢笑着将自己的感情全盘否定,却又找不到更好的说辞,只能轻轻道,“我不是傻子。”


    可能这样会显得她很自恋,但她真的没有那么傻。


    很多事情回过头去看,答案几乎一目了然,她解不出来,不过是因为,她早已陷入其中。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声名狼藉,什么都没有。


    可她会抽时间等她的电话,用百亿票房的身价听她聊一个三百万小项目的女配,又会在意识到她独自醉酒在外时,第一时间赶来。


    她会送她回租房,会陪她去医院,会为她报警。


    她会永远,刚好,顺路,接她下班。


    D市的“凌星宿舍”种满了鸢尾,房间花瓶每天都会换上新鲜插好的花,做饭阿姨的菜永远符合她的胃口。


    明明对影视制作熟得不能再熟,却非要卖她个人情,让她教她当制片人。


    而她提出邀请的那天,刚好是顶替她署名的人黑料被爆的同一天。


    在邀请她一起做项目前,她甚至先问了她要不要去Filmily工作。她说,能让她直接当总导演。


    没见面的日子里,那些她以为从不曾在意的过往,就这样清晰地在她脑中浮现,一点一滴,汇聚在心底某处。


    她用忙碌做掩饰,自以为藏得很好,直到心口决堤时,才猛然发觉,它们积蓄的重量早已足够将她压垮。


    纪有漪胸中像是在下一场绵绵无尽的雨,她垂着头,连带肩膀一同垮下。


    挺好的。她想,以前一直纳闷情情爱爱有什么好难过纠结的,现在总算能理解一点了,等她回了原来的世界,说不定可以接点感情戏拍拍——噢,不对,那个不赚钱,不能拍,算了。


    杯中的水已经冷透,纪有漪仰头一口干了,站起身,有事说事:“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你的手怎么样了,养好了吗?”


    孟行姝浑身血液仿佛已经冰冻凝结,她努力缓和着僵硬的面色,点了下头:“好了。”


    纪有漪不太信,伸出一只手:“好全了?我看看?”


    孟行姝没有应,甚至将左手往身后放了放,垂着眸轻声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当然已经好全了。”


    纪有漪看了孟行姝几秒,选择就此放过。


    “那就好。”她晃了晃手中的纸杯,“你这儿垃圾桶在哪,不方便的话我带出去扔。”


    孟行姝用右手接过:“我来吧。”


    “多谢。”纪有漪走到门边,离开前,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雪梨羹很好喝,谢谢你,咳嗽第二天就好了,希望你的手也能很快好起来。”


    房门关上,走廊外的脚步声渐远渐轻,直至再听不见。


    孟行姝微垂着头,无声地站立着,左手掌心在胀痛。


    她没说谎。


    漪漪问起的伤确实好全了,连痂也脱落,仅留下极淡的白色痕迹。


    只是,没过多久,那里又迫不及待地添上了新的口子。


    一道,一道,像被划亮的一根根火柴。


    美好的幻象里,是她站在花坛上笑着对她招手。


    今天化妆时,她担心掌心突兀的红痕会被漪漪察觉到异样,便让化妆师上了遮瑕,却没想到让伤口发了炎,反而红肿严重。


    她只好又上了两层遮瑕。


    全身肌肉紧绷得厉害,手部似乎有液体淌下。


    越发尖锐的痛感在提醒她尽快处理伤口,可她却恍若未察,只是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右手。


    漪漪今天抹了口红,喝水时,在纸杯上留下了浅浅的唇印。


    孟行姝凝视着杯沿上残留的细小水珠,终是禁不住喉咙里的渴意,缓缓将纸杯送到唇边,将水珠舔去。


    漪漪……


    她在心中喃喃唤着那个名字,在这短暂的片刻,幸福得灵魂都开始发颤,所有痛苦都被忘却。


    她今天来见她了,喝了她给她倒的水,还陪她说了那么久的话。


    真好。


    孟行姝微笑起来,虔诚地微阖双眼,就着杯口的唇印,将嘴唇轻柔贴了上去。


    像是一个吻,又像在接受神明的恩赐。


    好幸福——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小猫咪开心日(不是(一巴掌打死


    [摊手]老师们,由于上面那个情绪播报机器人提取关键词错误胡言乱语被一巴掌打死了,所以以后不会再有情绪播报了哈(


    咳,正经说,显然,这个不算亲亲啊!之前说的这周会亲两次,第二次不是这个!!!!


    顺便替小猫咪解释一下,给兔兔补签名完全是她下意识行为,没有在刻意撩老婆,更不是想卖CP。


    在她心里老婆的名字很重要很重要,如果可以她觉得老婆的名字应该放大加粗占满整个签名版(其余谁都别签了![愤怒][愤怒]不配和我老婆的名字放在一起!![愤怒][愤怒][愤怒][愤怒])


    而且名字像是存在的证明,字迹越写越淡、淡到消失,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会让她敏感地回忆起一些过去,开始心慌。


    更何况,她觉得老婆讨厌她,应该不会看她走红毯,那就更不会发现她做了什么……so


    总之后来看到热搜上的脸红兔兔时,笨猫猫慌张自责了很久,想道歉解释,又不敢打扰,最后只能默默难过…………(嗯,顺便花钱压热搜(又乱花钱![无奈]


    盛夏繁星最后一章啦,夏天要结束了~接下来,让我们看点冬天应该看的东西!(握拳)(掏掏掏掏掏)


    第69章 风眼8


    12月, 冷空气压境,湿冷的寒意初露端倪。


    午后刚下过一阵冷雨,林屾踏入公司大门时, 身上还沾了几点潮湿。


    电梯直通顶楼办公室, 暖气充足, 她脱了外套拎在手中, 意思性敲过两下房门便推开, 一脸兴奋地走入。


    “刚收到个好消息!四月那批主动凑上来搅浑水的人还记得不?就是造谣小纪和叶慈音的那些个,警方顺着他们一路查,又陆续抓了几个,其中有个人,吐了件事, 和我们之前查的东西对上了!”


    孟雨霆初来S市的那几年,日子并不算顺风顺水。


    她虽有钱, 却没有势力, 即使已在H省积累下不少房产经营经验, 但关系打不通, 也难以施展拳脚。


    早年为了抢地,她背地里没少用黑手段,依孟行姝先前收集的证据看,她手上大概率是沾了不少人命的。


    孟行姝看着把外套随意抖开挂好的林屾, 反应很是平淡:“哪桩。”


    “东越大桥那个。”林屾把刚收到的消息给孟行姝说了一遍。


    孟行姝思索了几秒:“那件事当年以斗殴失手致死结的案,她早就找好了顶罪的人, 最多算个从犯。即便有了这个人证,也只能说明她有参与,以她的人脉,想洗干净并不难。更何况, 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早过了追溯时效。晚点我会联系唐律师跑一趟,但不要太乐观。”


    林屾很是失望地“啊”了一声:“我还以为啥呢。”


    她拖了面办公椅拉到孟行姝面前,一屁股坐下,又问,“那就算不包括这个,光咱们之前查的那些,也够判她个十几二十年吧?”


    孟行姝半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半晌,才缓缓道:“二十年,而已。”


    “那你还想怎样。”林屾用力一拍桌面,“别管她了,我就问你,什么时候离开孟家?这马上又要到三月了,在那之前,你必须走。”


    “快了。”快结束了。


    孟行姝声音很淡,“我不需要走,孟家也要倒了。长风这两年负债已经走到极限,明年十月债券一到期,就是彻底崩盘之时。”


    “什么不需要走……越是这样,你越要赶紧走啊。孟雨霆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她怎么可能会放过你!”


    林屾脑子里回想起一副副画面,情绪瞬间上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孟行姝却依然没什么反应,只是陈述道:“她已经在做准备了。早就给孟霄办好了移民,资产也转移了上千亿,我若是不留在孟家,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们逃出去?”


    “但是,你不都已经查到去向了吗?到时候和证据一起提交就好了啊。”


    “就算查到了,想要追回,哪有那么容易。而且,哪怕只是一天,都足够产生变数。我当然要在孟家留到最后一刻,我要确保她身无分文地进去。”


    最重要的是,除了孟雨霆,还有个被孟雨霆死死护住的孟霄。她怎么可以走?


    孟行姝安抚性地看了林屾一眼,微微扬了下嘴唇,“不必再说了,林屾,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我只有这一件事能做了。”


    “怎么就,只有这一件了……”林屾看着孟行姝苍白的笑容,心头焦急。


    孟行姝最近几个月状态很差,且越来越差,像是回到了去年三月前,甚至比那时情况更坏上许多。


    仿佛这一年多的好转迹象,仅仅只是回光返照。


    林屾抓着头发,原地踱了两步,终于想起了什么:“你没做完的事情可多了,你不是一直在找张春雪吗?不找了吗?还有……”


    还有小纪那个渣爹。


    但林屾最近不敢在孟行姝面前提纪有漪,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春雪是孟行姝当年在福利院时的院长。


    孟行姝被孟家收养后没过多久,张春雪就辞职了,据说是出了国,但不知具体去了哪里。


    孟行姝用尽人脉找了她十多年,却始终杳无踪迹。


    孟行姝道:“不用找了。以前找她,只是想问一个人的下落,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她已经知道了。


    她现在过得很好,再也不需要她了。


    “怎么就不需要了!”林屾高声反驳着,拿出了手机,“找啊!继续找!为什么不找!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催进度,我……”


    “林屾。”孟行姝制止道,神色疲惫地轻出一口气,“真的不用了。”


    “不用?不用??”林屾气笑了。


    她双手叉在腰上,原地反复踱步,气得脸色开始涨红,“那你觉得你留在孟家又能有什么用?你以为你能看到那一天?”


    “你看不到的,我告诉你!你以为孟雨霆不想杀你吗,别忘了她当初为什么收养你!如果她已经决定出逃海外,你猜她会怎么对你?她死之前,你先死!”


    林屾说完那个“死”字,整个人愣了一下。


    她转身,一把抓住孟行姝的手腕,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该不会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吧?故意杀人,无期徒刑,你想要的是这个?说话!”


    “当然不是,那太不划算了。”垂落的长睫遮住了空洞的眼,孟行姝极轻地笑了一声,“你怎么会觉得我是那种人。”


    孟行姝偶尔会有些好奇,为什么似乎所有人都对她存在这样大的误解。


    孟雨霆认为她寡淡,漪漪认为她理性,同行和影迷认为她或凉薄或温和。


    明明她们都看过明妤的癫狂。


    《风眼》里,孟行姝不仅提出了修改结局,就连明妤用刀杀人的手法也是她提的。


    她当时的理由是,根据她的观影经验,所有日常可拿到的工具中,刀的视觉冲击力最强。


    但实际上,仅仅是因为,她一直记挂着她曾被收缴的那把刀。


    那是她被孟家收养的那天。


    她听说,“上次那个富商又带着女儿来选孩子了”,便从厨房偷了一把刀,打磨锋利后,藏进了口袋里。


    只是还没进门,就先被搜了身。


    她不过是在电影里做了现实没能做成的事罢了。


    后来她进了孟家,被安排住在佣人住的副楼里,一直没能寻到机会,却意外看到了孟雨霆处理受伤佣人的手段。


    孟霄情绪失控时,打人只是为了发泄,从未真正将人打死过。


    孟雨霆也不愿女儿背上人命,每次都会支付大手笔的医药费,把人治好为止。


    那,是不是说明,她的一一也有可能……


    尽管心知肚明,五岁孩童和成人的承受能力天差地别,且受伤在寒冬雪日,存活的可能性更加渺茫。


    可她就是被那一丝渺茫的希望牵绊着,只能终日彷徨。


    她希望她还活着,又怕她受苦。


    她怕她被欺负,没人保护,怕她想吃蛋糕,没人给她买。


    但现在,已经不用再去担心这些了。


    她成了业内名导,她身边围满了爱,她不需要她了。


    所以,她只用完成她该完成的最后一件事就好。


    一条命换一条命怎么够,当然是,全部去死。


    林屾听到孟行姝的否认,再看看孟行姝越发平静的面色,松了口气:“行,那就好,你刚才那样子把我吓死了真的。反正你答应我,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你想想我这能力,你要是不在了,我分分钟能把凌星干倒闭。”


    “不,你已经很出色了,没有你,凌星走不到今天。”孟行姝淡淡笑了下,“而且现在不是有叶老师在帮你吗,你昨天还夸她学得不错。”


    叶慈音自从签约凌星后,就一直在拍戏、上课、跑商务连轴转,觉只在车上睡,努力得像个拼命三娘。


    《盛夏繁星》剧组一杀青,她连口气都不喘,当天就无缝进了下个组。


    孟行姝最近在一步步放权。


    她有意提拔叶慈音做管理层,给她开了工作室,手把手教她带团队,还时不时挑些凌星的典型事务,让她跟在身后学习。


    叶慈音是个聪明姑娘,又勤奋,半年来进步飞快,和公司众人也相处融洽,林屾对她很是喜欢。


    话题都进行到这儿了,林屾脸上有笑容浮现,正要继续聊,孟行姝却已经重新拿起平板,下了逐客令:“你还有事吗?”


    就知道工作工作,这群人,真无聊。


    林屾啧啧摇头,正打算回去打会儿游戏休息休息,忽然又忆起了什么。


    “别说,还真有件。”林屾道,“我今天碰到韩蕾,她问我我才想到,《厌氧》的庆功宴是不是一直没办?你看什么时候办比较好?这马上年底了,不聚一聚吗,你那剧组里的人都盼着呢。”


    孟行姝下意识想说“不急”,话未出口,人却先顿住了。


    她早在《厌氧》播出前,就计划过庆功宴的安排,现在却反而一直拖着。


    因为漪漪不想见她,现在办的话,她就不能去了。


    可是她们再不会有更多合作了。


    这样好的见面机会只有一个,她舍不得浪费,她想留着。


    ……她居然,还在妄想。


    垂在桌面下的左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指节已经发白,伤口撕扯带来阵阵痛感,让她两眼开始发黑。


    掌心的伤越来越难好了,她实在等不住,于是那一道、一道,越来越上移,蔓延到了手臂。


    但还不够,还不够……


    她右手用力捏住平板,缓了缓神,平静抬眼看向林屾:“你先出去吧。”


    “行,那我让她先等着了,年底大家都忙,开年了有空再说。”


    林屾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处,却听身后的人忽然出声。


    “就这个月,找个主创都有空的时间,辛苦韩老师统筹一下。不用考虑我的行程,我不去。”


    林屾转头,看到孟行姝垂着眼,没有血色的脸上似乎又白了一分,“让她选一家尽量健康好吃的餐厅,经费不是问题。”。


    《盛夏繁星》拍摄期五个月整,九月中旬正式杀的青。杀青后,纪有漪挪了窝,从片场跑到办公楼里,熬起了大夜。


    光年对这部剧相当重视,也相当有信心,给她们找了最好的后期公司和音乐团队,反复精抠、细抠,誓要点燃明年夏天。


    纪有漪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后期配乐两头跑,没日没夜地加班。


    饶是她先前在拍摄期已经提前做完了许多后期工作,也愣是花了两个多月才把剧做完。


    提交送审当天,她没有允许自己喘气,马不停蹄开始新项目。


    这项目是她早在《盛夏繁星》拍摄期就谈好的。


    出品方是国内知名电影大厂,项目是一部女频大IP小说改编电影——


    没错,在拍过三部剧后,在一堆高质量电视剧项目邀约里,纪有漪要回归老本行拍电影了!


    倒不是为的什么情怀——她对电影这玩意儿真谈不上喜欢,纯粹是因为,在所有好本子里,这项目给的钱最多。


    年初《千金骨》分成到账后,她负债就只剩两百多万了,每月要支付的利息锐减一半,还款压力大大减轻。


    拍《盛夏繁星》,光年开给她的片酬本就算厚道,后来千念带资进组,又给她往上提了提。


    因此,虽然《盛夏繁星》集数不多,但她也能拿到四百多万的导演费。


    如今剧未播出,光年压了尾款,先给她发了三百万,税后到手166,往账上一冲,目前欠债只剩一百出头。


    自由的美好未来近在眼前!


    因此,这一次,纪有漪打算干一票大的,一次性把债务、房子和小小纪余生的生活费全部解决。


    她也好早点功成身退,回自己的世界还自己的债去。


    这部电影的片方给她开了三千万的导演费加8%的分红,她一听这好价,拔腿就冲来了。


    并发誓,就算剧本烂成那啥、甲方脑子有泡,她都能坚持拍完——反正干完这票她就退圈了,口碑不要也罢,走之前狠捞一笔才是正事。


    抱着最低的心理预期,纪有漪开完了项目启动会。


    整个主创团队,除了阮从霏是纪有漪带过去的,其余都是未曾合作过的新面孔,且都在圈内小有成就。


    影视圈长期存在一条天然的鄙视链。


    拍电影的看不起拍电视剧的,尤其纪有漪的成名作还是一部纯爽网剧,这能有什么含金量?我上我也行!


    再尤其,纪有漪还那么年轻,她懂电影吗就来拍?小孩一边玩儿去!


    会议伊始,便有人迫不及待挖坑提问,想看纪有漪出糗。


    这种人纪有漪见过没上百也有八十个了,四两拨千斤就还了回去,还完了还笑眯眯让助理给对方拿茶歇,和蔼问对方“是不是饿了,多吃点”。脸上没有半点怒意,气场却不亚于任何知名大导。


    如此几番下来,众人意识到这导演似乎是个厉害角色,渐渐不敢再多言。


    即便眼中还或多或少带着轻蔑,嘴里也只专注探讨项目。


    一场仗打完,纪有漪把桌上所有人的脾气性格摸了个遍。


    她分配完任务,定了下次开会的时间,把剧本一卷打算走人。


    走到会议室门口,却见一个女生哒哒向她跑来,单手抱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帆布包。


    是这个项目的原著作者。


    原著名为《长生,长生》,是女性向东方幻想里的顶流IP。纪有漪已经把原著看完了,对作品和作者的印象都很好。


    而此时,这位坐拥百万书粉的大神作家,正红着脸站在一旁,见纪有漪一改桌上的工作状态,弯着眼睛对自己笑了起来,才敢凑上前,把手机递给她看:“纪导纪导!你看!”


    纪有漪定睛一看,是她的粉丝超话界面。


    “这是我大号!今天是我连续签到的第606天,啊啊啊,我好开心,我真的好爱你!”栗子杯激动得语无伦次,“之前监制告诉我,导演大概率是你时,我都不敢相信!啊啊啊居然真的是你!!”


    纪有漪看她手舞足蹈的样子,笑着拿出手机:“我也关注一下你。”


    “啊啊啊——”栗子杯兴奋尖叫,站在纪有漪身边,一会儿看看屏幕,一会儿看看纪有漪的脸,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忍不住开始八卦,“咳,纪导,我能问一下,为什么你没有关注孟老师吗?”


    纪有漪手指一顿,戳下关注键,收了手机,一本正经回望栗子杯:“我为什么要关注她?”


    栗子杯两眼放光:“啊啊啊!说得好!太对了太对了,就是这样!”


    竹猪阿切老师还是太全面了,《素人朋友》里就是这么写的,一模一样的回答!啊!避嫌妻妻!嗑死她了。


    纪有漪:“??”


    ……算了,直觉告诉她,还是不要细究为好。


    她略过这个话题,问栗子杯,“一起去吃晚饭吗?”


    “好好好!”栗子杯兴高采烈跟上,走了几步,又压低了声音,小声问,“咳咳,那个,纪导,我还有个小问题。既然这部电影是你拍的,那是不是说明,孟老师很有可能参演?”


    纪有漪放在袋中的手指不自觉蜷紧。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孟行姝了。


    上次有联系,还是在十月,且只是单方面联系。


    那天是她生日,往年她习惯给自己买个蛋糕吃。


    但今年实在太忙,没空去线下店面,又用不了线上支付,便作罢了。


    ——又或许,不仅如此。


    那天她坐在去往后期公司的出租车上,其实有在路边看到蛋糕店的招牌,下车预定也不过花费五分钟时间。


    精美漂亮的蛋糕一排排陈列在橱窗里,她静静望着,脑中想起的,却是去年生日发生的事。


    与那些回忆一对比,蛋糕忽然变得没那么好吃了。


    香软的奶油似乎甜不过她给她做的香蕉奶昔,清新的水果也比不过她送了她满怀馥郁香气的粉荔枝……


    思绪被强行打住。


    算了。她想,她该做的,是早点把后期做完,早点启动电影项目,然后,早点离开。


    但那天上午十点,她在办公室审着片,就见前台走入,说刚收到个冰鲜闪送,签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


    纪有漪看着那个包装漂亮的礼盒,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寄件人是谁。


    她怕自己失态,道了声谢,拿着东西去了无人的单间。


    礼盒拆开,内里装着一份鲜奶蛋糕,一旁是一个被柔软绸带封起的精致礼袋,未待拆开就能闻到浅淡却无比熟悉的香气。


    纪有漪隔着袋子探了探,是一瓶香水。


    所以孟行姝果然知道去年那天是她的生日。


    那她还抢她的生日蛋糕吃?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纪有漪气得很想哭。


    蛋糕配套的餐具不止一套,应该是要她和后期团队分着吃的意思。


    纪有漪偏偏不遂她的愿,一个人偷偷吃光了。


    至于那瓶香水,被她* 带回酒店,塞进了行李箱最深处。


    她很喜欢那个味道,喜欢到,用来当毛毯抱着睡的那件羊绒大衣,被洗过太多次后,味道终于消散得一点儿不剩时,她一连失眠了好几夜。


    但她没有打开。她不会打开的。


    放纵自己的喜欢只会坏事,她已经清楚地知晓。


    “纪导纪导,不能透露吗?”栗子杯见纪有漪莫名陷入沉默,心中期待越升越高,“所以!真的有可能对吗!”


    纪有漪回过神来,保持着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地调侃道:“我当然不知道啦,这得看资方给不给力了。”


    有些道理,她清楚地知晓,但似乎并没有吸取教训。


    就像,她明知自己如果再和孟行姝接触,大概率就彻底完蛋了。


    可她一想到资方有可能真的能找来那个人,第一反应依然是……开心。


    很开心,很开心……


    纪有漪效率极高,初次主创会议过后,她每隔两日盯一次进度,没过多久就完成了内部立项审核,正式进入筹拍环节。


    剧本开发、脚本绘制、道具制作、场景和服化道设计同步推进,同时,演员副导演也安排起了演员试镜。


    《长生,长生》是一部无CP大女主电影,虽说剧本中不乏群像描写,不少配角都各有高光,但核心依旧紧紧围绕着主角。


    可以说,整部电影要靠女主角一人单扛起来,重要性不言而喻。


    纪有漪在演员副导演提供的演员库中翻了个遍,把看着不错的大小花都勾上,通通递了本子。


    她正打算逐一安排试镜好好筛选,却突然接到总策划的电话,说女主已经敲定。


    是孟霄。


    孟家相当有钱,这点纪有漪早有耳闻。她也曾听孟行姝说过,孟家为孟霄在娱乐圈花了不少钱铺路。


    但等到纪有漪挂了电话去查资料才发现,孟霄出道至今,已播作品是0。


    去年三月,孟霄回国后频频与周文琛同框,自那时起便有了不小的名声。


    当时网传二人将携手进组都龙的年度巨制《凤诏令》,为此,还将一同录制一档热门综艺。


    没曾想,不到两周时间,四月初,周文琛被多个项目退货。


    孟霄独自上了综艺,甜美的形象深受网友喜爱,追捧她的粉丝盛赞她“不用刻意表露,自带豪门真公主气质”。


    后来,财大气粗的孟家为保下周文琛,让旗下公司长风娱乐斥巨资从都龙手里买下了《凤诏令》。


    剧集顺利开拍,去年12月杀青,原本预定今年暑期播出。


    结果今年1月,周文琛所在的经纪公司万涛娱乐被爆灰色交易,公司高层全部被抓,周文琛本人也身陷舆论风波。


    长风娱乐在给男主换脸和给男主洗白间举棋不定许久,最终选择了后者。


    一笔笔巨款花下去,随着档期的接近,回本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


    然而,七月,《凤诏令》播出的前一日,主创被爆曾聚众吸毒。


    消息一出,全网轰动。


    政府反响极快,在接到举报后迅速确认了证据的真实性,所有涉事人员被封杀,相关作品全部下架。


    至于即将播出的《凤诏令》,当然包含其中。


    《凤诏令》官博几乎被清空,残存的几条微博下,大批量网友汇聚一堂,旁观这个巨大的、蔚为奇观的、二十亿水漂,感叹孟家财力之惊人,和运气之稀烂。


    不少热心网友提议:【[捂脸]太可怕了,怎么能这么倒霉,找个风水大师算算吧[捂脸]不过二十亿而已,感觉你家也不缺这点钱就是了。】


    除去《凤诏令》,孟霄今年还进了两个组,都是长风娱乐投资出品的S+项目。


    项目都很不错,只是都没播出,因而,孟霄的演技未可知。


    不过网友们一致相信,有个孟行姝这样紫微星出身的影后姐姐在,孟霄不论是基因遗传,还是耳濡目染,能力都绝不会差。


    纪有漪在网上翻了许久,最后只能翻出孟霄的综艺cut简单看了一遍。


    看得出来是蜜罐里长大的小女孩,性格活泼可爱,比千念傲气了点,但似乎蛮好相处的。


    因为孟行姝的缘故,加上看过《风眼》,纪有漪一直对孟霄抱有天然好感。


    纪有漪无条件信任孟行姝的人品,而在母亲那样偏心的情况下,还能被她疼爱的妹妹,应该也是个不错的人吧?


    12月16日,入冬第二波寒潮来临。


    纪有漪出门前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又给自己拿了条厚围巾。


    今天要去给昨晚敲定的女主试镜。


    说是试镜,其实只是走个过场。


    长风娱乐是项目新拉来的出品方,据说,她们听说导演是纪有漪后,直接投了80%的钱,拿走最高话语权,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让孟霄担纲女主。


    所以,无论女主演得如何,结局都不可能改变。


    但纪有漪出于私人情感,有点担心孟霄试镜发挥不好,会被打击自信心,或是影响心情,且她也希望多给孟霄做些拍摄期的准备。便熬了个通宵,给孟霄写了人设和剧情分析,明天的试镜片段更是细到有每一句台词的节奏、语气和动作拆分。


    写完时,试镜时间也快到了。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直接出门。


    抵达公司大楼下,她一如既往点开二维码,打算扫码进闸门,却发现门禁前多了一档安检程序。


    她心生诧异,不知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是走了过去,配合检查。


    安检查得很细,工作人员把她的包翻了个底朝天,口袋直接上手摸,甚至一把把她的马尾扯散了,像是生怕她在橡皮圈里藏什么东西。


    纪有漪当然没有藏东西。


    她有什么必要在头发里藏危险物品?


    但她仍被没收了一把卷尺。


    “你带这个做什么?”对方审问犯人一般问她。


    纪有漪对这种态度倍感不适,却还是答了:“测量用的。”


    “你想蒙混过关什么?我不知道这是用来量东西的吗?我问你为什么带它!”


    “??”纪有漪满头问号,忍着气,解释道,“我是导演,项目还在筹备期,场景、道具设计都要测量的,所以我习惯随身带一把。”


    “你都导演了,这种事还要自己上?”对方显然不信她的话,伸手指了指卷尺顶端破了个角的金属挂钩,“这是你故意磨的?这个口子这么锋利,完全可以伤人。”


    “……这是我用的时候不小心摔坏的。”


    她就不该省这二十块钱,早知道,她应该在杀青前找剧组给她重新买个。这都什么事。


    “你迟疑了,你在想什么?”


    “……”想翻白眼。


    纪有漪沉下脸,“我能走了吗?”


    对方冷冷看她,把卷尺扔进置物篮里:“出去的时候自己拿。”


    纪有漪一秒都不想多留,扭头就走,同时掏出手机给李竹揽狠狠吐槽。


    李竹揽正是工作时间,但秒回:【哇,好神经!我要把它写进剧本里!】


    李竹揽:【所以为什么突然要安检吖0.0】


    纪有漪:【不知道吖0.0】


    纪有漪:【要说有什么特殊的,今天孟霄来试镜,她妈妈会一起来签合同,估计是为了这个?】


    李竹揽:【好可怕[发呆]这就是豪门吗。】


    纪有漪复制了李竹揽的话,正打算发回去,就见李竹揽下一句蹦了出来。


    李竹揽:【小纪宝宝,我支持你!】


    纪有漪:【?】


    李竹揽:【想了下,我们果然还是不要孟老师好了,我怕以后我去找你玩,连笔都给我没收了。】


    纪有漪:【…………】


    纪有漪在表情包里翻了翻,选了个[打飞]的表情给李竹揽发过去,没再理她。


    会议室里,纪有漪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孟雨霆和孟霄。


    孟雨霆一头短发,肩头搭着条华贵的披肩,长相有点凶。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上眼皮松垮,多褶皱,让她的眼睛有种秃鹫般的冷厉感。


    孟霄长发披肩,穿着做工精致的白裙,一身钻石闪耀。见到她时,甜甜笑了起来,叫了一声:“导演好。”


    纪有漪礼数周全地同她们一一打过招呼,脑中浮现的,却是孟行姝和邰弘曾说过的话。


    这是,孟行姝的至亲。


    可是,邰弘说,即使只是干姐姐,也比姓孟的更亲。


    孟行姝说,她们不是她的家人……


    孟霄和孟雨霆在长相上明显有几分相似,但纪有漪根本无法从二人脸上找到半点孟行姝五官的影子。


    难道是因为这个,所以孟妈妈不喜欢孟行姝吗?


    纪有漪面色如常落座,从包中取出文件摊开,像是在给自己定调,旋即撇开脑中所有杂念,专注进入工作状态。


    今天参与试镜的,除纪有漪外,都是项目管理层面的领导。


    三个主出品人皆在场,还有总策划、总监制等人,和孟雨霆相谈甚欢,说的尽是些阿谀奉承的场面话。


    纪有漪坐在长桌最外沿,听得想打瞌睡。


    一连聊了两个小时,孟霄终于起身试镜。


    非常普通的表演,甚至可以说是差。


    整段剧本只演了一分钟,只说对了两句短台词,剧情演得驴唇不对马嘴,最重要的是,对角色理解出现了严重偏差。


    但她表演刚一结束,会议室内便掌声雷动,从甲方到片方所有人,轮流把她夸了一遍。


    至此,纪有漪已经大致了解了项目结构,甚至已经看到了项目未来。


    她滴水不漏,跟着笑,跟着鼓掌,跟着夸,脑子里却琢磨起了要怎么用后期救一救。


    倒是孟霄一脸腼腆地站在原地,笑容可爱,一副被夸得很是害羞的模样:“没有那么厉害啦,我要学的还有很多,想多听听各位老师的教导。”


    试镜结束,一桌人散场。


    几个高层簇拥着孟雨霆走出,转战办公室品香茗、赏古玩。


    纪有漪望了望孟霄乖巧的背影,想了想,追了上去。


    纪有漪不是自讨没趣的人。


    她以往拍片子,见多了资方硬塞进来的关系户。有些人纯粹是来玩的,纪有漪就让他们玩,谈不上花力气去哄,至少不主动得罪人。


    但有时,也确实会有真心想学演戏的。


    只是这些人养尊处优惯了,容易迷失在身边人的吹捧声中。对于这种人,纪有漪愿意花心力去接触,能教一点是一点。


    孟霄已经走出会议室,始终守在门口的助理立即跟上,手里拎着孟霄的包包和外套。


    听到脚步声,助理先行回头,和纪有漪打了个照面。


    一张怯生生的脸。


    最先入目的,是脸颊中央一道形状怪异的弧状疤痕,尽管敷过粉,但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依旧十分显眼。


    纪有漪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极快地忽略掉疤痕,对她扬起一个友好的笑。


    助理一愣,回了个笑,转头低唤了一声:“霄霄姐。”


    纪有漪也走上前,笑吟吟地把手中剧本递过去:“孟老师,很荣幸能和您合作。剧本虽然还在细化中,但整体框架已经确定,您近期如果想趁空闲时间先熟悉角色,可以看这个版本。我在上面附了一些分析,希望对您有帮助。”


    孟霄看了纪有漪一眼,低下头,就着纪有漪的手看剧本,没有要接过的意思。


    纪有漪正要翻页,为对方简要说明自己的批注,却见孟霄抬眼看向了自己——


    没有抬头,只是抬眼,黑黢黢的眼珠上移,下方一道宽宽的眼白敞露,泛出森冷的白光。


    明明眼神不算锐利,按理也没带什么恶意,却还是让纪有漪不知为何背后有些发毛,似乎有森森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


    她就这样直勾勾盯了她两秒,弯起眼睛,甜笑着道了句:“好丑的字,看不懂。”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纪有漪一时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剧本上的批注,又仰头望了望走廊冷色调的顶灯,怀疑方才的怪异感只是自己弄错了……


    专用贵宾室内。


    房门“嘭”一声被摔上,反锁。


    孟霄再维持不住笑容,抽搐的面部肌肉让她整张脸都变得扭曲。


    “她敢这么跟我说话?她真以为她有资格教我了!”


    入门处的青花瓷摆件应声落地。


    雪白皮靴踩过一地碎瓷,鞋跟碾过碎片棱角,发出嘲哳的咯吱声响。


    只摔一个瓷瓶远远不够发泄,她抡起第二个,正要狠狠往地上砸去,被冲上来的助理紧紧抱住瓶身。


    “霄霄姐!”戴萱羽死死抱着瓷器不放,小声且迅速提醒,“一个,一个就够了。一个还能说是不小心摔的,多了就不好解释了,这是在外面。孟董找大师算过了,说这个导演运道好,拍一部戏火一个女主,只要能上她的戏,您肯定也能成顶流,您千万别……”


    “运道好怎么了?”孟霄反手掐住戴萱羽的脖子,破口大骂,“还不是要跪着来我家讨钱,求我给她赏口饭吃!看看那穷酸样子,贱民一个,贱命一条!”


    孟霄越说越恨,五指收紧,向内抠,恨不得直接扎穿手中脆弱的颈项,“我就该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拖到厕所,脸按到镜子上让她好好照照自己,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窒息和疼痛让戴萱羽身体不住地发抖,她却只是抱着瓷瓶,没有反抗,任由巴掌落下。


    孟霄边骂边发泄,某刻,手一顿。


    “我想起来了,她是不是和孟行姝有点关系?”


    孟霄打累了,松了手,嗤笑一声,抬脚踹上一旁的沙发,“她不会真以为孟行姝是什么孟家大小姐吧?她也配!那就是孟家养的一条狗!一个死人!”


    “等明年从那条狗身上割块肉下来拍给她看看,她就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我了!”


    ……


    一门之隔,贵宾室外。


    不堪入耳的咒骂混杂着噼里啪啦的砸打声,从门缝钻出,落入纪有漪耳中。


    纪有漪重新打印了一份资料给孟霄送来,万万没想到,竟会听到这些话。


    她满心震惊,放轻了脚步正想后退,却听那激烈的话语里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后退的脚步猛然一顿。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迅速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闪身进了离贵宾室最近的安全通道。


    走廊随时可能会有人来往,被撞见就大事不妙了,纪有漪心知不能久留。


    反正,仅凭泄漏出的那些话语,已经足够展现说话人的态度。


    合作第一天就发现了合作方的真面目,纪有漪当然是庆幸的。


    但是……


    纪有漪仰头看了一眼安全通道狭小的玻璃窗外阴沉沉的天。


    孟行姝知道吗?


    她知道自己多年来无比珍视、当成眼珠子疼爱的妹妹,其实只是表面佯装乖巧可爱,背地里却会用那样恶毒的话语诅咒她吗?


    孟霄疯狂的叫骂犹在耳畔,和纪有漪曾经看过的“孟氏姐妹情深”营销视频的配音,反复交错出现。


    脱离危险后,愤怒几乎在一瞬间翻涌而上,直冲脑门。


    纪有漪气得浑身发冷,双手都开始颤抖。


    要告诉孟行姝吗?


    孟行姝知道的话,肯定会很难过很难过……可再难过,也总比被蒙在鼓里好!


    纪有漪拿出手机,指尖飞快下翻,精准找到那个将近半年没有联系的对话框。


    她盯着那没有备注的、已经被屏蔽的一栏看了许久,终究没有点进去的勇气。


    拇指上移,摁灭了手机。


    ……166。


    心尖被情绪泡胀开来,酸酸麻麻的,连带着眼眶也漫上热意。


    昨晚一夜没睡,通身的疲惫感在这一刻突然反上。


    她慢慢在冰冷的台阶上坐下,闭上眼睛,靠着栏杆休息。


    算了。晚上不是有庆功宴吗,庆功宴上找个机会说吧……


    晚八点。


    纪有漪推开餐厅大门,听到前方的人群正聚在一处聊天,时不时传来尖叫。


    “这家原来能包场吗?我单人都舍不得来吃,你们居然包场!”


    “韩老师,你说实话,是不是自己想吃,所以定的这家。”


    “那啥,结账时拉完账单能借我拍一张吗?让我发个朋友圈装一把。”


    “哎呀,领导说了,经费上不封顶,那我肯定要拉满啊!”


    韩蕾哈哈大笑,坐在门口临时搬来的桌子旁,勾着名字,“你们让一让,进去聊,别堵这儿挡到人了。”


    “我就不进去,你让她们进去,我要在这儿等——”


    人群里有人回头望了一眼,看到刚进门的纪有漪,立马惊喜大喊了一声,“纪导!!”


    一时间,众人齐刷刷转头,眨眼的功夫就围了上来,一张张嘴叽叽喳喳像麻雀似的:


    “啊啊啊啊纪导!”


    “纪导我好想你!”


    “纪导纪导纪导!纪导看我!mua!”


    “纪导是不是瘦了,呜呜,要好好吃饭呀!”


    与此同时,更有热心属性点满者跑去里厅入口,跳起来充当高音喇叭:“纪导来了!快来——!”


    一招手,带动几十个人往外冲。


    纪有漪外套都还没来得及脱,就被人群围在了正中间,耳边全是说话声,吵得一句都听不清。


    眼看人越来越多,她无奈,高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收」的动作。


    人群瞬间噤声。就连抬脚正在朝这边跑的人,一看手势,也闭紧了嘴巴,悬在半空中的脚小心收回,无声落地。


    “宝贝们。”纪有漪笑着叹气,“咱非要在这儿聊吗?走,进去了,让我先坐着。”


    “就是就是!”


    “没错没错!”


    “谁起的头,骂死她!”


    “不是我!我也觉得不对!但我看你们都在这儿!”


    纪有漪好笑得不行,溜着浩浩荡荡一串鸟儿进了里厅。


    距离《厌氧》杀青快过去一年,即便有半个剧组跟着纪有漪又去拍了《盛夏繁星》,但那也是九月份的事了。


    大多数人已经至少三个月没见过面了。


    今晚来的人里,不乏有正在周边城市拍戏,趁着剧组收工早,专程跑来S市吃个饭,吃完又要连夜打车赶回去的。


    人生聚散如浮萍,对于一群项目拍完就散伙的影视人来说,更是如此。


    大部分项目拍完就过了,背后不骂上个百八十条都算好的,像《厌氧》这样散伙之后还让人牵肠挂肚的,是众人心中唯一一例。


    不过,今天的庆功宴,仍旧缺席了不少人。


    黎安然在国外拍摄,李竹揽北上参与央视的项目——和之前邀请纪有漪的政府重点扶持项目是同一个,做的是一部明年国庆献礼的历史剧,纪有漪婉拒了,李竹揽倒是接了下来。


    《盛夏繁星》虽说后期一切顺利,但前期经历了不少波折。


    李竹揽这人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死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非说自己拖累了纪有漪,所以要“离家出走”,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闯荡”,磨炼一番再回来。


    现在好了,每天翻史料翻到吐。


    两人没法来现场,但在韩蕾的安排下,准时加入了视频连线,和其余来不了的演职人员一起,变成一个个色彩各异的小格子,投放在大厅里布置好的高清大屏上,吵吵嚷嚷、嬉嬉笑笑,和到场众人一起吃饭。


    一餐饭热热闹闹吃到十一点多时,门厅入口快步走进了一人。


    靠走廊的那桌第一时间发现,带头鼓掌欢呼:“大明星来啦——!”


    纪有漪在和人聊天,闻声,扭头望去。


    看到来人一身黑色大衣、长发披肩时,她微微晃了下神。


    一旁的人已经先行叫了起来:“叶老师,你怎么跟孟老师越来越像了。”


    纪有漪其实也觉得有点像。


    过去一年多里,她常听人说她们长得像,却一直没看出来。今天才发现,好像是有一点。


    ……也许,是因为她太久没见孟行姝了。


    但她佯怒着起身,推了推身边人:“一边去,哪儿像了。”


    叶慈音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温温柔柔笑着接下了:“怎么这么会夸?看来我最近一直跟着孟老师学习,成果不错。”


    纪有漪不认可地轻啧一声:“别的可以学,穿搭就别学了,你好端端一个妙龄少女,别被你公司那些老人家带坏了。”


    众人笑作一团。


    叶慈音弯着眼睛道:“好。”


    她脱了外衣搭在椅背上,和纪有漪轻轻抱了一下。


    纪有漪摸了摸她的头,问:“不是说今晚来不了了吗?我记得你在拍的那部剧,戏份可重了。”


    “今天收工早,我算了算时间,感觉赶得上,就过来啦。”


    “那多辛苦。”


    叶慈音用力摇头,一瞬不瞬看着纪有漪,眼睛亮亮的:“不辛苦。”


    临近午夜十二点,庆功宴总算结束。


    一行人吃得意犹未尽,餐厅里依依不舍聊许久,站在路边等车时,还要奋力挥手告别。


    纪有漪留到了最后。


    叶慈音坐在保姆车上,特意让车停到她面前,开了门,问:“纪导,我送你吧?”


    “送什么送。”纪有漪赶人,“好好回去休息,明天一大早又要上戏。赶紧走,等你走了我才好走。”


    叶慈音抿了下嘴唇,点头答应:“好。那你快快打车,打不到就给我发消息,我安排人送你,千万别冻着。今天寒潮来了,气温零下,凌晨刚下过初雪,听说今晚还会下……”


    叶慈音说着,看着纪有漪的肩膀,轻轻“啊”了一声,“好像已经下了。”


    纪有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左肩上,落了一朵柔软的雪花,柔软到刚一触碰羽绒服面料,便开始融化。


    “你快进店里去!”叶慈音催促,“记得有需要喊我!”


    “好,你也注意别太累了,身体要紧。”纪有漪笑着挥挥手,目送叶慈音离去。


    车辆远去。


    昏暗的街道彻底安静下来。


    纪有漪没往回走,而是站在原地,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她等了一会儿,果然看到有细小的雪片落下。


    很小,很少,却不偏不倚落在她的鼻尖上。


    她被冰得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抬手抹了下鼻子,低头看着指尖上已经化成湿漉漉水痕的雪。


    下雪了……


    下雪,了。


    纪有漪晚上喝了点酒,也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怎么了,她脑子有些迟钝,呼吸却略微急促。


    深夜阒寂,夜风有些大,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慢慢在街上走着。


    漫无目的,不知方向,只是双手插在衣袋里,右手紧紧握着手机。


    下雪了,孟行姝现在在做什么呢?


    庆功宴拖了半年迟迟不开,纪有漪原以为是因为孟行姝太忙。


    可即便拖到今天,孟行姝依旧没有来。


    可能在忙,也可能已经睡了。


    挺好的。这样的话,她就不知道下雪了。


    雪下得稍稍大了些。


    纪有漪伸出左手,边往前走,边上下移动着手掌在空中接了半天,再拿到眼前细瞧,一点两点三点……全是湿盐粒般的痕迹。


    好讨厌。


    她以前对下雪没什么感觉,甚至还觉得洁白的雪花缓缓飘落的样子挺漂亮的。


    但她不管,孟行姝讨厌,她就也讨厌。


    纪有漪很是霸道地把手掌往裤子上一搓,正擦着手,脑中想起了什么。


    都快半年过去了,孟行姝的手,应该已经好了吧?


    记忆中鲜血淋漓的画面历历在目,光是忆起就令纪有漪心脏揪紧,很疼。


    比她想念孟行姝时还要疼。


    机器无眼,都能把她伤成这样。那么,潜伏在身边的小人呢?


    不行。纪有漪的呼吸更急促了几分,她必须尽快把孟霄的事告诉孟行姝。


    她不要孟行姝受伤,一点伤都不要。


    纪有漪抬头望了眼前方。


    前边的路陌生而冷清,出租车大概率不会途经,她得回她来的路上经过的那个十字路口。


    她要打个车,然后给方若寒电话,问问孟行姝在哪。


    要是在公司就好了,她直接过去找她把事情说了。孟行姝听完,就算难过,还有朋友安慰,有工作转移注意力。


    雪越下越大了。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是簌簌坠落的雪片。


    纪有漪看得心急。


    一阵寒风吹过,她冻得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却无暇将脸埋进围巾取暖,只是任由冷风往脖子里灌,转身就要奔跑起来。


    却在下一瞬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


    深夜的老街,静得只剩雪落的声音。


    怦——怦——


    纷飞的雪幕中,孟行姝就站在不远处,点点薄雪落在她乌黑的发梢和大衣上。


    她们只隔着几米的距离,又像是跨越了无数个日夜——


    无数个,用工作麻痹自己、阻拦自己,以为只要够忙、够累,就没有力气再去想她,却仍旧会在每一个喘息的间隙、每一个闭眼的刹那,被思念趁虚而入,攥紧整颗心的日夜。


    她好想她。


    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的庆功宴,她都盘算好要怎么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和她搭话了。


    可她却没有来。


    她快委屈死了。


    所有情绪轰然涌上,纪有漪的喉头已经哽住,眼眶开始发热。


    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向眼前的人奔去——


    作者有话说:《一则睡前小童话》


    漪漪和小九一起进森林采蘑菇,偶遇并就救下了一只精灵。


    精灵对她们说:谢谢你们救了我,作为报答,我可以实现你们一人一个愿望!


    漪漪很高兴,她想许愿让她和小九永远在一起,但她想了想,小九肯定也会这么许,那她的愿望不就浪费啦?


    于是她对精灵说:我的愿望是,让小九平安快乐!


    后来有一天,漪漪在森林里走丢了,但她心态很好,觉得小九肯定能找到她。


    她又偶遇了曾经救过的那只精灵,精灵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们许过愿呀!你忘了吗?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精灵说:噢,不是的,她许的愿望是,希望你永远健康幸福。


    第70章 风眼9


    孟行姝知道,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是她放心不下。


    收到孟雨霆要投资《长生,长生》的消息,是在凌晨。


    孟雨霆在给孟霄物色新项目, 她是一早知晓的。


    她安排人给她明里暗里推荐了不少看上去稳赚不赔的“大好”项目, 也做好了随时釜底抽薪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 孟雨霆会把主意打到纪有漪头上。


    因为孟雨霆极看中门第。


    大约由于祖上曾是地主, 抑或是因曾目睹家人被批斗, 孟雨霆恨极了贫穷。


    在她眼中,穷人等同于卑贱,出身差,意味着血统低劣。


    像她这样福利院捡来的孩子,只是一个可供使用的物品。漪漪这样毫无根基的导演, 按理也不在她的合作范围内。


    唯一能解释的是,孟雨霆太心动了。


    《千金骨》三百万捧红文鸯, 《厌氧》两千万捧红叶慈音, 邰弘投了几个亿把女儿送进《盛夏繁星》, 剧未播, 只是和纪有漪一起走了个红毯,就粉丝暴涨百万。


    于是孟雨霆觉得,孟霄也可以。


    是她的问题。


    她早在听说漪漪正在接触《长生,长生》时, 就有过偷偷注资、抢夺话语权的想法,最后却放弃了——


    漪漪太聪明, 她怕她发现,怕她生气,怕她从此以后更讨厌她。


    而现在,项目被孟雨霆拿走了。


    孟行姝曾经的打算是, 让孟雨霆的每一个项目都赔得血本无归,但这个项目不行。


    这是漪漪的作品,她不能动,不仅不能动,她还要确保电影顺利上映、大卖、大爆。


    就像无论她再怎么厌恶吴不行,恨不得他牢底坐穿,也只能替他压下行贿的证据,以保住《千金骨》一样。


    和漪漪比起来,项目倒是小事,她真正、也唯一担心的,是漪漪的安全。


    她太过善良。


    在福利院时,她就很爱替人出头,常常主动去牵被孤立的小朋友的手,带她们一起玩。


    当年她看到同学被欺负,面对比她高出一个头多的孟霄,她也是这样冲了过去,想要帮忙……


    她怕她给剧组的人出头,怕她独自揽下所有枪口,怕孟霄毫无征兆地在剧组发病,并再一次,不幸地,祸及了她。


    可难道要漪漪临时退出剧组吗?她又怕孟雨霆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白天纪有漪去给孟霄试镜时,她的车就停在公司大楼下。


    她望着她瘦瘦一小只,被保安拦在门口百般刁难,脑子里思考着杀掉那对母女的事。


    杀了她们,然后自杀。这是她多年来的夙愿。


    只是现在并不是好时机,孟雨霆安保做得太好,警惕性太强,资金链未断,也没有接踵而来的突发事件打乱她的阵脚,成功率……


    孟行姝算了许久,看着纪有漪的身影上了楼,目光又落回手机屏幕上。


    置顶的聊天框里,她们的最后一条消息停止在7月2号,是她给她拨的通话,她没有接。


    她曾对友商的路径依赖不屑一顾,实则自己也无甚差异。


    那晚,* 她学着过往的每一个周日,忐忑地拨出通话,静静听着等候音。


    每一声,都是一次凌迟。


    直至自然挂断。


    屏幕熄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不要再来打扰我了」,第二天,漪漪是这样对她说的。


    沉重的窒息感再度将她钳制,孟行姝两眼发黑,喘着粗气,左手垂在身侧颤抖得厉害,右手操作着手机,退出了对话框。


    不要再去打扰她了。


    不要再自以为是地介入她的人生,然后,再一次毁掉她的未来。


    离开福利院的许多年里,孟行姝常常会想起八岁那年的事,想起,如果不是她,她就不会出事。


    那年,江又一刚满四岁,可爱又伶俐,几百字的诗背得滚瓜烂熟。


    来探访的阿姨喜欢她喜欢得不行,表演一结束,就迫不及待蹲下将她抱住,捧起她的小脸亲了一口。


    江廿九默默站在一旁,心想:早知道不教她背诗了,以后再也不教了。


    过了一会儿,又想:她都没有亲过一一,她也想亲。


    江廿九以为,那已经是她人生中最不高兴的事了——


    当然,同级别的「最」还有很多,什么一一的好朋友、好同学、拉着手一起跳皮筋的好伙伴,每一个她都很讨厌。


    然而,那天傍晚吃饭时,张院长喜气洋洋地说,带来个好消息。


    院长说,上午来的那户人家,决定收养一一。


    那是一户条件很好的人家,拿出了十足的诚意,甚至办手续前,先特意出去了一趟,给江又一选了见面礼物。


    一些玩具,一套银首饰,还有一块点缀满水果的鲜奶蛋糕。


    温柔的圆脸女人拿着蛋糕,蹲下身,笑着对江又一招手,说:“宝贝,要不要?”


    江又一看到蛋糕,超惊喜地“哇”了一声,饭也不吃了,跳起来就要冲过去。


    却被拽住了衣角。


    她奇怪地转回头,看向江廿九,旋即一愣:“小九,你怎么哭了?”


    那是江廿九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在江又一1岁多的时候。


    那时,她发起高烧。千禧年前医疗水平相对落后,医生换了几种药也没能让她退烧,只说,可能体质太差了,没办法,但是再烧下去,要么脑子烧坏,要么人没掉。


    保育员把人带回福利院,江廿九站在门口巴巴等了一天,拉长脖子问:“好了吗?”


    保育员摇头,转告了医生的话。


    江又一被安排在了医务室,江廿九坐在一旁,给她喂水,一遍遍比着温度,用温水擦拭身体。


    深夜,医务室老师要赶人了,江廿九却死活不肯走。


    老师无奈,伸手过来钳她的胳膊,她就死死扒住床。


    嘴唇紧闭,一声不吭,眼泪却开始哗哗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江廿九第二次哭,哭得更是轰轰烈烈。


    江廿九知道「领养」是什么意思。


    她文静漂亮,曾经有过好几户人家提出想领养她。


    正常情况下,福利院的低龄儿童是没有拒绝领养的权利的,也一般不会有人拒绝。但院长知道她脾气古怪,便先来问了她。


    张春雪说,被领养了,就要离开福利院了。


    于是她摇了摇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那我不能走,我走了,就没有人照顾一一了。”


    其实她撒谎了。


    她真正想说的是,如果她走了,她就没有一一了。


    她在食堂里拽着江又一的衣角不肯放手,饱满的泪珠从漂亮的眼睛里一颗接一颗疯狂滚落。


    江又一慌张地要给她擦眼泪,她又蛮不讲理地将人紧紧抱住。


    “不要走好不好?”她嚎啕大哭,“我也可以养你的。”


    福利院没有零花钱,但江廿九常常帮老师干活。老师奖励她,偶尔会给她个几毛一块。


    她拿了钱,就去给江又一买糖吃,买冰棒,买彩色的小皮筋,买漂亮的本子和笔,或者攒一攒,给她买她最喜欢的蛋糕。


    她那时怎么会那样傻?她竟然觉得这就叫可以养她。


    那件事闹得很大。


    她大哭,抱着人死活不撒手,挨打也硬受着,把场面搞得很难看,甚至把一一也弄哭了。


    江又一哭着说:“我不去了!我不去了!不要打小九!”


    她听到哭声慌了神,手一松,江又一就被老师抱走了。


    她冲过去拦路,被老师锁进教室,她就跳窗出去继续追。


    院长把门反锁了谈领养的事,她就砰砰砸门,又被拎去关了禁闭。


    禁闭室一片漆黑,所有东西被收走。她继续砸门,没有工具,就徒手砸,崩裂的指甲血肉模糊,在门板上留下一道道划痕。


    终究力竭,她便闹绝食。


    饭不吃,水也不喝,老师强喂,她咬紧牙关被勺子捅得满口都是血。


    最后关了两天晕倒送进医务室,把张春雪气了个半死。


    她吊着瓶醒来,心灰意冷,要去拔针,却听一旁熟悉的声音喊她:“小九!”


    江廿九猛地睁眼,眼睛还黑着,只能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小九你看!”她极努力地睁眼,去看江又一灿烂的笑容,“我没走哦。”


    江廿九以为泪水早已在禁闭室里流干了,可她抱住江又一,眼泪瞬间又流了下来。


    她哭着道歉,说对不起。


    她对她承诺,说:“以后我养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那些玩具、首饰,还有那个蛋糕,我都记住了,我会补给你的。”


    “我不要那些,现在这样就很好。”江又一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哄着她,“你已经在养我了呀。”


    一一很聪明,她总是这样哄她开心,而她又太过蠢笨,竟然真的信以为真。


    她沾沾自喜,她自鸣得意,她对自己的一无所有一无所知,她以为她有资格留住她、有能力拥有她。


    直到一年后,直到她以另一种方式永远离开,她才终于清醒。


    是她害了她。


    如果不是她自以为是,如果不是她强行把她留下,她就可以去到一个幸福的家庭,不用留在贫穷的福利院吃苦,更不用经历之后种种。


    是她,害了她。


    雪越下越大。


    孟行姝看着纪有漪漫步在雪中,时而仰头望天,时而伸手接雪,恍惚想起,她离开她的那天,也在下雪。


    那天雪很大,却有贵客来访,院里全在忙碌,还要分出人手去扫雪。


    她和漪漪趴在教室的窗边一起看雪。


    皑皑的白雪很漂亮,漪漪想出去玩,她怕她冻着,便没同意。最后被软磨硬泡着,给窗户开了条小缝。


    雪花徐徐飘落,风铃在窗前轻轻摇晃。


    室内太冷,棉服太薄,她们靠在一处取暖。她给她挡着风,一手拿着热水袋给她捂着,另一只手带着她翻字典。


    漪漪说,她觉得自己的「一」字太普通了,院里到处都是,她要给自己挑个最厉害的换上。


    她翻到一页,给她指了一个。


    “涟漪是什么?”她困惑看她。


    她看着她的清澈的眼眸,又看了看窗外的飘雪,想了想,说:“就是微风吹动湖面,细雪落入湖心的样子。”


    名字刚选到一半,老师便来找她帮忙。


    她不得不中途离开,心中却有些高兴。


    因为快过年了,她想在跨年夜给漪漪买块蛋糕当惊喜,但攒的钱还差一点。


    ……连买块最普通的奶油蛋糕都要攒钱的人,她怎么会觉得自己配的?


    孟行姝深深望着前方的背影,脚步逐渐放缓。


    可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她觉得孟家可怕,觉得走夜路不安全,担心有人会害她,会像如家民宿那次一样,可她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卑劣地、鄙陋地、无耻地、像个变态一样地,窥视她,尾随她……


    漪漪会讨厌她,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如果被发现了,她对她的厌恶,又会更上一层楼吧……


    点点细雪落在纪有漪的发顶,再这样下去,怕是又要生病。


    孟行姝手伸进大衣袋中,正想拿出手机,给韩蕾发条消息,却见视线中的人蓦然转身,一双水润的眸子在发现她时,惊讶得微微睁大。


    孟行姝来不及躲,整个人僵在原地,还未做出反应,就见纪有漪直直向她奔来。


    漪漪一定很生气……


    孟行姝攥紧手指,堪堪露出一个笑,眼神却根本不敢看对方,只是落在纪有漪的肩头。


    她狼狈开口,苍白地用一早准备好的藉口为自己的行为开脱:“抱歉,吓到你了是不是?我晚上有事耽误,来了才发现庆功宴已经结束,看到只有你一个人,所以,想来问一声。”


    她提着心,静候片刻没有等到纪有漪的回话,视线小心侧移,却见纪有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是,不想见她吗……


    孟行姝又紧了紧拳头,将唇角努力往上扬了扬,“天太冷了,打算回去吗,我帮你叫辆车?还是,你想再逛逛?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孟行姝看着纪有漪无动于衷的模样,喉咙越收越紧。


    她僵硬地抬脚,正要离去,却被纪有漪扯住了衣角。


    纪有漪垂着眼,拍了拍她衣摆上的碎雪,声音沉闷,还带了点鼻音,应该是冻着了:“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孟行姝一顿:“嗯。”


    “找个地方吃点吧。我,我一起去。”纪有漪低头拍着她衣服上的雪,轻声道,“刚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孟行姝的车就停在餐厅附近,纪有漪正要拉开副驾车门,却听孟行姝道:“要不要坐后排去。”


    “什么?”纪有漪以为自己听错了。


    孟行姝站在纪有漪身后,抬起一只手,为她挡住飘落的雪,给出的解释却是:“你头发湿了,最好用吹风机吹一下,不然明天可能感冒。”


    寒风从孟行姝所在的方向斜斜吹来,夹着点点细雪,却止步在那道人墙之外。


    ……这个人,又在把她当傻子。


    扣在车把上的手指紧了紧,纪有漪稳住呼吸,没有去看孟行姝带笑的眼,径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不用。你快上车。”


    纪有漪轻车熟路地打开手套箱,翻出一条毛巾,给自己擦了擦脑袋,同时没忘记给孟行姝也递了一条。


    “谢谢。”孟行姝接过毛巾,微笑问,“想去吃点什么?烤串要不要。”


    纪有漪摇头,想了想,说:“去你家吧。”


    毕竟一会儿要说的事将会对孟行姝造成极大的冲击,说不定甚至会撼动她的人生观。


    孟行姝今晚的状态看着就不大好,纪有漪担心她听完后一个人开车回家会出事,想先盯着她到家才好放心。


    不对。纪有漪系着安全带,突然发现这个场景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希望孟行姝不要以为她有什么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癖好。她真没有,要不是怕孟行姝上当受骗,她才懒得管。


    家门打开,屋内开着恒温系统,温暖的鸢尾香气钻入鼻尖,让纪有漪的指尖不自觉蜷起。


    跟孟行姝回家这件事,对于她们现在的关系来说,似乎,有些暧昧。


    更何况,上次来孟行姝家时,她们才在这里亲过……


    光是回忆起那双嘴唇柔软的触感,纪有漪手脚就开始发软。她心有些乱,站在门外陷入了犹豫。


    她从来果决,孟行姝是她唯一的摇摆不定。


    最终还是选择了进门。


    玄关不是个说人坏话的好地方,她脱了羽绒外套,和电脑包一并挂在玄关的置物架上,然后跟在孟行姝身后进了客厅。


    孟行姝给她冲了杯VC,放在茶几上,请她坐,她拒绝了。


    “不用了,就一点小事,我说完就走。”纪有漪站在沙发旁,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她开门见山问,“你今年生日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孟行姝的瞳孔中亮起一点微光,心中隐隐生出期待。


    她当然记得,她记得和漪漪有关的一切,尤其,那晚还那样特殊。


    从漪漪说要跟她回家起,她就在想她到底要对她说什么,难道是……


    “那晚你们小区外有人在闹事,那个人,好像是你妹妹。”


    孟行姝顿了顿:“你说孟霄?”


    纪有漪观察着孟行姝的表情,看着她瞬间暗淡的双眼,谨慎地点了下头。


    心想,完了,看这反应,她得用更温和的方式说事才行,说完还要看情况给方方发条信息,让她来陪陪孟行姝。


    孟行姝没什么表情,“我知道。”


    “我知道你肯定很……”纪有漪一噎,等一下,“你说什么,你知道?你知道她背后其实是那个样子?”


    “对。”孟行姝对她投来询问的目光,似乎在问她怎么了。


    纪有漪:“……”


    完了,她低估了一个妹控的接受能力,孟行姝该不会觉得自己妹妹即便这样也很可爱吧?


    纪有漪抓了抓头发,语速飞快,但偶尔会因斟酌用词卡一下,“别急,你先听我说,我觉得我们对某些概念的理解可能出现了一点偏差。那晚她在小区闹事,我算是亲历者,虽然我只听了一分钟,但也能很明显感受到,她的……阶层优越感、傲慢、不尊重人。而且她的措辞是,比较恶毒的,我认为这不是一个普通正常人能够说出的话。”


    孟行姝却没有半点惊讶:“我知道。”


    这你也能接受?!


    纪有漪真的要抓狂了:“不是,别急!你再听我说!我知道她在你面前一直乖巧可爱,加上很多美好回忆,让你觉得她对外人什么态度都不要紧。但是!她对你不是真心的!那都是装出来的!她背后说你,说……”


    那些刻薄的话语,光是想想就让纪有漪气愤不已,她实在无法直接对当事人转述。


    但孟行姝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轻轻莞尔了起来,接了话:“说我不是孟家人,只是孟家的狗?”


    “……这你也知道?”为什么要笑。


    纪有漪看着孟行姝,心中越发酸楚。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她好。”纪有漪垂头看了眼披着毛茸茸沙发毯的沙发,闷闷不乐地上手拧了一把。


    “我没有对她好过,相反,我和她关系一度极差,网上那些,只是孟家的营销而已。”


    纪有漪看向孟行姝,满眼不相信:“你之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孟行姝笑了笑:“我怎样说的。”


    “你你,你说,你以前经常背你妹妹,还会给她做吃的,还、还……”


    还有些话是她醉酒那晚听她说的,记忆太过模糊,只依稀记得都是些十分美好的回忆。


    孟行姝“嗯”了一声:“但那是我妹妹,不是孟霄。”


    纪有漪完全糊涂了。


    “我……”孟行姝看着纪有漪的眼睛,那双眼睛澄明如镜,瞳仁大而明亮,就这样直直望向她。


    她喉咙动了动,移开视线,“我确实不是孟家人,我是被孟家收养的。在那以前,我生活在S市儿童福利院,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空气就此凝固。


    纪有漪花了数秒才将这个信息彻底消化。


    并不是难以置信,恰恰相反,得知这点后,她思维瞬间畅通,过去一件件事有如一个个点被串联起,她曾经的许多疑惑都得到了最合理的解答。


    真正让她无法接受的是——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纪有漪的声音压着气,“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去年我们在福利院,过年孟雨霆给你电话,还有今年你生日那晚。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要这么防着我?”


    “你是觉得我会嘲笑你、看不起你,会把你的身世拿出去大肆宣扬吗?我是那种人吗!看我胡思乱想、胡乱分析、胡说八道,很好玩吗!”


    纪有漪说着说着,鼻头狠狠一酸。


    比起生气,她更多的是委屈。


    她以为她和孟行姝的关系是不一样的,不提后来的决裂——这确实是她的问题,她承认都是她的错——但在那之前,她和孟行姝相处得还不够好吗?


    她从没有像信赖孟行姝这样信赖过任何一个人。


    即使到今天,即使她和孟行姝半年没联系,孟行姝也依旧是她最信任的人。


    只有在孟行姝身边,她才会完全放松,放松到连身体都变得懒洋洋的,想被她背、被她抱,想靠在她怀里睡觉。


    喝醉后谁都不相信,但只要闻到她的味道,她就觉得安全了。


    不论是生气、开心,还是难过,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她,明明她以前从来不会与人不带目的地分享情绪的。


    她甚至连自己小时候的事都说给她听了!


    孟行姝不爱宣扬过去,难道她就爱宣扬了吗!


    那些事,她原本打算一辈子就这么烂在肚子里的。


    可是那天在阳台,她坐在孟行姝温暖的怀里,看着孟行姝的手稳稳扶着自己的腰,她忽然就觉得——


    说一说吧,和这个人说一说,她心里会好受点。


    孟行姝把她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像她自己的人。


    就像现在,她竟然会因为发现孟行姝对她有所隐瞒而生气。


    明明这是正常人的正确做法,明明她自己也藏了许多小秘密。


    她知道自己很不讲道理,可她不管,她就是好生气,好委屈,委屈到想哭,她就是觉得孟行姝不该这么对她。


    纪有漪别过头,不再看孟行姝,手指愤愤揪住沙发毯上的毛。


    “漪漪,我没有那么想。”孟行姝的声音焦急响起,纪有漪又把头往外撇了撇,竖着耳朵听,“对不起,我,只是……”


    孟行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我不想利用你的同情心。”


    “什么叫利用我的同情心?”纪有漪猛一偏头,瞪了孟行姝一眼,很不服气。


    孟行姝怎么可能是这种人!她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


    “难道不是吗?”孟行姝自嘲地勾了勾唇,“去年在福利院,你为什么会哄我,跨年那天,你为什么会抱我,还有我生日那晚,你……”


    她停顿两秒,将那几个字带过,笑着道,“难道不是因为看我受伤,在可怜我吗?你讨厌我,你不想再见到我,可是八月的时候,你担心我的手,还是会来问候我。就像今晚,你不安了一路,你恐惧这个地方,你很不想进门,可你怕我被孟霄蒙骗,你还是克服掉所有不适,站在了这里。”


    孟行姝说话时嘴唇始终扬着,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她双眼越发的红,眼中有水光在轻晃。


    纪有漪愣怔地看着孟行姝含泪的眼,慌了神,张口反驳:“我不是……”


    “你就是。”孟行姝打断了她,语气近乎执拗,“漪漪,你就是这样的,你从来都这样。你永远见不得别人脆弱的样子,永远想帮忙,谁需要你,你就会站到谁的身旁,哪怕自己可能因此受伤。我生日那晚,你去见了文鸯,对吗?”


    “我……”


    “又是她主动约你的,对吧。她新剧播得差,连带着她状态又不好了,所以你就飞奔去了她身边,去陪她,哄她。”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拍戏那么忙那么累,平日里那么节俭,还愿意给文鸯抽出一整晚的时间,为了见她花上两百块钱打车费!


    孟行姝每想到一次就更恨文鸯一点。


    她恨所有占用她时间、消耗她精力、抢走她注意力的人,恨不得她们通通去死。


    欺负她的人去死,靠近她的人一样去死!


    她从来就不是理智的人,更与光风霁月毫不沾边。


    她恶毒,就像她小时候常常恶毒地希望,那些和漪漪约好了一起玩的人能突然生病,病到出不了门,最好所有玩伴全部消失,这样漪漪就只能来找她。


    她枯燥她乏味她无趣,她知道漪漪不爱和她玩,可是只要全世界只剩下她,她就只能选她了。


    孟行姝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忮忌像疯长的藤蔓爬满四肢百骸,她的理智就快要被绞碎,呼吸在颤抖。


    “以前在《厌氧》时就这样,她总是深夜给你发消息,你也永远会回,再困再累,都会。”


    明明前一秒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打着电话,却总能笑起来,笑着说,她很想她……


    她们好亲密啊,孟行姝做不到不羡慕。漪漪从来不会对她说这种话。


    她们电话里互诉思念,见了面会做什么?牵手?拥抱?


    文鸯对她哭的时候,她也会吻她吗?


    寒意从心口向外疯狂涌出,痛苦蔓延全身,孟行姝还在努力抓住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她深深看着纪有漪,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后退一步,哑声道,“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她现在只想回书房,拿一把趁手的刀,自己收拾情绪。


    今晚她陪了她这么久,她已经很知足了。


    她会知足的。


    她会的。


    她会的她会的她会的……


    孟行姝双眼空洞,转身离开。


    纪有漪站在原地呆了一秒,冲过去一把抓住孟行姝的手。


    “小九!”她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当即大声声明道,“我不讨厌你,你不要瞎说!”


    她不想看孟行姝这样难过,双手包裹住孟行姝冰冷的手,想搓一搓,却发现掌心的触感不大对。


    她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翻开孟行姝的手,在看到那一道道伤痕时,呼吸都乱了,“你手还没好吗?怎么会这样,是不是碰水了?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问问要不要缝针。”


    孟行姝久久没有回话,纪有漪仰起头想确认孟行姝的状态,却直直望进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了无生机,又像难填的欲壑,深不见底,让她心尖不自觉一颤。


    “在你心里,人和人是怎样排序的呢?”孟行姝声音很轻,如羽毛一般缓缓飘落在纪有漪的心湖,“根据她们的可怜程度吗?”


    “如果那天,她找你的时候,我给你看我受伤的手,你会愿意放下她,来陪我吗?”


    “小九,我……”纪有漪的心脏被攥紧,呼吸越发紊乱。


    孟行姝黑眸幽深,紧盯着她,“善良,可以让你做到什么地步?”


    “如果我说,我不好,我很不好,只有吻你,我才能感到快乐,你会同意吗?


    “如果我说,我清醒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痛苦,只有拥有你,我才能找到活下去的意义,你会同意吗?”


    “小九,不要说了!”


    “不,是我说错了,你不要害怕,我不用拥有你。”孟行姝眸光闪动了一下,眼睫在颤抖。


    她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眼前的人是唯一的光源。


    她完全痴迷地凝视着纪有漪,眼中却有沉重的悲伤在不断流淌,“我不需要你爱我,我只要你陪陪我,偶尔,陪一陪我,可以吗?”


    “你可不可以,暂时把我排得稍微靠前一点,几个月时间就好。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对你讲许多,我的过去,我在福利院的事,我被收养后的事。我也可以给你看许多,如果,你觉得这些伤口还不够,我可以……”


    “小九!”纪有漪伸手捂住孟行姝的嘴,声音里染上哭腔,“不要说了。我错了,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她从来没有如此后悔自己的抉择。


    她怎么可以让她这样难过?


    纪有漪整颗心都揪成一团,酸涩与慌乱积蓄到极点,发热的眼眶再忍不住,有热泪就快盈出。


    孟行姝还在深深凝视着她,用那双温柔却满是悲伤的眼。


    纪有漪整个鼻咽部已经完全哽住,哽得发疼,像她的心脏一样疼。


    她手指绷紧,指尖颤了颤,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移开。随后,踮起脚尖,用力吻住孟行姝的唇。


    不是头脑发热,不是禁不住诱惑。这一次,她无比清醒地知晓——


    她想吻她,她一定要吻她。


    因为她爱她,她不要她难过——


    作者有话说:锵锵~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是提前更新![撒花]


    孟老师以为,她想和小纪在一起,要和千万个人比。不,其实她只需要和小小纪比(


    其实站在上帝视角,小纪亲完就跑路这种事情真的很好解决。


    她如果强势一点(其实孟老师本身就是相当强势的性格,看谁都想刀了(bushi(划掉重来,对外永远说一不二,能硬碰硬的时候绝对不会手软),直接强留小纪,要求小纪对此事负责,甚至借题发挥强吻小纪,那么她俩当天就能在一起了……毕竟小纪面对孟老师时那脆弱的防守……嗯,真是相当于没有捏^^


    或者,她不想伤害小纪,那就装傻嘛,死皮赖脸留在小纪身边,小纪又能如何?小纪是个体面人,放狠话都要私下说,就算心里想着拆CP,看看在场的围观群众,她都要先牵上孟老师的手,不让她一个人陷入狼狈尴尬。


    再再不济,就示弱呀,就诉苦呀,孟老师又不是不知道小纪有多容易心软。


    可是孟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呀。


    童话里,漪漪的愿望是许错了,她是灵机一动,是精打细算。可是小九不是,小九从没想过漪漪会许和她有关的愿望,而她许的愿望,就是她深思熟虑后的、最大的心愿。


    做大纲的时候,其实这一整段真的挺甜的(文案是正文写完后根据正文写的,没想到吧,本文案苦手对着正文总结都能把文案写成辣样……大悲)


    大纲里,小纪亲完逃跑,孟老师把小兔子一抓,强势表白,小纪害羞,暧昧,两人时不时亲一下,然后把话说开,顺理成章在一起。


    但是真正写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住角色了。孟老师告诉我说,小纪的幸福快乐,是比她们能在一起,更重要的事,所以,不要为难她。(想象一下,就不求孟老师强吻上去什么了,但凡她告白的时候两个人是面对面的,后续也完全不同了,嗯……但孟老师觉得,算了吧,小纪不想看她,那就不看。)


    写之前很犹豫、写的时候很痛苦,但等写完了就发现,她俩果然是最适合彼此的人。


    小纪是个只会闷头往前跑的人,她人生中做过许多重要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带她通往了一条痛苦不堪的路。可她决定好的事情就是要一条路走到黑,她就是坚信另一条路只会更烂,脸打肿了都不后悔,坚持自己是对的,蒙上眼睛往前冲,因为一旦这股气泄了,她就真的走不动了。


    所以,她需要一个能让她后悔的人,一个能让她意识到“我错了”的人,一个,能让她就此停下脚步、开始回头看的人。


    就像孟老师需要一个能让她继续向前走的人一样。


    [垂耳兔头]哎呀呀,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总之!恭喜小情侣进入一章一亲亲阶段(指指点点骂骂咧咧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爆哭]我一个纯纯黄种人看她俩搞了七十章的纯爱我真的爆哭无数次在心中呐喊喵了个咪的小猫咪你怎么就这么怂!!!![爆哭][爆哭])(具体是不是每章都亲,因为真的过去太久了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有的章没有,但也是少数TvT抱歉实在是一写到她俩独处,两人就这么黏在一起了,根本控制不住……)


    最近真的爆爆爆爆爆炸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上晋江,给评论区的宝宝们道个歉乌乌乌。今天我(记得的话)会爬上来开一个小小小小的24小时抽奖,感谢大家支持小情侣的爱情和事业,谢谢大家和我一起嗑CP!(如果我忘了的话,请可爱的机智的善良的小老师vb戳一下我……


    另外,最近可能会改个书名,现在这个书名只有小纪一个人,我觉得她俩感情进入新阶段了,应该端个水,给孟老师也改一个,但还没想好改什么…………………(真难啊啊呃呃啊啊啊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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