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江行记4
纪有漪兴致勃勃地看了会儿星星, 低下头,才注意到望向自己的目光。
她奇怪看孟行姝:“怎么了?不好看吗?”
“好看。”孟行姝唇角微扬了扬,“只是突然想到可以跟你说件事, 不知道你听了心情会不会好点。”
“什么事?”纪有漪好奇。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会传出那样的谣言吗。”
“不知道。”纪有漪等了一秒, 见孟行姝还在沉吟, 便一把揪住孟行姝的风衣, 催促道, “你快说啦,别卖关子了。”
孟行姝看她皱着鼻子像在撒娇的样子,不由眼眸弯下,抬起左手,轻轻覆在纪有漪的右手上。
她仿佛仅仅是想将她的手从衣摆上拿开, 只是拿开后,忘记了松手。
纪有漪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动。
两只手* 就这样牵住了。
“一月李年涛被抓, 供出了几个大企高管, 警方顺着他们一路查下去, 查出了更恶劣的非法交易。不光是娱乐圈,还涉及到了政界和金融界。”
孟行姝顿了一下,“当然,这几个圈子本就牵扯颇多。总之, 近期有些动荡,你和叶老师单纯是被推出来搅浑水的。”
“这算好消息吗?”纪有漪拧起眉。
孟行姝淡声解释:“我还没说完。今天的事, 是一场有预谋的营销,给你们下黑公关的人用了好几家空壳公司层层外包,很难溯源。但我们查到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有一则控诉几位高管的爆料引发了些许热度, 但也只是些许,很快就被删除、限流,再之后,就被另一场舆论完全掩盖了。”
纪有漪眉头舒展开了:“所以,是那几个人……”
孟行姝摇头:“不确定,只能等警方继续深挖,但他们已经被带走了。还有,今天的舆情爆发后,不光源头在发力,期间还有几次来自多方势力的加热,不清楚他们在心虚什么,就先全举报了一遍,据晚上收到的消息,还真查出了点东西。”
孟行姝轻摇了摇纪有漪的手,笑着看向她,“也就是说,你讨厌的那种人,又能送进去好多了,这算不算好消息?”
纪有漪精神一振:“算!”
她好奇问,“所以是什么非法交易?”
孟行姝看着纪有漪:“非法放贷。”
纪有漪的笑容在一瞬间变得僵硬,她转头看向前方。
“这个词并不准确,因为他们想要牟取的不全是钱财。”
“先是通过各种方式制造出急需用钱的危机。譬如,让受害者家属重伤入院,开出巨额医疗费,再譬如,利用合同漏洞或故意制造工作失误强判违约,索取天价赔偿金。”
“接着,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人背上贷款。对普通人而言,那样的债务几乎是不可能还清的。这时,就会有人告诉负债人,去做件什么事,能抵几十万、几百万,甚至所有债务一笔勾销。”
“但这显然是骗局,做过的事只会变成把柄,负债也只会不断增多。它们一同变作丝线将受害者越捆越紧,直至做成可供随意使用的傀儡。”
冷意从心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纪有漪看着前方的路,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良久,察觉到牵住自己的手在收紧,她才回过神来,呢喃般轻嗤了一声:“总是那些手段。”
孟行姝紧盯着纪有漪,五指用力,牢牢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总是?”
纪有漪悄悄深吸一口气,转头给了孟行姝一个无奈的眼神:“是啊,电影里都这么拍的,有时候还会牵扯到什么**势力。”
她假假地打了个哆嗦,“好可怕哦。”
说着,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立马正经了起来,“对了,我也要举报!”
李四吃牢饭去了,她可没忘还有个张三。
她穿来第一天就看到了张三和小小纪的对话,说什么自己能力登天,分分钟帮小小纪把债还掉。
害她气得两眼发黑、直接吐血,还差点撞到孟行姝。
她没给孟行姝看聊天记录,而是从黑名单里点开对方的名片,亮在孟行姝眼前,并伸出一根食指指指点点,“这个人肯定有问题,我们狠狠举报他。我把他名片推给你?”
孟行姝扫了一眼。
备注【张总】,是去年三月看到的那个人。
“不用。”孟行姝道,“这个人我知道,半年前就进去了。”
纪有漪双眼“噌”一下就亮了起来:“真的?”
“嗯。”孟行姝唇角弯了弯。
如果她那天就给她看了名片,还能进去得更早些。
仇人受难,很难不神清气爽。纪有漪高兴得甚至原地蹦了一下,无比舒畅地长出一口气:“太好了!”
小小纪,你看到了吗,欺负你的人都进去踩缝纫机啦!
踩踩踩踩踩!
纪有漪就差要高举双臂欢呼时,突然又想到了一位仇人。
她正了神色,蹭到孟行姝身边,脸颊几乎贴上孟行姝的肩膀,晃了晃她们相牵的手,问,“那,你知道周文琛的近况吗?”
孟行姝半垂下眼睑,遮住了瞬间沉冷的眸色。
尽管已经知道了元旦的事是个误会,她仍旧对这个名字有些应激。
尤其每每听纪有漪念出,那种瞬间窜上心头的寒意,像是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根本无法控制。
她用力咬了下舌,微笑启唇:“你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问完,她静静等候着纪有漪的反应,连呼吸都屏住了。
“当然是坏的了!”纪有漪很是期待,“怎么样怎么样,他有希望进去吗?”
然后她就看见孟行姝笑了起来。与先前的淡笑差异不大,却又完全不同,仿佛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难道说……!”
纪有漪期待越升越高,却听孟行姝道:“暂时没有。”
她失望地“啊”了一声,不满地用力晃孟行姝的手:“那你笑什么。”
孟行姝笑而不语。似乎是为了阻止她继续胡闹,修长的手指动了动,五指从纪有漪的指缝穿过,将她的手扣住。
纪有漪呼吸停了一瞬,望着远处的路灯,慢慢站直身体,状若不经意地将自己的手指也稍稍弯曲,直至轻轻触碰孟行姝的手背。
孟行姝淡淡开口:“我也很遗憾,但是,确实没有。我不信他没碰过那些交易,大概率是由于级别不够高,才没有经过他的手。”
纪有漪“哦”了一声,心里在想,她动作还蛮小心的,只是稍微碰到了一点,孟行姝应该没有察觉到吧?
“你希望他出事吗?”孟行姝问。
“当然!”
“好。我可以跟你保证,一定会的。”
“好耶!”纪有漪刚欢呼了一声,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她有些诧异,“你不会是为了哄我开心才这么说的吧,毕竟他是你妹夫……”
咒自己妹夫出事,真的没关系吗?
孟行姝皱起眉,像是厌恶极了这个称呼,忍耐着思考了一秒,才回道:“你说孟霄?不,我元旦和你说的那些话没有骗你,他们确实只有合作关系,两年前就签好了协议,不存在任何感情。你可以回忆一下你看过的热搜,是不是从未正面承认过?”
纪有漪恍然大悟:“所以,网上狂吹的什么送礼送车送豪宅,其实是在交钱?”
“是。”孟行姝点头,却见纪有漪嘴角撇了起来。
“那交得也太多了吧,凭什么这种好事给他碰上了,好气!”
气呼呼的小纪同志开始嗷嗷叫,“我还看到新闻说,你家给他送了套豪宅,八亿!八个亿诶!”
原本她只是心痛八亿白送了个人渣,现在对比起来想想,孟雨霆一分钱都不给孟行姝,却能拱手八亿送给外人,她考虑过孟行姝的感受吗!太过分了!
纪有漪气得毛都快炸了。
“如果我说,那房子大概率盖不出来,你是不是会好受些。”
孟行姝温声为她顺着毛,“项目开盘33套房源一套都没卖出去,全是长风为了营造热销假象自己买的。说是送了八亿,本质上只是一串她想填多少就填多少的数字罢了。”
纪有漪“嗳”了一声,炸毛停止,眼睛眨了眨。
孟行姝一瞬不瞬看着纪有漪,没有错过她每一次表情变化。
那般鲜活的模样,让她实在忍不住,抬起手,用拇指轻揉了揉纪有漪撇起的唇角。
纪有漪没有动,莹润的眸子看着她,又眨了一下。
孟行姝口干舌燥得厉害,放下手,视线移向别处。
灵动的面容和从指腹传来的柔软触感却犹在。
孟行姝心头发烫,稳住呼吸,才重新看向纪有漪,问:“想不想看八亿的房子长什么样?”
“不是说盖不出来吗?”
“S市房产很多,不止那一处。”
纪有漪眼珠子转了转,感觉自己很难不心动:“方便吗?”
“嗯。”
“那走走走,快带我去看!”
纪有漪拽起孟行姝就往停车场方向跑,孟行姝被拉着踉跄了一步,很快跟上。
牵着她的女孩笑颜灿烂,长发随着奔跑的动作在风中飘动。
孟行姝看着纪有漪,忽然有种在做梦一般的错觉——
仿佛她们所要奔赴的,是那个,她只敢在梦里期盼的远方……
厚重的门扉缓缓开启,车辆驶入别墅区,在主楼前停下。
纪有漪推开副驾车门,一下车,就被略微潮湿的草木香气包裹。
晚风拂过树梢发出婆娑声响,别墅外围种满了高大茂盛的林木。
开阔的花园和露天泳池后,是一栋目测千平起步的二层别墅,欧式建筑风格,典雅大气。
“好漂亮。”纪有漪四下环顾一番,看向孟行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这里好适合取景!”
孟行姝微愣,眼中有笑意浮现。
她竟然丝毫不意外纪有漪的第一反应会是这个。
那厢,纪有漪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自言自语道,“不行,这里的草皮肯定很贵,蹭坏估计要赔不少,还是影视基地的性价比高。”
别墅虽然尚且无主,但有园艺师定期打理,如今正是春花盛放的时节,花园一片欣欣向荣。
纪有漪本着机会难得,春游似的拉上孟行姝把整个花园都逛了一遍,认识了不少花种。
“真好!”纪有漪踩着脚下柔软的青草,仰头望向爬满玫瑰藤蔓的漂亮露台,对孟行姝大声道,“我以后也要买个带花园的房子!”
给小小纪买一个!
但肯定不是这么贵的,太贵了她买不起。
纪有漪在心中对小小纪解释了一句,以免给了对方过高的期待。
孟行姝难得见纪有漪兴致这么高,她看着纪有漪鼻尖薄薄的汗,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问:“那花园看完了,想不想去看看房子?”
“想!”纪有漪有些迫不及待,乖乖站定等孟行姝给她擦完汗,就牵着孟行姝的手推开了别墅大门。
别墅装修是开发商自带的,材料和设计上都下了功夫,但奢华有余,反倒失了生活气息,太过古板。
孟行姝一看纪有漪的眼神就知道她不满意,不禁笑道:“是不是有点丑。”
“不丑呀。”这可是八亿的房子,怎么可能丑!她觉得丑肯定是她的问题!
纪有漪歪了歪脑袋,中肯评价,“只是不是我喜欢的风格,但取景肯定够用,还是得看剧情和角色。”
“那,你以后的房子打算装成什么样的?”孟行姝语气漫不经心问。
“这个嘛,我早就想好了!”纪有漪在这方面颇有心得,她滔滔不绝,边比划边说了起来,“我打算买个小巧的二层洋楼,每层大约一百平那种,一楼客厅厨房,二楼主卧次卧书房,装修要偏简约自然的,那样会比较温馨,有家的感觉……”
纪有漪拉着孟行姝从一楼走到二楼,一路絮絮介绍着,从地砖的纹路详细到乳胶漆的颜色。
孟行姝听得认真,偶尔会问上两句。
“……书房窗户也要大,让阳光能尽量照进来。这样天气好的时候,就可以搬面躺椅坐在窗边看书。”
最后一站是书房,纪有漪走到窗边,摸了摸飘窗台面,坐了上去,“如果原本的房型做了飘窗的话,也可以,铺上软垫和毛毯也很舒服。”
眼前的书房窗是一整面大玻璃附带一扇外开窗,纪有漪单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将窗户推开。
“小心点。”孟行姝坐在她身侧,见状,伸手扶住她的腰。
“我知道的啦。”纪有漪扒拉着窗户,探头向外望去。
晚风将她的额发轻轻吹起,带着清新凉爽的自然香气,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她望着楼下三千多平的花园,在心中想象了一下未来小小纪家花园的样子,想得一时有些出神。
上一次思考这些事情,已经是七年前了。
也是在这样一个春天,推开窗会有温柔的晚风拂面,让人联想到自由。
那时的她,身份证上刚刚成年。
她算好了杀青日期,一天也没在剧组多待,背上行囊直接跑路。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她奔跑在大街上,听自由的风声过耳,看脚下的沥青路被照得闪闪发亮。
她想,她要有个自己的家。
梦想大一点,她要一个带花园的二层小楼,阳光好的时候可以坐在窗边看书的那种。
梦想小一点,租来的房间也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也行。
只要是属于她自己的就行。
那时她手头没什么钱,也暂时不打算多花,就给自己租了个小单间,当做一个开始。
她捡了被折断的野花回家种,抱了受伤的猫咪回家养,还往家里淘了一堆二手教辅资料,打算背书刷题,自考大学。
虽然她在电影里看了许多,但她还从没上过学呢!那样漂亮的校园,不知道在里面读书会是什么感觉。
想到这,她想起自己的字很丑,又跑去买了本字帖。
但那只是一个很短暂的开始。
后来,花败了,猫死了,书卖了,租房到期了,就像是梦也到期了。
她又重新背上行囊回了剧组,从一个片场辗转到下一个片场,口袋里只剩一只风铃,挂在有风的窗边会叮铃作响,让人想起那个有关自由的梦。
“叮铃——”
清脆的乐音从身后传来,隔着风声,又像是来自遥远的过去。
纪有漪心头一颤,愣怔地回过头,看到了一串风铃。
流苏随着岁月的流逝褪了色,铃身上两个粗糙的刻字又似乎恒久不变。
她目光缓缓上移,看到孟行姝在轻轻摇动风铃,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她就这样凝视着她,眸色无尽温柔:“那你有想过这个要挂在哪吗?”
“我……”纪有漪不由自主伸出手,握住铃身,拇指抚了抚上面的刻痕。
我没有风铃,我的风铃在我原来的世界。
她应该这样告诉孟行姝,可是她说不了。
倒不是她怕孟行姝承受能力太差,或是会觉得她失心疯了。
只是,倘若说了风铃,总要说故事吧。
但那实在是个难以启齿的故事,她甚至连稍稍回想都做不到。
她微微仰头。
微风吹动她的刘海,她隔着细细的挂绳,静静望向孟行姝深邃的眼眸。
她其实还有许多别的话可以说。
「我再拍两部剧就能攒够买房的钱了,我会离开S市,以后我们再见的机会可能很少很少,或者是,没有。」
「『即使身在不同的世界,也会好好的』,这是你自己说的,要做到。」
「欠你的人情我不打算还了,反正你做过那么多慈善,不差这一次。」
「所以,抱歉。」
但她说不出口,甚至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她怕自己一张嘴就失了态。
她真坏。她想。
她长这么大,虽然撒过数不清的谎,编过数不清的故事,可是该说真话时她也从不含糊。
除了面对孟行姝。
她好像把所有卑鄙都用在孟行姝身上了,害得孟行姝为她浪费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和情感。
她真坏啊。
“怎么了?”孟行姝温柔的眸色变了变,有担忧浮现。
纪有漪仓促低下头,胡乱摸了下眉毛:“没。我……头有点晕。”
孟行姝面色微凝,收起铃铛,伸手将窗户关好:“可能是风吹的,别感冒了。”
她把铃铛放回衣袋里,手再伸出时,掌心变戏法似的多了一个小药盒。
她递给纪有漪,“吃了。”
纪有漪看着药盒里的东西,感觉有些眼熟:“这是,VC片?”
“嗯。”
“你居然随身带这种东西!”纪有漪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指着孟行姝的左边衣袋,“你还带了风铃,你还带了手帕!”
“不。”孟行姝澄清,“手帕是放内袋里的。快吃,别一会儿头疼。”
行吧。纪有漪把橙色小药片一口吞了,药盒还给孟行姝,就见她把空盒放进了风衣右侧的衣袋里。
“那你手机和车钥匙放哪儿?”纪有漪问。
“右边。”
“那你左边口袋都放些什么?”纪有漪盯着那个袋子,开始怀疑它深不可测。
孟行姝轻轻吸了口气,顿了顿,确认道:“……真的要看?”
“要看!”纪有漪眨眨眼睛,表情既无辜又理所当然。
孟行姝看了她两秒,认命地开始掏口袋,像只机器猫在掏她的四次元空间袋。
除了那只铃铛,还有一包纸巾,一块清凉贴,一片暖宝宝,一根碘伏棉签,一张创可贴,一颗糖果……
纪有漪眼疾手快把糖摸走:“我要吃这个!”
是她以前拍戏时,孟行姝时不时不知从哪变出来递给她的那种——所有东西,都是如此。
她嘴角几乎要压制不住了,连忙剥开糖果塞进嘴里。
再抬眼时,却看到孟行姝一侧的长发不经意被肩膀撇开了些许,露出了一小片通红的耳廓。
纪有漪实在忍不住,干脆别过脸,望着窗外新叶舒展的花丛,感觉柔和的甜味在口腔中漫开,一直漫到心里。
孟行姝看了一眼偷笑中的纪有漪,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当没看见。
她拿过被吃完后随意丢在窗台上的糖纸,叠好,放进空药盒里,重新收回右边口袋,解释了一句“待会儿带下去扔”,然后继续掏她的万能百宝袋。
纪有漪眼见又一个小药盒被掏出,好奇地拿到手里细看。
“这个我认得,是消食片。”她指指分装药盒的一侧,又指指另一侧,“那这个胶囊又是什么?”
孟行姝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她无奈地看着纪有漪,一副求饶的样子:“漪漪,别问了。”
纪有漪顿时不乐意了:“我为什么不能问,你不说,那我吃一粒就知道了。”
她说着,就要把药盒打开。
孟行姝眉头皱起,面色严肃了起来,伸手阻止道:“别乱吃药。”
“那你不跟我说嘛!”
皱眉谁不会!她也皱,且皱得比孟行姝更凶,抓紧了药盒就往后躲。
她不懂这有什么好不告诉她的,难不成,是安眠药?
她记得孟行姝房间里有安眠药,她要靠吃安眠药才能入睡,为什么?……
思路打了个岔的功夫,药盒就被孟行姝拿走了,纪有漪一急,扑过去就要抢回来。
她探过身子,伸长了手臂去抓孟行姝的手,手是抓住了,身体却撞到了什么。
纪有漪僵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她们本就坐在隔壁,距离极近。
她身体往前一探,相当于主动扑进对方怀里。
她靠在孟行姝怀里,头枕在孟行姝肩上,肩后乌黑的长发像是专门为她隔断出了一个隐秘的小空间。
鼻间是温热的香水味,眼前是白皙的颈项,纪有漪心跳骤然加速,眼睛慌乱地连眨好几下。
药盒在争抢过程中从指缝滑落,落在手边的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没有人去捡。
纪有漪抓着孟行姝的手,只觉得呼吸越来越乱。
身体在短暂的僵硬过后,迅速开始发软。
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该做什么——
嘻嘻哈哈地起身,装作计谋得逞的样子,抢走药盒,如此掠过这个小插曲。
……可她做不到。
她,舍不得。
她喜欢孟行姝的怀抱,很喜欢,就像喜欢她的脸,喜欢她的声音,喜欢她的名字,喜欢她的气味。
就像,喜欢她这个人。
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一旦拥有,就再舍不得推开。
所以,算了吧,她想。
大慈善家让她靠一靠怎么了,她都已经承认自己很卑鄙了,就让让她吧。
纪有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闭上眼睛,脑袋在孟行姝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好,一副困极了准备开睡的模样。
声音自头顶传来,孟行姝轻声问:“不继续看了?”
纪有漪闷闷“嗯”了一声。
头顶传来的声音有些迟疑:“头晕?”
“嗯。”
“那休息会儿。”温柔而有力的手指按揉在她的脑袋上,力度不轻不重。
指腹明明是凉的,却让她舒服得指尖轻颤了一下,感觉身体越发柔软,几乎要融化在对方怀里。
纪有漪的脸颊在发烫,她怕被孟行姝看见,便把头转了转,整张脸都埋进孟行姝的颈窝,呼吸间全是好闻香气。
“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孟行姝揉着她的脑袋问,“我听说你们早上刚通宵,中午又开拍了。”
“嗯。”
温柔的低语传入耳中:“辛苦了。以后不用跑剧宣,你可以多休息会儿了。”
纪有漪沉默地睁着眼,眼神却空落落的。
是啊,不用跑剧宣了,也……没有理由再见面了。
情绪在一瞬间如潮水上涌,她鼻头狠狠一酸,眼眶发热,喉咙已然哽住。
良久,才又轻轻“嗯”了一声。
第62章 盛夏繁星8
纪有漪在孟行姝怀里一直靠到眼眶和脸颊的热度冷却, 才闷声问:“几点了。”
孟行姝看了眼腕表:“十点三刻。”
居然这么晚了。
她连忙直起身:“该回去了。”
“好。”孟行姝下了飘窗,将药盒收好打算离开,却见纪有漪仍旧坐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
“我……”纪有漪看着眼前的人, 手指蜷了蜷, “腿好像抽筋了。”
纪有漪你真是没救了。她在心中痛骂自己。
果然, 对方关切问:“还能走吗, 要不要我背你。”
她微垂着眼, 慢慢点了下头:“可能确实要……麻烦你了。”
孟行姝没有多问,转身便在她身前蹲下。
她下了飘窗才想起,自己甚至没想好要假装哪条腿抽筋了,只能暗自庆幸孟行姝此刻看不见她。
她趴上孟行姝的背,环住孟行姝脖子, 下一秒,便被托住腿弯稳稳背起。
纪有漪悄悄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精致侧脸, 强忍着想亲上去的冲动, 小声道:“孟行姝, 你不要太好欺负了。”
孟行姝面上漾起温柔的笑:“你今晚刚给我送了礼物, 我怎么好把你丢下。”
她说的是她做的那朵干花。
纪有漪有些得意地轻哼两声:“也是。你也觉得我做得很漂亮吧?”
“嗯,很漂亮,我很喜欢。”
“有眼光!”
“辛苦你了,回去可以泡个脚, 然后早点睡。”
“知道了。”纪有漪把脑袋斜斜搁在自己胳膊上,就这样看着孟行姝的脸, 眼睛一眨不眨,“你最近睡得好吗?”
孟行姝莞尔:“挺好的。”
“哦。”那就好。
空气短暂安静下来。
纪有漪闻着孟行姝身上的香味,听着自己的心跳,不自觉想圈紧孟行姝的脖子——但那样就太过亲密了, 她只能忍住。
她心猿意马了一会儿,开口问:“你用的什么香水呀?”
这是打从她们第一次见面起,她就一直很想问的问题。
“鸢尾。”孟行姝答。
纪有漪很惊讶:“鸢尾花是这个香味吗?”
她凑近孟行姝的脖子仔细闻了闻,气味没分辨出来,心跳倒是更快了。
孟行姝呼吸乱了一瞬,顿了一秒才声音平静道:“鸢尾真正用作香料的部分,是鸢尾花根,所以它其实是偏木质调的中性香,没那么轻盈,也不怎么甜。”
“有吗。”纪有漪嘀咕一声,又嗅了嗅。
明明是很温柔的味道,她觉得很好很好。
孟行姝轻笑:“你喜欢吗?”
“……喜欢。”很喜欢。
纪有漪双手收紧,终究没忍住,将脸虚虚靠在了孟行姝的颈侧。
她打探起了消息,“哪个牌子的。”
“我自己做的,刚好家里种了一些。”
纪有漪“哦”了一声。那就是买不到了,算了。
她又问:“你很喜欢鸢尾?”
“还好。”
“那你还种,还用来做香水,还做插花。”
还有她家那个放风铃的摆件,上面铺满了鸢尾干花,也是她自己做的。
纪有漪仿佛能想象到她是如何坐在桌前,用那双漂亮的手,沉静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创造出各种美好东西的。
真厉害啊她们小九。她心脏怦怦直跳地想。
孟行姝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极淡:“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罢了。”
“那为什么偏偏是鸢尾?”
孟行姝脚步顿住,微微侧过脸,看了纪有漪一眼。
纪有漪也奇怪地偏过头,回望向她。
清澈明亮的眼睛只是稍微眨了一下,就让她几乎快要压制不住那些汹涌的情感。
反复告诫自己的「知足」始终没能做到,她反而变得越来越贪心。
想念她,每天都想见她,想听她说话,想抱她,想吻她,想……与她做许多许多事。
无时无刻不在堆积的欲念似乎已经快到临界点。
她几乎是调动了全部的理智,才将它们勉强掩饰。
尤其是每每当她想到今晚是最后一次线下剧宣。
相处时的幸福和即将离别的痛苦交织撕扯着她,将她折磨得几乎要疯掉。
但这些都和漪漪无关。
不要把她牵扯进来,不要让她不开心,不要让她为难……
孟行姝唇角慢慢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扮演着她最擅长的温柔姐姐形象,语气不疾不徐地回答起了纪有漪的问题。
“你听说过吗,鸢尾的外文名叫Iris,源自西方神话中的一位女神。”
“她是众神信使,连接着天上地下和人间,传说,她会收集人们在此世的思念,将它们带去给另一个世界的人。神话中,曾有人在失去爱人后四处向神明祈祷、请求帮助,最后,是Iris显下神迹,将她送到了爱人身边。”
孟行姝低垂着眸,唇角又往上扬了扬,“听上去很美好,不是吗?”。
深夜,纪有漪刚吹完头发从浴室走出,就见李竹揽一脸八卦地等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盒钙片。
“你跑哪去了,我回房间怎么没看见你。”纪有漪随口问道。
李竹揽满面红光:“在餐厅和霏霏她们聊天!”
晚上的剧宣直播,她是和以前《厌氧》剧组的那批人一起看的。
剧组里的人都是见过世面的,直播刚开场,众人就见怪不怪地发表评论:“这一看就是真情侣,只有真情侣才不需要炒CP!”
原本打算例行公事,看完直播再打个牌就散了,结果谁也没想到,快结束时来了个重磅大瓜。
于是一行人牌也不打了,什么“真情侣不需要炒CP”的话也全忘了。
各自抱起手机,刷帖的刷贴,逛超话的逛超话。
直到李竹揽收到孟行姝发来的转账和信息,麻烦她继续监督纪有漪吃钙片,众人猛嗑一顿,这才心满意足地散了场。
李竹揽兴奋问:“你和孟老师约会到这么晚,干嘛去啦?”
纪有漪把钙片往嘴里一丢,仰头就水吞下,给李竹揽递了个无语的眼神:“什么约会,全在聊工作。”
“啊?无趣的女人。”李竹揽扁扁嘴,失望地上了床。
纪有漪也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想了想,又叮嘱了李竹揽一句:“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身后没传来回应。
纪有漪回头一看,对方像是抗议一般已经一头钻进了被子里。
纪有漪好笑,关灯睡觉。
五分钟后,她睁眼,拿起了手机。
向来沾枕头就睡的人最近却频频失眠。
她抱着被子,借着屏幕的微光看了眼隔壁床明显还未睡的李竹揽。
现在去行李箱里拿羊绒大衣肯定会被发现。
算了,还是看工作吧。
心想着要工作,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孟行姝的对话框。
孟行姝送她回酒店后,给她发了句「早点休息,晚安」,她回了句「ok」。
看不出任何问题,很冷淡,很职场,很好,继续保持。
把这段对话品了足足一分钟,确保自己已经积累下充足的实战经验,纪有漪这才戳进头像,打开了备注编辑界面。
她给孟行姝的备注是【最最最最亲爱的孟姐姐~】。
这是初遇那天,她觉得孟行姝看起来很难接近,就当着孟行姝的面开玩笑填的。
那时的她根本没想过,后来她们之间会发生那么多,多到……
曾经开玩笑的称呼现在却会让她感到脸热。
纪有漪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点了删除。
再退回聊天框时,顶部的名称已经变成了孟行姝原本的ID。
【Ersilia】
冷冰冰的一串外文名,很冷漠,很官方,很好。
纪有漪满意地退出界面,本打算开始工作,等反应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打开浏览器,搜索起了孟行姝晚上说的那个神话。
她点开靠前的几个网页依次看了一遍,没有查到更多信息,甚至感觉有些枯燥,* 完全不如听孟行姝说起时来得有趣。
故事本身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叫埃尔西莉娅的凡人,被神明用手指头点了点,就这么轻轻松松与爱人团聚了。
埃尔西莉娅……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纪有漪漫不经心想着,指尖无意识划着被角,视线落在文档的最后一句话上:
【后来,人们常会在挚爱之人的墓前种下一株鸢尾,以此表达此生不渝的深爱,与绵长无尽的思念。】
纪有漪目光停留得有些久,直到她猛然惊醒,用力甩了甩脑袋,强行将思绪打住。
她终于放弃了尝试工作,选择打开微博,来点简单轻松的娱乐活动。
防止自己大晚上不睡觉,净知道胡思乱想。
在超话翻了十几分钟牌,困意渐渐来袭,纪有漪退出超话正打算睡觉,忽然见首页给她推送了一条热门微博。
是一个叫【竹猪阿切】的人怒斥造谣狗的发言,大约因为骂得颇能引起共鸣,获得了上万的转发量。
纪有漪原本没想看,只是匆匆扫过一眼,正要切屏,手指却突然顿住。
等一下,怎么好像和她有关。她把微博细看了一遍。
……再等一下,这吵架的语气怎么这么熟悉?
纪有漪又把微博看了一遍,视线上移,看向发布人的昵称。
有个「竹」字,头像是只抱着竹子狂啃的卡通竹鼠。
至于那个「猪」,纪有漪加过李竹揽母亲的微信,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李却寒女士的微信昵称就叫「专业养猪人」。
她在李竹揽家待的那几天,天天听李女士“李猪懒”“猪猪懒”地喊。
纪有漪点进主页看了眼IP,在S市,好了,确认了。
她笑了起来,正想和一旁苟在被子里玩手机的室友说自己偶遇了她的微博,眼睛却不小心瞟到了下方的最新动态。
转发的是她今晚在剧宣活动上突然脸红的动图,配了很长一段文字:
【嗷嗷嗷真的太可爱辽!这是谁家的萌萌脆皮宝贝!我都在想以前写的车车是不是太猛了点,小纪宝宝这个样子要怎么承受得住!!(并不)(我就说说而已我相信她一定能承受住的)顺便[嚼嚼]孟老师生日快到啦[嚼嚼]评论区征集一下大家想看什么梗或者姿势,能写的我尽量写,太多了就开个投票~[撒花花]】
纪有漪:……
纪有漪:????。
纪有漪粗略且迅速地浏览了一下竹猪阿切的主页,在极大的震撼中睡了过去。
或许因为她看的最后一篇,地点在孟行姝家的玻璃花房——那是什么地方啊她根本就没有去过!没有!
总之,她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全是朦胧的鸢尾香气,醒来时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第二天,她思量再三,终究还是选择不告诉李竹揽这件事。
一方面,以她对李竹揽的了解,对方知道后大概率会哇哇大哭,然后井盖一盖,起码缩起来一个月不见人。
另一方面,朋友的私人小爱好,她、她……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毕竟,设想一下,假使那位竹猪阿切不是李竹揽,而只是一位普通粉丝,她当然会选择尊重,绝不会去打扰粉丝的自娱自乐。
于是,快乐小竹继续在剧组过着幸福的生活,大部分时候昼伏夜出,偶尔跑跑片场,改改剧本,写写扉页。
唯一麻烦的是,每当纪有漪看到她捧着手机,或是抱着电脑噼里啪啦敲东西时,总会怀疑一下她是不是在写那什么,孟行姝生日贺、贺车。
然后脸上没由来起一阵热,引来身边人关心问候。
好在,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新的互联网热点来了。
4月30日晚八点,《厌氧》开播。首播一集,VIP会员可看两集,之后每周日晚更新一集。
与大部分电视剧不同的是,《厌氧》总集数只有11集。每集时长根据内容多少,在60到80分钟不等。
当代网友的追剧习惯依旧是30分钟左右一集。《厌氧》这样的分集安排可以说是极不合理的,会天然将部分观众拒之门外。
而且剧集数量变少,贴片广告也自然跟着变少,不论是对平台,还是对剧方来说,都不是好事。
纪有漪在后期制作时给孟行姝分析了一大堆,但大慈善家也不知怎么想的,一副有钱都不乐意赚的架势,非要11集不可。
大老板固执成这样,打工小导演当然只能乖乖听话。
不过,换个角度看,11集确实能刚刚好将全剧进行完美切割。
《厌氧》如单元剧一般,一集解决一个核心事件,同时抛出新的看点,为下一集做铺垫。
只要观众能跨过这个时长门槛,七十分钟左右的单集能为她们来带观影一般的舒畅体验。
由于题材本身是相对沉重的社会议题,为了把剧做得好看,纪有漪可谓是发挥出了混迹影视圈二十年的全部功力。
《厌氧》在拍摄器材的选用上与电影项目规模相同,且有一半以上剧情采用单机位拍摄,能确保一镜一打光,画面完美。
分镜不知讨论了多少个版本才敲定,全剧下来没有一个废镜头。
甚至最后剪辑时,还有不少镜头十分遗憾地没能剪进正片里,被纪有漪打包丢进花絮,让平台方看着卖。
画面勾人、不无聊,节奏也十分紧凑。
每一个角色的台词,都是李竹揽被她和孟行姝抓着磨出来的。
那段时间的李编可谓形容枯槁,有如被吸干了精气。
常常吃着吃着饭,突然把饭碗一丢——当然,主要可能是因为饭不好吃,顶着头野人般的乱发抱着电脑就猛敲,嘴里狂喜大喊:“我知道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剧情上环环相扣,高潮迭起,而纪有漪不擅长的感情戏,她们还有个文戏大师把关。
有孟行姝在,纪有漪省去了不少讲戏的功夫,且最后的演出效果在纪有漪看来,几乎无可挑剔。
演员被“压榨”到了极致。
黎安然演技大有突破,叶慈音更是渐入佳境,演到最后一场戏时,纪有漪甚至有种她与角色融为了一体的错觉。
细数下来,《厌氧》已是万事俱备。但即便如此,播出当晚,纪有漪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
……毕竟,这是她和孟行姝合作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剧。
她,很想要一个好结果……
Filmily总部大楼,林屾办公室内,大屏上正在播放今晚刚上线的《厌氧》第一集。
林屾早在两个月前就把《厌氧》全剧看完了。
此时,她坐在沙发侧边,低头看着手机消息,听着视频外放音,偶尔抬头瞄上一眼。
就这样过了半个多小时,她终于觉出了不对劲:“不是,怎么放来放去一直在放片头?”
她第一反应是设备出故障了,伸手想拿遥控器调试一下。
坐她对面的方若寒只能极其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林屾茫然看她:“你怎么了,嗓子不舒服?我说了多喝可乐少喝咖啡吧。”
方若寒无语望天。
幸而,坐在沙发中央的人开了腔,免去了她和林屾艰难对齐颗粒度的辛苦。
“是我调的。”孟行姝腿上放着平板,却似乎并没有在处理工作,就连此刻说着话,目光都始终被屏幕上的内容牵引着,“怎么了,你想看哪段,我帮你跳。”
“没。”林屾又坐了回去,伸了个懒腰,手肘懒懒搭在扶手上,“我就是好奇,一直看片头干嘛。”
她刚说完好奇,下一秒就自己得出了答案,兴奋宣布,“我知道了!因为这两集没有小纪,对不对?”
正片看不到的人,只有片头能看到。
尤其在片头里,小纪出场的地方是【友情出演】介绍。
画面截取了庄汐漾在实验室与林微擦肩而过时,两人短暂的一次对视。
也不知是不是林屾先入为主了,明明那两人没有任何多余交流,两张脸上也都没什么表情,可她却怎么看怎么觉得CP感满满。
孟行姝倒也没有否认,淡淡“嗯”了一声。
难得答对一次,林屾精神一振,一扫先前的懒状,蹑手蹑脚蹭到方若寒身边,拢着嘴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样,我是不是进步了?”
方若寒微微一笑,贴在她耳旁无情戳破:“不,其实你答错了,孟老师照顾你心情而已,她主要不是在看那个。”
“?怎么可能!”林屾不信,用气音大叫。
除了小纪她还能看什么!
“要是只为了那段,循环播放那一段不就好了?”
方若寒恨铁不成钢,拿起笔在纸上唰唰写下两个时间段,将纸拍进林屾怀里。
林屾拿着参考答案又观察了一遍,发现孟行姝只有在片头刚开始和快结束时,会抬头看个几秒,其余时间都在低头工作。
那么那几秒放的是……
林屾对着屏幕紧皱着眉,又把片头看了七八遍,才总算得出正确答案。
电视剧片头一般按照出品、制编摄灯美等各组、演员、导演的顺序出字幕。
《厌氧》是小剧组,许多复杂的职位都没有,于是,片头的一头一尾连在一起就变成了——
出品人:孟行姝
总制片人:纪有漪、孟行姝
友情出演:纪有漪、孟行姝
总导演:纪有漪
林屾:?
这就是陷入恋爱……哦不,单恋的女人吗?
好可怕!好无聊!
谁搞暗恋会看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你有时间一个人默默把这玩意儿看几十遍,不如直接给她打个电话!
林屾实在见不得自家好姐妹这副模样,忙掏出手机双手递上。
“孟老板。”她苦口婆心,字字殷切,“数据出来了,记录也破了,热搜也上了,二创也开始冒泡了,你俩那个CP仅靠片头那一秒钟画面再瞎配点bgm,cut热度直接稳坐全网第一。这么多话题,你随便选一个跟她聊,行吗?”
孟行姝垂着眼,目光落在刚点开的报表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办公室音箱里,熟悉的乐声再次响起。
她抬眸看向屏幕,直到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短暂浮现又淡出后,才平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她不喜欢聊天。”
不是不喜欢,只是不喜欢和她聊。
在《厌氧》剧组时,她就常常见她利用每一个闲暇时刻拿起手机回消息。
唇角眉梢都是明媚的笑,从眼前的天气聊到喜欢的风景,话题一个接着一个。
偶尔会打电话,用那种她绝不会对她有的语气。
或是亲昵地喊着“宝贝”,或是撒娇地说着“想你”。
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冰冻凝固,就连稍稍动下手指,都艰涩难忍。
后来《厌氧》杀青,她连听她对别人说“想念”的资格都没有了。
期盼许久终于盼来线下剧宣,她想同她多说些话,她却像是怕极了与她交谈的样子,想方设法躲避。
就连活动结束后,她提出送她回去,也会被拒绝。
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她解释,她并非是要和她独处——
她不需要她坐在身侧、人情应酬一般绷紧了神经吹着捧着她。她可以坐到后排,和叶慈音坐在一起,找自己想找的人聊天,忙自己想忙的事,或是直接睡觉。
她只是单纯地想送她回去,而已。
她不用她理她,她只是想多看她两眼,而已。
可是不会有人对普通合作伙伴说这种话。
她只能作罢,礼貌退开,保持距离。
她知道,这不是漪漪的问题,有问题的是她。
漪漪有许多朋友,她能和许多人亲昵地打成一片。
假若对方性格开朗外向,如方若寒,她甚至能在见面第一天就对对方做出可爱的动作,亲密地说“爱你”。
偏偏,她不是。
她也曾尝试过改变,学着那些人的样子与她相处,却终究只是拙劣的模仿,换来的只有漪漪的茫然或尴尬。
她是沉闷的,枯燥的,无趣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一本毫无可读性的书。
漪漪不愿意靠近她,再正常不过了。
小时候便是如此。
她更爱和同学或福利院别的孩子玩耍,有时不舍起来,走远了还要频频回望。
只是那时,她是她的「姐姐」,所以就算再依依不舍,她也不得不跟她回家。
可现在,她什么也不是。
那又何必去惹她心烦,令她生厌。
她不想被她讨厌。
“又没让你们聊天。”林屾在手机上一顿按,“我把数据全发你了,你直接转发给她,然后打个电话过去,就正常谈工作嘛,那不叫聊天!”
孟行姝微顿了两秒:“很晚了,不要打扰她休息。”
“这才几点,我们年轻人哪有这个点睡的?”林屾撺掇道,“你打个试试看,她要是睡了,手机肯定会静音的。”
“她不会。”孟行姝语气笃定。
三月那时,终日等待的审批结果发下。
虽然不是她隐隐期待的修改意见,她却也很高兴,因为总算有了联系她的藉口。
结果是那天上午九点出的,孟行姝收到消息后,在发短信和打电话之间犹豫了许久。
当时,她们刚从朝夕相处的剧组离开,此后便是足足半月毫无联络。
那是孟行姝戒断反应最严重的时期。
整夜整夜的失眠,想着她,想她在做什么,想她会如何与别人谈天说笑。
思念与忮忌都在疯长,像带刺的荆棘攀过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刺穿血肉,从胸膛破出。
痛苦铺天盖地。她一面反复告诉自己要习惯、习惯就好,一面又控制不住地想听她的声音。
于是她选择了电话。
她一直等到下午三点十一分。
自以为挑了一个看起来毫不刻意又不早不晚的时间,电话接通后,却听见那端的声音带着浓浓困倦。
她刚被吵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哑着嗓子软软喊她“孟老师”。
她喜欢极了,血液重新流动,胸口处连日的疼痛也在一瞬间消失。
但很快,自责开始上涌。
“哇,那太好啦。”
听见电视剧过审的消息,她呓语般回复了一句,连欢呼都是疲惫无力的。
之后没过多久,电话那端便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
孟行姝听得入迷,如果没有通话时长记录,她很想一直一直听下去。
但那显然无法如愿,她只能选择挂断,并在那之后,再没打过电话。
她希望她能好好休息。
至于她自己,只是一些疼痛而已,她可以忍受,并且,早晚会习惯。
孟行姝已经低头审阅起了报表。
林屾见她一点反应没有,干脆一把抢过她放在桌面的手机,自行解了锁,将消息转发出去。
“林屾!”孟行姝面色瞬间冷下。
林屾皮厚,虽然心里有些发怵,但面上不露半分胆怯。
她看了眼对话框,在发现顶端变成“输入中”状态后,更是露出了得逞的笑。
“看吧,人家醒着呢。”林屾得意地对孟行姝晃了晃屏幕。
她手指点了两下,将通话界面点开,才把手机抛回去,“行了,我休息室让你了,现在快去给她打电话,该聊什么聊什么。”。
深夜。
今晚《厌氧》开播,阮从霏自费包了个家庭影院,拉了小半个剧组的人一块儿看,李竹揽也屁颠颠跟着去玩了。
房间只剩纪有漪一人,她洗完澡便舒舒服服躺上床,惬意地享受起了独处时光。
一个枕头垫在身后,一个枕头搂在怀里,她选了个最舒适的姿势窝好,打开了手机里的Filmily。
当初剪片子时已经把《厌氧》看了不知多少遍,但在小屏幕上看还是第一次。
剧集播放默认跳过片头,纪有漪想了想,又自己把进度条拉了回去,从零开始播放。
熟悉的片头曲响起,她指尖轻轻上划,正要调大音量,却在看到最先浮现出的【出品人:孟行姝】一行字时下意识双击,暂停了画面,唇角也莫名开始上扬。
这三个字怎么就这么好看?
纪有漪单手抱着枕头,认真品了品,忽然想到,孟行姝不光名字好看,写的字也很好看。
她看过许多次孟行姝签名的样子。
进组签合同的时候,慈善捐款的时候,消费签单的时候,骨节分明的手指似乎只是握着笔轻轻转了几下,漂亮的字体就从笔尖流出。
纪有漪抱着枕头在床上打了个滚,傻笑半天,才意识到不太对,连忙正了神色,继续播放。
出品人放完,下一个是【总制片人:纪有漪、孟行姝】。
在自己反应过来前,纪有漪又双击屏幕。
嗯,她的名字也很好看,取得真好啊小纪,不愧是她!
但她当时不是和孟行姝说过了吗,相同职位的情况,要按照咖位从大到小排序,怎么最后还是把她在了放前头?
更何况,她实际上没干多少制片工作,《厌氧》所有的对外交涉,都是孟行姝在做,她纯属被带躺,根本算不上什么总制片人。
纪有漪脑中的回忆不断涌现,思绪四处发散,顺便歪着脑袋,欣赏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
欣赏完了,又拖动进度条,去【友情出演】那块欣赏了一会儿。
看完了字,又去看人。
画面里,林微一身整洁白大褂,乌黑长发束在脑后,向她望来时,一双乌眸平静无波,却还是让她心跳陡然加速。
纪有漪趴在床头,抿着唇,四下看了看,确认过房间里真的只有她一个人,才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开始拖动进度条。
她跳着把第一集里林微的出场片段全看了一遍,看完后忍了忍,没忍住,又跳回去继续看片头。
这回,还没欣赏多久,房门突然被打开。
纪有漪一抬头,就见李竹揽愣愣站在玄关处,一脸震惊问:“你脸怎么这么红?”
“有、有吗?”纪有漪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有点烫。
她淡定地翻了个身,背靠枕头躺好,“我刚睡醒,怎么了?”
李竹揽“噢”了一声,走进房间:“还以为你生病了呢。你刚才在看什么呀,笑成那样。”
什么叫她笑成那样,她天生爱笑而已!
纪有漪手指迅速把进度条拉到中段,对李竹揽亮了亮屏幕:“没看什么,就第一集。”
第一集林微自杀,陈真精神崩溃住院,被裴汀雨这个坏女人当成狗骗,小纪居然看这个都能看笑!
李竹揽难以置信地扶了扶眼镜,转身进了浴室。
纪有漪觑了一眼李竹揽消失的身影,这才放下心来继续看。
手指悄悄切了画面,在一个林微的特写镜头停下。
手机屏幕里,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脸上的神色却暗淡而消沉。
纪有漪静静看着,神色也跟着逐渐暗淡了下去。
她其实不太喜欢林微,倒不是不喜欢这个角色,只是,她不喜欢看孟行姝悲伤痛苦的样子。
她希望她能永远平安、快乐……
手机提示音骤然响起,一声接一声响个没停,强行将乱飞的思绪打断。
顶部弹出的对话框显示消息来源是【Ersilia】,纪有漪顿时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眼睛猛地一眨,手指一松,手机“啪”一声砸下,正中她的鼻梁。
怎么会有人一晚上被接连抓包两次的!
纪有漪疼得捂住鼻子,生理性泪水都差点飙出,另一只手捡起手机,戳进对话框。
孟行姝给她发了一串《厌氧》今晚在各平台的最新数据。
纪有漪一边揉着鼻子,一边手指滑动迅速看完,思考起了如何回复。
【哇!好棒!我就知道一切辛苦都是值得哒!】
不行,这样太热情,删除。
【可以耶~孟老师第一次做剧就这么厉害!】
不行,好像在撒娇,删除。
纪有漪瞟了一眼最上方那个外文名,在心中强调了一遍保持距离的最高宗旨,最终,无比镇定地在对话框里敲了个【ok】。
还没来得及按下发送键,浴室方向猝然传来说话声。
“我刚才是不是听到手机响了?”浴室里的人探头。
“没有啊,我怎么没听见。”纪有漪面不改色,手指却在一瞬间熄了屏,顺便将手机提示音关闭。
“噢,好吧,可能是我幻听了。”李竹揽很是失望,“她们在赌你今晚会不会和孟老师连麦,我还以为是孟老师找你呢,这样看来,只能回去宣布她们输了。”
纪有漪一脸无语:“我为什么要和她……”
话音未落,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纪有漪不经意瞥了一眼,剩余两个字突然就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为什么,明明没有备注,甚至连提示音都没有,可每当她看到那串字母组合弹出的瞬间,心脏还是会猛跳一下。
铃声早已关闭,纪有漪却仿佛听到有什么声音在催促着她,让她头脑发热,甚至来不及思考太多,翻身下床,穿上拖鞋就往外跑。
“你干嘛去?”李竹揽奇怪。
“有事。”纪有漪一路跑到门口,被李竹揽叫住才发现自己心跳快得惊人,脸颊也在发热。
关门前,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对李竹揽道,“还有,你们今晚打的那个赌,谁押的会连麦,你把名单给我。”
“?你你你,你要这个干嘛!”李竹揽警觉。
纪有漪偏了偏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当然是,想看看到底谁这么无聊了。”
顺便,再请她们吃个甜品,当作错判的补偿。
可是李竹揽肯定不会卖队友,那岂不是只能请全剧组吃了?
那得多少钱啊,好贵哦……
算了,让大慈善家请客好了。
没错,就是这样,狠狠宰她一笔,谁让她要给她打电话的,活该。
纪有漪关上房门,清了清嗓子,才迅速按下接通键。
她对着手机“喂”了一声。
很冷静,很严肃,很好,就这样保持!
只是,无人能看到的地方,唇角早已高高翘起——
作者有话说:小纪可以对任何人说“爱你”“好爱你”“好想你”,除了孟老师,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嗳,答案应该很明显吧,只有笨蛋不知道。
但是孟老师也是真的真的很想听呀,她很羡慕那些能听到的人,很想有一句属于她的“想念”和“爱”。
其实听到了也不会当真,她知道小纪只是在开玩笑,但是光想象一下小纪对她这么说就幸福得不得了。会一直一直一直在脑中回放,边快乐边想,她要是真的爱她该有多好……
以及,我今天才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孟老师的“行”发xing的音,应该没有人念hang吧????(惊恐)(惊恐)
第63章 盛夏繁星9
5月1日, 国家法定节假日,正值流量高峰。
前一晚首播的《厌氧》在网上掀起巨浪,热度愈涨愈高之时, 《盛夏繁星》剧组在照常拍摄。
下午, 数辆豪华餐车驶入片场。
为庆祝《厌氧》破纪录, 孟行姝和纪有漪请《盛夏繁星》全剧组吃下午茶。
尔雅看了看餐车前的手写广告牌, 「孟行姝」和「纪有漪」间那个顿号画得像个小爱心似的。
再抬头看看片场内那靠在导演椅旁说话的身影, 气得脑子都要冒烟了。
怎么会有如此不要脸的手段!
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跑来她的片场追人!
每次来还一定要撒点钱,请点客,笼络人心!搞得全片场的人都以为她和小纪是一对!!
——不过话说回来,小纪要是拍下部剧,她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干?
尔雅憋着气, 扬起职业微笑,朝那两人走去。
“孟老师。”尔雅笑着打了声招呼。
片场一片喧闹, 孟行姝本不想理会, 可惜纪有漪所在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来人。
纪有漪有些惊讶尔雅和孟行姝居然有私交。
她以为孟行姝没听见, 便扯了扯孟行姝的衣袖, 提醒道:“雅雅好像找你有事。”
“好,我过去一下。”孟行姝对纪有漪温柔一笑,站起身看向尔雅时,面色骤然冷却。
“孟老师今天破费了。”尔雅笑容亲切, 音量刚刚好能让纪有漪听见。
待到孟行姝走近,再看纪有漪已经收回视线, 她压低了声音,冷冷嗤道,“又给你找到由头了,你这回怎么不说替千念请客了?”
孟行姝目光始终落在纪有漪身上, 无可不可道:“也行。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再来一趟。”
“??谁跟你定了!”
尔雅气得想骂人,又怕被纪有漪看见,只能面带微笑,仿佛在和好友叙旧,“我说,你和她合作已经是上部剧的事了,过去式,懂吗?之前《厌氧》要剧宣我都忍了,现在剧都播了,你还来我的片场做什么?”
“你的片场?”虽是反问,孟行姝的语气却没什么起伏,和她的神色一样淡然,“说起来,我从没见过哪个平台制片人像你这样天天待在片场的。你没有别的工作了吗?”
平台制片人主要负责把控项目整体,具体事项都是安排手下去做的。
尔雅以前确实很少跑片场,十天半月能探一次班就算不错了。这次,她却反而为了《盛夏繁星》推掉了不少工作。
但那又怎样!就当她格外看重这个项目不行吗!
尔雅冷呵:“总比你来得名正言顺吧?”
「名正言顺」,四个字在孟行姝舌尖轻轻滚了一圈,她淡声道:“我现在就可以去找光年,说我愿意客串这部剧,你猜她们会花几分钟把合同送到我手里。”
行,你影后,你国际巨星,你了不起!
尔雅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那倒不必,小庙请不起您这尊大佛。我只是觉得,孟老师就算再有钱没处花,也犯不着跑来别的剧组庆祝,这未免不合适吧?”
没成想,这番话却正中孟行姝下怀,她浅浅勾唇,温声道:“昨晚和漪漪商量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太好,但她说没事。”
尔雅:“……”
做作的语气,话里话外的暗示。
呵,行,呵,知道你昨晚和她聊天了,行了吧?有什么好炫耀的!那又怎样,我还是她置顶呢!
尔雅快要气炸了,反击得毫不客气:“喊那么暧昧,你不怕让人误解你们的关系给她带来困扰吗?我说话难听就直说了,追了这么久都没追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就是不可能喜欢上你呢?”
孟行姝唇角的淡笑微有凝滞,眼睫极快地颤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她终于瞥了尔雅一眼,轻飘飘的语气里带上了两分讥诮:“既然是你用来自我安慰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说出口了。我怕我随便回点什么都会刺激到你,影响你工作。”
“??”你能刺激我什么!你回!你倒是回啊!
不就是抱过吗!又不是亲了!那些照片她去年就看过了!她、她……
尔雅明显已经被刺激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却还记挂着不能当纪有漪的面失态,只能在微笑的同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转身走人。
孟行姝对尔雅的态度不甚在意,她甚至没太关注对方到底什么反应。
只是站在原地,视线长久地越过人群缝隙,落在被围在正中的那个身影上。
不过离开两分钟,纪有漪身边就多了七个人。
她坐在导演椅上,笑着接过工作人员递给她的甜点,一双明亮的眼睛弯起,甜甜说了声“谢谢”。
身边人起哄让她快尝,她便挖了一勺子送进嘴里,眼睛瞬间惊喜地睁圆了:“哇,你好会选,这个好好吃!”
尝过一圈甜品,不知是谁提议了一句,又开始挨个要和她拍合照。
她扬起大方的笑容,配合着对方,或是亲昵贴脸,或是比爱心。
拍完后,又凑到一块儿挑选起了照片。
她启唇似乎说了些什么,惹得四周哈哈大笑。
她像是天然散发着某种光芒一般,人群轻易就会被她吸引。
来找她聊天、拍照的人越来越多,将她团团围住,直至她连她的一缕头发、一片衣角都再看不见。
孟行姝垂眸,看了一眼被她扯得微皱的衣袖。
漪漪向来如此。她总是聪慧的,可爱的,体面的,有修养的,永远能轻易成为人群中心,又永远会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就像她每次提醒她该离开时,总会给她一点甜头,让她走得心甘情愿。
涩意从胸口一路漫上喉间,孟行姝静静站在昏暗的场边,听着自己沉闷的心跳,终究没再上前打扰……
下午茶时间只给了半小时,等到最后一张合照拍完,纪有漪看了眼手表,已经不剩几分钟了。
她想到孟行姝自从被喊走后就一直没再回来过,下意识朝某个方向望去,恰好撞上一双眼眸。
还好没走。
纪有漪眨了眨眼,忽然觉得心情更好了些。
不行,要淡定,要保持距离。
纪有漪又眨了眨眼,让自己镇静下来。
几息之间,孟行姝已经走近,她单手随意扶在导演椅上,弯下腰与她平视,问:“是不是快开拍了。”
“还有三分钟。”
孟行姝点* 点头,“嗯”了一声,停顿几秒,又问:“想不想再吃点什么,我给你拿?”
其实纪有漪今天被投喂太多,已经饱了。
但她忽然想到,下午茶结束,孟行姝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了。
如果她拒绝,孟行姝是不是直接就走了……
她目光下移,飞快瞟了一眼孟行姝的口袋,压低声音问:“你今天,带那个了吗?”
“……什么?”孟行姝失笑。
她望着纪有漪狡黠的眼,心脏像是被羽毛轻挠了一下,痒得她只能收紧手指,更用力地握住扶手,克制着想继续靠近的冲动。
“就是消食片呀!”
这都猜不到,看来刚才根本没有关注她,以前不都是看她稍微吃多点就跑过来教育了吗!
纪有漪不满地撇了下嘴,双手比划了一下药盒的形状,手掌摊开,要得理直气壮,“带没带,快给我,然后帮我拿块小蛋糕来,要堆满橘子的那个,嗯…还要一杯奶茶,哦还有糖,你今天带糖了吗?给我给我,我晚点吃。”
“好。”
孟行姝依次给她拿了糖果和消食片。
大约是吸取之前的教训,这次的消食片是单独药盒包装的。
纪有漪把糖果收入袋中,打算过几天再吃,手里捏着精致的小药盒,对孟行姝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收到了什么极符合心意的礼物:“谢谢你啦。”
“不客气。”孟行姝脸上漾开浅笑,转身去给纪有漪拿蛋糕和奶茶。
该说谢谢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五六月,春夏之交,《厌氧》的追剧浪潮随着时间步步攀高,待到第四周,甚至开启了全民追剧模式。
市场求稳,如今市面上大多是以偶像、流量为核心的轻松糖水剧。
一年到头仅有的那些正剧,为了不赶客,也总是会尽量避开对沉重议题的深度探讨。
但《厌氧》不一样,《厌氧》谈,不光要谈,还要大大地谈,一个接一个地谈。
紧凑扎实的剧情和演员们精彩的演绎,是这部剧“胡作非为”的最大底气。
让观众看得津津有味的同时,一集抛出一个社会议题,刻画之深刻,尺度之大,常常让网友惊呼“这能拍吗?”“这也敢拍?!”
《厌氧》第一集主要是在介绍主要角色和背景,因而,起初的热门话题还主要集中在角色、角色关系以及她们的扮演者上。
从第二集开始,这部剧的“野心”就完全暴露出来了。
剧内,观众借由陈真剖开社会阴暗面,看世间疾苦、人性复杂。
剧外,一个个词条登上热搜,观众自发对剧情进行深度解读,分析隐喻,探讨现实意义,还有许多相关从业人员对剧中涉及的专业知识进行科普,取得了百万播放量的惊人热度。
与此同时,一件件剧情相关的现实事件不断涌出。
其中有许多事件也曾在初次现身时激起过群愤,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海量新信息的冲刷下,又或是在后背操盘手的舆论控制下,人们越发麻木,那些情绪早已被淡忘,后续结果更是少有人关注。
但如今,它们被《厌氧》的浪潮再次顶了上来,与剧内话题一同发酵。
社交平台声援,街头巷尾传播,甚至在办公室里,同事间都能展开一段复盘。
跨圈层讨论的现象级热度下,知情面被不断扩大,逼得曾以为可以就此轻松逃脱的相关人士不得不做出正面回应。
追剧、热议、思考、行动,并最终在剧外取得成效。
《厌氧》的热播形成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良性循环,让追剧不仅仅局限于娱乐行为。
但这并不意味着《厌氧》本身缺乏娱乐性。
考究的镜头,紧迫的氛围,鲜明的人物,再加上编剧灰色幽默的笔调,让这部剧表情包、热梗不断,二创热情极高。
大批量的年轻观众在网络媒体和社交平台玩梗玩得不亦乐乎,真正点燃了《厌氧》的极致热度。
至于剧中演员,更是吸粉无数。
成长型主角陈真,在一次次直面危机时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智慧,但她又并非单薄的“圣母”角色。
她与每一个普通人一样,有太多弱点,会犹豫,会崩溃,一路磕磕绊绊成长。
叶慈音将她的挣扎、痛苦与信念淋漓展现,收获了观众的认可。
第四集播完,叶慈音的微博粉丝数便突破千万,蹿红之快,令人咂舌。
不少网友将她与因《千金骨》爆火的文鸯进行对比,戏称纪有漪为“紫微星批发户”。
女二裴汀雨的扮演者黎安然却是凭借人设爆火出圈的。
成熟知性、优雅矜骄,一副眼镜、一身职业装,醉心权利、无所不用其极的坏女人气质,以及她独独面对陈真时表现出的温柔宠溺,吸引了无数网友前来追剧,并就此在坑底躺平。
当新粉们发现黎安然不光勤奋剧宣,还时不时会开直播和粉丝聊天时,更是兴奋无比地冲进直播间……然后喊着“妈妈”进来,端着“圣梨教入教指南”出去。
孟行姝饰演的林微更不必多说。
《江行记》之后,孟行姝时隔两年再次现身荧幕,还是从电影跨界自制电视剧。
光是她名字的出现,就能为《厌氧》带来极高的天然热度。
而林微的死因是整部剧的最后一个大事件,片头与她擦肩对视的庄汐漾也迟迟没有登场。
网友猜测不断,追更追得心急如焚。
某楼主发布的【我想到了!只要众筹买下Filmily,就能一键直通大结局!】帖子,被支持者盖楼破万。
当然,庄汐漾未登场并不代表CP粉就会饿着。
一手是一眼万年超绝氛围感对视,附带过往片场花絮和勺师爆料的千百种分析!
一手是《厌氧》首播破纪录,孟纪联名请客《盛夏繁星》剧组,网友直呼与发喜糖无异!
回望是自从脆皮小纪脸红事件后,“避嫌妻妻”线下剧宣同框画面被剪成合集,视线相错的每一帧都是好饭!
再看看当下。
啧,某人又开始明里暗里cue老婆了——
剧播期间,孟行姝携电视剧《厌氧》接受采访,谈起创作初心。
“去年7月12号,我偶然看过一个直播,给了我不少感触。当时我就在想,在众声喧哗的互联网时代,有什么事情,是我身为一个文娱工作者必须要去做的。”
“很幸运的是,我的疑问在当天就得到了解答。当晚导演刚从一个节目下来,很辛苦,但她还是坚持全程参与了主创研讨会。那时的《厌氧》还处在方向全无的阶段,我和编剧老师都对要创作一个怎样的作品毫无头绪,我就问导演,有没有什么想拍的。她回答我说——”
“她想为那些无法发声的人发出声音。”
采访视频一出,这段回答便迅速被剪成cut,登顶热门第一,相关热搜也上了好几个。
对于一部热播电视剧而言,导演无疑是一剧之核心存在,占去大部分功劳,但收获的热度却往往不会有热门角色的千百分之一。
正如《千金骨》,夸导演的粉丝总爱用宁梨代称。
又如《厌氧》,即便所有人都看得出这部剧制作极其精良,但赞叹导演技艺精湛、构思巧妙、布局用心的终究只是少数,远远比不过期待庄汐漾出场的人多。
而现在,借由孟行姝之口,剧外的纪有漪和剧内的陈真形成了某种巧妙的映照。
筹备期彻夜不眠、片场辛苦拍戏的花絮一同释出,一时间,纪有漪本人的热度更上一层楼,CP粉则忙忙碌碌跟在后头捡糖吃。
【#孟行姝演技差#我说的[捂脸]一提到老婆眼神瞬间就温柔了,你真的……再练练眼神戏吧!这个样子怎么避得好嫌[笑哭]】
【孟老师一直喊小纪“导演”耶,好官方,但我就是莫名好嗑[可怜]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每次提到导演的时候,语气里真的满满都是骄傲[皱眉]有没有人能懂这个点?】
【去年7月12号,是那个直播事故……当时她没发话表态,还一直有人拿这个点喷她们假,结果她居然把这个日子记得那么清楚[流泪]每次想起那件事时,她都会想些什么呢?转眼也快一年了……】
……
网上关于纪有漪的这些舆论,孟行姝并没有直接告诉纪有漪,而是让方若寒整理并过滤掉所有CP相关发言后,自行发过去。
方若寒对自家老板的拧巴劲完全无法苟同。
哪有这样追人的!聊CP这种契机多好!
有机会制造暧昧都不把握,追得到才怪!
唯一欣慰的是,自从首播那晚林屾给她做过正确示范后,孟行姝每周日晚都会把《厌氧》最新一集的播出数据发给纪有漪,并打上一个小时的电话。
也算有点进步吧。
6月25日,《厌氧》第十集播出。
深夜,纪有漪打完电话回到房间,一进门就开了瓶矿泉水,仰头猛灌。
夏天到了,天气越发炎热,户外有狗仔,走廊里可能会碰见同事。
纪有漪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打电话,只能跑去楼梯间。
一通电话下来,闷得浑身都是汗。
她站在空调出风口处正吹着,李竹揽凑上来,拿了张纸给她扇风:“你大晚上跑哪儿去了,脸红成这样。”
纪有漪一噎,不慌不忙喝了口水,不答反道:“你不对劲,突然对我这么殷勤。”
在忽悠人这方面,李竹揽根本不是纪有漪的对手。
她压根藏不住话,被稍稍一戳,就什么都招了:“嘿嘿,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你件事。”
“你说。”纪有漪很是大方地挑了挑眉。
“嗯……我就是想问问,那个……”吞吞吐吐老半天,李竹揽终于完成蓄力,语速飞快问,“孟老师生日你打算送她什么礼物?”
纪有漪手指下意识一紧,随着“噗呲”一声,塑料瓶里的液体倾倒而出,来不及喝下的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纪有漪猛咳一声,抽了纸巾往脸上一拍,顺便遮住了表情。
她捂着脸看向李竹揽:“怎么问起这个。”
李竹揽眼神飘忽:“就是,想找点灵感。”
“灵感?”纪有漪脑中瞬间涌出一些文字。
她又抽了两张纸,盖在自己下半张脸上。
“对、对啊!”李竹揽挺直腰板狡辩,“我不知道送什么,想参考下你的。”
呵。纪有漪心中冷笑,脸上烧得厉害。你不是要送生日贺车吗,我看你清楚得很!
要不是纪有漪那天偶然刷到了李竹揽的微博,今晚很可能真的看不出对方的意图。
但现在既然都发现了,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提供素材的。
她摆了摆手,捂着发烫的脸往浴室走去,声音透过餐巾纸愤愤传出:“那你问错人了,我什么都不送!”
28号,平平无奇的拍摄日。
29号,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拍摄日。
两日之交,纪有漪十一点多就躺上了床,盯着天花板。
平日里全用来思考分镜构图脚本的脑子,此刻正在激烈进行天人交战,思考一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
要不要给孟行姝发生日祝福?
混迹影视圈多年,纪有漪养成了一个“好习惯”,像生日祝福这种性价比较高的社交活动,她一般只要记得就不会错过。
也不是图对方什么,只是类似朋友圈点赞,混个脸熟。
那么,她需要在孟行姝面前混脸熟吗……
纪有漪想着想着,倒是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熟。
她瞟了一眼左侧床位上把整个人裹进被子里偷玩手机的人,想了想,迅速伸手,拿起床头的手机。
00:01
纪有漪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算了,都过去一分钟了,孟行姝的手机消息肯定早就爆炸了,她就算发过去也不是第一个,那还不如不发。
纪有漪也不知心里打哪儿来了一股气,把被子用力一甩,闷头睡觉。
一刻钟后,她睁开眼,鬼鬼祟祟地捞起手机。
竹猪阿切的主页。
29号零点整,她果然如先前预告的那样,发出了一篇生日贺文。
看图片长度,字数不少。
纪有漪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终于还是点开了。
没别的意思,主要是想参考下生日礼物,万一她明天一个不小心偶遇了孟行姝,边上人都在祝福,就她一个人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准备,总归不太好吧?
她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故事背景是一天拍摄结束,孟行姝接她下班,两人打算……等下,车、车里?!
纪有漪瞳孔颤了颤,迅速往下滑。
好,终于到家了,换上家居服就可以……丝、丝带?!
原本适宜的室温突然变热,纪有漪眼睛眨得飞快。
她不自觉绷紧了肩头,摸了下脖子,仿佛上面真的缠绕了什么东西。
「要拆吗?这是生日礼物。」
这,什么,糟糕的话……
好在这段不长,拆完丝带就结束了,她们决定吃蛋糕……
不对,这丝带怎么还有用?
蛋糕怎么是这种吃法?!
纪有漪无意识吞了下口水,强忍着脸热,逐字看完后,确认了一件事——
好过分,也不知道蛋糕买的多大,总之全让孟行姝一个人吃了,一口都没给她留。好过分!
OOC了好吗竹老师!孟行姝怎么可能会干出这种事!
纪有漪脑子里在嗡嗡叫,匆匆又翻了许久,终于看完全文。
她点进评论区,试图平复一下内心的震撼,入目却赫然看到热评第一是:
【竹大,今天的饭饭怎么这么纯爱[对手指]还以为生日车速会更快点(疯狂暗示)】
竹猪阿切:【嘿嘿,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我怕大好日子把我图给挂了,所以贴的是清水版哒,完整版在这里![链接]祝吃得开心,要永远支持小两口哦OwO】
手机屏幕已经熄灭,纪有漪却仍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嘴唇微微张大,瞳孔中还带着没能散去的震惊,呼吸有些急促。
良久,她终于回过神来,拍了拍发热的脸,坚定了一个信念——
不行,明天绝对、绝对不能见孟行姝——
作者有话说:大约就是,在情敌面前就算被戳到软肋也要死端着,然后一个人在角落默默破防(没关系哈,老婆召唤一下马上又阳光了[星星眼][星星眼]
小九的生日到啦[垂耳兔头]哒哒哒~~~
(由于她现在还没收到老婆的生日祝福,正在emo中,我就先不祝她生日快乐了…………免得一碰就爆炸………………)
小猫咪(盯手机)(等)(等)(等)(进新消息了![星星眼])(秒点)(……不是老婆发的[裂开])(拉黑)
顺便解释一下她是怎么个等法——
首先,肯定是不敢停留在对话框界面的。如果停在对话框界面时,老婆刚好发消息过来,那一个操作不小心可能就会弹出“正在输入中”状态,显得她一直在等消息,很不矜持(这样不好)(太粘人的小猫咪是会被主人嫌烦的)(确信)(所以已经做好了准备,收到消息后等个5秒再回)(刚好是听到消息提示-拿起手机-解锁-点开,这么一套流程的用时,但又不至于回太晚让老婆久等[害羞])
然后呢,也是不敢停在微信界面的。因为停在微信界面,就没有消息提示了,万一等睡着了(虽然根本睡不着一点,但万一呢?)还没有提示音提醒,那就错过了。
但是呢,停在其它界面也不行啊。万一信号延迟呢?万一消息被吞呢?万一手机坏了没第一时间发现呢?
所以只能,反复打开、关上、测网络、打开、关上、测网络、打开、关上……
这种时候真诚建议大家不要去打扰,免得某人无能狂怒起来被无辜牵连……。
感情线我喜欢慢慢写(写这本的时候真的很享受她俩感情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堆积越来越深的感觉QAQ)尤其今年生日是个很重要的节点,所以我写了三章,如果老师们觉得节奏太慢可以攒攒,周三再看(或者等在一起了再一口气看!快啦快啦~
存稿的好处就是,我给小情侣凑了个1011,凑了个1314,又凑了个91,嘿嘿[奶茶]
(看了一下,1发布的那天还刚好是19号,怎么可以这么巧捏[奶茶]好快乐[奶茶][奶茶]
………………
…………
……
(快乐个屁,存稿快没了,不嘻嘻[爆哭][爆哭][爆哭]
第64章 盛夏繁星10
晚六点, 一天拍摄结束,纪有漪确认完当天拍摄情况,又同各部门梳理了一遍次日安排, 待到回到酒店时, 已过七点。
白天一切顺利, 孟行姝没来过片场, 没和千念有过联系, 也没给她发过任何信息。
没给她发信息……
纪有漪拿出手机又确认了一遍。嗯,是真的没有。
她戳进孟行姝的朋友圈看了一眼。
孟行姝没有发动态的习惯,朋友圈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她今天生日怎么过的。
跟朋友?跟家人?
她又点进林屾和方若寒的朋友圈看了一遍。
林屾今天发了咖啡照附带两排白眼,方若寒拍了上班路上看到的小猫, 但都没有孟行姝的身影。
那估计是和她妹妹过的吧,去年不还去孟霄剧组探班了吗?
挺好。
纪有漪没继续想, 拿上睡衣, 进了浴室。
洗澡对纪有漪来说是一件比较重要的标志性事件, 这意味着她今天非必要不会再出门了。
往常她的习惯是睡前再洗, 但今天……今天她很确定自己不会再出门了!
如此斗志昂扬洗完澡,走出隔断门一看手机,却发现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挂满水珠的手没来得及擦干,她迅速点开。
文鸯:【纪导, 你今晚有空吗?我想和你吃个饭。】
纪有漪感到有些意外,回复道:【怎么啦。】
文鸯却直接打来了电话, 一接通,最先灌入耳中的是抽泣声。
文鸯抽噎着道:“小纪,你能陪陪我吗?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哭别哭,慢慢说。”纪有漪连忙哄道, “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当面跟你说。”
纪有漪想了想:“行,地址发我,我看看能不能过去。”
文鸯最近在拍一部现偶,片场离纪有漪很远。
她在私密性好的高档餐厅里选了离纪有漪最近的一家,饶是如此,纪有漪打车过去也花了一个小时。
一进包间,纪有漪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就被文鸯一把抱住。
文鸯埋在她肩头失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着。
她连忙抬手将人环住,另一只手轻轻帮对方拍着背,放柔了声音哄道:“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大哭一场后,文鸯的情绪总算渐渐稳定,她放开纪有漪,双手却还紧紧抱着纪有漪的手臂。
“对不起。”文鸯满脸都是泪,“我老是这么依赖你。”
“小事。”纪有漪大方宽慰了一句,用另一只尚能自由活动的胳膊抽了纸巾给文鸯擦脸,接着,拿过水杯,给文鸯倒了一杯温水,“来,喝点,缓缓,再慢慢跟我说怎么一回事,没什么解决不了的。”
文鸯握着水杯,头枕在纪有漪肩上,慢慢说起了最近的事。
文鸯如今的处境绝对不能算差,只能说,没有预期中那么好。
去年暑期档,她一夜爆火,仅凭一部小成本网剧,便成了圈内炙手可热的新流量,待遇堪比顶流。
活动、代言,还有一个个S+项目如洪水般涌来,让椰椰赚了个盆满钵满。
椰椰把稍有知名度的活动全盘笑纳,代言签了三十几个,并在S+项目中,挑选了一个和《千金骨》同类型的大制作古偶。
那部剧今年一月刚杀青,剧方就忙不迭端了上来,只为赶在6月25号开播。
因为去年的《千金骨》就是在这天首播的。
《千金骨》的奇迹让圈内人眼红得血都要流出来,无人不想复刻。
可惜,去年导演的档期没抢到,只能在别的地方努力。
文鸯这部新剧便是如此。
从官宣开始,这部剧就一直打着《千金骨》2.0、《千金骨》plus的旗号。
剧本框架模仿《千金骨》,分镜设计参考《千金骨》,宣发方案更是直接照抄,就差把「梦回去年」写在脸上了。
与去年《千金骨》的抠抠搜搜不同,这部剧顶流云集,实力派配角也不少。
主创团队个个叫得上名,代表作连起来比《千金骨》全剧组员工都多。
而作为投资方之一的椰椰更是财大气粗。
前期联合出品就投了1.3个亿进去,后期宣发更是不要命地砸钱,砸得全地球的人都知道,今年625将会有一部神剧上线,不看你就亏了!
原本,这样的宣发方式确实取得了极好的效果。
《千金骨》太短,去年看得观众意犹未尽,如今一听文鸯的新剧要上线,且配置极其豪华,便纷纷前去预约,充满期待。
但很快,五月来了,一切戛然而止。
4月30日,《厌氧》播出,经过两个月的播放期,热度一路飙涨,直至几乎吸干整个大盘。
全民追剧进行到后期,许多观众甚至已经不是为了兴趣入坑了,而是为了社交。
因为身边人都在看,都在聊,自己不看,就意味着与同事好友天然少了一个话题。
撞上如斯恐怖的剧王,许多电视剧为求自保,纷纷选择换档逃跑。
而文鸯这部剧,高层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举棋不定后,看看满剧组的顶流,最终选择正面硬刚——
然后输得惨不忍睹。
6月25日当晚,这剧首播了上了六集,除了粉丝,无人在意。
在《厌氧》三分钟一个新鲜梗、五分钟一个小高潮的巨大阴影下,买的热搜热度掉得飞快。
甚至《厌氧》播到最后一分钟,纪有漪扮演的庄汐漾只是给陈真发了条信息,短暂露脸了几秒,剪出来的cut播放量,也远远高于这部剧所有cut的总和。
如果只是惨败也就算了,反正《厌氧》没几天就大结局了,大盘剩余所有剧马上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喜迎流量爆棚暑期档。
但偏偏,剧的口碑也不妙。
6月26号,首播次日,吐槽区up主开始发力。
其实剧方早已买通许多影视区知名大up,要求给剧说好话。
但奈何不住观众有自己的看法,吐槽稿件热度遥遥领先,甚至连红稿下方评论区也是骂声一片。
【好无聊……就这还对标《千金骨》?剧情纯纯模板,节奏奇慢无比,看一分钟能猜到后面十分钟要演什么。搜了一下,全剧56集[擦汗]我的评价是猪肉都没这么能注水的。】
【看得出来剧组真的很有钱,不像《千金骨》,肉眼可见穷到我想直接给剧组打钱[捂脸]后面全删了,只留了夸的部分,看清楚了这是在夸,粉丝别再给我发私信了,我投降好吧[微笑]】
【不会写感情线就不要写行吗?晕死,本来事业线还可以,实在是感情线太难嗑了劝退。剧方不会以为去年我们疯嗑秋晏梨是因为剧里天天在谈三角恋吧?[黄豆流汗]镜头前请让她们正常展现人格魅力不要油腻狂麦突然狗血ok?至于镜头一关就开始搞3p这种事观众会自行脑补的谢谢。】
【我大胆,我来说,文鸯演的是个啥?从妆造到演绎完全照抄曹秋,但是已经毫无曹秋的灵气了。去年火了之后卖了无数个代言无数本杂志,米圈爽了,演技零提升,笑。】
【突然觉得文鸯其实挺普的,甚至无法理解去年怎么就觉得她美得惊心动魄天选老婆了……看完六集曹秋滤镜全碎,我现在整个人都很茫然。真心建议所有真爱曹秋的都别去看!别去看!别去看!除非你能人剧分离,否则会失恋!前方是诈骗!!】
包间里,文鸯泪如雨下:“……总之,剧播得太差,老板说是我的问题。吴总说,公司花了大功夫培养我,还给这个项目投了这么多钱,要是亏本了,得我自己补上。”
“你有跟他们签过相关协议吗?”纪有漪问。
“没有。”文鸯答。
“那补个屁,他自己没脑子决策失误,让他自己受着去!”纪有漪大骂了一声,揽住文鸯的肩膀拍了拍,声音放轻,
“一部剧能不能成,看很多因素的。只是你是一番,风险和收益成正比,剧火、你飞升,剧烂、你挨骂,没办法。就让观众发泄好了,你自己别往心里去。反正你手头还有戏拍,下部剧再继续努力,对不?”
文鸯哭着摇头。
自从爆火后,她一天也没有休息过,每天不是拍广告跑活动,就是无缝进组。
目前的在播剧是一月杀青的,杀青后她立马进了下个组,手头正在拍的这部现偶,是她十个月内跑的第三个组了,她早已筋疲力竭。
她抱紧纪有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我现在过得好痛苦,每天都好累好累,还特别不开心。纪导,我真的好想你,好想我们一起拍戏的日子。我不想红了,不想当什么大花旦,我只想回到那时候。”
纪有漪给她顺着气,用商量的语气问:“你拍完手头这部,能请假休息一段时间吗?”
这样下去,文鸯的精神状态只会越来越差,直至崩溃。
她性格本就柔软,突如其来的爆火是福气、更是考验。
去年一切顺风顺水,看不出端倪。但如今负面舆论反扑,文鸯一个承受不住,就会滑入危险的境地。
事实上,纪有漪去年《千金骨》后就找吴不行谈过。
当时她给的建议是,先让文鸯沉淀一段时间,养养心性,再磨练下演技,公司则给她在所有邀约里挑几个最好的,贵精不贵多,保持演员的神秘感,也能在无形中抬高身价。
但很显然,椰椰并没有听。
文鸯抹了下眼泪:“老板不会同意的,但,但……”
说到这,她忽然开始发抖,像是想到了什么令她极害怕的事,“但确实会休息一段时间,因,因为,我要去整个容。”
纪有漪听得脑子懵了一下,难以置信:“吴不行说的?”
文鸯轻轻点头,把头埋得很低:“其实去年火了之后,就一直有声音说我长得不好看,五官太普通,鼻子也不够挺什么的……
“上周剧播后,这么说的人越来越多,还上过两次黑热搜。所以,公司带我去了业内口碑最好的医院,找了院长主刀。昨晚已经定好整容方案,等这部剧拍完,就,就……”
她说着,豆大的泪珠又开始砸下。
其实她今天能来找纪有漪,也是公司安排的。
吴不行虽然天天叫着骂着盼着纪有漪死,但他对纪有漪的能力是心服口服的。
他怕方案不够完美,就叫文鸯问问纪有漪的意见,让纪有漪帮她做最终决定,看看整哪里、怎么整最漂亮。
但文鸯一看到纪有漪,还未开口,泪腺就先一步崩溃了。
她好害怕,她真的好害怕。
惨白的墙砖,冰冷的仪器,鹰一般冷漠、像打量一件物品一般打量她的眼睛,都令她无比恐惧。
她好想逃,可是她逃不掉,只有眼前这个人是她唯一的庇护——
就像去年三月那天,她在片场将她抱起,为她隔开一切怒骂、讥讽与难堪。
纪有漪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站起身整了整衣服,面色很冷:“我给吴不行打个电话。”
去年《千金骨》杀青后出了不少问题,先是除名纠纷,后是黑心宣发,纪有漪和吴不行吵了无数次架,早已是撕破脸状态。
电话一接通,她就劈头盖脸训道:“你脑子进水了,你让文鸯去整容?你有衡量过风险和收益吗?去年想撤资时的稳健呢?拿出来啊!赌对一次就飘了,我看你也不会再赢下次了!”
吴不行也算风光了一年,高高在上久了,哪能听人这么骂自己,当即不甘示弱,和纪有漪对骂了起来。
两人大吵了二十分钟有余,终是吴不行败下阵来,他实在说不过,只能求和:“行行行,你厉害,你当导演,骂人你最专业!那你说说看,现在怎么办!”
“我闲得慌给你公司当顾问?你股份打算分我多少?”纪有漪嗤笑,“别的你自己想办法,都当老板了,就负起责任来,不要天天甩锅下面人。我打你电话就为了跟你说一件事——你要是想让她糊得更快点,就带她去整吧。”
“我就不跟你讨论整容算不算大众黑点了,你看哪个明星做完项目是外人看不出来的?当观众和剧组是傻子?脸僵了,微表情做不了了,普通剧组肯定无所谓,大剧组凭什么要你* ,大荧幕凭什么要你,要你上去木着张脸当镶边花瓶吗?还是说,你吴总现在厉害了,连大荧幕的钱都不稀罕挣了?”
“什么术后多花时间保养,为了等恢复不能跑通告赚钱,我也不提了。我问你,整了一定更好看吗?就算当下好看,但审美是有时效性的,今年流行这个,照这个整,明年流行那个,再按那个改,你当文鸯脸皮跟你一样厚这么经糟蹋啊?等整僵了全网喷了没剧组要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动动脑子想一想,为什么去年《千金骨》观众都说她美,今年却说不美了,问题真的是出在脸上吗?整体大于局部,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自己好好琢磨吧,别的倒没什么,怕你花冤枉钱,挂了。”
纪有漪能说的都说完,干脆利落把电话一挂,冲文鸯笑了下。
文鸯旁听完整通电话,心情也好了许多,回了她一个腼腆的笑:“吴总会改主意吗?”
“应该吧,要是再逼你,你就给我发信息,我再找他。”
站久了有点累,纪有漪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润嗓子,冲文鸯眨眨眼,“反正他蠢,好糊弄。”
文鸯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靠过去,用脸轻轻蹭着纪有漪的手臂:“小纪,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今天没空见我。”
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纪有漪在拍《盛夏繁星》,大概率只有晚上有空,可她却愿意把今晚的时间用来陪她……
这是不是说明,在纪有漪心中,她和孟行姝差不多重要?
想到这,文鸯满心都是甜蜜,她又靠近了纪有漪一些,抬起双手想圈住纪有漪的腰。
手背却被警示性地拍了一下,纪有漪看向她,用筷子敲了敲碗:“哭那么久,不饿吗。吃饭。”
文鸯只好收了手:“我在断食,吃不了。”
纪有漪好笑:“那你点这么多。”
文鸯一脸乖巧:“都是给你点的,你多吃,不够我再点。”
文鸯捧着脸,目光专注看纪有漪吃饭,嘴角满是幸福的弧度。
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开始咔咔拍照。
拍菜,拍人,拍完又去修图,修完图,选出最好的九张发给纪有漪,小心问:“小纪,我朋友圈被公司管着,不能发,你能帮我发一条记录一下吗?”
纪有漪没有拒绝的必要,点头应了。
她当着文鸯的面完成操作,放下手机后,却没再拿起筷子,而是看着文鸯道:“鸯鸯,平时我们见面少,刚好趁今天这个机会,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一说。”
文鸯笑容一凝,心中有恐惧生出。该不会是……
所幸,纪有漪要谈的并不是那个,
“去年拍《千金骨》时,我和你聊了很久的曹秋。当时我就告诉你,我希望你能了解她、理解她,并且最重要的是,学习她。我很喜欢柔软的人,是她们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但我必须要说,有些时候,太过柔软意味着会让你比普通人更容易受伤,所以我一直希望你能真正强大起来。”
“你应该看得出来,你的公司在催熟你,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你的身体、精神状态、未来发展,只想用你赚快钱。如果你继续软弱下去,你整个职业生涯,乃至你整个人都会被毁掉。”
“我今天当你的面给吴不行打电话,不光是在帮你,更是希望你能从中学到一点东西。”
纪有漪看着文鸯认真道,“我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巧能帮上你,所以,你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成长起来,好吗?”
文鸯暗自松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的。”
她笑容乖巧,给纪有漪夹菜,“不聊这个了,小纪,多吃点。”
晚饭后,文鸯全副武装把自己包裹好,在助理的陪同下出了餐厅。
她提出想送纪有漪回酒店,被纪有漪婉拒了。
纪有漪慢悠悠走到马路边准备打车,脑中莫名想到,孟行姝外出时也是如此,但又不像文鸯裹得那样严实。
只是一顶帽子一个口罩有什么用,难道不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吗?
纪有漪目光散漫落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上,想象一下,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孟行姝的背影出现在其中,她肯定能一眼认出。
她对着路上的人流和车流望了许久,等到晃过神才发现,这么长时间里她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连路过的空车都没留意过。
用不了电子支付就是麻烦,纪有漪在心中轻叹一口气,想了想,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22:18】
她本该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关注马路上的车流,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稍稍上移些许,定格在了那个日期上。
【6月29日】
再过两个小时,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这个,曾经于她而言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现在每每想到却会让她心口发烫的一天。
纪有漪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下手机壳,眼神有些放空。
孟行姝有那么多人喜欢,生日会收到那么多祝福,应该不会注意到少了她一个吧。
就算她们……可当一个人拥有太多太多时,就不会再去在意那一点点小小缺失了吧。
……可是,再过不到两个小时,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数字闪动,从8往后跳了一位,变成9,像是在昭示着所剩时间又少了一分钟。
如果她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分钟,她会想做些什么?
纪有漪缓慢眨了下眼睛,望向熙熙攘攘的人群,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加重。
她会想在人群里,再看孟行姝一眼。
她想见她,很想很想。
五一过后再没见过面,两个月来,她们每周都打电话,但她没有告诉她,她看完了她所有采访、直播、剧宣活动cut,知道她头发悄悄长长了一截,低头时会轻轻扫过腰侧,知道她口袋里还放着给她准备的糖果和消食片,坐下时会有个极难发现的小小凸起。
她看了她很多很多的样子,梦里也全是她的样子。
可她还是很想见她,想在屏幕之外见见她,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纪有漪呼吸越发急促,点开地图的手指轻微颤抖了一下。
显示的目的地离这里有半小时车程,纪有漪有些心急,正想抬起手挥舞着找车,却在地图上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店名。
苏司雨临开拍要求换角那天,她气疯了跑去找孟行姝,孟行姝为了哄她开心,说要请她吃那家店的甜品,被她拒绝后,转头就让李竹揽送了过来。
真是的,找托也不知道找个演技好点的。
现在这个一天到晚不打自招,害得她还得配合着装傻,很辛苦的好不好。
纪有漪忍不住笑了一下,看清地图路线后,她握紧手机,拔腿就开始狂奔。
打车太难,两公里的路,跑过去反而会更快点。
听说那家店非常热门,也不知道去晚了还能不能买到。
虽然孟行姝之前说想吃大概率是哄她的,但万一是真的呢?
实在不行,就当她想吃好了——反正只要她喜欢,孟行姝肯定会全部留给她——除了她的生日蛋糕。
仲夏的晚风裹着渐起的暑气扑在脸上,刘海被完全吹乱,她踩着运动鞋在大街上不顾形象地奔驰,像是要乘着风飞起。
身侧的霓虹灯光是夏夜慷慨洒落的繁星,在呼啸的晚风中疾速后退,拉长成朦胧而绚烂的光带。
街道的喧嚣逐渐远去,就连风声也渐弱了,她的耳边只剩自己一声比一声猛烈的心跳。
推开店门时,纪有漪踉跄了一步,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激烈得像是要撞出来。
T恤被汗水浸湿,粘在背上,但她只是随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稍稍喘了口气,便匆匆向柜台走去。
电子支付时代,几乎所有顾客都在用扫码点餐,纪有漪无视掉店员异样的眼光,掏出一叠现金。
说起来,她现在在用的现金还是《厌氧》杀青时孟行姝送她的,厚厚一百多张,她平日里花钱少,用到现在还没用完。
她用孟行姝的钱给孟行姝买生日礼物然后自己吃掉。
嗯,听起来很不错。
纪有漪又忍不住想笑了。
恰如传闻所言,这家店确实又贵又慢。
纪有漪点了三份舒芙蕾,又选了点小点心,凑了个811,打算回头就告诉孟行姝,她给她送的生日礼物加在一起居然恰好总值1011——多巧的数字,她们多有缘分。
取到餐已是十一点后,夜间车流量变少,她在路边招了许久的手,才总算打到一辆,出发去孟行姝家。
一下车,她拎着餐袋向大门口跑去,距离近了才注意到,有一辆亮色跑车被拦在门外。
车主降下了车窗在和保安吵架,听声音是个年轻女性,音色还挺好听的,只是言语有些粗俗。
保安被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依然坚持道:“小姐,访客必须经业主确认后才能进入,您再这样我只能报警了。”
车主声音十分尖锐,即使隔了段距离,纪有漪也能听出对方的歇斯底里:“她说不认识我?她有脸说不认识我?我家养了她这么多年,我就是要把她腿打断让她像狗一样瘫在大街上被我碾死她也必须答应!你不让我进去,那你让她滚出来见我!”
“请您控制一下情绪。”保安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应该是在拨报警电话。
“我控制什么?你算什么东西,还教育上我了?不就是要当这儿的业主吗!别说这儿的一套房,我能买十套!你给我等着!你现在放我进去还来得及,不然我买完第一件事就是让你跪下把你脸扇肿!”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纪有漪皱着眉听了一会儿,默默远离了。
不过这件事也提醒了她,孟行姝家安保严格,她一个人肯定是进不去的……更何况,孟行姝本人甚至不一定在家!
怎么就没想到提前问问?
发热一路的头脑直到现在才冷静下来,纪有漪懊恼地扶了下额头,掏出手机给孟行姝打电话。
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只能祈祷孟行姝在,这样的话,她一路飞奔过去,还能赶在生日的最后几分钟见上一面——
作者有话说:三十年后,孟老师还能:当年我生日!你却跑去陪别人吃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之前是不是说过,如果小纪对孟老师说喜欢,孟老师虽然不信,但是能单句循环很久来着。
补充一下,确实能循环很久,但是没有被说讨厌循环得久。这猫记坏不记好,可恶得很。
举个栗子好了——
乱七八糟什么人:我讨厌你。
孟老师:嗯。(这谁来着。懒得看,不重要)
情敌:我讨厌你。
孟老师:嗯。(彼此彼此。很碍眼,赶紧滚)
小纪:我讨厌你。
孟老师:……嗯。(T-T。当真了,很难过,很想哭,但是)(开始微笑)我能理解,我知道自己存在很多问题,讨厌我很正常,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至少你没有勉强自己。什么?不要道歉,没关系的,我不在意的^^(其实超在意)(破防破防破防狠狠破防)(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想活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之前说喜欢我果然是开玩笑的,哭着删除)(明明讨厌我却还要对我说喜欢,老婆辛苦了,让老婆受委屈了,我真坏,确实该被老婆讨厌,老婆做得对)(已将「我讨厌你」四个字设为单句循环,预计播放期三十年)
……
那么小纪什么反应呢?
当然是……
没有反应啊!
全程一个表情在那疯狂脑内,谁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们纪导只是只小兔兔,确实聪明了点,但又没有读心术!!!
当然了,她也不会对孟老师说“讨厌”就是了^^嘿嘿~
(但这不妨碍小猫咪自己幻听(bushi
第65章 盛夏繁星11
深夜, 书房内,孟行姝坐在书桌前,面前是摊开的文件。
她习惯用平板办公, 但一整夜未睡, 发红胀痛的双眼有些视物不清, 她只能把文件打印出来看。
纸张上的铅字整洁而清晰, 她却要花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勉强辨认。
今天不是个适合工作的日子, 她很清楚,但她同时也很清楚,她必须如此强迫自己。
往年生日,她习惯在儿童福利院度过。
打理鸢尾花田,望着老房窗边摇摆的风铃, 或是在无人的湖边坐一坐,能让她在长久的庞大的空虚中寻到片刻的零星的慰藉。
但从去年开始, 一切都失效了, 能给她带来安定的地方早已变换。
今天零点前,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很辛苦, 应该早就睡了。」
「她很忙,不记得也很正常。」
「她没有上网的习惯,应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对她而言只是普通同事,太过关切反而不合理。」
她降低了心理预期, 做足了心理准备,却又控制不住地隐隐期待着。
她提前洗漱好, 在常服和睡衣中犹豫许久,选了件最合适的睡袍。
头发悉心抹了精油,怕气色不好化了淡妆,怕太过明显又去卸掉。
喷了她说过喜欢的香水, 含了能让嗓音更悦耳些的润喉糖,在家中反复挑选背景,拿了摆灯调好打光。
她期待地、忐忑地、事无巨细地做好了全部准备,确保不论是见面,还是视频,还是语音,都能拿出最好的状态——
但她不需要那么多,她很好满足的,她只要一句祝福就够了。
只要一句「生日快乐」,虚情假意也好,随口应付也好,就足够让她幸福地入睡了。
她坐在选好的背景前,在柔和的夜灯下,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从59跳到00。
一面反复告诉自己「她肯定不会找她」,一面不由自主地在脑中回想去年她给她送生日礼物、雀跃地问她“我是不是第一”时的灿烂笑容。
一年过去,她们的关系大约更近了一些,那是不是……
孟行姝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直坐到身体发麻,才慢慢起身。
没关系的。
她僵硬地动了动手指,对自己道,没关系,她早有预料。
她照例吃了药躺上床,药物控制下,沉重感逐渐上涌,精神却越发紧绷。
睡不着,也不敢睡着。
明知她不可能会发消息,却又太担心会错过她的消息。
她一直睁眼到天光熹微,看着停留在上周日那通通话的对话框,扬了扬唇。
挺好的,她心想,漪漪应该睡了个好觉,她能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一夜未眠,她直接起床,先去凌星处理了一些工作,之后去了市福利院,与往年一样,打理鸢尾花田。
手机音量拉到最大,那人的消息却始终没有来。
日渐西斜,她修剪着枯枝,望着手中被裁去的枯黄花梗,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没收到漪漪的消息,全怪她自己。
她发现,她和她的相处模式,似乎是一个相对规律的循环。
期待,落空,期待,落空,如此反复。
直到她从期待中跌落得足够多,足够痛,多到、痛到再不敢有期待时,她才会突然出现。
如神迹一般降临,施舍她些许恩赐,让她甘之如饴地再次踏入那个「期待、落空、继续期待」的循环。
就像《厌氧》项目结束后,她好不容易接受现状,能做到静静守在远处时,她却为了给前经纪人求职跑来她家。
又像四月剧宣期间,她刻意疏远她,她痛苦得连续失眠几天几夜才终于习惯,选择配合着远离时,她却送了她一朵樱花。
所以,都是她自己的问题。
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始终心怀期待,才导致施舍和恩赐迟迟无法到来。
去年不就是这样吗?
去年她以剧本为藉口去找她时,根本没想过她会知道她的生日,所以才会收到那份惊喜。
今年一直记挂着,那就当然,当然,不可能收到了……
孟行姝双眼空洞站在花田里,良久,终于释怀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都是她的错,她会改的。
而且,这种事情,她本来就不需要漪漪主动。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坐等对方找上门来。
她算好时间,回家洗澡化妆,换上一个多月前就选好的衣服,开车去了剧组酒店。
她提前和千念打过招呼,计划好了,等漪漪下班回到酒店后,她就去接千念吃饭,“顺便”问问漪漪要不要一起。
如果漪漪能同意,那再好不过。
而即便没有,至少她能看她一眼,和她当面说句话,也足够了。
……她已经,两个月没见她了。
好想她。
好想好想。
想象着女孩双眼晶亮对她说话的模样,孟行姝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她想象着,微笑着,耐心等待着,听李竹揽说她已到房间正在洗澡,便掐着时间进了酒店。
她带上千念往纪有漪的房间去,千念一路上兴奋地求八卦,被她扫了一眼才总算噤声。
敲开房门,却见李竹揽一脸茫然。
“嗳,小纪吗,她刚出门呀。她收工后立马冲回房间洗澡换衣服,难道不是因为你要接她去约会吗?”
「约会」。
孟行姝一瞬间如坠冰窟。
“这样。”她听见自己声音平静,“我知道了,谢谢。”
她没有多问,给千念转了笔零花钱便离开了。
尽管已经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不可能,她还是忍不住抱着千万分之一的期待,踩着限速,驱车回了家。
然后坐在车内对着手机等待。
等到朋友圈界面,那个熟悉的头像亮起。
单独包间,精致菜品,两套餐具。
九张照片里五张是她的单人照,她或笑,或扮鬼脸,或比手势,配合着拍照人做出各种可爱姿势。
「约会」。
孟行姝静静看了一会儿,放大照片,用冰冷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笑脸,直到再克制不住双手的颤抖。
明明是仲夏的夜晚,她却能感觉到越来越重的寒意从心口开始迅速往外扩散开来,将她周身血液全部冻住。
她两眼发黑,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大对,便将几张单人照保存收藏,上楼回了家。
步履平稳,面色平淡,没有教人看出端倪。
她进了书房,开始尝试工作。
但平板上的字迹太过模糊,打印出来后,也只是勉强看清。
稍稍看过两行,眼前的黑雾就更浓一分。
直到整个世界陷入昏黑。
她努力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她正对镜头的笑颜,是她一手捏着筷子,另一只手可爱地比了个心。
「约会」。
像被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身体和心口,疼痛感让孟行姝无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文件,浑身都开始发抖。
都怪她,怪她自己。
怪她没有勇气提前约她,生怕有失分寸惹她厌烦。
怪她沉闷枯燥乏味无趣,注定不可能得到她的喜欢和偏爱。
怪她笨拙无用困守于普通朋友的身份,那么,有这一天,也只是早晚的事。
……一切结果,都是她应得的。
孟行姝大致能猜到自己在纪有漪心中的位置。
每一次,每一次当她因她们独处时的亲密而飘飘然,以为关系有了新进展时,都会迅速被打回原形。
她瞳仁大而明亮,专注看向她时,总会铺满真诚,让她产生她满心都是她的错觉。
她嘴甜声音甜,争着要做第一个祝她生日快乐的人时,那样认真的神态,骗得她当了真。
她抱她,靠着她,要她背,主动向她讨些小东西时,一副很需要她的模样,也不过是在哄她开心而已。
事实上,她们从线上沟通到线下见面,从来都只是为了工作。
而也只有当她们见面时,她才会表现得对她热络。
那些热络,不是出于好感,仅仅是因为——
她很善良。
就像,她永远会在一群人聚在一起聊天时,主动给不善言辞、容易被忽略的那个人递话一样,她只是善良地不愿意丢下同伴中的任何一员而已。
当她是她的同伴时,她会温柔地牵起她,大方地用自己温暖的光芒将她笼罩。
但当她们的合作结束后,她也会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奔向下一个将要被她照耀的人,徒留她一人回归冰冷的黑暗。
她们「约会」时会做些什么?
孟行姝也能大致想象到。
漪漪习惯了和女性好友的亲昵,牵手、拥抱、互相倚靠,对她来说,是不含旖旎、没有任何特殊意味的正常相处。
可即便只是这些,也足够让她忮忌得快要发狂。
她不敢去细想她可能会和谁存在超越友谊的感情,她怕自己会直接疯掉。
约会。
约会……
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啊。
她也好想见她。好想好想好想。
巨大的痛苦在体内翻涌,血管一片胀痛,冰冷的寒意深入骨髓,胸口沉得喘不上气来。
孟行姝呼吸浓重,睁开双眼,眼前却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为什么不知足?
不是早就想清楚了吗,只要她开心就好,只要她平安就好,只要她存在着、能让她远远看着就好。
为什么不知足!
双眼通红,像是快要渗出血来,孟行姝一双手肘撑在桌面,喘着气,被浓烈的思念和求而不得的绝望寸寸凌迟。
剧烈的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极慢地眨了下眼,用昏黑的双眼迷惘地在桌面上寻找着,直到视线落在一把裁纸刀上。
她拿起刀,缓缓将刀刃推出,随后,没有犹豫地,用左手握了上去。
锋利的刀口割开掌心,所有凝固的、沸腾的血液,都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出口。
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顺着手腕往下淌,滴答在黑色的桌面和白色的纸张上,聚流成河。
她木然看着,只觉得眼前的黑雾散了些,痛苦也稍稍得到了缓解。
鲜血渐渐在桌面汇成一小片湖,文件被完全染红、浸湿,但伤口也开始凝固。
孟行姝知道,不能切得太深,否则会很难愈合,她略微松手,挪动刀口的位置,再次握住。
血流得畅快,她感觉好多了,混沌的思维也逐渐得到安定。她甚至开始微笑。
没关系的,她很知足,她没有更多奢望,她只要漪漪能开心,然后偶尔,施舍她一点什么就好。
至于别的一切,她会调整好心态,她会接受,她会习惯,她会的。
她会的。
她会的她会的她会的。
掌心被划开一道、一道、又一道,孟行姝近乎机械地重复着这件事,直到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已经是今天不知第几次了。
她没关提示音,甚至不敢开免打扰,害怕手机出了什么问题,连漪漪的信息也给拦截了。
每次她都本能地心生期待,每次都是失望。可下一次,她还是会第一时间将手机拿起,然后经历又一次失望。
就像在漫长的等待中,看到漆黑的世界仿佛亮了一瞬,晃过神来才发现,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会有光来的,不会的。
孟行姝看着来电显示,冷漠接起。
她听了电话那端保安讲述的情况,平淡道:“不认识,她不肯走的话,报警吧。”
电话挂断,孟行姝静静看着手机屏幕自动熄灭,自嘲地浅浅勾唇。
今天只剩最后几分钟了,她怎么会觉得她会找她。
今天本就不是她们该联系的日子,她们固定的联系时间在周日。
自从《厌氧》开播,每周日晚就成了她最期待的时刻。
她可以和她一起把数据图表一张一张看过去,听她说许多许多话,一听就是一个小时。
大后天就是周日,她马上又能给她打电话了。
这周日《厌氧》收官,她会同她商量,下周一为表庆祝去她的剧组探班请客。
这样,她就可以见她,给她拿糖果、消食片,还有她最爱吃的蛋糕。
之后可以开两个庆功宴,全剧组一个,主创团队再一个,能再见两次面。
暑期还有个夏日盛典,内娱毫无含金量的流量特供活动,她以往从未应邀,但今年她同意了。
她打算庆功宴后找个机会去见她,邀请她一同参加,并顺理成章地带她去订礼服、做造型,又是许多次独处。
再之后,她会立马给她找个最好的项目。
《厌氧》大爆会让她成为圈内名导,她终于可以顺理成章高价聘请她,把所有条件全部拉满。
而这一次,她会主动提出担纲主角。她们很快就又能一起进组,像拍《厌氧》时一样,朝夕相处很久很久了……
所以,今天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没接到电话很正常。
反正她们未来还有数不清的相处时间,漪漪暂时先陪一陪别人而已,她不在意。
她不在意。
她不在意她不在意她不在意。
在被疯狂上涌的痛苦冲垮前,孟行姝张开还在淌血的手掌,神色漠然,想看看还能在哪划上一刀,却听手机再度响起。
应该又是保安。她今年生日拒绝了孟家一切炒作要求,孟霄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孟行姝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却在瞥见来电显示时,双眼倏然迸发出喜悦。
眼前黑雾消散,痛觉像是在一瞬间被连通。她循着痛感,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满是鲜血的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她看着来电显示,一时有些心虚,想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接电话,又怕对方等不及挂断了,于是仓促调整了一下状态,立马接起。
“喂。”她开口,嗓音清淡,带着和缓的笑意,左手却不顾疼痛地飞快抽出几张纸巾,团在手里胡乱擦拭。
“小九……”那边的声音拖长了音调,像是在撒娇。
孟行姝唇角幸福地扬起,她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柔声问:“怎么了,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尽管她知道,她其实还没回酒店。
电话那端的人软软问:“你在家吗?我有事想找你。”
她忙完了,她来找她了。
巨大的惊喜让孟行姝双眼恍然一亮:“我在。”
她看了一眼满桌的血和被鲜血浸湿的文件,慌张地要处理,却又猛然间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笑意随之消逝,“你在哪?”
时间紧迫,纪有漪对自己大半夜找上门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坦言道:“我在你家小区门口。你帮我跟门卫说一声,我进去找你。”
“不要来!”孟行姝的音量陡然拔高,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却无暇道歉,只是边说话,边抬脚往外跑去,“你在哪个门,能看到附近有车吗?”
啊?车?纪有漪对这个问题很是奇怪,马路边有车不是很正常吗。
她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和保安对峙的车主,答道:“有呀,小区门口有辆粉粉的看起来超级贵的跑车,算不算?车主在和保安吵架,好凶哦,保安好可怜。”
“别过去,别管她们,不要管,别管!你往南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我从南门出去接你,马上到,我马上到。”
纪有漪第一次听孟行姝这样焦灼的语气,语速飞快,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像是脑子里想到什么就一股脑说出来了。
“哦,好呀。”她答应了,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辆跑车。
尽管知道车主大概率没看到她,但她仍旧听话地缩起脖子,鬼鬼祟祟苟住存在感,然后撒开腿就往南门方向跑去。
纪有漪绕过街角,选了个能望见南门的位置站着,听着电话那端猎猎的风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孟行姝在向她飞奔而来。
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纪有漪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23:55】,又抬头看了看天边渐圆的明月,唇角忍不住翘起。
孟行姝一路跑出南门,视线迅速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却没能找到想见的那个人。
夜风灌进满是血腥味的喉咙,似曾相识的恐慌感在无限扩大。
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又快又重。
她一边四处寻找,一边拿起手机放在耳边,迫切地需要听到她的声音:“你在哪。”
纪有漪看着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笑嘻嘻地从高大的绿植后跳出来,高抬起手,冲孟行姝挥了挥:“我在这儿!”
听筒中的声音与现实重合,孟行姝猛地转头望去,看到了站在花坛上的人。
衣服和脸庞都干干净净,看起来安然无恙。
紧绷的神经蓦然一松,劫后余生的庆幸潮水般涌上。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迈步踏上花坛。
“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
纪有漪洋洋得意正要自夸,却被孟行姝一把搂进了怀中。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纪有漪睁大双眼,心跳陡然加速。
孟行姝手臂收得极紧,头深深埋下,炙热而急促的呼吸打在她的后颈,让她身体直接发软。
两个月未见,她发现自己对孟行姝的抵抗力又下降了许多。
发烫的躯体隔着单薄的夏季衣物紧贴着她,熟悉的香味不断往鼻子里钻,让纪有漪脸颊烧得飞快。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孟行姝这样惊慌失措,只是恍惚想起了去年四月那个* 春夜。
那晚,孟行姝也是像今夜这样向她奔来,确认过她的安全后,又这样双眼通红地将她紧紧拥住。
理智告诉她,她们不能有太多牵扯,她应该把她推开,可她……舍不得。
抬起的双手在半空中僵持许久,最终,回抱住了孟行姝的腰,手指轻轻勾缠住柔软的发尾。
孟行姝将她抱得很紧,紧得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她却喜欢极了。
好喜欢。
喜欢到不想挣脱,仿佛就算溺毙在这个怀抱里也心甘情愿。
去年四月那晚,她也是如现在这样,因为孟行姝的拥抱心跳加速,双腿发软,完全不记得要将人推开。
原来她那么早就喜欢上她了吗?
她忍着脸热,身体不自觉往孟行姝怀里蹭,小口喘了下气,才稳住语气调侃道:“大影后怎么没戴口罩就出来了,我们可能又要被拍到了哦。”
孟行姝喉咙发紧,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和她的双手一样在轻轻发抖。
她手臂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紧,低垂着头,不停嗅着纪有漪身上的味道,试图通过感受怀中人的体温、呼吸、心跳,反复确认对方的存在,好让她被恐惧填满的心脏归于安定。
纪有漪顺从地靠在孟行姝怀里,任由孟行姝将自己抱紧。
她原本已经阖上眼,却突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左手极其艰难地抬起,她觑了一眼腕表。
【23:59】
“小九小九!”她连忙拍了拍孟行姝,“你先放开我。”
孟行姝理智被迫回笼,立马克制地松了手,退开一步,正想道歉。
下一秒,却见纪有漪向自己走近一步,重新将距离拉回原样。
足尖几乎要抵上足尖。
孟行姝微怔。
纪有漪把表盘亮在孟行姝眼前,确认道,“你一分钟内不会看手机了对吧?”
孟行姝没明白纪有漪的意思:“应该不看,怎么了。”
“不许看!”
纪有漪望着孟行姝因奔跑而明显发红的双眼,和因不解而显略愣怔的神色,越看越觉得可爱。
可爱到她心痒难耐,很想凑过去啄一啄她的嘴角。
她笑着抬起双手,勾住孟行姝的脖子,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宣布道,“这次呢,虽然当不了第一了,但是,我要当最后一个给你送祝福的人!”
“所以小九,认真听我说!”她仰头冲她大笑,眼眸明亮得仿佛盛满了盛夏的星光,要独独交予她一人,“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孟老师是坏孩子,大家不要学哈,下章她就要挨老婆骂了(严肃)老婆将对她进行相当!严厉!的惩罚!(敲黑板)(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