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厌氧15
庄汐漾的杀青戏最终成了剧组一番美谈。
纪有漪换完衣服再坐回导演椅时, 就见花絮师凑过来问:“纪导纪导,这段能播吗?啥时候播?”
纪有漪定睛一看,是她出不了戏靠在孟行姝身上哭的视频。
她扫过身边一张张兴奋的脸, 做了个佯怒的表情:“不许播。这么丢人的素材你们还敢给我看?删了!”
“啊啊——”抗议的声音响彻片场, “不可以!”
“不能删!一定要播!咱们剧能不能大爆就指望这条花絮了!”
“不要让我独守秘密, 请让我光明正大地和网友一起吃瓜吃饭, 好吗!”
“纪导觉得丢脸的话, 没关系呀,之后还有孟老师的戏份,让孟老师哭回来就好了!”
“天才!双倍物料!就这么定了!”
戏份带来的沉重转变为了众人对纪有漪精湛演技的赞叹,加上聊聊宣发、嗑嗑CP,片场气氛再度轻松起来, 拍摄计划顺畅推进。
倒是女主角沉默得有些异常。
黎安然的戏份早在前一天就已杀青,她却坚持跟组, 天天裹着羽绒服抱着个热水袋在现场看拍摄。
此时, 她从纪有漪身上收回目光, 扭头随意看了一眼, 见叶慈音坐在小板凳上,正对着剧本出神。
她走过去,把热水袋往叶慈音脖子上一放,笑吟吟问:“想什么呢, 小叶子。”
叶慈音手忙脚乱拿稳了热水袋,仰头看黎安然, 老实回答:“想怎么演戏。”
下一场是叶慈音和小配角的戏份,黎安然大大咧咧拿过叶慈音膝上的剧本看了一眼。
“这场不难,你肯定没问题。”她一拍手,“来, 我帮你对对。”
叶慈音摇头:“我前段时间也觉得自己演得不错,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的进步空间还有这——么大。仔细回忆了下,以前每场戏都有问题,很多地方都没处理好。”
“原来她拍我的时候都在将就……”她怎么可以让她将就?
叶慈音垂头丧气地说,“好想重演。”
黎安然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话跟我说说就得了,可千万别让纪导听见,过几天就杀青了你现在说想重拍,我怕她被你气得心脏病发作。”
“我就想想而已啦。”叶慈音抱着热水袋,沉吟道,“杀青后我打算回学校找老师系统学一遍表演,但眼下肯定还是要先把手头的戏份演好。”
她把热水袋放在凳子上,起身对黎安然粲然一笑,“辛苦安然姐帮我搭戏,记得给我多挑点错!”
当晚,拍摄一直进行到八点才结束,由于次日有跨省大转场,剧组早早歇下,养精蓄锐。
十一点三刻,叶慈音从纪有漪房间里走出,道过晚安后,却没有回自己房间。
《厌氧》后续所有未拍戏份都集中在中部山区。
作为电视剧中主角的家乡,她们需要在那边拍摄陈真少年时期生活的片段、林微去世后陈真独自返乡的片段,还有最重要的那场,陈真初三那年被家人勒令辍学,林微带着她连夜出逃、跑去县城念书的戏。
其中的夏戏原本早在十月便拍完了,但由于演员更换,所有戏份都得重新拍摄。
叶慈音没担心过在冬夜的大山里穿短袖会不会冷,她只担心自己重来一遍,很可能依旧无法将角色演好——更何况,这次和她搭戏的是孟行姝。
纪有漪告诉过她:同一场戏的演员之间演技差距不宜过大。否则,一方演得出神入化,一方却平平无奇,拍出的效果就会变得尴尬而突兀。
所以,优秀的演员不光要能演好自己的戏份,还要适时观察对手情况,调整自身状态。
她过往和孟行姝搭戏时,常常接不住孟行姝的戏,导致不断NG重来。
后来NG次数变少,她以为是自己演技进步了。直到今天她看过纪有漪和孟行姝的对手戏才发现,原来只是因为她们和她搭戏* 都是收着演的。
没有演技全开、互相飙戏碰撞出的强烈冲击,只有一方不动声色妥协换来的表面和谐。
和谐,不难看,但也远不够精彩。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做,能为她扛剧的人。
叶慈音在走廊里站了半晌,才重新迈开脚步,走向的却是她房间的相反方向。
夜深人静,走廊壁灯亮度已调低。
昏黄中,她在一扇房门前站定。
终于,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什么事。”传呼被接起,扬声器里的音色略微失真,与平日有些差异,语气却是一贯的冷淡。
“孟老师。”叶慈音站直身体,敲门的手紧握成拳。
她大声说,“我想请您教我演戏。”。
《风眼》上映那天,是叶慈音的九岁生日。
儿童节的下午,电影院热闹非凡。
卖爆米花和冰激凌的窗口十分应景地贴了卡通画、扎了气球,吸引得不少孩子拖着家长去买。
叶榕向来秉持「别人有,我家宝也必须有」的理念,刚踏进电影院就直奔柜台,给叶慈音每样要了一份。
“谢谢妈妈!”叶慈音笑容甜甜接过。
没有告诉叶榕,其实她觉得电影院的小吃没有外头的好吃。
也没告诉叶榕,其实她对一会儿要看的动画片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叶榕工作忙,又是单亲,专门抽出时间陪她已经很辛苦了,她希望她能开心,她也一样。
这原本又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生日,直到叶慈音在购票窗口看到了一张海报。
海报上,是一个骑单车的少女的剪影,车后座还坐着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女孩。
她目光停留的时间过久了点,叶榕看了看她,弯下腰问:“音音想看那个吗?”
“啊……”叶慈音张嘴,原想说「不想」,但小孩尚处在会把欲望直白地写在眼睛里的年纪,叶榕一看便懂了。
她会心一笑,直接买了票。
受内容影响,《风眼》起初是在海外上映的,电影节拿奖后才登陆大陆,且做了删减。
龙标版《风眼》中,直至电影结束,明妤也没能完成任何复仇。
妹妹的死迅速被大众遗忘,再掀不起半点波澜,希望和心智全部被摧毁,她只能选择自杀。
放映厅里哭声一片,叶慈音没哭出声,只垂着湿漉漉的长睫,任由眼泪啪嗒啪嗒地掉,离席前还知道照常牵住妈妈的手。
叶榕出了放映厅才发现女儿在哭。她看得心疼,连忙哄了起来。
“乖乖,电影都是假的,都是人家演出来的,不哭啊。”
叶慈音连连点头,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坠。
她安静哭了一会儿,仰头看向叶榕:“我知道我作文要怎么写了。”
叶慈音的作文刚拿了个零分。
小学作文老生常谈,永远绕不开谈梦想。
叶慈音冥思苦想老半天,最后写,她以后想当个「囚」——
就是当个,能永远舒舒服服躺在床上的人。不用上课,尤其是不用上体育课,那得多快乐啊!
其实她觉得,如果能盖着被子吃着甜点躺在夏天的空调房里,肯定更舒服,但很遗憾,她没找到更形象的字。
这篇作文毫无疑义地被判了零分,不仅如此,老师还请了家长。
叶榕掬着笑给老师又是鞠躬又是道歉,回家路上悄悄告诉叶慈音:“我家幺儿真有想象力!只是想得跟别人不太一样而已。你写的作文没问题,不需要重写,但老师也是为了你好,咱不能让老师伤心,对吧?所以回头妈妈帮你搞一篇,肯定能过关,别怕,啊。”
叶慈音拒绝了妈妈的好意,却又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写,于是一拖就是一个星期。
但此时,她仰头看着叶榕,稚嫩的手掌中还紧攥着刚刚擦掉的泪珠,通红的眼眶里,乌黑的眼睛明亮且认真。
她对叶榕大声说:“以后我要当演员!我也要拍出那种,能让人笑、让人哭的电影。”
叶榕一愣,竖起大拇指就夸:“我宝真有志气!”
夸归夸,这事很是让叶榕头痛了一阵子。
叶榕干的是实体经济,公司主要做电子零部件制造,跟影视圈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她辗转问了好些人,最终选了家口碑不错的少儿演艺机构,给叶慈音报了表演课。
叶慈音过了一段白天正常上学,晚上和周末去机构上课的日子。
她外形条件好,虽然五官还没长开,却已是出众的漂亮。
加上学得认真,悟性也不错,参加的才艺比赛次次都能拿奖回来,还时不时能接到青春杂志的拍摄邀约,去做封面模特,把叶榕骄傲得眉梢根本压不下去。
叶榕专门在自己办公室做了个展架,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叶慈音拍过的所有杂志。
每每有人来访,总要不经意提一嘴,“啊呀,这是我女儿”。
画报拍了不少,剧组却并不是那么好进的。
大制作难遇,跑来西南拍摄、招募小演员的大制作就更少了。
大部分时间里,叶慈音进的都是些当地小剧组,拍些电视台、或家长自己赞助的没多少人看的儿童剧。
叶慈音并不贪心,这些平淡生活里的小精彩已经足够令她满足。
只是,人总是会被更盛大的东西吸引。
从九岁到十三岁,她就像每一个平凡的小女孩一样,被夜空中耀眼的明星牵引着目光。
她关注孟行姝的每一条讯息,收藏孟行姝每一部电影的碟片,每天放学经过报刊亭时,她都会停下脚步,寻找那张熟悉的面孔。
找到了,就买下带回家。
时间一久,报刊亭的老板都认得她了,每每有孟行姝新拍的杂志到货,她就喊她:“嗳嗳,小粉丝,你偶像又拍新杂志了。”
最开始,叶慈音还会认真回答:“我不是她粉丝,我不喜欢她。”
后来次数多了,也懒得纠正了。
她不喜欢孟行姝,她只是把孟行姝当作目标——这似乎是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她看孟行姝的电影、在笔记本里写短评、对着镜子模仿她的台词,是想学习如何做个好演员。
她在她的巨幅广告牌前驻足、看她出席新片首映礼、看她一身礼裙站上颁奖舞台,是想用浪漫的光影,抚平日常生活的枯燥。
黑色礼裙上碎钻闪耀,台上的人微微垂眸时,眼睫上方的眼影美得宛若星河。
但叶慈音目光只紧锁在她手中的奖杯上,脊背在无意识间绷直了,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
女主角啊,她也想当聚光灯下的女主角,让千百道视线像星光一样落在自己身上。
可她不敢把话说出来,因为现实总是困难的。
四年来,她投了无数简历,也去大剧组试镜过几次,中了零次。
距离拿到角色最近的那次,和她竞争到最后二选一的另一位女孩,是投资方的亲戚。
同时维持学业和演艺是疲惫的,支撑她走下去的,是放学时学生家长的闲聊:“慈音妈妈,你闺女真是越长越水灵了,看着是不是有点像孟行姝?”
像孟行姝?
叶慈音不动声色,回家后,却对着镜子偷偷照了许久。
青春期少年的骨骼刚开始发育,婴儿肥逐渐消退,面部轮廓也日益清晰。
她手中拿着平板,对着孟行姝的电影画面逐帧比较,没有得出结论。
但总归是好事吧?
她心中有了朦胧的不快,却摸不清道不明,只能这样想着。
14岁那年,一部都市情感剧正在筹备,要为剧中主角的女儿选角。
那部剧的制作班底,从导演到编剧再到主演,都是叶慈音当时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
她其实没有抱希望,只是照常断食、锻炼、揣摩剧本、对着镜子练习。
没成想,试镜当天,导演一看到她眼睛便唰一下亮了起来,侧过头对身边人兴奋地说着什么。
具体说了什么,叶慈音没听到。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的名字变成了“小孟行姝”。
“小孟!”“小孟!”全剧组都这样唤她。
起初,叶慈音以为只是善意的玩笑,她过了好几年才慢慢回过味来——
那是因为这样叫便于记忆。剧组里的人连她的姓氏都懒得记,久而久之,甚至真的以为她姓“孟”。
她进了组,成了咖位最低的演员,戏份可以随意调配,情绪可以肆意忽略。
主演跑商务导致戏份推迟拍摄,没有人通知她,她早早在剧组化完妆,一等就等到后半夜。
知名演员拍戏NG,导演气得脸色铁青却不好说什么,转头就对她破口大骂,指责她演得狗屁不通。
即使在那场戏中,她只是隐身在镜头虚化里的背景板。
而在那些稍好的景况里,她被唤作“小孟”。
“演员这行,还是得靠脸吃饭。听说那小孟,本来没打算选她的。”
“就因为她长得像孟行姝?”
“嗯呐。你就说像不像吧。”
“她该不会是整容了吧?”
“哇,那可太丧心病狂了,我觉得不可能,她才多大。”
“有什么不可能的,这可是娱乐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动动刀子就能拿到角色,就能火,换你干不干?”
“也是。啧啧,这么狠,长大了肯定是个心机女。”
……
14岁,自我意识和社交欲望蓬勃生长的年纪,叶慈音在剧组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将所有敏感和自尊强行压下。
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依旧天没亮就准时起床上妆,候场时努力忽略所有人的目光只低头看剧本,然后拍摄到凌晨,再拖着青涩却疲惫的身躯回酒店。
电视剧拍摄地在遥远的北方,叶榕没法日日守着女儿,只能派助理去照料起居。
叶慈音杀青那天,她下了飞机,专门包了辆和家里相同型号的车,载上满车的鲜花去接。
叶慈音从没对叶榕说过剧组里的事。
她原以为,经过几个月的拍摄,自己已经变得成熟。
可当她坐进摆满鲜花的车厢里,看着叶榕笑眯眯问她,“我的好乖乖,这段时间过得开不开心呀”时,那些她以为早已消化掉的话语和眼神,在一瞬间反刍。
情绪涌上喉头,她扑进叶榕怀里,失声痛哭。
叶慈音并没有哭很久。在叶榕惊慌失措的目光中,她很快就直起了身子,尽管身体还在发抖。
她笑了一下:“过得很开心,大家都对我很好,只是我太想妈妈了。”
她平复了呼吸,轻轻开口,“所以妈妈,我不想当演员了。”
折腾五年,最终又回归了平淡人生。
叶慈音将这段可笑的经历永久划去,假装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努力的人。
不要努力。
只要不努力,就永远不会难过。
但令她意外的是,那个名字,依旧与她如影随形。
少女身型渐渐拉长,抽屉里的情书一封接一封,夸她漂亮的人越来越多,但那些夸赞里,永远会接一句——
“好像孟行姝啊。”
“你肯定很喜欢孟行姝对不对?”
“你走路姿势是学她的吗?”
“留长发是不是因为她?”
“你要走艺考?啊啊我知道了!去追星的对不对!”
“S影?嘿嘿,我就猜到你会考S影,毕竟孟行姝就是S影出来的嘛!”
“作业做得很好,厉害啊,我们小孟行姝。”
一句句善意的褒扬将她与那毫无干系的三个字捆绑,像一片永远笼罩在她头顶的阴影。
叶慈音想不通,她们到底是有多像,像到,她竟然要失去自己的名字?
可她做不到开口反驳。
说话的人,是她的朋友、亲人、师长、或友善的陌生人——
妈妈给她准备孟行姝新电影的蓝光碟作礼物时,期待的是她惊喜的笑容,她不可以扫兴的。
叶慈音的脾气是众所周知的好,开朗、佛系。
在同龄人矛盾而茫然地探寻着自我、像刺猬一般竖起一根根尖刺对抗全世界时,她的青春期度过得异常平滑。
因为她最轰轰烈烈的情绪,已经在14岁那年无声爆发过了。
但直到今天,叶慈音才发现,她其实从未跨过自己的青春期。
它没多酸,也没多痛,却格外绵长,一直绵延至今。
房门开启,玄关暖黄的灯光漫了出来。
那张她曾经逐帧细看过的眉眼出现的瞬间,叶慈音竟然为她们能有相似之处感到由衷的庆幸——
这说明《厌氧》的选角很好,陈真,本来就该有点像林微的。
她悄悄将房间里泄出的光捞进掌心,手背在身后,对孟行姝抱歉地欠了欠身子:“孟老师,打扰您休息了。”
“没事。”孟行姝一身常服,面色平静。
她没有询问缘由,只是戴好口罩和帽子,向叶慈音点头示意,“走吧,租间会议室。”
“啊?”叶慈音一愣。
孟行姝关好门,与她擦肩而过:“你应该不想和我出现在同一条娱乐新闻里。”
叶慈音看着前方的人,直到两人拉开了几步的距离,才猛然反应过来话语里的含义。
她微有赧然,小跑着追了上去:“抱、抱歉,我以后会注意的。但是,我想说明一下——”
她追上孟行姝,调整着步伐直至与对方同步,“我知道每部剧都需要剧宣、需要营销,我全都可以配合,红稿、黑稿都ok。”
孟行姝看了叶慈音一眼:“你怎么会觉得她会允许我给你发黑稿。”
“我不是那个意思!”叶慈音忙道,“我想说的是,剧里林微对陈真有着很重要的意义,剧宣时如果要代入现实,是完全可以的。”
叶慈音考古过《千金骨》的剧宣,当时的三人组就是按照剧中氛围相处的,取得了极好的结果。
她低声迅速道,“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做出仰慕您许多年、因为您才进入影视行业的样子,您是我的引路人,就像林微是陈真的引路人一样。”
“我家有您出道至今拍过的所有官方海报、时尚杂志,还有您所有电影的珍藏版光碟,我、我还曾经用笔记本誊写了许多您的经典台词,如果需要的话,我都可以提供。”
“我知道这样营销可能会有网友骂我『心机蹭货』、『学人精』,或者别的什么……但我不介意那些。”
六个字比叶慈音想象中的更容易脱出口。
她说完大段的话,只觉浑身轻松,仿佛有什么长久以来一直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无声消散了。
“我不介意那些。”叶慈音又强调了一遍,咬字认真到有些重,“很抱歉之前让大家产生了误会,我想借机和您说清楚,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演员,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讨厌过您。”
走进电梯,两人停下脚步,孟行姝终于回望向她:“我说过,我不在意你对我的看法,所以你不必有负担。”
叶慈音摸了摸鼻子,讪讪别开眼。
好吧,她确实对孟行姝喜欢不起来。
尤其是每每想到她是小花女朋友,更是怎么审视怎么觉得不够格。
孟行姝声无波澜,继续道,“至于你说的剧宣,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但树立尊重前辈的谦逊人设对你有好处,具体方案可以等拍摄期结束再讨论。你不是要听我讲戏吗?时间不多了。”
“知道。”叶慈音点头。
电梯内只剩金属厢体下降的嗡鸣声。
叶慈音沉默片刻,眼看即将落到一楼,忍不住又开口,“今晚我和您说的话,还有麻烦您给我讲戏的事,我会找机会告诉她的。”
两人距离站得较远,孟行姝的回话碰撞在冰冷的厢壁上:“前者随意,后者我建议不要。”
叶慈音诧异问:“为什么?”
“你告诉她的话,她明晚就会跟着一起,大家都不用睡了。”
“哦哦!”叶慈音反应过来,“那我不跟她说了。”
她知道纪有漪有多辛苦,也希望她能多休息。
想到休息的事,叶慈音又忆起了剧组的那项早睡打卡活动。
当初看到通知时叶慈音就知道,这是为了哄小花早睡用的。
全剧组的红包送出去得一百多万,拉长的拍摄进程更是血本不小。
至少在这件事上,叶慈音不得不承认,孟行姝还算用心。
叶慈音安静垂着眼,直到听到耳畔清脆叮声响起,她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用力抿了下嘴唇,开口问道:“你会永远对她好吗?”
她紧紧盯住孟行姝,对方却没有看她,只是简单“嗯”了一声,便先一步走出了电梯。
轻飘飘的态度和回答无法令叶慈音满意,她想追问一句“你敢发誓吗”,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过幼稚。
连真心都可以瞬息万变,誓言又能有几分真?
她只好追上去,板起脸道:“我告诉你,喜欢她的人可多了,你不珍惜有得是人珍惜,都在等着趁虚而入。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你以后必须一直一直对她好,我会盯着你的。”
——啊,好幼稚。
叶慈音努力板起的脸在阵阵发麻,心里更是沮丧。
孟行姝肯定觉得她很可笑,毫不相干的事情非要凑上来插一脚。
况且,就算孟行姝真的当了负心人,她又能如何?
是在网上痛骂还是在现实找人把她痛扁一顿?
叶慈音已经预料到孟行姝不会理睬她,但她态度坚定,还想放更多的狠话,却见对方停下了脚步。
“我会的。”孟行姝转头,黑眸平静,直直迎上叶慈音的目光。
她嗓音依旧很淡,却字字清晰,叶慈音终于听出那些平淡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她值得被喜欢,也值得被珍重,你喜欢她,就尽管努力便是,我从不担心被趁虚而入。因为,我会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作者有话说:小猫咪心里:离我老婆远点![爆哭]
小猫咪嘴上:对我老婆好点![愤怒]。
祝大家圣诞快乐[彩虹屁]
为了应景,今晩我们讲个草原童话好了,快来圣诞树旁围圈圈坐好[害羞]
在一片美丽的草原上,生活着幸福的一家:兔兔妈咪,猫猫妈妈,还有竹鼠宝宝。
没过多久(竹鼠宝宝注:呀,一定是因为妈妈妈咪**爱啦!),家里又添一位新成员。那么她是谁呢?
大女儿像妈咪,二女儿像妈妈,但是,
音音:像妈妈真的很丢脸!我才不要像妈妈!我也是兔兔!我是兔兔!!!(震声)
诶嘿,没错,音音是小兔狲,猫科动物。
虽然目前真的很小,但长大后会成长为可以保护全家的存在。
小兔狲:ovo没错没错,目标是打倒妈妈,成为草原新一任猫猫王! :嗯…可是你不是说你不是猫吗?
小兔狲:ovO叽?
算了,撤回。小兔狲还只是个宝宝,脑容量还不足以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还是不要欺负她了。
妈咪在的时候,一家四口当然非常和谐。
妈咪一不在,那就是,一个气鼓鼓,一个冷冰冰,还有一个苟起来暗中观察屁都不敢放但仗着网速最快会给妈咪发消息(可能催妈咪回家,也可能就这么跟妈咪聊嗨了,完全不管另外两位的死活)
虽然妈妈冷冰冰的,但在妈咪回家前,还是会主动去找女儿说话的。
猫猫:一会儿表现好点,别让妈咪看了多想。
兔狲宝宝:(超凶龇牙)我知道!我是妈咪最乖的宝宝,才不需要你多说!
猫猫:。(交代完了,冷漠走开)
当然啦,妈妈只是看着很冷漠,其实她会正视女儿的每一个问题,并认真回答哦。
(仅限关于妈咪的。别的回答得没那么认真。
兔狲宝宝:补兑!我怎么可能会问她别的问题! :嗳…当、当然会,不然你怎么当猫猫王?
兔狲宝宝:可我是兔兔,当不了猫猫王呀!!)
妈妈妈咪虽然性格不同,但在教育女儿方面,都是很上心的。
妈咪是慈母型,温油鼓励式教育,兔狲宝宝很听妈咪的话,在妈咪面前永远是乖乖巧巧的,但我们仗网欺人(x)的小竹鼠有时却会皮皮地和妈咪闹。
妈妈是严母型,冷凶冷凶的,不近妈咪之外情,这种时候兔狲宝宝就不服管教啦(表面不服,其实还是会听话的),鼠鼠反而乖怂起来了(不敢吱声.jpg)
[噔噔~](画风突变音)
(:呀,孩子们,彩灯怎么转暗了。绘本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嗯,看不太清了……后面的故事会有些偏离实际……要听的话,得靠大家自行分辨了哦^^)
是这样的。
女儿有两个,将来离婚的时候(?),刚好一人带一个走(?),小鼠全家最小(?),当然要跟妈咪走啦,那么剩下的两位……
兔狲宝宝(超努力提起两只耳朵,张开血盆大口,亮出细细小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的“超大”门牙):我也是兔兔!我不要住猫窝!放我去住兔兔窝!!!
猫猫(很难过很崩溃很想死但是面无表情):你以为我不想去吗?
大家都想去和妈咪住,那么最后怎么办呢?
当然是……兔兔窝大扩建!
噢,不过,最终还是只有猫猫住进了兔兔窝,为什么呢?
^^因为(恭喜!)竹鼠宝宝长大啦!
小鼠(收拾行囊):亲爱的妈咪我已经学会自己骗(划掉)找竹子吃了,白白,我将流浪,去往远方。
(大恭喜!)兔狲宝宝也长大啦!
猫猫(冷漠):你不是要当猫猫王吗?去吧(丢)
……所以为什么要把兔兔窝做那么大?
算了,兔兔开心就好^^反正猫猫乱花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好啦,今晚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下个月再给你们讲新的童话!
晚~安~!
第47章 厌氧16
出乎纪有漪的意料, 山区戏份的拍摄格外顺利。
原以为是块硬骨头,不得不安排在最后,想着大不了延长拍摄期、多花时间打磨, 没成想反倒提前收工了。
倒数第二段拍摄结束, 阮从霏不禁对纪有漪感叹:“小叶进步不小啊, 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
叶慈音生活富庶、家庭幸福, 和主角设定差异过大, 上回来山区拍摄时,演得尚有些虚浮。
如今冬天拍夏戏,按理会被山里的严寒影响发挥,却反倒演得更好了。
“她一直刻苦,天天找我聊角色, 有进步很正常。”纪有漪笑着扬了扬下巴,示意阮从霏上前, “你别光跟我夸, 你去当她面夸夸她。”
边说, 她边站起身, 目光投向两位刚下戏的演员。
山区海拔高、湿度大,气温比平原更低。剧里此时的设定却是连深夜都带着炎热的夏季。
演员只能喝冰水、含冰块,穿着短袖上阵,衣服单薄得连暖宝宝都贴不了, 只能在肌肤外裹几块保鲜膜当做保暖。
因而,导演这边一喊“CUT”, 工作人员便抱着羽绒服冲了上去。
叶慈音身上罩着羽绒服,腰上系着毛毯,一手热水袋一手姜茶被簇拥到现场的暖风机前。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估计再捂上一会儿就能发汗。
另一边却显得冷清了许多。
或许是孟行姝的咖位摆在那儿, 剧组人员普遍对她敬重有加而亲昵不足,只是将羽绒服和热水袋交给她便离去了。
孟行姝穿好羽绒服,独自一人走到另一台暖风机前,微低着头,安静地用热水袋暖手。
稀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这画面落在纪有漪眼里,竟觉出了几分寂寥。
眼看摄影指导也凑到女主那边聊天去了,纪导想了想,本着“一碗水端平”的公平公正态度,向角落的人走去。
“孟老师。”她笑着打招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巧,“拍摄辛苦啦,饿不饿,来块巧克力补充下能量?”
“谢谢。”孟行姝点了下头,伸手的动作却慢了两拍。
先是习惯性地想要伸出右手,手指动了动,又把热水袋换成右手拿着,动了动左手。
纪有漪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冻得手指都僵硬了,她连忙叫停:“别动别动,你好好捂着就是,我给你喂。”
大导演不由分说地拆了巧克力的包装袋,举起手送到对方唇边。
孟行姝颇为乖顺地低下头,洁白的贝齿轻咬在黑巧上,“咔嚓”一声闷响,咬去一小截。
纪有漪盯着自截面上自然飘下的一两点碎屑,心跳有些乱。
她清清嗓子,拣了件公事和孟行姝闲聊:“你们公司怎么不给你多派点助理?我不是指方方,我是指照顾你拍戏的生活助理。我看很多明星都雇了十个八个围着自己转,跟太阳系似的。”
孟行姝眼眸弯了弯,似是被她的话逗笑,咽下口中的食物才道:“可以有,只是我没申请,想着剧组的预算能省一点是一点。”
拍摄器材租那么好,拍摄周期拉那么长,还私人掏钱给山区捐款,现在来和她说为了节省预算所以不给自己聘助理?
这就是慈善家吧!幸好碰上的是她这种心地善良的导演,才没有趁机捞钱。
纪有漪无力吐槽,举起手又给孟行姝喂了口巧克力,絮絮道:
“以你那咖位,把自己当银河系中心都是合理的,何况你是剧组大老板,自己支的摊子,哪有委屈自己的道理。你现在年轻,可能没觉得有什么,像这种反季节戏份很伤身体的,有助理在边上跟着会好受很多,不然小心落下病根痛一辈子。”
孟行姝点头应了声“好”,温顺的态度看得纪有漪身心舒畅,越说越起劲,
“公司那边你也不用跟她们太客气,领导都是按闹分配的知道吧。虽然你拍自己的戏公司分不到钱,但你本人签在公司就是一块招牌,该要的好处你只管问她们要。比如拍我们这剧,你可以和公司谈……”
纪有漪正说着,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声,伴随着惊喜的尖叫。
她止住话语,循声望了过去。
孟行姝也跟着看过去,柔和的眸色倏然冷却。
果然,下一秒,纪有漪就从张望中短暂扭回头,冲孟行姝摆了摆手:“孟老师你休息,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孟行姝微笑,温声道:“没事,一起。”
人群中央,黎安然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正在分发零食,从坚果蜜饯到肉干辣卤再到薯片糕点应有尽有。
一见纪有漪靠近,热闹的人群瞬间噤了声,黎安然手忙脚乱就要把包藏起来。
纪有漪挑了挑眉:“黎安然,你说你杀青了还要跟组学习,原来是为了来我这儿野餐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剧组还没放吧?”
黎安然猛跺脚,双手合十,眼睛泪汪汪地道歉:“纪导我错了呜,实在是我经纪人管得太严,离了剧组我哪还能吃这些?”
众人都憋着笑不敢吱声,纪有漪环顾一圈,神色一松,笑出声来。
“算啦,反正最后一场要等天光,还有点时间。”
纪导大手一挥,“原地休息一小时,不准乱跑也别玩得太过、制造的垃圾全部收好,等该拍摄了就好好干,行吗?能不能今天杀青就看你们了。”
“没问题!”
“纪导万岁万万岁!”
一片欢呼声中,纪有漪笑吟吟地走远了,给她们留出小姐妹开茶话会的自由空间。
为期百余天的拍摄终于要走到终点,除去解放在即的兴奋,不少人心中都生出了不舍。
用录音师同志的话说,那就是:无数同行一辈子都碰不上的领导,她们不光碰上了,还一碰碰俩。
导演指令清晰、调度果决,制片人计划周全、打钱爽快,加上筹备期间对团队的筛选和凝聚,导致整个剧组氛围奇好。
干活时就齐心协力干,闲暇时聊起八卦更是亲如一家。
这段时间已经有不少人来找纪有漪旁敲侧击地打探了,话里话外全是——
“纪导,咱拍完这部剧什么时候启动下个项目啊?找我!求您!下次千万一定务必还要找我啊!”
纪有漪熟练地打了套太极,有过犹豫,但最终,还是什么承诺都没给。
远处的人群聊得热闹,辣卤零食香气浓郁,红油伴着油脂一路往外漫,甚至有几缕飘到了纪有漪鼻间。
僻静的昏暗里,纪有漪检查完拍摄素材,懒洋洋窝进她的导演椅中,一时也没了继续工作的心思。
她正望着人群出神,忽然察觉到扶手处有重量传来。
“在想什么?”冷香半拢住她,熟悉的音色含着笑,清润如春水消融。
纪有漪心弦微动,循声仰头。
或许是夜色太过稠浓,又或许是周遭的暗淡与远处的明亮对比太过强烈,她定睛看了对方好几秒才收回视线。
“我在想,”她深呼吸,伸了个懒腰,“哎呀,我发现其实我还蛮喜欢拍戏的。”
她垂眸,视线落在扶住自己椅子的修长手指上,又补充,“也蛮喜欢看电影的。”
“以前不喜欢?”孟行姝问。
纪有漪干脆答:“以前没机会思考这个问题。”
“那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入行呢?”
“当初啊……身不由己咯。”纪有漪说完,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立马流畅接上,“你知道的,我这种毫无* 名气的小艺人,签了公司,哪还有选择权?”
她说着,又仰头冲孟行姝眨了眨眼睛。
一片晦暗中,孟行姝的脸上看不出表情,纪有漪只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问:“那你现在自由了吗?”
“快了快了,债马上还完了!”纪有漪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如果能配上肢体语言,她现在一定会高高抬起双手,“自由就在不远的明天!”
至少,小小纪的人生是这样的。
她灿烂地笑着,视线移开,望向高远的天空。
宇宙开阔,星辉璀璨,就连最小最暗的那颗星都在执着地散发着亮光。
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得,像是她的一场梦。
纪有漪静静数着呼吸的节拍,每一口都有她喜欢的冷香。
中场休息一直持续到四点,片场笑声收起,再度投入到井然有序的工作中,为最后一场戏做起了准备。
《厌氧》的最后一场戏要拍日出。
作为一部要在大陆播出的电视剧,不论其中讨论了多少消极议题,剧集的最终落点都必须是积极的。
离开精神病院后的陈真仍旧没能走出心理上的困境。
那时还未发生抄袭事件,她和裴汀雨仍是亲密好友。
然而,当时的裴汀雨已经开始经营新的人际关系,能陪伴陈真的时间不多。
那些独处的日子里,陈真只能坐在图书馆茫茫度日,任由林微成谜的死因不断在她脑中盘旋。
糟糕的心理状态令她难以专注学业,但很快,裴汀雨为她提了一个建议——
用林微留给她的钱运营一个自媒体账号,专为弱势群体发声。
账号是陈真和裴汀雨一起创建的,但所有的实事只有陈真在干。
裴汀雨除了陪陈真吃饭、聊天,只会偶尔关注一下进展,并在哄骗着陈真做出成果后,将所有材料全部拿走,冠以自己的姓名。
抄袭事件对陈真而言,无疑是又一次沉痛的打击。
而这一次,已经走入社会、经历过风雨的她,很快便振作了起来。
她整理证据,试图揭发裴汀雨的抄袭行为,并如她所料的,由于她在学术圈无权无势,发出的邮件有如石沉大海。
但她没有消沉,而是继续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账号流量在慢慢积累,陈真也在学习深度调查、撰写文稿、申请法律援助的过程中磕磕绊绊成长。
她曾几次被骗、甚至陷入险境,但最终,她走过所有风风雨雨,走向了自己的成熟。
不仅拥有了一定的声量,结交了各行各业的优秀人脉,还持续将经营账号的心得与专业融合,形成了更优异的成果,顺利毕业在即。
而裴汀雨,在搭上新关系网后,进入了陈真所在的学院执教,却因再次站队错误成为权利的弃子,只能灰溜溜地跳槽去了隔壁的三线城市。
至于那份被抄袭的成果,陈真到最后都没有为它正名。
即便以陈真如今的能力,她完全可以将自己的经历写作一篇颇具分量的维权。
但轻舟已过万重山,陈真忽然发现,她已经不再在意了。
裴汀雨离开前,两人见了最后一面。
同一家咖啡厅的同一个位置。
面对处境落魄却依旧强撑精致的裴汀雨,陈真慢慢搅着杯中的拿铁,看着奶泡一点点化开,云淡风轻道:
“其实现在回头看看,我当时写的东西确实差了火候,多谢裴教授指教。”
唯一让陈真难以跨过的,是林微。
小有名气后,林微的一位同学,庄汐漾,联络到了陈真。
借由庄汐漾之口,她终于得知了那些林微从未诉诸于口的过往。
以为在社会的锤炼中已经成熟的人几乎是疯一般痛哭了一场。
尔后打起十二分精神,极近自己所能,收集信息、为好友发出指控,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迫使校方不得不承诺彻查。
生活未完待续,电视剧的最后,陈真独自回到了那个她曾经无比痛恨却又无法割舍的家乡——以资助者的身份,资助同乡女孩们完成学业。
谈完合作后,她与家人打过照面便藉口工作忙碌离开了。
但她并未直接离乡,而是去了年少时林微曾带她去过的地方,再次看了一场日出。
那年她初三,家人为了不让她继续读书,将她绑在家中,一遍遍毒打,叫她认命。
在她最心灰意冷时,是林微趁夜拍响柴房的墙壁,隔着扑簌簌落灰的土墙问她:“你选择挨打一个月,还是挨打一辈子?”
逃去邻县读高中那晚,她们在山路开阔之处短暂停留,看那红日跃上地平线,成为点燃希望的火光。
后来的路满是坎坷曲折,但陈真始终如此相信着。
——只要火光仍在跃动,就证明氧气尚存,她就还能呼吸。
火红朝阳定格在镜头里,纪有漪给周围人使了个眼色,几乎是同一时间,震天的欢呼齐齐响起:“杀青快乐——!”
叶慈音和孟行姝是最后杀青的两位演员。
与先前杀青的每一位主演一样,剧组照例给她们准备了花束,被道具组拎在桶里藏了许久,此时才拿出送上,依旧鲜妍漂亮。
可惜山区外景不方便放礼花,不然纪有漪还想最后奢侈一把。
叶慈音完成了人生中第一部主角戏,她抱着花束怔怔站在原地,呼吸急促,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她自觉不是好哭的性子,却还没待张嘴说“谢谢”,滚烫的泪水就先一步涌出了。
“哎,不是——”纪有漪失笑,上前抱住叶慈音。
正哄着,却听身侧传来“吱哇”一声。
她一扭头,见李竹揽也哭了起来。
“呜啊!”李大编剧一如既往地边哭边嚎,“杀青了!我不想哭的!她先哭的,不是我!杀青了,我的第二个本子杀青了呜啊啊!”
大约是这道哭声别具感染力,没过两秒,纪有漪又听另一侧有啜泣声传来,并很快,便是第三、第四道……
“停!停!”眼看众人就要哭作一团,山区天冷风大,纪有漪怕她们被吹成面瘫,忙边搂着叶慈音轻轻拍肩,边出来控场。
耳畔,孟行姝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道:“站在这里好像会影响别的老师看日出。”
叶慈音拍摄时就站在最佳观景点位,纪有漪扭头匆匆看了一眼,还真是。
她松开叶慈音,正想拉着人往边上站一站,孟行姝已经再度开口。
孟行姝给叶慈音递了张纸巾,微笑着表达友好:“叶老师方便吗?要不要我帮你拿花?”
“不、不用……”叶慈音连忙单手抱住花束,迅速接了纸巾,自觉后退,与剧组其余人站至一排。
将天边的风景让出后,对孟行姝道了声谢。
“不客气。”孟行姝唇角又弯了弯,温声答。
半年拍摄期过去,叶慈音和孟行姝的关系竟然变好了。纪有漪在一旁看得惊奇。
虽然不知为何,但总归是好事,她见叶慈音情绪已经稳定,便笑呵呵地去哄剩下那群小哭包。
“正是看日出的好时候,你们确定不看嘛?”她站到人群另一侧,一哄哄一群,“没两分钟了,看看吧。好不容易上山看一次日出,不是我夸张,有些懒人要不是剧组拿着鞭子在后面抽,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到这景象。”
纪有漪语气夸张,逗得大家破涕为笑。
人声、哭声都被山风吹远,众人默契地再没有说话,而是齐齐朝东方望去。
红日跃出的画面被完整记录在摄影机里,此时,朝阳已完全升起。
它像一颗勃发的心脏,撞碎沉寂,向天地泼洒出熔金。翻涌的云层是火红的河,浩荡的山林是鎏金的海。
金芒照耀大地,寒意消融,万物拔节,仿佛所有希望终能等到破土而出的那天。
不知是谁率先大喊了一声:“《厌氧》大爆——!”
呐喊声回荡在山林间,随着光流起伏,很快,其余人跟上:
“必爆——!”
“红透半边天!”
“我杀青啦!”
“我要拿最佳摄影!”
某句话声一出,周遭安静了一瞬,众人目光齐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汇聚。
阮从霏左手叉着腰,右手扶着摄影机,下巴仰得高高的,只眯着眼睛紧盯着那轮烈阳。
她仿佛察觉不到投向自己的视线,再次冲着远方大喊,亢奋的声线在微微颤抖:“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拿最佳摄影!”
黎安然最先反应过来,双手立在唇边当做扩音器,一同大喊:“我要拿最佳女配!就在这部剧!”
身边有人提醒:“然姐,裴教授人设不太正,拿奖比较……”
黎安然歪着脑袋一想,觉得也是,于是改口喊道:“就在下部剧!”
热烈的气氛被带动了起来,一群人一声接一声开始喊:
“我要拿最佳美术!”
“不是,灯光没奖啊,我喊什么?”
“你傻啊,喊发财,发财!”
“对对,我要发财!”
“我要发大财——!”
众人不知怎的,像是约好了一般势必要一人一句。
除去老板不敢起哄,其余所有人,就连苟在角落里扁着嘴哭的李竹揽都被拽了起来。
“大编剧,什么意思,装澹泊明志呢?想都别想啊告诉你,快喊!”
李竹揽哭太久了脑子根本转不动,泪眼婆娑道:“我、我……”
“别我啦,就说想不想要奖!”
“但、但是……”
“没有但是!给我说!”
李竹揽试图祸水东引:“叶子都没喊!你们让她喊!”
“我喊了哦。”叶慈音笑道,“我说我想发财。”
李竹揽被对方如此坦然作弊的行为震撼得花容失色:“你你!你放屁!你需要什么发财!”
“可是,我是老幺嗳。”叶慈音眼睛还发着红,语气无比诚恳道,“老幺在设定里是不会撒谎的。” ?单纯善良的小叶子是什么时候被带坏的!
沉痛之余,李竹揽被逼到极限,整张脸猛皱几秒,终于扯开了嗓子,大喊道:“我、我要拿最佳编剧!我要写出最棒的故事!”
嬉闹声回荡在山路上,纪有漪站在风暴之外看了好一阵热闹,才收回含笑的目光。
她看向身侧:“孟老师也喊两句?”
“不了。”孟行姝弯眸,摇了摇头。
她站在风来的方向,微微侧过肩,伸手轻拨了一下纪有漪微乱的额发,低声问,“气温还是太冷,这里风大,待久了容易感冒,打算什么时候收工?”
语气是能让人心跳怦然加速的温柔。
“那……”纪有漪屏住呼吸,本想说直接收工,话语尚未脱口,却感觉手上有极轻的触感传来。
刚抬起为她整理头发的手已经垂下。
大约是因为手指处于自然弯曲状态,一截指节无意识抵靠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触碰极轻,如极软极细的羽毛擦过初晨的空气,却在仿佛在一瞬间激起静电,酥麻的痒意从手背径直传导向心尖。
纪有漪看着眼前那张浸润在晨光中的脸,呼吸完全乱掉。
她努力调整着,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若无其事道:“那再歇会儿就走。”
阳光漫过山脊,新生的白昼恬静温柔。她们眺望着远方的天空,手贴着手,谁都没有动……
杀青后的剧组刚熬过一个大夜,一下山,便直奔酒店补觉。
纪有漪却还不能休息。
先前勘景时,剧组就和当地谈妥了捐款事项,如今拍摄完成,也到了该交钱的时候。
虽然孟行姝说这事不着急,可以在这边多休息两天再办。
但多拖一天可就是一天酒店钱!
纪有漪坚持见缝插针赶紧把事情解决了。
哎,看来一个项目做下来,大制片还是没能学会勤俭节约。
这次捐款不比先前她们在S市福利院那次。
为了扩大宣传面,当地政府为她们举办了捐赠仪式,全程拍照录像。
出乎纪有漪意料的是,这一次,大慈善家捐的依旧不是一千万整。
除去初始一个亿,后续每年,都是1011万。
铺陈红毯的主席台前,摄像头正对准她拍摄。
她不便展露异样,只是始终保持着标准的官方微笑,一笔一划地在孟行姝的名字前签下自己的丑字,再将合同传递给政府方。
回酒店的路上,陷在车后座闭着眼睛迷迷瞪瞪时,她又想这件事,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嘴:“现在不是二月份吗,你怎么也多捐了十一万?”
孟行姝解释:“第一次捐款用的就是这个数字,之后就习惯了。”
“哦。”纪有漪困得大脑一片混沌,无力思考其中的逻辑漏洞,只当孟行姝说什么就是什么。
孟行姝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睡吧,到酒店了我喊你。”
柔软的手带着好闻香气,让纪有漪很是舒服。
她胡乱点着头,自鼻腔发出轻轻一声哼音,便堕入了沉睡。
孟行姝深深凝视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杀青后,不知还能如现在这般日日相见多久。
痛楚自胸口开始向上弥漫,她手指微动,想摸一摸女孩的脸颊,却意识到前排还有司机。
于是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收回了手,和目光中过分赤裸的贪念——
作者有话说:逻辑漏洞是:孟老师在福利院的时候和小纪说过“最开始没什么钱,前几年根据福利院规划来,缺多少补多少”,所以第一次捐款肯定是少于一千万的(18岁的强迫症小猫会因为凑不到心爱的1011失落很久,发誓要努力赚钱[可怜])
嗯,正常情况下肯定是不会撒这么明显的谎的,实在是满脑子都是「老婆要走了老婆要走了老婆就这么急着走吗[爆哭][爆哭]有办法留住老婆吗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爆哭][爆哭][爆哭][爆哭]」考虑不了更周全哈。
周五快乐,今天继续快乐地揭小猫咪的老底好了(bushi
【一】
为了吸引善良妹宝在寒风中演孤独落魄的小猫咪
小猫咪:(脆弱)(寂寥)
漪宝(天呐她怎么这么可怜!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赶去授课):我教你balabala
小猫咪:[可怜](认真学习)(乖巧吃吃)(好吃好吃好吃老婆喂的就是好吃[星星眼]老婆真好![亲亲]超级开心[星星眼])
(黎安然分发零食中,人群尖叫)
漪宝:欸那边怎么了,好像更需要我,我去那边上课了886
小猫咪(微笑):好^^([裂开][裂开][裂开][裂开])
(然后过了一会儿看到老婆独处,立马又黏了过去[彩虹屁])
【二】
试图学习而不得只能横插一脚的小猫咪
小猫咪(默默盯):杀青哭了就能有导演抱抱吗?[爆哭][爆哭]不早说[爆哭]早说的话我也……算了,不适合我[摊手]说了小猫咪是不会伤心不过难过的,不会哭。
十秒后,小猫咪:[裂开]怎么还没抱完,十秒钟过去了,够了吧?够了吧?够了吧?(拿纸)(默默走近)(“好心”提醒)(表达“友好”)[白眼]好了,终于走了[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那么接下来,轮到我黏老婆了[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贴贴![星星眼][星星眼](但也就只敢贴一贴了,是那种很想要抱抱但是只敢面无表情经过,顺便装作不经意用身体蹭一下腿的小猫咪)
【三】
努力安排活动试图多留老婆几天的小猫咪
小猫咪:捐款的事不急,先休息几天
漪宝:就现在,立刻马上办了,一分钟不耽搁
小猫咪(微笑):好^^([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ps. 杀青后还有后期制作,还能和老婆待一个月(一章)呢,日常提前焦虑罢了~[彩虹屁]
小猫咪:一个月怎么够[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48章 江行记1
是夜, 剧组杀青宴,地点定在市里最好的餐厅。
纪有漪和孟行姝到得稍晚,踏入餐厅时, 十余张桌面已几乎坐满。
众人一见到她们, 乌泱泱便围了上来。
纪有漪警惕心起:“少给我戴高帽, 我今天就是来吃饭的, 连发言都没准备, 谁都别想灌我酒。”
“别啊纪导!”有人甚至一手酒瓶一手酒杯,气势之勃勃仿佛不是要与她拼酒,而是要来炸碉堡的,“多宝贵的杀青宴,你喝红的掺雪碧也行!”
纪有漪类似场面经历得多, 她正准备一个侧闪在劝酒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路,就听孟行姝开口问:“菜够吃吗?”
声音不大, 倒是让人群立时安静了下来。
孟行姝也并没有要谁回答的打算, 转头便对服务员叮嘱, “麻烦给每桌拿份菜单, 看看要加什么菜。别加太多,吃不完浪费,每桌挑三道吧。”
话音一落,凑热闹的人群一哄而散, 生怕回去晚了,点不了自己想吃的菜。
纪有漪也上了桌, 凑到菜单前一看,眉毛直跳:“这家店怎么这么贵?”
“快快快,快点!”阮从霏火急火燎一招手,“不趁现在多加点, 等纪导肉疼起来,就没机会敲诈孟老师了!”
纪有漪怼回去:“我肉疼什么,我也敲!”
她扯了扯孟行姝的衣摆,“我想吃烧串。”
孟行姝垂首看她:“要哪个?”
“都要,可以吗?”纪有漪仰起头,冲孟行姝挤了挤眼睛。
孟行姝轻笑:“可以。但胃不舒服要告诉我。”
纪有漪双眼一亮:“没问题!”
导演不搞架子,制片人今晚又格外好说话,剧组杀青宴吃得像好友聚餐一般,轻松自在。
不过到了后半程,念及离别,桌上气氛渐渐感伤了起来。
阮从霏是在座年纪最大的,她晚上喝了酒,情绪上头,嘟嘟囔囔就开始说话:“我以前拍电影的,当个小破助理,没人看得起我,也没人给我机会,十几年,一点希望都看不到。”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当初决定跨界来拍电视剧时,我哭了好久,我觉得我放弃了我的梦想,我是第七艺术的叛徒!但你们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庆幸进了咱们组。当然,主要还是感谢咱领导,接纳了我。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再没有比咱导演和制片更好的人了!我知道我技术不够,一直是纪导……”
“等下!”再说下去纪有漪毫不怀疑对方会哀嚎出声,她连忙喊停,“打扰一下,我刚穿越过来,想问问,我们现在是金鼎奖颁奖现场是吗?啊,真不好意思来这么晚,最佳摄影都开始致辞了。”
孟行姝视线安静落在纪有漪身上,听到某个词时,眸光微闪了闪。
阮从霏笑得鼻涕差点喷出来,怒道:“能不能让我抒情完?”
黎安然拍拍她的肩:“稿子留着领奖再背,今天就不是抒情的日子,谁戳泪点把谁叉出去啊!”
温暖的笑声在满桌菜香中漫开。
叶慈音抿了抿唇,终究举杯站了起来:“借着最后的机会,我也很想和大家好好道个谢。我是个很不专业的新人,总是NG给大家增加工作量,全靠大家的包容和支持才能把戏演下去。一直以来麻烦大家了,真的非常感谢。”
她说完,仰起头一饮而尽。
桌上哇声连连:“太厉害了,一口干了欸!”
叶慈音一愣,满脸自我怀疑地给大家看杯底的残渣:“这、这是果汁啊。”
众人哈哈大笑。
纪有漪也笑得前仰后合,她略正了神色:“好了,现在颁到最佳女主角了。”
阮从霏狠狠附和:“叉出去,叉出去!”
一顿热闹把邻近几桌人都吸引得围了过来。
纪有漪见叶慈音面露拘谨,扬扬下巴示意她坐下,对众人道:“你们千万别被她的谦虚迷惑啊,透露一下,我们女主角可是名牌大学出来的。”
在场不少人没参与选角,还真不知道这回事,纷纷问:“哪个学校啊?”
“S影。但我是擦线过的啦,而且才读到大二,成绩也很普通……”叶慈音被夸得不太好意思。
她看看桌对面的孟行姝,犹豫片刻,说,“比孟老师差远了,孟老师当年全国第一进的S影,硕士毕业,还是优秀毕业生和知名校友。”
纪有漪是第一次听说孟行姝的学历,她猜测过应该不错,但没想到这么好。
她看向孟行姝:“全国第一?这么强。”
孟行姝浅浅勾唇,温声道:“艺术类,没什么含金量,还是李老师履历最漂亮,S大本硕高材生。”
全程埋头吃饭顺便暗中观察收集素材的李竹揽被拎到台前,开始吱哇乱叫:“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个小编剧,我什么都不知道!”
人类,不许打扰鼠鼠囤粮!
黎安然习惯了她的惊慌失措,接过话茬:“一个个这么谦虚,考虑过普通人的感受吗?我当年可是连S影的门都没摸到。”
“你哪个学校的?”韩蕾问。
“H艺。”
阮从霏激动了起来:“校友啊!你哪一届的?”
桌上的话题一时转到了母校上,众人一对,真发现了不少校友,忆往昔忆得火热。
聊着聊着,有人忽然想到:“诶,纪导哪个学校的?”
“对哦,纪导哪儿的?一点印象没有。”
“盲猜至少是S影级别,要么就是国外读出来的。”
抛出的问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里夹杂着崇拜,看向纪有漪,想知道这个全剧组最受喜爱的、最有威信的、神一样厉害的导演是什么来路。
孟行姝放下手中的刀叉,拿起手机,不动声色地向左看去,目光落在纪有漪的脸庞。
只要那张脸上浮现出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波动,她便会在群里发布通知,并口头宣布可以来找她兑现打卡红包,借此完全将话题带过。
但纪有漪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今晚一直在笑,每每收到抛来的话时,笑容还会更灿烂一些。
她神色自若地喝了口果汁将口中食物咽下,笑吟吟道:“纪导啊,纪导最没本事了,初中肄业。”。
纪有漪没上过学。
六岁时候,本该是义务教育强制入学的年纪,她正在香港跟着师傅学拍电影。
那时她已和养母撕破脸。
对方愤而离去,两人仅剩的联系,是她帮她签合同。而她,则要在每每拿到工钱后,抽出其中大部分,托人汇进养母的账户。
师傅骂她傻,教她:“你跟她说,剧组看你好欺负,变着法子少发你工钱,这样你就能给她少寄点,自己多留点。”
“那不成说您坏话了吗?我可不能这样。”她嘿嘿笑着,说,“没关系,反正她说我还她到十八岁就放我自由。”
那年夏天,因为她入学的事,养母被街道办烦得不行,来香港寻她,带她回内地办手续。
当时她刚在剧组出了事,断了条小腿。
养母快步走在前头,她跟不上,便灵机一动,把拐杖横起来一抱,单脚跳着往前追。
打了石膏的腿很沉,她嘴唇发白,额上挂满了汗,心想:「还是内地好,没那么热,在香港的时候腿又疼又痒,到了内地,起码没那么痒了。」
又跳了一会儿,她又想:「诶嘿,还是不要拐杖的好,她跳得真快,她真厉害!」
办入学手续时是下午,学校里正在上课。
刺眼的阳光下,她抱着拐杖,努力睁大双眼打量着这所属于她的学校。
走廊书声琅琅,她悄悄停了几秒,扒在窗边踮起脚往里看。可惜她太矮了,看不完整教室的模样。
养母抱着臂问她:“你想上学吗?你跟我去拍戏,我就让你上学。”
她白着张脸看向她,摇头:“不想。”
手续办完,离开前,她问老师能不能把她的课本带走。
但那年,国家还没开始减免学杂费,课本需要学生自己交钱买。
她没有属于她的课本,也就什么都不能带走。
回到香港后,她找人打听了一下,趁着外出的机会去了家二手书店。
但她没进去。
她站在门外犹豫许久,最后选择拿着钱去隔壁买了碗热乎乎的面,喝了个精光。
她没那么需要书,免费的可以拿拿,要花钱的话……那还是算了呐!
比起看书,她还是更喜欢吃。
看书不一定能让她活下去,但吃饭可以。
纪有漪没上过一天学,她识字靠的是剧本和一本她免费淘来的字典。
字典是小学生专用版,小小一个,里头的字都很实用,就是有点破。
她把破口补好,在封面上缠了好几层胶带,又打了孔,用棉线穿好,平时挂在自己腰上。
这样有空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对着剧本逐一查过去,厚着脸皮找人问发音和意思,再一个字一个字地背。
但剧本的内容到底有限。后来她学会上网,又买了组里人用旧的二手手机,学会了下电子资源,看的东西才逐渐多起来。
虽然纪有漪和小小纪一样都是初中肄业,但她知道,她俩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自己不上学,是自己选择的;而小小纪初中没读完,是因为她没有选择。
小小纪已经在受限范围内做到了最好,她特别厉害。就连字也写得比她好看。
不像纪有漪,对着字典依葫芦画瓢仿出来的字,能辨认出就行,至于字体,完全是狗爬的丑样。
导致她每次替小小纪签名,都要在心中道个歉。
纪有漪并不认为小小纪的学历丢人,她甚至对此是心怀骄傲的。
但大众却并不一定会这样想。
待她轻飘飘说完“初中肄业”几个字后,宽敞的宴厅内像是一瞬间被按下暂停键,一张张表情全部凝固住了。
那些热情的、崇拜的眼神,在震惊过后,逐渐转变成了类似尴尬或其它什么微妙情感。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纪有漪又喝了口果汁,好笑道:“怎么,不信我有初中水平啊?这样好了,随便发我点题目,给你们好好露一手。”
孟行姝冷不防接了话:“应用题。小纪同学一餐最多摄入300克肉,烤串平均一串30克,她目前已进食肉类超300克,请问,她今晚还能吃多少烤串?”
纪有漪一愣,显然没想到真有人会搭她随手抛出的茬,而且对方还是孟行姝……还是,用这样的冷笑话。
她沉默几秒:“全部。”
哄笑声四起,空气再次流动起来。
孟行姝将自己身前的盘子推给纪有漪,弯眸道:“答对了,奖励你的。”
盘子里是已经被拆好骨、分好块的烤翅中。
肉质鲜嫩,炭烤的香气扑鼻而来。因为刚从烤架上取下,焦黄的皮上还在滋滋冒着热油,看得纪有漪食指大动。
赶在口水流下来前,她快乐地用叉子叉了一块,宣示好主权,问:“不是说全部吗?怎么就这么点。”
孟行姝拿纸巾又取了一串烤串,用刀叉将肉拨进干净的盘中,神色很淡:“你先吃,我再帮你拆。”
“嘿嘿,好!”
包间里,前一个话题已平滑略过,众人又热火朝天地开启了新的话题。
沸腾的人声中,孟行姝静静看着纪有漪。
看她埋头吃着烤翅,柔顺的发丝软趴趴搭在肩上,随着低头的动作弯曲出稍大的弧度。发顶细小的碎发软软翘起,在室灯下泛出绒毛般温暖的光。
她知道她不需要,可她还是很想摸摸她的脑袋。
就当,只是为了抚平那些碎发……
杀青宴上,剧组展现出了惊人的食量,就连最后的蛋糕都给瓜分得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后,又是领红包又是拍合照,待到欢欢喜喜打道回府,已是深夜。
回房间路上,李竹揽异常地沉默。
纪有漪看看她,直接扑到她身上,圈着她的脖子撒娇:“最可爱的竹竹老师,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李竹揽闷头说了声:“嗯……”
“‘嗯’是什么意思?”纪有漪猛摇她,“舍不得就直说呀。快说,你对我有多少汹涌澎湃的感情,全部说出来,或者用金钱表达出来!再多我都承受得住!”
“你想得真美…哎别摇我!”李竹揽被逗笑,眼尾一动,酸热的眼泪也开始跟着摇晃,直把她气得怒瞪纪有漪一眼,换来纪有漪没心没肺的咧嘴大笑。
直到今晚李竹揽才意识到,原来她根本不了解纪有漪。
去年三月,她刚认识纪有漪就垂直入坑成了死忠粉,在网上高强度检索纪有漪的资料,能考的古全部考完。
然而,除了那场轰轰烈烈的网暴,能查到的信息实在太少。
小纪又极少谈论自己,导致两人认识快一年,她对她的背景仍旧可以说是一概不知。
这算哪门子的朋友?
李竹揽闷闷进了房间,把门关紧了,又吞吞吐吐老半天,才找了个话题问:“你还记* 得我们刚确定《厌氧》主题的那个晚上吗,当时你说过一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连把初中读完的机会都没有。我、我…当时我没想到你、你……”
李竹揽憋泪能力实在有限,话还没说两句,泪珠就开始往下滚了,且越滚越欢。
她抽抽搭搭地说,“所以我都没有认真听,没去思考你为什么会那样说,也没有好好问你。这么晚才知道,对不起。”
纪有漪一早便猜到李竹揽受了那小插曲的影响,她淡定抽了纸巾给那傻瓜擦眼泪,表情既震惊又嫌弃:“你在想什么,我跟她们不一样,是我自己不想读书的。”
“难道你没有过那种想法吗?”她一脸古怪地上下打量了李竹揽一番,“上学又累又无聊,鬼才想读书。我为了不上学,不知跟我妈吵了多少架,差点就动刀子了。”
纪有漪的表情和语气都太过真实,说出的话也信服力十足。
李竹揽目光呆滞地“啊”了一声,挠头道:“也是。我初中那会儿也厌学来着,被我妈摁头逼着学。那你妈最后还是同意了,阿姨好开明啊。”
“就羡慕吧,羡慕不来的。”纪有漪得意地挑了下眉,就此揭过。
她扬了扬手头颇有些分量的大红包,“不说那个,来来,我们来做世间最快乐的事,数、钱!你明天就离组了,还不赶紧数数看金额对不对。要是超了就装不知道,要是少了必须去找孟行姝补上!”
今晚发的红包是之前睡眠打卡的统计奖励。
李竹揽作为睡托儿就没一晚真正完成打卡过,但孟行姝还是给她发了和纪有漪等额的红包当辛苦费。
啊!妈妈好有钱!好大方!好爱妈咪!
想到这,李竹揽瞬间恢复活力,和纪有漪一同凑到桌边,快乐地数起了钞票……
《厌氧》杀青,剧组就地解散,一夜过后,人们买好通往全国各地的车票,依依惜别,然后踏上属于各自的道路。
李竹揽去了最近的机场,直飞W市老家,预备享受假期。
纪有漪作为欠了一屁股债的失信人员坐不了飞机,只能苦了孟行姝陪她一同坐车回S市,开始盯《厌氧》的后期。
《厌氧》是无奇幻元素的纯现代剧,配音用同期声,配乐早在剧本定稿后就同步筹备。
加上纪有漪脚本做得仔细,又每天自己过素材、做粗剪,后期难度并不大。
大抵由于这是孟行姝制作的第一部电视剧,大制片对成片的要求极高,前前后后修改意见提了不少。
最终,《厌氧》花了四周时间顺利完成后期,提交送审了。
至此,纪有漪作为导演的工作圆满收官。
这意味着,她已经从一个剧组骗完钱,可以无缝进下一个剧组继续骗钱了。
在美好金钱的声声召唤下,晚上和后期老师们吃散伙饭时,纪导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甚至后半程吃上了兴头,还提出想来杯餐厅自酿的米酒尝尝味。
孟行姝凝视着她的笑容,唇角也微微扬起,心脏却一点一点下沉,答应说:“好。”
后期期间,剧组住在园区附近的酒店,纪有漪因此喜提宽敞舒适的单人房。
晚饭后,几位后期老师归心似箭,叫了网约车各回各家。
纪有漪和孟行姝没那么急,在餐厅等候司机接去酒店,打算次日再退房离开。
餐厅暖气开得足,纪有漪单穿着毛衣低头玩手机,时不时朝窗外望一眼,关注车流。
孟行姝手中的屏幕也亮着,只是,她的目光更多落在对面人身上。
偷窥是件会让人困扰的恶事,她小心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在对面人第十次张望后,她抬头,双眉似是困扰地皱起:“司机说,路上有点堵,得再等会儿才能到。”
“哦。”纪有漪应道,随口问了一嘴,“这个点还堵车?”
孟行姝眼睑半垂:“是挺奇怪,可能堵高架上了。”
“那可太惨了。”纪有漪感叹,“早知道打个车早现在已经到酒店了,还省得麻烦她。”
孟行姝点在屏幕上的手指微有僵硬,说出的话语却平淡而顺畅:“那我让她别过来了,我叫辆车。”
纪有漪想应声“好”,刻意约束了一整晚的视线却在开口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对方身上。
只是一眼,滑到嘴边的话就鬼使神差地吞了回去。
坚定了一整晚的信念恍然动摇,那一刻,她脑中仅剩一件事:
这次说完再见,要许久、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要不算了吧。”她搔了搔被暖气熏得发热的脸,改变了说法。
视线转向窗外,她语气随意,“今天天气还挺好的,酒店也不远,要不我们走回去?就当消食。”
今天天气并不算好。
西南气流带着降水北抬,微雨还未落下,风力却已不小,将刚有回暖迹象的S市直接打回原型。
但或许是在餐厅里待久了,太过燥热,纪有漪吹着晚风却不觉得冷。
只是紧缩的喉咙依旧在发干,干得她想再来一杯米酒。
她望着远处不息的车流,脚步散漫向前走着,在脑中给自己一条接一条安排起了日后规划,用以冲去所有杂乱的念想。
不知走了多久,身侧传来问话。
“之后什么打算。”纪有漪循声偏头,对上孟行姝深邃的眼,“想休息一段时间,还是?”
纪有漪如实道:“不休息,打算挑个项目,继续拍。”
孟行姝微微颔首:“说起项目,我听说……”
她近半年来准备了好几个适合纪有漪的项目,正要询问纪有漪是否感兴趣。但对方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她说的话,径直打断了她。
“去年《千金骨》在播时,英客和光年都有问过我档期,但我们那会儿不是在商量着拍《厌氧》嘛,我就没跟她们细聊。”
英客和光年都是主流网络视频平台,市场份额做得虽不如Filmily大,但也是行业前沿,两家为了争夺第二打得可谓头破血流。
当时《千金骨》刚爆,两个第二的跟在第一屁股后狂抄作业,给纪有漪又是致电问候又是请客送礼,指望她给自家也拍出一部爆剧。
业内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加上新剧的拍摄期大概率会和《厌氧》宣发期有重合,纪有漪没想过隐瞒。
“我应该会在两家项目里挑一个拍。你放心,签合同前我会谈好的,能请出假来配合《厌氧》宣发。所以《厌氧》的档你随便谈,不用顾及我。”
机动车道传来摩托车疾速驶过的刺耳嗡鸣。
孟行姝望着纪有漪唇边不断呵出的白气,未说出口的话语堵在喉间,化为雪水往下流去,浸得整个肺腑一片湿寒。
内脏紧蜷,粘连在一处,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安静听完纪有漪的话,再启唇时,声音淡然如常,仿佛只是在为对方理性分析:“英客腐败严重,领导一言堂,常常干涉创作,去年还闹出过几起辞职纠纷。光年稍微好些,但她们早年是光新和素年两大平台合并成的,两边表面一团和气,实则谁都不服谁,给彼此项目使绊子是常事。另外,这两家都很喜欢在补充协议里挖坑,要小心。”
“诶,还有这种事。”
孟行姝微微一笑,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纪有漪:“说起来,你不考虑考虑Filmily的自制剧吗?林屾从去年起就一直想找你,怪我,怕她影响到《厌氧》拍摄,把她拦住了。”
目光相触的瞬间,纪有漪心尖微颤了一下。
她自然转头看向前路,避开与孟行姝对视。
她当然知道英客和光年比不过Filmily,但不选Filmily的理由也有很多。
比如,正是因为比不过,英客和光年才会愿意付她比市价更高的导演费。
比如,她手头唯二的两部作品都在Filmily,她不想让外界产生「她只和Filmily合作」的错误印象,从而失去更大的市场。
再比如。
她知道,孟行姝和Filmily关系匪浅。
纪有漪大笑着回答:“哇,那可太感谢林总抬爱了,好荣幸。不过我再有空至少得明年,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
客套中,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孟行姝眼神一凝,看着纪有漪笑容灿烂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她牵了牵唇,低低“嗯”了一声。
餐厅到酒店不算远,但也不知是因为谁的脚程太慢,两公里不到的距离,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纪有漪被孟行姝送到房门口,似是才想起什么,从口袋中摸出一张卡片。
这是剧组建组前孟行姝给她开的副卡,为了方便她电子支付。
现在剧都拍完了,当然要物归原主了。
纪有漪姿态夸张地给孟行姝鞠了一躬,笑嘻嘻道:“感谢孟老师大恩大德!喏,你的卡,还你,账号全都解绑了,不过稳妥起见,你还是尽早注销比较好。”
孟行姝看了眼卡面,手臂发僵,一时没有接过:“不急,以后万一还有用,来来去去麻烦,先放你那儿。”
“那怎么行。”纪有漪没给大慈善家做慈善的机会,把卡片往对方大衣口袋里一塞,“以后有什么事,我自己垫钱就是了。你尾款打那么快,我债都还完了,不需要这个了。对了,以后记得不要那么快给尾款,起码要等到剧播,你说你钱都打完了,我翻脸走人不配合你宣发怎么办?”
「不需要了。」
四个字回荡在孟行姝脑中,她长睫轻扇了一下,微笑道:“好。”
“明天打算几点走,我顺路,可以送你。”孟行姝道。
纪有漪摆手:“不用啦,我自己打个车的事,就不麻烦你啦。”
孟行姝点头,又道:“好。”
房间的主人站在门内,孟行姝站在门外。
出于礼貌,她应当及时道别,以维持体面。
可是她不想走,她不想开口说出那句话。
即使这一天,她早已在心中预演过无数遍。
她已经习惯了每晚送她回房间,对她道一声「明天见」,然后在新的一天又能见到她的期待中醒来。
如果明天见不到了,那她要抱着怎样的希冀入睡,又为何要醒来呢?
早在数月前,她便已经规划好剧集制作完成后,要在什么样的时间节点,以何种理由与她接触。
有些话题原本不该被那么快抛出,但此刻,当她站在她门外艰难地无法抬脚离开时,她只能选择问一问——
万一,漪漪会同意呢?
她要的不多,她只是想要一点再见面的期待而已。
只要一点,就够了,她就能心甘情愿地离开。
“对了,差点忘了。”孟行姝神色自若,面上带了点笑,“过段时间你在S市吗?林屾之前说,想请你吃个饭。”
“有什么事吗?”纪有漪奇怪。
孟行姝沉吟:“似乎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和凌星合作?凌星有老牌制作团队,也有些新生代导演,我猜,她大约想邀请你来公司交流指点。我的建议是,你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让林总帮你开个工作室?个税税率太高,走工作室,可以少交不少。”
这着实是个令人心动的好提议。
纪有漪现在赚的钱到手都要打对折,还债效率大大降低,利用工作室合法避税是个好办法。
但她没有犹豫,笑着摇头:“不了不了,我这技术,哪能帮上林总的忙。代我谢过林总好意哈。”
她笑眯眯地直接道别,一只手已经握上门把,“孟老师,我先去洗漱了,你也早点休息哦,拜拜。”
“好,晚安。”
啪。
房门被关上了……
房门被关上了。
纪有漪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才想起开灯。
骤然充裕的光线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她又发了两秒的呆,突然想到,空调也没开。
难怪这么冷!就不该出门前为了节能关掉的!
她飞扑到墙边摁下开关,左手收回时,揉了揉脸。
面部肌肉发着酸,今天好像笑得有点多了。
有点累。
脊背后仰,慢慢靠上墙壁,她半阖着眼,手伸进衣袋,摸出一包已经拆封的黑巧。
黑巧有点苦,她其实不爱吃,但这块是她特意买的。
不想让孟行姝看到订单,所以没用孟行姝给的副卡,而是趁道具组点外卖时,给自己捎带了一块。
是买给孟行姝的。
当时,孟行姝第二天要上山拍夜戏,她忍不住就想准备些什么。
大明星挑食,不爱吃甜,但山上太冷,血糖不够冻坏了怎么办?
那就只能她来了。
她知道,她喂的,孟行姝多多少少会吃点。
但没吃完。
她刚喂两口,就被打断了,剩下半包被她收回了口袋。
纪有漪拆了塑料包装,盯着巧克力上的那段截面,脑海中还能忆起那晚孟行姝咬去另外半截时的画面。
她垂着眼,抬手,把剩余的巧克力吃了。
好苦。
孟行姝吃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吗?
希望只是因为放久了变质了吧。
好苦。
纪有漪把苦苦的巧克力咽了下去,指尖有一瞬的颤抖。
她用力捏了捏手指。
好啦,能量补充完毕!
身体站直,扔掉包装纸,她脚步轻快在书桌前坐下,等到开了电脑才如梦初醒——
剧已经做完了,她没有工作了。
没有工作的时候,应该去找工作。
她还记得自己给自己做好的规划,现在该去联系英客和光年的平台制片,看看能从哪边捞出更多的钱了。
她一面在心中打着腹稿,一面打开微信,想要点开搜索栏,拇指却在悬在某一节对话框上时停住了。
又是几秒的呆。
她又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几秒!
怎么可以这样呢!小纪同志!
纪有漪用力抹了把脸,把手机一丢,打开了视频剪辑软件。
工作是指望不上了,她只能把必须要做的事情先做掉一部分。
纪有漪要剪粉丝留言和生日特辑。
粉丝留言,包含了从李竹揽发给她的第一张夸夸,到方若寒精心制作的热搜长图,再到她使用微博后自己截下的每一张图片。从6月29号开始直至今日,每一天的都有。
生日特辑,则是1月1日当天收到的祝福和礼物,以及生日前后,粉丝做的所有应援,包括手绘、精修照、视频、小文等等。
纪有漪剪得认真,边剪,也在一边回顾着那些由她经历的过往。
冬夜的酒店房间内,只有温馨的乐声断断续续响起,暖空调悄然运作,将空气烹得温热松软。
纪有漪盯着屏幕,操作键鼠的手一刻不停,却忽然道:“你在看吗?”
「你在看吗?」
她在心中又问了一遍。
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一年了,纪有漪始终没有弄清发生在她身上的事。
她来到了哪里?还会回去吗?
小小纪又去了哪里?还会回来吗?
纪有漪过去拉片时曾看过一部电影,讲的是,主角穿越到了一个陌生世界里长得和自己极像的人身上。
她以为自己掌管了对方的人生,但事实上,被她鸠占鹊巢的原主人只是可怜地蜷缩进了脑海深处,就像被副人格夺走身体控制权的主人格一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生被抢走。
这太可怕了。
纪有漪顿了几秒,继续道,“你不用害怕我,我不会赖着不走的,我也很想回去,只是找不到办法。也不知道我穿越过来,那边的时间会不会停止,要是不能,那我的剧组岂不是……哎。”
“你看,我有自己的生活,而且过得还不赖,所以你想出来的话,尽管出来就好,把我挤回去,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是个很善良的小姑娘,但人太善良会让自己受委屈,你不要这样。”
纪有漪边剪视频边絮叨着,哒哒作响的鼠标像是在为她伴奏。
“需要我配合你做什么吗?比方说,要我入睡?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给我回句话,在脑子里发出声音,或者等我睡着后在纸上写点字什么的——嘿,对了,你知道吗,你的字很好看呢。”
“虽然大概率我们无法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但我很想和你做朋友的。因为你真的特别可爱。”
“我看了大前年你在直播间跳舞的视频,唔,说实话,跳得真是……进步空间无限大。但你还记得吗,那天有条弹幕夸了你,你看到后,脸唰一下变得通红,下一秒就开始同手同脚了。”
“多可爱啊!你可能不知道,会因为别人的夸奖而害羞的人,是多有魅力的人。”
说到这,纪有漪像甩证据一般点开了自己刚剪完的视频,在预览界面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
“你看到了吗?现在有很多很多人都喜欢你,她们发现了你的好,理解了你的难处,为你受到过的伤害而气愤而难过。她们甚至不求回报地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哪怕你们素未谋面。”
“你想留在娱乐圈吗?当明星?还是当幕后?我不清楚你的偏好,所以你得给我留句话,不然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了。我当惯了导演,性格中或多或少有些强势,我愿意为你安排一切,但这是你的人生,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再不吭声的话,我真的要独裁了哦。我是打算呢,先帮你把债还清,等攒一笔钱够你正常花一辈子的钱,就退圈,去个漂亮的小城市买套带花园的小房子。听起来好像挺俗的,嗯,很俗,但也还可以吧?”
“所以,你要不要回来?”
纪有漪耐心等待着回答。
等到视频在轻快的音乐中播放完毕,等到电脑屏幕熄灭进入待机,等到因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变得僵硬的脖子传来痛感,她都没能等来任何答复。
漫长的沉默过后,纪有漪再度开了口:“跟你说个秘密,谁都不知道的小秘密,只告诉你一个人。”
她略微仰头,目光落在被拉紧的房间窗帘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一只悬在窗前随风轻晃的风铃。
她偶尔会怀疑,这段奇幻的穿越经历只是一场梦,所以她始终牢记着梦醒之后她要继续做的事——
她正在拍的戏,拍完那部戏后的下一部戏,拍完下一部后的下一部戏,下一部,下一部……
看不到尽头的,无数个,下一部。
“其实我十七岁的时候也想过死。那时候……”纪有漪停顿了一下,“遇到了点事吧,哎呀,当时真想死啊。”
她咯咯笑了起来。
“当然了,我最终还是没有付诸行动。因为我总觉得,只要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
“以前在孤儿院,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是我没有,我等到了愿意领养我的人。后来我去演戏,我又以为我要死了,可我依然没有,我甚至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点自由。”
“而现在嘛,你看,就是因为我赖活到现在,才有了这段奇遇,我认识了你,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经历了很多很好的事。”
对纪有漪来说,「好事」的定义非常简单。
好吃的饭菜,好闻的花香,好看的人,和即便刮着大风也让人愿意在风里慢悠悠散步一个多小时的天气,都算好事。
所有这些好事加在一起,证明了她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思绪小小打了个岔,纪有漪按着酸痛的脖子猛然想起了什么。
“你是不是在担心那些朋友,不知该如何和她们相处?”
“答案很简单,那就是,不用相处。”
“你有钱有房,还换了城市,好友一删,谁能找到你呢?走之前,我会把她们的特点、喜好、小习惯什么的全部标注清楚。如果你想和她们交友,就尽管去。”
“而如果不想……”
纪有漪垂着头,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终究点进了那个对话框。
“我知道,有的人,你可能不太喜欢。你放心,我们没多少交情,等钱攒够了、你回来时,这部剧早就播完了,我们后续不会再有合作,当然也就,不会再有联系了。”
巧克力早已吃完,但满口的苦味似乎还未散尽。
纪有漪沉默着,指尖慢慢滑动。
聊天记录像条长河,从今早她发来的「早餐我打包,你可以多赖十分钟床」,一直漫到去年初春她给她发的一长串看起来很傻的女二邀约。
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积累了那么多——似乎又没多少,用不了多久便翻完了。
“她其实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纪有漪摁灭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脸上看不出表情。微垂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青灰色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但如果你不喜欢。”
“那就断了吧。”——
作者有话说:大概就是,大风天,三里路,小情侣愣是走了一个半小时[笑哭]
孟老师当然想慢慢走,多和老婆待会儿,但她还是会考虑老婆的状态和节奏的。
所以到底是谁的脚程慢成龟速了呢[彩虹屁]
[彩虹屁]哎,其实小猫咪是大笨蛋,大家都没发现吧。
(因为太笨,所以只能回去偷偷哭了)
不像我们聪明兔兔,喝酒壮了胆,就这样把生日那天没能说出口的“今天天气真好”说了出来,也算没留遗憾[垂耳兔头](然后笨蛋猫猫也根本没听出来)
李大编剧曾有名言:「小纪是个冷漠的女人。」
是的,就是这么冷漠[墨镜]
第49章 风眼5
办公室门被推开, 林屾刚结束一场繁冗的会议,边接过助理递来的咖啡,边给方若寒发消息询问情况。
等候许久的秘书跟着走进办公室:“林总, 汪总监上午来找过您, 说, 新IP评估已经发您了, 想确认下您是否有收到。”
这是来催答复的。林屾挑挑眉, 问:“昨天发的?”
“对。”
那能有答复才怪。
林屾低头喝了口咖啡,漫过舌尖的苦涩让她不禁呲牙:“我看到了,但最近太忙,让她再等个一天……不,两天吧。”
她想了想, 又道,“算了, 你把申报表打好给我拿过来。”
“好的。还有下季度的广告合约……”
一小时过去, 待到林屾驱车离开公司时, 手上已经多了厚厚一沓文件。
室外潮湿, 早春的雨不大,却黏糊糊的叫人心烦。
天气阴冷得像裤管里攀了条蛇,灰蒙蒙的天空下,车流在龟速挪动。
林屾瞥了一眼始终没有新消息的手机, 听着后方莫名其妙的鸣笛,烦躁得低咒一声:“有病是吧, 就你急。”
春天真讨厌。
林屾认识孟行姝的时候,也是在类似一个春天。
那年她刚满十岁,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林淼眼一斜的年纪。
林淼当时正是事业起步期,忙得两脚点不了地还三天两头被请家长, 自然气不打一处来,每每在办公室就抓住她一顿痛扁。
次数多了,老师也不好意思请了,只能语重心长训她:“林屾啊,你妈可是海归菁英,读书时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你好歹遗传了你妈的基因,但凡稍稍努力一下都不可能吊车尾吧?”
林屾面上嗯嗯应着,心里很不服气:林淼考第一关她什么事,连家都不回,除了分数啥都不问,她上哪去传她那什么、什么鸡因?
从班主任办公室挨完训出来,教室里正在上课。
打报告进门时,刚巧孟行姝上黑板答完一道题下来。老师似乎很满意的样子,一边夸,一边号召全班同学给她鼓掌。
这啥啊。林屾觑了一眼黑板。
看不懂。
林屾又转头看她的新同桌。
转学来一周了,林屾就没见她同桌笑过。
都被老师这么夸了还能不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换她肯定开心死了!这人绝对是在心里偷着乐!
小林屾嫌弃地皱起鼻子,在心中下了定论:真装。
林屾对孟行姝印象很差。
孟行姝转学那天,是一个年轻姐姐送她来的学校。
新同学太漂亮,半个年级的学生都跑去围观了,林屾也偷偷躲在一旁,听到那姐姐对老师解释:“老板工作忙,让我代她来。”
当时的林屾还心念一动,觉得她俩情况有点像,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她们完全不一样——
孟行姝成绩很好,听说入学测验拿了满分,作文被张贴在宣传栏里,林屾去看了,没看懂。
孟行姝特别聪明,开学没两天就被老师欢欢喜喜拉去打竞赛,听说几个学科的老师为了争夺她的课余时间在办公室吵了一中午。
孟行姝长得好看,班内班外的学生都想找她玩,关键她还特别装,谁都不搭理,永远阴沉着张脸。
凭什么啊!
林屾课也没听——反正听不懂,盯着新同桌的侧脸盯完大半节课。
等到下课铃响,教室一片疯吵,那张脸也依旧冷若冰封,只低头做自己的事,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林屾终于忍不住了,问道:“你在装什么,是不是觉得你家的鸡因特别好?”
林屾承认自己的语气充满挑衅,但她想过了,这人都这么装了,她气势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输。
而如果对方态度好的话,她打算勉强好声好气地问一问,孟行姝妈妈是不是比林淼还厉害。
还有那个鸡因,到底是怎么传的。打蛋花汤里了,还是搅进鸡蛋饼里了?所以她妈才非要天天逼她吃那超难吃的鸡蛋?——早说啊!早说她就不偷偷扔掉了。
偏偏孟行姝的态度不好也不坏。
她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情绪的漂亮眼眸冷寂而萧条,像拨开厚厚雪层显露出的枯死的花:“我是孤儿,只是被孟家收养了。”
林屾:……
林屾哑火了。
林屾一天都没再说话,不光是和孟行姝,和谁都没再说过。
老师见她难得不闹腾,甚至表扬了她一句,但她只是闷闷点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晚上回到家,她食不下咽,钻进电脑房就开始搜索:【同桌是孤儿怎么办?】
搜到最后,只能无助抱头,满脑子只剩四个大字——我真该死。
辗转反侧一夜后,第二天,林屾特意交代阿姨做了份漂亮小食,偷偷藏在书包里,想找机会塞给孟行姝。
但那天,孟行姝没有来。林屾去问老师,说是请了病假。
一天、两天、三天……再见面时,已是四月。
黏稠的春雨天,林屾装病失败被保姆强送进学校,心里正烦躁得不行,一进教室,就见空了许久的座位上终于有了人。
她眼睛一亮,一路跑过去,快跑到时又觉出不大对,放慢了脚步,磨磨蹭蹭坐下。
孟行姝梳着整齐的低马尾,正在安静写作业,并没有因为谁的到来而抬头。
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本就白皙的面上半点血色没有,嘴唇干燥发白,看起来像是真的刚大病过一场。
林屾琢磨了许久要怎么和孟行姝交流,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她本想趁孟行姝起身去打水时,佯装不经意地搭上一句话。可孟行姝一口水没喝,就连中饭都没有去吃,在座位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直到阴沉微雨的下午,林屾被潮气闷得昏昏欲睡时,忽然嗅到空气里似乎有股铁锈味。
她懒洋洋从交叠的胳膊中掀开眼皮,视线落在桌下孟行姝的腿上时,整个人瞬间惊醒。
是血。很多很多的血。
孟行姝的上半截校裤已被染成深色,林屾目光僵硬地下移,看到鲜红的血珠从孟行姝的裤管中滚出,沿着细白的脚踝缓缓往下淌,直至没入洁净的鞋袜中。
孟行姝仍在安静写题,苍白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仿佛对自己的情况一无所知。
林屾发着抖靠近,清爽的洗衣液香味近了,混杂其中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也变得浓重起来。
她咬咬嘴唇,颤声开口:“孟行姝,你……”
“抱歉,影响到你了。”孟行姝竟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反问她,“味道很明显吗?”
林屾下意识摇头:“没,我刚刚在睡觉,低着头所以……”
孟行姝点点头,脱下校服外套盖在自己腿上,雪白的衬衫衬得她脸色更差了。
她看向林屾,嗓音有些哑,语气却冷静得简直像个没事人:“可以麻烦你帮我保密吗?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讲题,也可以帮你补笔记。”
“可是你的腿……我、我,送你去医务室吧。”
“不用,我没事。”孟行姝又重复了一遍,“麻烦不要告诉老师。”
“为什么?”林屾无法理解。
“老师知道了,会叫家长。”孟行姝纤长的眼睫轻轻扇动,暗沉的天色下,她双眼幽黑,像极了其后数年无尽的长夜。
她说,“我不想回家。”。
“啪嗒。”
窗* 外的雨水被风吹斜,错落拍打着窗玻璃。
方若寒坐在靠窗沙发上,膝上的笔电开着数个办公文档,视线却心不在焉地飘向不远处,盯着输液瓶里缓缓坠落的药水出神。
直到输液管微晃一下,床上的人似乎动了。
她双眼迸发出喜色,忙不迭将电脑一放,起身跑向床边:“孟老师!你醒啦?”
孟行姝眼睫颤得厉害,她吃力地睁开眼,视线尚被困在黑雾中,右手已经伸向床头柜摸索。
“你别乱动,我先叫医生!”方若寒又是按铃又是发信息,见孟行姝想要起身,又连忙将靠枕取来。
孟行姝拿起手机,哑声问:“多久了?”
“快两天了!四十六个小时。”方若寒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你醒了就好,我真怕又像七年前那样……”
孟行姝随意应了一声,解锁手机,点进了微信。
两天没用手机,即便绝大部分联系人都设置了免打扰,纷乱的红点还是布满了屏幕。
她忽略过下方所有提示,点进置顶对话框,安静等待了几秒。
没有新消息。
不是网络不稳定,不是通知被拦截,也不是软件出故障,真的只是,没有新消息,而已。
孟行姝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自心中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她没有错过她的消息。
庆幸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失望。但大约也没有多失望,她其实早有预料。
她从来不会主动给她发工作以外的任何消息。
先前的项目是她们唯一的纽带,现在纽带断了,自然也不需要再联络了,她一早便知道的。
意料之中……罢了。
心脏在寸寸收紧,空荡荡的胃开始痉挛。孟行姝紧蹙着眉,手指不受控制地绷紧,手背在颤抖。
她双眼阵阵发黑,呼吸愈发困难。
戒断反应来得迅疾而凶猛。是她高估了自己。
过往的十个月过得太过幸福,导致她时常会想,就这样就很好,只做合作伙伴也很好。
如果不能日日留在她身边,那做个随时有可能被她召唤的备选项,光是怀揣着这样的希望,也一定已经足够。
可原来不是的。
原来,她只是两天没见她,就痛苦得几乎要窒息。
“孟老师!”身边骤然传来惊呼,“血、血!”
孟行姝看了方若寒一眼,循着她的目光望去,才发现输液管中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回流的血液。
透明的软管里,深红的血色在逐渐攀升,一直升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高度。
孟行姝木然看了两秒,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左手,却没能缓解紧绷感,于是干脆将针头拔掉。
“我没事。”她缓慢眨了下眼,将情绪收敛,随后下巴点了点一旁的桌面,“麻烦帮我把平板拿过来,我处理下工作。”
待到林屾踏入病房时,房间内已是一片祥和。
医生已做完检查离去,孟行姝坐在床头平静垂首,指尖在平板上或点击或滑动。
沙发上的方若寒目不转睛盯着电脑,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激烈如酣战。
要不是空气中还飘着消毒水气味,林屾差点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你俩干嘛,病房爆改办公室?”她啧啧摇头,开玩笑道,“看来这里不适合我,我得赶紧跑路。”
显然,没有人会搭理她。
林屾浑不在意,心情颇好地在床边坐下,将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孟老板,保护下视力吧,看纸质版的。明天我口头给她们答复就好。”
孟行姝瞥了她一眼:“有的人上个月还和我喊着太累了要辞职,我以为是希望减少工作量的意思。”
“是累,那可太累了。”林屾撑着脸,笑着看孟行姝办公,“所以才需要孟老板在啊。”
她掂了掂手中厚厚的材料,“喏,好好看看,你只是旷工两天,公司差点就要停摆了。所以……”
林屾顿了顿,还是将来医院路上想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离开孟家吧。你明明曾经宁愿伤口开裂流血,都不想回孟家,为什么现在怎么都不肯走?”
“有吗,抱歉,我不记得了。”孟行姝审阅着文件,声音淡漠,“应该是你理解错了,我主观情绪上不想在孟家待着,不代表客观事实上不需要。如果我真的不想去孟家,那么我在一开始就不会同意被收养。”
“ok,那我换句话,为什么你要留下?”
在林屾看来,两年前,长风资金链断裂,孟雨霆将主意打到孟行姝身上时,孟行姝就该和她撕破脸了——
不,应该说,早在七年前,在她明知孟雨霆会再次对她做出那种事的时候,就该毫不犹豫离开了。
可孟行姝非但没有,反而放任长风在舆论场上与自己捆绑,跟随孟雨霆出席了不少商务场合,扮演母女情深。
林屾有幸见识过几次,被恶心得不轻。
林屾无法理解,“为什么要放任她们吸你的血!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根本不用你多操作,长风就已经走在死路上了。”
“死路。”孟行姝低低重复了一遍,终于放下手中的平板,侧头看向林屾,眼神锐利,“股权一转全身而退,还是财产全部转移、跑到国外继续逍遥?你管这叫死路?”
孟行姝虽然性子冷,却极少有这样锋利的模样,林屾一时被镇住,呆呆问:“那不然,你希望怎样?”
孟行姝垂下眼,没有说出答案。
她指尖滑动,查看起了下一封邮件,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林屾,抱歉,我暂时还不能和孟家脱离关系。我很感谢你的关心和帮助,但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这是她人生仅剩的唯一一件能做的事。
如果不是为了完成它,她大可以在十九年前的那个冬天就死去,而不是痛苦而无望地活到今天。
好在,一切都快结束了。
快结束了……
痛苦如冰冷的泥沼漫过四肢,要将她拖入深渊中去。她低垂着眼,没有挣扎,任由视线被愈深愈浓的黑雾笼罩。
嗡鸣声中,方若寒的问话响起。
“可是,孟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你出事了怎么办?如果你这次又昏迷一个多月,甚至更久,甚至……再也醒不过来了。那该怎么办?”
为了防止孟行姝一句话把自己堵死,方若寒连珠炮似地抢答抢问,“我知道你肯定要说不在意,那我又要问了哈。如果在你昏迷的日子里,她需要你呢?如果她来找你,却找不到你,又或者,如果她就像在D市民宿那晚一样,需要你呢?”
“你明明很在意的,不是吗,否则为什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孟行姝安静了十余秒,开口道:“你也说了是如果。”
她坦然一笑,平静陈述,“她不需要我。”
“可是……”方若寒还要据理力争,被林屾紧急叫停。
“等下!”林屾满脸茫然,“她?谁?那晚?哪晚?什么如果?什么需要??”
方若寒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为了让线条比一般人粗十倍的友军能听懂,她只能敞开天窗说亮话。
“小纪也一样,她很在乎你的,真的,不然她之前也不会问我你的事情。你信不信我现在给她发消息,说你生病了在住院,她会立马打车过来看望你。”
“我信,她一向善良。”
所以才会在新年那晚的争执过后,在一连躲避她数日、不愿见她的情况下,却因为得知她讨厌下雪,主动接近她、拥抱她,陪她度过了微雪的除夕。
孟行姝看向方若寒的眼神带上了警示,“和你说过的,不要再告诉她任何我的事情,这只会增加她的负担,让她为难。”
方若寒仍旧在坚持:“孟老师,你不能这样。感情本就需要互相了解,如果你认为展露自我也是在给对方增加负担,那你这辈子都不可能追到人!”
孟行姝淡声纠正:“我没有在追她。”
“哦哦!我知道了!”一旁的林屾惊喜出声,一巴掌拍在病床上,“你在追小纪!”
“……我没有在追她。”
“难怪啊!一切都合理起来了!”林屾摆手,表示坚决不信,“难怪你去年一直住D市,天天跑影视城,就跟把魂落那儿了似的!”
林屾一件事一件事数过去,在她的详细复盘下,孟行姝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跟人传绯闻还要挨个截图保存加收藏,我当你是在记仇呢!
“突然插手要买小纪的剧,跟我保证什么亏了你赔钱,还天天看数据,积极性高得我以为你干完这票就要交代遗言了!
“还有后来你跑去组局拍剧,公司有现成的好班底你不用,非要找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简直有毛病,你都不知道我背后骂了你多少句……”
林屾回忆着回忆着,意识到了不对劲,“可我记得小纪是直女啊,她不是喜欢那个,叫啥来着吗?我那会儿还很遗憾,想着她要是弯的我就追了。”
孟行姝:“……”
方若寒看看孟行姝瞬间阴沉的面色,不忍直视地捂住了双眼。
请问有的队友跟来捣乱的有什么区别?她真的好想跪下来求她别说了。
空气寂静了至少一分钟之久,方若寒捂着眼睛,听见孟行姝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轻微沙哑:“我从没想过能和她在一起。”
林屾不解:“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
孟行姝道:“不是所有喜欢都可以在一起的。”
“我知道啊,得先表白嘛。”林屾狗腿地用胳膊肘戳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表白?”
“表白,然后呢?被拒绝,看她视我如洪水猛兽,从此躲着我走?那还不如保持现状,至少偶尔能见上一面。我不需要更多,我只是想留在她身边。”
林屾歪了歪脑袋:“真的假的你不需要,你从没想过更多的?”
孟行姝:…………
看着孟行姝沉默,林屾露出了得逞的怪笑:“所以咯,试试看嘛。追人追得明显一点,衣服穿漂亮的,吃饭选浪漫的,礼物和花多送送,大不了她怀疑你了,你死不承认嘛!不然你什么都不做只做朋友,有没有想过哪天她和别人恋爱了,你怎么办?”
孟行姝语气凉凉:“咒那人早点死。”
林屾:??
“开玩笑的。”孟行姝目光转向窗外,细密的雨丝将整片天地浸湿,仿佛其间再深的执念也能被冲得寡淡。
她的声音与视线一同游离着,“失去太痛苦了,我希望她永远拥有,永远幸福。”
至于她,时间早晚可以教会她知足。
知足到,能和她看同一场雨便足够……
W市长途汽车站,站台前,车辆停稳,潮湿的空气随着敞开的车门灌入。
雨还在下,纪有漪却没着急撑伞,双脚踩实地面后,第一件事是先仰起脸承接雨丝,猛吸好几口新鲜空气,好让自己翻江倒海的胃冷静下来。
“你没带伞吗!”远处,撑着卡通伞面的短发女生朝她跑来,急急把伞往她头顶递。
“有的有的。”纪有漪说着,忙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
《厌氧》拍摄周期长达半年,期间什么气温和天气都遇上过。
纪有漪也因此狠狠薅了把孟行姝的羊毛,用剧组经费把一年四季的行头全买齐了。
这把伞很新,是后期结束那天早上,孟行姝看到天气预报显示可能有雨,提前给剧组准备的。
虽然最终雨没下成,但纪有漪秉持着能薅则薅的良好习惯,揣进兜里,和她变得硕大的行李箱一并带上了出租。
她打车回家的费用也是剧组出的,只是叫好车和她联络的人不知为何是方若寒。
离开酒店前,她敲过孟行姝的房门想和她最后道声别。
却听保洁阿姨说,对方凌晨就退房离开了,像是有急事的样子。
纪有漪犹豫过要不要发条道谢短信,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作罢。
这两天纪有漪没做别的,和几家平台制片人吃过几餐饭,初步了解了各平台手头的项目,就被李竹揽叫来W市玩了。
明天是李竹揽生日,李大宅女诚邀她去她家聊天吃饭打游戏刷剧,以表庆生。
准29岁的大女孩穿着印了卡通角色的粉蓝夹克,脑袋上别着爱心发卡,看上去依旧是稚气未脱的学生模样。
此时,她正快乐地挑着小水洼踩,领着纪有漪往停车场走去,问:“你怎么买的汽车票,高铁不是二十分钟就到吗?”
作为负债累累的失信人员,纪有漪是坐不了高铁的。
她一年前穿来时,账上欠款五百多万,一晃一年过去,如今欠款……依旧五百多万。
即使纪有漪永远会在收到工钱的第一时间把钱拿去还债,奈何雪球本体太大。
过去一年里,利息还是一路滚出了惊人的九十万。
普通导演拍电视剧,一集薪酬一般在五万到十万之间。但纪有漪帮孟行姝拍《厌氧》是为了还人情,死活只肯拿八十万。
加上去年拍《千金骨》的五十万,交完税,剩下的钱刚好和利息冲了,相当于一年白干。
好消息是,当初吴不行自己作死,纪有漪逮着机会,硬生生从《千金骨》的分账中抠出了八个点。
Filmily办事效率高得惊人,年初就把结算出了。
虽然让椰椰这个垃圾投资方躺赚六千万,把纪有漪气得牙痒痒,但她自己也分到了近五百万。
杂七杂八扣完,最终到手两百万起步,只要到账,就能大大缓解债务压力。
但这种从资本家嘴里抠钱的机缘毕竟难得,想要尽快还债,还是得挣快钱。
如今她业内口碑不错,英客和光年都给她开出了15万一集的好价,随便混两部剧,债就能还完了。
以纪有漪对自己的自信,保底今年年底,资产就能实现“0”的突破!
不过,美好未来尚在远方,当下还需筚路蓝缕。
她对李竹揽悠悠叹了口气:“汽车能一路慢悠悠赏雨,哪是高铁比得上的。我们搞艺术的,要浪漫嘛。”
李竹揽深表赞同:“对哦!”
两个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上了车,李竹揽上了驾驶座,指挥纪有漪道:“那里有零食,你帮我拿一下。”
“你开车还吃零食?”纪有漪说着,从储物箱里拎出一大袋零食,放在自己腿上。
“我饿嘛。我昨晚一晚上没睡呢,早上怕被我妈发现只能装睡,连早餐都没吃。”
纪有漪斜了她一眼:“知道要来接我,还不好好睡觉。”
“对不起嘛。”
真不是她故意的,实在是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
几天前《厌氧》最终版一出来,李竹揽立马就下载收藏了。
她目标明确地迅速拉到庄汐漾的戏份,本想多品两遍就从头开始看,结果没想到,就这样沉浸其中了。
庄汐漾和林微虽然设定不熟,但两人间就是有种奇妙的化学反应,怎么看怎么般配,甚至激发了她一个平行世界HE向的脑洞。
表达欲如江水滔滔不绝,停都停不下来,做编剧时不敢写的感情那叫一个大书特书,痛快狂写。
出门接小纪前,她正在给两人的初吻做铺垫,兴奋得根本睡不着。
想到这,她看向正低头翻零食袋的纪有漪,心怀鬼胎地咳了声:“小纪,那现在《厌氧》做完了,你们有什么打算嘛?”
“什么什么打算?”什么你们?
“就是,好不容易项目结束,放假了,孟老师没有约你去哪里玩吗?”
翻找中的手不着痕迹顿了一下。
纪有漪没再挑选,随意拿了颗巧克力,拆了就往李竹揽嘴里塞:“哪结束了,剧拍完了不要卖的?价钱档期不用谈?宣发方案不用选?有得她忙的。而且我也快进组了,都忙,没空。吃你的吧,吃完专心开车。”
李竹揽原本还乖乖吃着巧克力,听着听着,突然急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含含糊糊问:“你要进组了?哪个组,我怎么不知道。”
纪有漪好笑:“因为我也不知道呀。”
她一脸闲适地往后一靠,抬手捏了捏坐长途车坐得酸痛的脖颈,“总之,近期肯定会挑一个,拍它几个月,所以你过段时间要找我的话,我大概率出不来。”
李竹揽显然关心的并不是这个,她圆框眼镜后的圆眼里已经蒙上了雾气:“你,你不带上我吗?”
纪有漪哭笑不得,脖子也顾不得揉了,到处找抽纸:“不是,别哭啊你。听我说,平台项目都有成品剧本,照着拍就行了,这种推进起来很快的。顺利的话,我估计,八月吧,保证杀青。刚好这段时间你好好想想写什么,要是八月前能写完,我就帮你看看怎么拍,行不?”
“我有想写的!”李竹揽举起手,四指朝天,“我已经在写了!我写东西有多快你是知道的,一部《千金骨》只要十七天!”
“哦?什么题材。”
李竹揽认真反问:“你想要什么题材?”
“?”纪有漪给了她个无奈的眼神,把人轻轻一推,“好了,快开车,停车费可贵了,等回去我们聊免费的。”
正值上午,李却寒女士在上班,李竹揽自在得像个野人,蹬掉鞋光着脚就往厨房跑:“我去拿果汁和水果,你先回房间,前面第一间,平板密码还是以前那个。”
纪有漪换好鞋跟上:“不急,让我也干点活。”
李竹揽乍一眼,看到纪有漪被雨淋湿的外套才想起了什么。
“好险,差点挨骂。”她拿起李女士提前准备好的家居服递给纪有漪,“你先换衣服,外衣脱了我挂阳台去。”
纪有漪依言换上,选完果汁和水果,出来发现李竹揽还在浴室里。
她习惯了她的磨蹭,没多等,招呼一声便先进了房间。
李竹揽出门时没关空调,奶油色系的房间里满是温暖,纪有漪脱了鞋,踩上柔软的毛绒地毯,将手中的吃食放在书桌上。
正要离开时,她注意到一旁的电脑屏幕正亮着。
纪有漪原本没打算细看,却不经意瞥到了打开的文档标题:
《盛夏》大纲
好阳光的剧名,看着像现代题材,这就是李竹揽说的正在写的新剧本吧。
原来她真的在写了。
想到对方在车上一副哭唧唧求带的样子,纪有漪笑了一下,单手撑着桌面,弯下腰认真看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异地恋开始!今天是身体不舒服心情也丧丧的难过小猫咪,不用太担心她,等老婆来了分分钟就能幸福哈。猜猜小情侣谁先憋不住找谁[害羞]
新剧也要来啦,这回是甜甜的双女主剧哟~让我们说,谢谢李老师!
第50章 盛夏繁星1
28岁的最后一天, 李竹揽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一天。
当她吱吱哇哇哼着不成调的歌像无忧无虑的小鼠般推开房门时,一眼就看到好友正弯腰在她电脑前。
神情有些严肃,明显是在思考什么的模样。
咦, 电脑, 在选一会儿要看的剧吗, 好耶。
……不对, 电脑!
她走之前在用电脑干什么来着?
别看有的人心大得什么都敢往文里写, 实际上胆子只有一咪咪小。
此时,她已经吓得浑身瘫软,要不是双手及时扶住门把,她能两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
电脑前的人听见开门声,抬头望向她, 笑了一下:“怎么不过来?”
李女士每次要骂她前都是这么笑的。
李竹揽完全能领悟到,那句轻飘飘的问话下压抑了多么可怖的怒火。
她往后退了一步, 泪水开始积蓄:“我我我, 我不过去!”
纪有漪摸不着头脑, 走过去扶她:“你怎么了, 扭到脚了?”
李竹揽死死扒住门板不让碰。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数秒,还是她率先破功,哇一声大哭了起来:“对不起!呜哇——对不起!”
纪有漪看着面前边嚎啕大哭边深情抚摸门板的人,油然而生了一种自己其实根本没到站, 而是还在车上没睡醒的荒诞感。
她满头雾水,倍感无力:“你道什么歉?”
李竹揽哭着说:“就、就是, 我写的那些……”
“噢,那个,”纪有漪总算摸着一点头绪了,连忙安慰, “我刚想跟你说呢。我觉得可以。”
“我知道你肯定会……啊?你说什么?”
李竹揽哭号到一半,茫然看向纪有漪,刚冒出来的鼻涕适时地在鼻孔上吹了个泡。
纪有漪笑了起来:“我说可以。你别担心,题材是小众了点,但拍好了应该挺好看的。我已经想好了,光年不是有个『青春剧场』企划吗,放进去很合适。你目前写多少了?前六集写完,再把大纲完善一下——现在那样口语化可不行啊,我就带你去见制片人。有问题我和制片再谈,应该问题不大。”
纪有漪的一串话语让李竹揽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冲到电脑前,定睛一看——
太好了!只是大纲!
李竹揽并不是会认真做大纲的写手,尤其是同人文这种强烈的情绪产物。
文档里的东西,与其说是大纲,不如说是她灵感喷发时的速记。
为了效率——也为了不被羞耻感影响发挥,她的速记里从不会出现真名。
反正主角只有两个,用「姐」和「妹」代指就足够。
天哪!世界上怎么会有她这么机智的小鼠!吱吱吱,她又快乐了!
李竹揽高兴得原地蹦了两圈,满脸期待问:“你说这个能拍?真的?可国内不是不让拍同性题材吗?”
纪有漪微微一愣。
她是真不知道这回事。
虽然她原先生活的世界对这方面管控较严,但来到这边后,她感受到的几乎都是友好态度,导致她一度以为这个世界的思想更先进点。
她也曾想过要不要查一查相关资料,但由于动机太过……总之最终还是作罢了。
所以,既然如此,为什么她和孟行姝还老是上热搜?
网友天天开玩笑,说什么她俩天生一对,实在是……
纪有漪呼吸停滞,目光随意落在文档上,一行无比跳脱的文字映入眼帘:「……然后她们就亲啦!啊哈哈哈大亲特亲muamua狂亲把妹宝亲死!……」
她嘴角微有抽搐,拨了下刘海,拂去胡思乱想,屈起手指点了点电脑屏幕,一脸公事公办道:“对,所以,所有越界剧情都要删掉,当友情拍。能接受吗?”
“能!”李竹揽早有心理准备,满口答应了。
纪有漪淡定地“嗯”了一声。
为了让自己更快进入工作状态,她又把大纲迅速浏览了一遍,手指点在人物设定的段落上,继续提问:“这个G和M,是什么意思?”
李竹揽心头又是一跳。
作为一篇架空世界同人文,角色自然会和现实世界有较大差异。
为了不吃书,李竹揽给两位主角的人设都作了记录,并用主角名字的首字母作为小标题。
但李竹揽能说实话吗?
当然不能!
她只能庆幸她习惯用「G」而不是「J」代指小纪,让真相不至于那么明显……
她结结巴巴开口,努力把答案说得与事实相去越远越好:“M,M就是,就、就是一种,属性……”
面对纪有漪满眼的困惑,她不得不通红着脸简单解释了一番。
纪有漪震惊得瞳孔有过一瞬的缩放,但还是点头表示受教,并叮嘱了一句:“这个不能写哈。那G是什么意思?”
李竹揽脚趾紧抠地面:“就、就是,额,攻的意思……”
“嗯?那又是什么?你刚才不是说,和M对应的属性是S吗?”
纪导对待新事物的学习一向虚心。
她微微偏过头,正认真提出自己的疑惑,李竹揽却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拷问,几乎要发出尖锐爆鸣。
她崩溃地捂住嘴:“反、反正,都是些不能写的东西,我会全部删掉的!”
纪有漪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行,那下一个问题……”
最终,纪有漪在李竹揽家度过了整整五天。
五天里,两人没日没夜地讨论剧本,梳理大纲、推敲剧情、调整节奏、丰富人设。
李编负责哼哧哼哧写作,纪导则负责提炼概念、总结卖点,编出一套商人爱听的话术。
五天后,日均睡眠不到三小时的两人坐上了前往S市的出租,约见光年视频的制片人。
李竹揽不擅交际,加上困得神志不清,她原计划里只打算来充个人头混饭吃。
但当她坐在出租车上,透过车窗看到那家极难预约、被冠以「约会圣地」之称的网红餐厅,听纪有漪说着“别怕,制片人超好说话的”的时候,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车辆刚停步,就见一位颇有气质的年轻女性走近。
西装套装搭撞色马甲,从头到脚都是明显花心思打扮过的精致。
她拉开后座车门,含笑朝纪有漪伸手:“纪导,又见面了,路上辛苦。”
纪有漪把手搭上,借着力出了出租,也亲昵答:“晚高峰有点堵,等很久了吧?雅雅今天还是那么漂亮。”
站稳后,她十分自然地松了手,捞起屁股后跟着钻出的李竹揽,把人朝对面推了推,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编剧,李竹揽李老师,前两部剧都是我们合作的,我的大功臣!”
尔雅目光蜻蜓点水落在李竹揽身上,笑了一下,便是打过招呼的意思。
随后视线飞快移开,俏皮地对纪有漪眨眨眼,续上前话:“我也才刚到,这就叫心有灵犀。”
她挽住纪有漪的手臂,微笑着又起了新话题,“我们进去吧,猜猜今晚我点了什么菜?”
前方两人有说有笑进了餐厅,李竹揽抱着笔电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江风有些大。
进门前,她满心彷徨地眺望了一眼远方的霓虹,感觉自己像个家庭即将破碎的无助小孩,唯一的慰藉就是,至少她妈咪身上穿的冲锋衣是她妈买的。
呜呜呜可千万不要变成前妈啊!
如果说餐厅外的问候只是初见端倪,那么上桌后,这个平台制片人的心思完全就是昭然若揭!
举止亲昵,眼睛恨不得粘在小纪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说是谈项目,一半时间都在聊天。话题也给得很密,除非纪有漪主动递梯子,否则李竹揽根本插不上——就算说了,也会被那个制片人轻飘飘把话转回去。
李竹揽全程被若有若无地白眼,一顿饭吃得食不下咽,终于忍无可忍,借着上洗手间的名义,找了个小角落偷偷告密。
“……拉小提琴!还送玫瑰!那个眼神!那种话!绝对是在撩她!她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李竹揽说得声泪俱下,恨不得电话里的人能从天而降,把她天真无知的妈咪带回家。
然而,对面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转而说起了别的:
“光年传统就是不注重编剧,比起人写的东西,她们更相信大数据分析出的爆点,一旦掌控权旁落,后续你的剧本势必被大改。”
“所以她今晚才一定要带你出来,一直给你递话,为的是显示出她作为导演,十分重视编剧本人的意见,不是故意要让你坐立难安。你知道的,以她的性格,如果可以的话,她很愿意帮你出完所有的面。”
李竹揽一愣:“啥,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她咆哮,“这是重点吗!重点是,那个什么二丫,在追小纪!!”
听筒里是微弱而漫长的电流音,李竹揽紧张等待了好几秒,才听那道声音平淡响起:
“她母亲是光年副总裁,资深制片人,她自己能力也不错,27岁,S财本海外MBA,入职光年后经手的项目都有些成绩。去年光年需要一个制片人去接触漪漪,她花了不小的力气才抢到这个机会,有没有私心,我不清楚。”
“不过据说她人品不错,能查到的恋爱史只有大学时谈过一年,是女生,同班同学,后来异国分手了,空窗至今,没什么不良嗜好。但也只是据说,你平时在一旁可以观察一下,帮忙把把关。”
李竹揽被突如其来的信息量砸懵了头,她以为自己是来烽火传音的,却没想到,孟行姝早就把对方的背景查得清清楚楚了。
可是,光查有什么用,不做些什么吗?
她嗫嚅:“什么叫把把关啊……你、你不是喜欢小纪吗?”
孟行姝坐在办公桌前,单耳戴着蓝牙耳机。
始终没有聚焦的双眼从屏幕上移开,视线投向落地窗外。
绚烂的霓虹点缀着早春夜色,只有灯光与月光照射的办公室与之相比,显得太冷了些。
孟行姝轻轻拉长呼吸,努力缓解周身尖锐到发痛的寒意。
良久,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拿起手机:“她晚上是不是没怎么吃。”
“是啊,就吃了小* 半块牛排吧,基本一直在说话。”
李竹揽追问,“你干嘛不回答我,你不喜欢小纪了吗?她现在在和别人约会诶,你不吃醋吗?她都要被别人追走了!”
电话那端却依旧略过了她的问话,语气平静得仿佛毫不在意:“有件事要拜托你。离店前辛苦你找下服务员,有打包的餐品需要麻烦你带走。是相同的两份,其中一份请独处时转交给她,有劳了,多谢。”
一通电话打完,救兵没搬来,李竹揽本就不多的食欲更是跑了个一干二净。
她很生气,还很难过。
李竹揽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她坚持认为,爱意味着独占欲。
正常人听到情敌的存在应该暴跳如雷才对,可孟行姝居然说出了让她帮忙把关这种话!
小纪都牵那个尔雅的手了,孟行姝怎么可以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竹揽苟在小角落里跺脚痛骂了孟行姝一分钟才总算好过了点。
她默默回到桌上,好不容易熬过整餐饭,拿完打包盒出来,就见那讨厌的制片人又在问小纪:“时间还早,一起去看个电影?”
看看看,看你个西瓜大萝卜的看!
李竹揽撅撅嘴,闷着头走近。
下一秒,脖子就被人勾住了。纪有漪拍拍李竹揽的肩,笑声清越:“看不了呀雅雅老师,今晚咱们沟通效率这么高,你给的思路特别好,我和李老师得抓紧回去改剧本,争取一口气过会!看电影这种美事,只能你一人享福啦。”
这尔雅不是全程在撩妹吗,给什么思路了?她怎么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这女人贴金!
李竹揽不满地瞪向纪有漪,刚想用眼神回怼,就被纪有漪塞进了出租车里。
车辆起步,向高铁站去。
剧本主体已经敲定,接下来的时间没必要当面沟通,线上联络即可。因而,两人决定各回各家,纪有漪先送李竹揽去坐高铁。
进站前,李竹揽扭捏老半天,还是期期艾艾开了口:“小纪,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制片人好像对你有点特殊?”
“啊?什么特殊?”纪有漪面露诧异,把手里的花束往李竹揽怀里一塞,“你说这花吗?我正想给你呢,拿走拿走,我家养不了。”
“我才不要!”李竹揽抱着花,感觉像抱着块烫手山芋,“这可是红玫瑰,我要是带回家,会被我妈吊起来审的!”
“你就跟阿姨实话实说,这是咱们今天开剧本会发的,寓意新剧红红火火。”说完,对上李竹揽鄙夷的神情,纪有漪又笑了下,“你看着办吧,不喜欢就扔了。”
“那我一会儿就扔了。”李竹揽哼哼唧唧地说着,把手里的打包盒递给纪有漪,“喏,拿着。”
“这是什么?”
李竹揽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纪有漪这是孟行姝买的,但想想孟行姝今晚冷漠的态度,最终还是只含糊丢下一句“反正是给你的”,就一溜烟跑向了安检处。
候车大厅外,夜幕深沉,橙黄色路灯一盏盏遥遥相接。
纪有漪慢慢行走在昏黄的夜色里,打算去乘公交回家。
三月的晚风沁凉,四下安静,她半垂着眼慢悠悠往前走,舒缓着疲惫了一整天的神经,打开了李竹揽给她的食品袋。
这袋子是李竹揽离开餐厅前打包来的,她当时就注意到了。
李竹揽嘴巴叼,晚餐时就没吃多少,会自己偷偷点喜欢的餐带走,她丝毫不感到意外。
纪有漪懒懒拆着餐盒,在看清里面的餐品时,却恍然睁大双眼,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份烟熏三文鱼水波蛋,和一块巴斯克蛋糕。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喜欢吃这些。
握住餐袋边沿的手指微微蜷起,但下一秒,开口便被封好,餐袋被重新拎在手中。
纪有漪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两眼,才后知后觉地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幸好天地很大,所有人都在匆忙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没有人会发现她曾因谁而短暂停留了两秒……
整个三月,渐暖的气温催动春花的大好日子里,纪有漪不是外出开会、勘景,就是宅在租房埋头为拍摄做准备。
剧本过会后,剧组筹备工作也紧锣密鼓地展开,纪有漪的计划是四月初开机,刚好赶上樱花季的尾巴,抓紧拍点浪漫的画面——
虽说《盛夏》是部讲友情的校园剧,但毕竟李竹揽的原设摆在那儿,怎么着也得挨点边,才算对得起编剧老师是不?
为此,她低价囤了几箱面包,蹲在没有窗户的家里昼夜不分地干。饿了才吃,困了才睡,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阴冷的房间里,又是不知多久的伏案工作。
纪有漪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在沉重的困意下,扯过挂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往身上一裹,打算眯上一刻钟再继续干,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又困又饿的时候应该先解决哪个问题,这是个问题。
纪有漪实在是困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只能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开口:“小九,我想吃……”
话未说完,桌上的人却猛地一顿,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纪有漪慢慢直起身子,想敲一下自己的脑袋以示惩罚,结果刚抬起手就想到这是小小纪的脑袋,不能乱敲,于是只能尴尬地挠挠头,边在心里唾骂自己由奢入俭难,边拿了包面包拆开。
面包太干,不就水吃会噎着。
保温杯是空的,她摇了摇烧水壶,感受到里头晃荡的重量时,发自内心地对生活表达了一声赞扬。
虽然不知道是多久前烧的,但她毫不在意地倒进杯里,就开始一口面包、一口水,吞药丸似的吃了起来。
逐渐积累的饱腹感是身体最直接的安慰剂。
纪有漪蹲在椅子上啃面包啃得津津有味,连头顶被白炽灯熏得发黑的墙壁都看顺眼了。
因为懒得找、也担心找不到更便宜的房子,纪有漪依旧住在小小纪原先租的州北新村。
房租一年一万,是去年年底用孟行姝的卡付的。
那会儿房子快到期,大嗓门房东打来电话催她要么续租要么赶紧搬走时,孟行姝刚好在边上。
大慈善家财大气粗,说为了不影响拍摄,可以安排人帮纪有漪找新的租房,纪有漪当然不可能同意,于是最终以转钱结束了这个小插曲。
至于那一万块,自然和纪有漪那一大箱子衣服一样,被记在了剧组账上。
纪有漪边啃面包边想,她并不是有意要想起孟行姝的,实在是她目前的生活和孟行姝牵扯太多。
等房子到期了,等她搬家了,等穿旧的衣服换新了,等……纪有漪瞅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这个太贵,算了。
总之,再过个一年吧!她肯定就不会再想起她了。
一只面包吃完,纪有漪擦干净手,将背上的大衣随手一团搂在怀里,站起身轻盈一跃,就从椅面跳到了床上。
她惬意地窝进被子正要补觉,刚闭上眼,就听手机铃声响起。
屏幕上显示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名字,纪有漪有些意外,却还是坐起身,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陌生而拘谨:“小纪呀,哎,我是徐品安,你徐姐!你、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呀?”
纪有漪有点印象。
徐品安是小小纪在垃圾公司的经纪人,也是她穿越过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
虽然初识时发生了些不愉快的口角,但在纪有漪印象中,不算是什么坏人。
她强撑着困意和徐品安寒暄了几句,却没想到,收到了一个令她瞠目结舌的消息。
万涛倒闭了!
那是年初的事了。
元旦刚过,网上突然爆出万涛娱乐高层私下进行灰色交易的传闻。
类似事件在圈内其实并不少见,甚至可以说是比比皆是。但也正因如此,许多人都将其视为默认的潜规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这次万涛也不知是怎么,被爆出的证据链极为完整,从聊天记录到录音到照片甚至连阴阳合同的原件都有,直接被锤得死死的,毫无反转可能性。
此事在网络上掀起轩然大波,司法机关也闻风而动,响应效率极高。
据徐品安说,李年涛刚看到热搜,在公司发疯痛骂内鬼,没几分钟,警车就滴嘟滴嘟开到楼下,把人拷走了。
公司高层全部倒牌,旗下艺人也受到了牵连。
徐品安道:“去年四月你那事一出,周文琛手上的好饼和大牌代言就已经掉光了,品牌方还给他发了律师函告他损害品牌名誉。今年舆情轰动,他手头有万涛的股份,虽然没被查出什么,但网上都说他肯定沾了边,于是小业务也跑得干干净净,反正现在钱是一分都赚不到了。还有他那部年度大剧,本来都快上了,也因为这事被搁置。”
纪有漪想起了什么:“是那部《凤诏令》吗?”
“对啊,就他跟他女朋友演的那部。”
纪有漪:“?等下,什么女朋友?”
“啊?”徐品安没懂纪有漪在问什么,“就是孟霄啊。”
“他和孟霄谈了??什么时候的事?”
所以元旦的约会只是个预演,瞎了眼的死渣男居然把孟行姝那么好的人甩了,跟人妹妹谈起了恋爱??
恬不知耻!丧尽天良!
难怪今年情人节,孟行姝坐她边上审了一整天的后期。
期间除了给全剧组点了份正在做情人节活动买甜品送玫瑰的外卖,没看过一次手机。
亏她当时吃了蛋糕拿了花还很开心,却不知孟行姝已经被甩了,只能可怜兮兮地和同事过节……
纪有漪感觉自己就像个气球,越气越鼓,就在她快要气炸的时候,只听电话那端的人说:
“不都谈了一年多了吗……哦哦,孟霄就是你老婆妹妹的名字,你老婆不是网传宠妹狂魔吗,我以为你知道呢!
“去年姓周的就是因为抱上了孟霄的大腿,又怕被粉丝骂,才把你推出来的,这你肯定记得吧!”
“算了,倒霉事,不提了。说起来,我一直蛮想问的,你是怎么跟孟行姝好上的?网上都说你俩谈好几年了,真的假的,你保密工作做那么好?我好歹当了你五年经纪人,真是一点没看出来。”
……什么老婆?
什么,老婆的妹妹?
全新的复杂的极富冲击力的人际关系一股脑灌入纪有漪脑中,让她这颗脆弱的气球咻一下就瘪了,整个人极难得地陷入了迷茫状态。
徐品安说完,等了半天没能等到纪有漪的回话,一时紧张了起来。
给纪有漪当经纪人的那五年,坦白说,她从没给过人好脸色。加上一年多没联系,打这通电话本就惶惶不安。
她想尽量聊得热络点,又担心近乎套得太明显,惹人烦。此时见纪有漪不说话了,忙道:
“哎哟,我这人就是管不住嘴,太八卦,小纪你别理我,也别往心里去。说真的,徐姐看你现在过得好,特别高兴,祝你和孟老师恩恩爱爱、百年好合!”
她终于硬着头皮说出了打这通电话的目的,“就是,那个啊,徐姐想求你件事。”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家孟老师,有没有什么工作能给我推一推。我想着,影后这种大人物,在凌星肯定能说上几句话……”
“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麻烦你,不然我都抹不开这个脸!我年纪不小,转行困难,当经纪人又没干出什么名堂,没公司要我。上个月我去试了下家政的活,做了一周,腰痛得直都直不起来。
“我妈生病,女儿也有病,每个月药钱哗哗,整个家就指望我,我、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徐品安说到后面,直接失声痛哭。
纪有漪本就困极,加上被前边的话震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好言劝着:“你先别哭,我知道情况了,我会帮你问的。不过不能给你保证。”
“好好!你愿意帮徐姐问就够了!徐姐感谢你!徐姐全家都感谢你!”
徐品安泣不成声,纪有漪只能又安慰了两句。
电话挂断,她点进微信,慢慢往下滑,翻了好几页才找到那个早已沉至最下方的对话框。
后期结束后,她其实和孟行姝有过两次联系。
第一次是来告诉她审核结果,打的电话。
当时虽然是下午三点多,但纪有漪这段时间忙新项目忙得昼夜颠倒,正在补觉。
接电话时,她正睡得昏昏沉沉的,听到那个温柔的浅淡声线,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大约是她说话语气不好,把人惹生气了,第二次来说定档信息的时候,连电话都没给她打,改成了发短信。
纪有漪点进对话框,手指戳在那些简短的、看不出任何私人感情的对话上,心里乱糟糟的。
孟行姝和周文琛没有关系,她……并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她其实是能猜到的。
刻意不去点开的娱乐新闻,匆匆掠过的粉丝评论,和身边人自以为藏得很好实际上根本不能细看的闪烁神态,都明确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真相触手可及,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纪有漪自认只是个普通人,有所有正常人都有的欲望,更禁不起什么诱惑,所以,她很清楚一件事——她不能伸手。
这是小小纪的身体。她可以为她交友,但绝不该有更多更深入的情感。
所以,她需要一道枷锁,一场道德准则的束缚,一个用来不断自我催眠的心理暗示,好把自己不安分的双手牢牢捆住,让自己后退、再后退,保证不突破安全距离。
她必须像念咒语一般,反复告诫自己“孟行姝已有爱人”,以此抵抗来自对方的吸引。
可现在,枷锁被砸碎,咒语失效了。
失去这层束缚,意味着她日后必须尽更大的努力,才能压制住那些内心深处的蠢蠢欲动。
心跳快得惊人,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每一下都清晰可闻。
失控感令她恐慌,仿佛如此放任它自由宣泄下去,终有一天,她会犯下什么弥天大错。
她无意识抱着腿蜷起。
宽松的睡裤自然下滑,露出微显棱角的膝盖。
她盯着看了几秒,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微微张嘴,将牙齿磕在膝盖上。
坚硬触感传来的一瞬间,她猛地打了个寒战,整张脸不受控制地皱起,巨大的酸意直冲鼻腔,眼眶骤热,泪水随之落下。
她浑身颤抖着,用冰冷的手背将湿润的双眼拭干,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想这些干嘛,她还有好多事要干呢!
她要赚好多好多钱,把债还干净,给小小纪攒钱买大别墅。然后她就可以回去继续带自己的剧组了,继续赚好多好多好多钱,虽然那个金额看起来实在吓人,但她这么厉害的人,总有一天能赚到的。
没错没错!
纪有漪没再留恋,直接退出聊天界面,打算先把手头的小事处理了。
反正徐品安只是想要个工作内推,圈内牛马多了去了,哪用得着问孟行姝。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给徐品安在剧组安排个职务,虽然不够稳定,但能解点燃眉之急。
而如果徐品安的首选是凌星的话……
她看了眼时间,点开方若寒的头像,啪啪打字:
【宝宝O3O你下班没有呀,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吃个夜宵,我请客~】
【我有个朋友想进凌星,我想找你打探点情报[可怜]】——
作者有话说:竹老师:妈妈妈妈我来报信!
实际上:离婚(划掉)后期结束当晚,某人被拒绝完回去就把两个平台的项目和负责人查了个遍(其实去年那几个平台初步接触老婆的时候,就已经查过了,不重要,再查一次的事[愤怒]反正睡不着)
查到光年那个制片人黏了老婆大半年一看就喜欢老婆的时候[白眼]
发现老婆最终居然选了她合作的时候[裂开][柠檬][心碎][爆哭]
老婆为什么选她啊[爆哭]她哪里好了(继续查仔仔细细查老底全部查出来)[爆哭][爆哭]原来老婆喜欢这样的吗[爆哭][爆哭][爆哭][爆哭](查到今晚她们还定了情侣座)[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所以竹老师明白了吗,不是她反应太过冷淡,实在是你电话打晚了,那个点她早就哭晕了(bushi)
咳,不是的啊,上一句划掉,再强调一遍小猫咪是不会哭的哈。
而且我们竹老师的情报还是很重要的。
(听说老婆和别人牵手了)[爆哭][爆哭](听说老婆收了别人的花,还是红玫瑰)[爆哭][爆哭][爆哭][爆哭](听说老婆和人聊得很开心还夸人约会安排得好)[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最后哭着发现自己只能起个买饭的作用,算了买饭就买饭吧也算有点用[爆哭]老婆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老婆开心就好[爆哭][爆哭][爆哭]([裂开][白眼]死人跟我老婆约会都不懂得照顾好我老婆,零分!负分![裂开][裂开][裂开][裂开])
[彩虹屁]但其实我们小纪知道噢~
小猫咪太笨了,所以不知道其实小纪只会找她要吃的。
顺便有个题外话,尔雅老师刚认识李竹揽的时候态度不太好,除了习惯性不重视编剧外,还有什么原因呢。
一方面,显然,尔老师情报收集得不够,不知道竹子是小纪的宝贝女儿(x),不然肯定是要讨好的[哈哈大笑]
另一方面,这家餐厅是她提前一个月预订的,还是观景点最好的情侣座,结果小纪临时告诉她还要带个编剧来[爆哭]
女神不开窍就算了…女神开心就好…女神愿意赏光来吃饭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我们小纪一心只有工作,就问哪个追求者不苦恼………)
问题是,编剧居然还真的跟来了!什么人啊![愤怒]
尔雅os:[白眼]您好,我很怀疑您的专业能力,您没有半点眼力见的是吗?
竹子:[白眼]您好,我的专业能力没问题,我看出来了,所以这个电灯泡我当定了!
而小纪,说了我们小纪很聪明的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