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厌氧10
1月2号, 寒潮来了,气温一夜之间降至零下。
剧组拍摄地在郊区,早上冰冻严重, 要不是孟行姝早有准备, 车子都开不到片场。
制片组在发放姜茶和暖宝宝, 纪有漪领了自己的一份, 跑去找孟行姝献殷勤。
纪有漪自诩剧组老油条, 结果昨晚大半夜情绪上头,没事找事把孟行姝喊过来发了一通神经。
先是占人便宜,然后跟人吵架,最后发现自己不占理了就阴阳怪气一通直接跑路。
简直情商滑铁卢,脑子跟被驴踢了一样!
今早一觉醒来脑子复位, 她恨不得把自己打死。只能在心中祈祷伟大的金主妈妈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跟她这个小人计较。
孟行姝在盯现场, 纪有漪见她两手空空, 抱着姜茶就冲了过去:“孟老师早上好呀!你冷不冷?喏, 捂捂手。”
她直接把姜茶塞进孟行姝手里。
孟行姝的视线向她看来, 眸色温和,唇角淡淡勾起:“谢谢,你不喝吗?”
看上去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纪有漪暗暗观察着,笑容灿烂道:“我没事, 我早餐吃得多,现在热乎着呢。”
孟行姝点头:“好。”
孟行姝本就话少表情少, 一番对话结束,纪有漪也没能咂摸出她的态度。
她站在孟行姝身侧,一时不知是该继续尬聊,还是该识相地走开不再打扰。
正纠结着, 演员副导演慌慌张张跑来,解救了她。
不对,不能说是解救。因为对方给她带来了一个“噩耗”——
饰演林微的演员前段时间没有戏份,不在组里,今天才赶来。结果早上一下飞机,突发急性腰椎间盘突出,现在人躺病床上起都起不来,吃着止痛药挂着点滴,医生让静养一个月。
李竹揽看着纪有漪陷入沉思的模样,警觉抱紧怀里的剧本:“你不会又要跟我说『剧本是工作文件』吧?我不改!打死我也不可能改!”
纪有漪分出神来,好笑看她:“没让你改。我在想,是等她伤好了再继续拍,还是换演员。”
配合演员养伤,就意味着要立马调整拍摄计划,所有包含林微的景都需调至年后再拍。
问题在于,片场的租赁是提前谈好的,临时变动等于浪费钱,如果最终协调不当导致拍摄延期,剧组所有设备的租金又是一笔巨款。
换演员当然是最省钱的办法,但同样存在两个问题。
一方面,她们剧组为了尽量不反季节拍戏,特意区分了夏戏和冬戏,所有夏戏都已在十一月前拍摄完毕。
重拍,就意味着演员要在零下几度甚至十几度的寒冬里穿短袖演戏。
另一方面,当初选角的时候纪有漪就没什么摇摆,林微的扮演者是在试镜中断层胜出的。
现在再让纪有漪去考虑备选项,她心中难免会有比较,觉得没做到最好。
叶慈音主动开口:“重拍,我可以的。我其实还挺想重拍的,现在回头看看,前期拍的那些片段哪哪都是问题,重拍我肯定能演得更好。季节倒没什么,如果想当演员,以后总会有冬拍夏、夏拍冬的情况吧。”
纪有漪看看叶慈音,点了头:“行。”
原演员的事孟行姝让人去谈了,用不着纪有漪考虑。
她打开电脑,翻出当初的试镜记录,看起了其余候选人的试镜表现。
原本她打算从中挑个最好的优先联系,结果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根本挑不出来。
纪有漪悲伤抱头。
孟行姝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列了几个口碑不错的演员,你看看合不合适,有意向的话,我试着联系一下。”
纪有漪接过平板,逐一看了:“外形都挺符合,你选的人,实力肯定也没问题。但关键是,她们不都成花了吗?来给没背景的新人做配,还是临时救场,不可能乐意吧。”
纪有漪很有自知之明,她虽然拍出了部爆剧,但毕竟是爽剧,演员圈子里能演正剧的实力派还真不一定瞧得上她。
人家就算愿意来,也是看在孟行姝的面子友情客串——
「给孟行姝转型制片人的第一部剧救场」,这人情可太大了,以后都要孟行姝去还。
“所以我说是『试着联系』。”孟行姝停顿几秒,墨色的眼瞳望着纪有漪,“或者,你觉得我怎么样?”
纪有漪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她还没理解完这个「怎么样」到底是指什么「怎么样」,李竹揽已经先她一步叫了起来:“啊啊啊妈咪这个好!我要这个!”
“你要个头!”纪有漪把李竹揽撵到一边玩去。
对孟行姝语速快如连珠炮,“我觉得不怎么样。以你的咖位要参演,不说配置多好吧,投资起码要再翻两番。你参演和制片是不一样的,制片你可以说自己是新人,做出来的剧有问题大家都能接受,还能甩锅说你被做局了,但你要是出镜,舆论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了。大部分观众都不懂制作班底在影视剧中的决定性作用,他们只会截出你演的片段,说你哪里哪里不好、演技退步、电影圈不要你了所以只能跑来演网剧……”
这半年来,孟行姝一直忙碌于《厌氧》剧组,再没出席过任何活动,纪有漪前段时间还在网上看到风言风语,嘲讽孟行姝这么久没动静,是被电影圈抛弃了。
什么人啊净知道胡说八道!
纪有漪越想越气,赶紧打住总结道,“哎呀总之不行!”
孟行姝稍抬了下眉梢,似是不解:“一直听说咖位高可以增加选择权,原来增加的是限制吗。而且我演技其实还可以,你倒不必对结果有那么坏的预设。”
纪有漪语重心长:“关键你都一年半没新作品了,好不容易出来一个,结果是在小项目里做配,别说我了,你影迷第一个要疯。”
“我还以为,”孟行姝目光瞥过满脸雀跃、一副期待到恨不得跳起来的样子的李竹揽,“她是我影迷。”
“……”纪有漪噎了噎,“你别管她,她幼儿园都没毕业她能懂什么,文艺汇演她写的舞台剧有班上最漂亮的妹妹演,她能不傻乐吗!”
孟行姝轻笑出声:“如果你在顾忌我未来的戏路或是那些无谓的虚名,那大可不必。”
她凝视着纪有漪,眸色温柔如水,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毕竟,我只是喜欢和你在湖边吹风聊天的小九而已,不是吗?”
温热的气息攀上耳廓,纪有漪抱着平板的手指猛然收紧,按在了熄屏键上。
同事,同事,同事。
距离,距离,距离。
她默念完毕,干脆把平板放回桌面,站起身,语速飞快:“行行,那就这样。我们先去拍摄,你自己找服化老师看看定个妆啥的,不用问我意见,你自己决定就行。中午午休的时候试戏,试戏片段就用今天要拍的这场,要是合适下午直接开拍。”
说完,她就一溜烟跑开了。
跟着她往外走的阮从霏一脸震惊问:“大影后主动提出要客串自己投资的剧里的一个配角,你居然还让她先试戏?”
果然只有当资方制片导演是一家的时候,她才能看到这么硬气的导演。
“那不然呢?”纪有漪出了房间,心跳总算恢复正常,她昂起脑袋一脸正气,“我们选演员最重要看的是适配度,她咖位高不代表她一定能演得出来。”
阮从霏鼓掌惊叹:“纪导真是公私分明。”
纪有漪心里不安,嘴上倒是应得快:“应该的应该的。”
事实上,从剧组的角度出发,孟行姝出演就是最好的方案。
纪有漪一直抗拒,才是真正的公私不分。
她从没有怀疑过孟行姝的能力会不足以胜任这个角色,更不用说孟行姝的外形本就贴合林微的人设。
半年前她看《风眼》时,就为16岁的孟行姝眼前一亮。
她欣赏她的外形,认可她的演出,更惊叹于她那仿佛与身俱来的灵气。
如果当时有人非要她给个评价,她大约会说:任何一个导演能和这种演员合作都是莫大的幸运,她当然也不例外。
一个多月前,她看了《江行记》,面对在岁月雕琢下已经趋于成熟、演技更为收放自如的孟行姝时,她更加确信了这一想法。
但,这个时候的她,已经说不出半年前的那种话了。
正常小导演在突然得到为影后拍摄的机会时,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激动,会感谢,会即便内心没有任何波动,也一定做出一副兴奋的样子,对影后满脸仰慕地说:“能和您合作真是太幸运了!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您!”
但纪有漪说不出口。
因为那种社交场合,是用来说假话的。
她只会说假话……
一个上午的忙碌拍摄过去,中午,孟行姝试镜林微。
叶慈音搭戏、阮从霏拍摄,其余主创充当评委。
纪有漪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设。
但当她坐在评委席正中央,通过显示屏和肉眼看到完全入戏的孟行姝时,她发现,她的建设做得还是不够多。
故事开始时,林微已经去世,整部剧所有包含林微的片段,都来自各个角色的回忆。
这样特殊的视角为林微这个角色加上了一层天然滤镜,让她成为了剧中白月光一般的存在。
在主角陈真眼中,这个姐姐永远是少言坚韧的,像屹立风雨而永不会倒的大树。
为了贴合角色,孟行姝换了造型。
长发拉直、染回纯黑色,简约的毛衣,素净的衬衫。
她的面部条件是打光和摄影最爱的类型,怎样打光都有故事感,从哪个角度拍都好看。
镜头只需要专注讲述剧情就好,至于角色部分,她会自行用眼神和表情完美补上。
这场戏演的是林微与陈真最后一次见面。
自杀前一个小时,林微来看望陈真,询问起陈真的近况。
一无所知的陈真略去那些让她焦虑数月、难以安寝的烦恼,只拣开心的事对林微讲。
而林微一如既往的寡言少语。
她边听边浅笑着,回答陈真的问话时,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是面容有些疲惫。
临走,她送了陈真一只毛绒玩偶,作为陈真上学期拿到奖学金的奖励。
玩偶的肚子里藏了储存她所有积蓄的银行卡,钱不多,却已经是全部。
剧情很日常,没有任何激烈冲突,却更加难演。
因为冲突藏在水面之下,藏在林微的沉默下,藏在陈真的笑眼下。
她们在对彼此相互掩饰,这种掩饰要能瞒住对方,却不能瞒住镜头。
如何让观众由表看到里,又由里回归表,需要演员去把控住那个微妙的度,这并不容易。
叶慈音并非戏眼所在,这道题对她来说简单了不少。
但她的演技和孟行姝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演到一半时,还是被孟行姝一个眼神压得没接住戏。
纪有漪只好中途喊停给她讲戏。
评审席上全是熟人,起了一片善意的哄笑:“这到底是谁在试戏?”
叶慈音认真听讲,没有分心,重新开始后,她反而被孟行姝带着演得更好了。
整场戏结束,孟行姝看向纪有漪。
面上依旧是林微退场时的温柔微笑,只是笑意恢复了平日的浅淡,原本灰暗的眼眸却染上了些微亮光。
显然,她迅速出了戏,正在等候导演的指示。
纪有漪却慢了半拍,直到看到孟行姝的眼神变化,她才猛然惊醒,一时脸有些热。
她有些狼狈地别开眼,清了清嗓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大家感觉如何?”
这问题的答案太过显而易见,甚至没有问的必要。
在得到众人一致的认可后,纪有漪又问叶慈音:“音音,你觉得呢?”
叶慈音的戏份比孟行姝的结束得早。
她习惯性地在演完的第一时间看向纪有漪的方向,于是,完整看到了纪有漪望着孟行姝失神的模样。
没有因演技不够产生的挫败感,却在此刻浮上了心头。
她小鹿般的眼睛眨了眨,点头道:“孟老师演得很好。”
纪有漪:“行,既然都觉得好,那林微的选角就这么定了,感谢孟老师慷慨救场。下午趁着天光好,先拍这段,演员老师们可以再磨一磨,脚本也有些地方要修改,午休结束再说。大家都辛苦了,我先去吃饭哈!”
她全程不敢再多看孟行姝一眼,光速交代完工作,就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现场。
孟行姝要出演林微的事早就在剧组里传开了,大伙儿憋了一整个上午,终于熬到饭点可以大肆讨论。
纪有漪原本想借用餐时间让自己好好冷静一下,结果不论走到哪都要被人逮住问两句孟行姝的事。
甚至还有人好奇孟行姝的新造型,问她有没有孟行姝的照片。
她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怦怦直跳的心脏根本没有镇静下来的机会,因而,当她收到方若寒发来的探班消息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跑去迎接。
方若寒是孟行姝的助理,《厌氧》建组前,方若寒就常跟在孟行姝身边,纪有漪受过她不少帮助。
在D市时,两人还一块儿住过凌星宿舍,关系非常好。
后来孟行姝进组,方若寒要忙公司事务不能跟来,但她们线上通讯依旧不断。
今天降温,方若寒是来给孟行姝更换过冬衣物的,顺路来找纪有漪,当面补送生日礼物。
纪有漪收了礼物,亲昵挽住方若寒,热情发出邀请:“来都来了,刚好我们饭点,你还没吃过吧?走,我们一起,省顿外卖钱!”
想到剧组盒饭,方若寒的笑容短暂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被纪有漪挽着无法挣脱,只能努力找补:“哈哈,是这样的,我早饭刚吃不久,还不饿,随便吃两口好了。”
《厌氧》的盒饭标准其实比普通剧组好上许多,两荤两素一汤,咸淡适中、米饭松软,还有盖浇饭样式的圆形餐盒和勺子餐具,方便纪有漪这种效率派一顿猛拌后倒进嘴里。
两人边吃边聊,没过几分钟,却见李竹揽端着盒饭鬼鬼祟祟走近,在方若寒身侧坐下。
六只眼看向四只眼,李竹揽鼓足鼠胆,冲方若寒笑了一下:“嗨。”
方若寒:“?嗨。”
虽然方若寒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看起来盛气凌人,但到底是曾经并肩聊过八卦的人,李竹揽没那么怯场,勇敢打开话头:“我听小纪说,你叫方若寒?”
“呃,对,怎么?”
“那我们好有缘分哦!”李竹揽一脸惊喜地合掌,“我妈名字里也有个『寒』字!”
“……?”
八只眼睛尴尬对视数秒,方若寒呵呵一笑:“李老师真会聊天。”
“真的吗?”那太好了,李竹揽被鼓舞到了,“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成功拉近完感情,接下来就是打探消息。
李竹揽四处张望一圈,确认周围没有第四个人后,压低了声音问方若寒:“方老师,我想问一下,孟老师最近身体是不是不太舒服?”
“她不舒服?今天吗?”孟行姝近期熬夜太多,昨晚又通了宵,方若寒也担心过她身体是否会吃不消。
想到这,方若寒面色陡然变了,当即起身就要去找孟行姝。
李竹揽赶忙拽住对方:“别别别!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
她噼里啪啦讲了一通,把看电影那晚她和纪有漪说的猜测又和方若寒全说了一遍。
纪有漪早已解决完中饭,原本想起身道别,去修改下午的脚本,听到李竹揽的话,又默不作声地在凳子上坐稳了。
她拿出手机开始工作。
没别的意思,主要是天冷,屁股好不容易才把凳子捂热的,还是不要轻易挪窝了。
反正脚本这种东西在哪儿都能改,嗯。
她竖着耳朵,听方若寒平淡回答:“你想多了。”
“哦哦,不好意思。”李竹揽解释,“因为每年都是这个时间段,我才会这样猜的。”
“冬春流感很常见啊,孟老师又老是不好好穿衣服,感冒太正常了,但这不能叫病吧?”
“哦哦,那那年金獬奖的事……”
“媒体瞎写的。”至于具体哪里瞎写了,真相又是如何,方若寒看起来不像是能被撬开嘴的样子。
手机里的文件至今没能打开,纪有漪在「是否要关心同事」这个问题上犹豫许久,终究忍不住出声:
“她经常感冒吗?是不是体质不太好,因为我感觉她还蛮注重身体的。”
她了解主创健康状况,是为了保证项目顺利,没毛病,嗯。
“她注重身体?噗——”方若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差点喷饭。
她憋了一肚子跟纪有漪有关的事不能让对方知道,现在听正主自己问起,倾诉欲瞬间涌上喉头,压都压不住。
她四下看看,对两人比了个手势,三颗脑袋立马凑到一处。
“透露一个秘密,不要太惊讶哦,孟老师其实很讨厌穿外套,冬天更是,她觉得累、麻烦、没必要。”
纪有漪确实很惊讶,她从没想过这三个消极词汇会有出现在孟行姝身上的一天。
“有吗?”她奇怪问,“可我记得,她四五月份还在穿风衣。”
现在更是大衣不离身,口袋里随时都能掏出两片暖宝宝,像个会移动的取暖小仓库。
“那是后来嘛。”方若寒道,“你回忆一下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天多冷啊,她是不是没穿?因为她嫌烦懒得穿!得亏我坚持把衣服带上,不然你上车得挨一路的冻。”
再度回忆起初遇那天的事,纪有漪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天,孟行姝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
小小纪是吞药后去医院洗胃的,那孟行姝呢?她也是去看病的吗?
认识孟行姝以来,她对她的印象永远是沉稳可靠、游刃有余的,她想象不出她虚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是像林微那样,强忍着痛苦,还要佯装正常吗?
纪有漪感觉胸口有些闷。
方若寒到底是明星助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都有把尺子量着。
她过完嘴瘾便没再继续话题,饭后,纪有漪送她出了片场,上车前,她想了想,又悄悄对纪有漪耳语。
“小纪,告诉你一个我的小发现,千万不要让孟老师知道哦。”
方若寒小声说着,“孟老师好像确实不喜欢冬天,每年一月,尤其是过年前那段时间,我都会明显感觉到她不开心。啊,虽然我平时也没怎么见她开心过,但就是……不太一样。”
她搜肠刮肚许久,也没能总结出一个准确的描述。街道空旷,刺骨的寒风吹来,方若寒缩着脖子抱紧了手臂。
她望了望天色,语速稍慢,似在回忆,“听说今年S市会下雪。孟老师她,很讨厌、很讨厌下雪。”
方若寒还能忆起刚成为孟行姝助理的那一年。
当时她大学刚毕业,只是个青涩的广告公司实习生。
初入职场不通人情,被同事排挤刁难,是孟行姝参加活动时偶然看到狼狈的她,给她发了凌星的offer。
起初,她对许多事情都完全不了解。
那年年前某天,她有工作要问孟行姝,却始终没能联系上人。
她当时脑子一根筋,非要一直找,跑遍了孟行姝所有可能的所在地也没找到。
直到最后她想起,孟行姝十月时曾去市福利院做过慈善,她在那边有个房间。
她当时还不知道孟行姝是福利院出身的孤儿。
也是那天,她第一次看到了孟行姝的另一面。
她在福利院的人工湖旁看到了她。
天幕灰暗,细碎的雪纷纷落下,她穿着单衣站在积了薄雪的鸢尾花田里。
碎雪落在她的发顶和肩背上,她却似浑然不觉,只专注修剪花枝。
不断倾身,直起,倾身,直起,动作近乎麻木。
方若寒踯躅片刻,终究跑了过去,将伞递至她头顶,喊她:“孟老师。”
孟行姝慢了半拍,才缓缓起身,看向方若寒。
许是因为鸦黑的羽睫上沾了雪沫,她的双眸也宛如一潭积了雪的寒水,沉寂的黑色中,有似是悲怆的情绪漫出,让方若寒为之一愣。
但很快,那情绪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孟行姝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她摘了手套,露出早已冻得青白的手,没有多问,径直接过方若寒手中的文件。
给完批复后,才对方若寒道:“抱歉,忘记提前告诉你了,以后每年这一天不要来找我。”
“哦哦,好的收到。”方若寒叠声应了,抱着文件离开前,忍不住又道,“孟老师,我把伞留给您吧。”
“不用。”
“那那那,我去给您拿件衣服。”
“不用。”孟行姝重新戴上手套,甚至不曾伸手拂去长睫上的雪花。
她微垂着眸,嗓音冷淡,“不要再和我说话了,有事明天找我。”
“哦哦好。”换做现在的方若寒,早已自觉离开,可那时的她脑子少根筋,竟然傻乎乎地又问了一句,“为什么呀?”
孟行姝已经拿起园艺剪,再度俯身了。
她苍白的面上凝了细碎的冰,往日里永远挺直的脊背,在飘落的碎雪中微微佝偻着。
一下,又一下,枯枝断裂声在沉寂的天地间响起。方若寒看着枯褐的花茎在她手中越积越多,终于听见了回答。
那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痛苦,沉沉压进雪色里,压得方若寒喘不过气。
她说:“我讨厌下雪。”
可洁白的雪仍旧在不断落下,像是要就此将她掩埋——
作者有话说:鸢尾虽然耐寒,但不同品种冬天状态还是有差异的,有的常绿,有的则会枯萎,修剪过后,来年可以长得更好。
我们种花老农孟老师把每个品种的鸢尾都研究过,认认真真种了,哎~就是这么勤勉。
好吧其实这个词和她不是很搭,日常除了工作什么都懒得干,也就在种花上勤奋了。冬天懒得穿外套目标是早点顺理成章冻死算了[害羞]噢但是你说老婆来了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害羞][害羞]小猫咪,变身!
另外,开篇的时候没有明写,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医院见面那天,小纪刚洗过胃,但其实孟老师也是刚洗过胃。
[墨镜]不过不重要,我们小猫咪永远是温柔大方成熟稳重体贴靠谱的,不会受伤不会虚弱不会失落不会难过更不会吃醋不会委屈,那些都是什么!小猫咪不知道!!
方方同志在这造谣(还是在老婆面前造谣[愤怒])等着回去挨骂吧[墨镜][墨镜]
第42章 厌氧11
孟行姝出演林微不光是近期剧组的热门话题, 更在网上掀起了好一阵风波。
随着《厌氧》剧组的最新剧照发出,#孟行姝黑长直# #孟行姝新角色# #孟行姝 厌氧#等词条占领热搜。
一如纪有漪所料,比起孟行姝制作的剧, 网友们明显更关心她出演的剧。
《厌氧》剧组的官方账号粉丝量飙升, 各大平台讨论度更是直接翻了数十倍* 。
由于导演实在抠门, 《厌氧》从未买过任何营销, 导致许多网友都是第一次听说这部剧。
网上争议不断, 有扒出《厌氧》班底后怀疑孟行姝上当受骗的。
有不理解孟行姝接烂片自毁名声扬言脱粉的。
有认为孟行姝得罪了什么人,导致拿不到好资源只能自己支草台班子的。
还有因为看到导演是纪有漪遂表示【破案了】的……
当然,主流舆论还是集中在对孟行姝新造型的讨论上。
几张剧照被疯狂传播,P壁纸、P头像热火朝天,网友们高呼着【黑长直绝美】就冲进了剧组官号, 哭天抢地跪求多发剧照和花絮。
纪有漪只能感叹:果然「美貌即正义」。
哎,网友太没出息了, 换了个发型而已, 有必要那么激动吗?
她也就躲了孟行姝三天心跳就正常了。
林微戏份很少, 镜头之外, 孟行姝依旧一身黑色装束。
披肩的纯黑色直发配上她一贯没有表情的脸,疏离感更强了。
但纪有漪偷瞄她时,视线常常会向下滑过她的大衣,想起方若寒走之前说的那些话。
她找了个孟行姝在场的机会, 和阮从霏聊天时随口说了句:“今天好冷啊。”
下一秒,在和韩蕾交代工作的孟行姝抬头看了她一眼, 从衣袋中拿出两片暖宝宝递过来。
纪有漪没吭声,默默接过暖宝宝,拆了包装就往自己围巾里塞。
孟行姝又看了她一眼,淡声提醒:“多叠一层, 别烫伤了。”
“……我知道,这不正理着吗。”纪有漪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声音闷闷传出。
阮从霏饶有兴致地看纪有漪折腾围巾,凑近了她用气声问:“纪导,你怎么脸红了。”
“热的。”纪有漪把围巾裹好,理直气壮道,“这暖宝宝效果好,贴两片太热了。”
寒潮过后,天气阴雨连绵十几天,气温非但迟迟升不上去,还隐隐再降的趋势。
好在制片组准备完善,甲方妈妈又大方,三天两头请剧组喝暖身茶,她们冬戏拍得不算辛苦。
纪有漪在以前的世界手上长满了冻疮,一到冬天就开裂出血,看剧本前还得注意着先拿纸擦一擦。
她先前还担心会不会把小小纪的手也折腾坏,现在一看,手上至今一点红肿都没有。
唯一无法解决的问题是外景地面潮湿、光线不好,剧组只能修改顺场,将内景的次序往前调。
反正拍内景,纪有漪干脆多排了几天夜戏。承诺大家,只要年前的计划能提前完成,剩余时间全给剧组放假。
影视行业,几乎所有剧组都是从不放假的,因为一旦开拍就意味着开始烧钱,电视剧剧组更是为了节省预算,会把拍摄期压缩到最短。
大家原本都没敢妄想过年能休息,一听这消息,纷纷卯足了劲开干,进度哼哧哼哧往前赶,效率极高。
李竹揽倒是自责了起来:“都怪我,怎么往冬景里写那么多大晴天。”
“跟你没关系,晴天拍出来画面好看。”纪有漪在和统筹排年后的通告,腾出一只手拍她的肩,“外头太冷了,你看大家现在这样都舒服。”
李竹揽被哄开心了,站起身:“我去给你们拿小圆子!”
今天中饭的汤品是桂花赤豆小圆子,软糯香甜,深受全剧组的喜爱,一人一碗热乎乎捧在手里吃得欢快。
年关将至,新年假期近在眼前,大家心情都很放松,聚在一块儿天南地北地聊:
……
“据说后天S市会下雪耶!”
“S市怎么可能有雪,落下来早化了。”
“不会啊,我记得前几年不是有次还特别大吗。”
“那我也看不到了,我回老家了。”
“就两天假你也回?”
“回家吃个年夜饭,又不远,高铁三小时。”
“诶诶,说起来,你们发现没,今年农历新年的日期和19年前的一样耶。”
“哦,然后呢。”
“?不觉得很巧吗?”
“哪里巧了。人家历法就这么设定的啊,19年一个轮回,走回原点罢了。”
……
李竹揽边拿汤边旁听了一耳朵,兴冲冲跑回去找纪有漪:“小纪小纪,听说除夕那天S市会下雪耶,我想看!”
李竹揽老家在W市,距离剧组只有几十公里远,打车一个小时就能到。
她已经和妈妈说好了二十九当晚剧组放假,可以回家过年,她妈还让她带剧组朋友一块儿去家里玩。
但就连老家远在西南的叶慈音都买好了机票,小纪S市本地人,肯定也要回自己家,她便没问。
纪有漪忙着工作没听清,头也没抬地问:“什么?”
“我说,S市除夕会下雪,你记得给我拍照!”
纪有漪目光闪烁了一下,她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朝某个方向望去。
不久前,那个黑色的身影还独自坐在那边用餐,此时却已不见踪迹。
她又在室内张望了一番,依旧没看到人。
“你在找什么吗?”李竹揽奇怪问。
“没什么。”纪有漪收回目光,顿了半秒,冲李竹揽扬起笑,“好呀,有机会就给你拍。”。
除夕当天,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纪有漪就醒了,她第一时间跳下床,撩开窗帘向外看去。
天色漆黑一片,她盯着路灯投下的光线看了许久,确认没下雪,才终于松了口气。
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完,她又猛然想到:孟行姝肯定已经回家了,S市这么大,郊区不下雪,不代表市区也没下吧?
她看看手机天气预报上的雪花标志,犹豫着想给孟行姝拨个电话,一看时间,又飞快合上了手机。
闹钟在八点,她打算先睡个回笼觉再给孟行姝打电话,于是跑回床上躺好,捞起被子里还散发着余热的羊绒大衣往怀里一揣,闭上眼睛。
这大衣还是去年三月从孟行姝手里骗来的——就是方若寒说的,孟行姝懒得穿,被她得了便宜的那件。
去年天气转暖前,她还住在阴冷潮湿的租房里,房间没有空调,入睡时只能紧裹着大衣取暖。
久而久之,昂贵的羊绒大衣就这样沦为了她的毛毯兼抱枕,被睡得一塌糊涂——也算某种物超所值,纪有漪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进组时,她考虑到要在剧组过冬,便颇有先见性地将大衣带上了。
原本打算冬天抱着睡觉,但看看同房间的李竹揽,又实在不好意思拿出来,怕被对方误解。
昨晚李竹揽回家了,房间空留她一人,她这才得了机会,鬼鬼祟祟把大衣翻出,偷偷塞进被窝里。
纪有漪抱着大衣躺了良久,再度睁眼时,深褐眼瞳里毫无睡意,眼睑却懒懒垂着。
脑中的思绪完全不受控制,在衣服的主人和下雪两个关键词间反复横跳,让她根本做不到静下心来睡觉。
……但说到底,孟行姝心情好不好,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纪有漪感觉自己心情先低落了起来。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烦躁地将衣服一丢,冲进浴室,洗头洗澡吹头整理房间改脚本看素材,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做了一遍,一看时间,七点半。
七点半,也还行吧?该起床了吧?睡懒觉不利于女明星身体健康。
纪有漪盯着对话框看了许久,抱着督促大影后早起的想法,拨通了电话。
不是想象中睡意朦胧的音色,孟行姝的声音听起来清醒而平和:“纪导,早,除夕好,有什么事吗?”
纪有漪竟然有些失望。
她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说辞:“年后有几场戏我有点新想法,发你看看?”
孟行姝却道:“不用。”
“?”
孟行姝:“你早餐吃过了吗,没有的话,我们餐厅聊?”
“!”纪有漪眨眨眼睛,手指在床单上打着圈,“你……还没回家吗。”
孟行姝“嗯”了一声。
纪有漪也不知为何,唇角忽然就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过年期间,酒店很是冷清。
剧组成员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这个点还留在酒店的,要么还在睡觉,要么就是还没睡。
纪有漪去餐厅的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她一路跑进餐厅大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孟行姝一身黑色风衣,笔直的长发披肩,身形挺拔修长。
她站在现制蛋类餐口前,微微倾身,似乎对厨师说了些什么,尔后恢复直立,朝餐厅门口方向看了过来。
黑色口罩将她下半张脸完全遮住,一双乌眸深邃而平静,直直望向纪有漪。
纪有漪有种偷窥被抓包的错觉,她几秒前才刚放慢的脚步又连忙提了速,小跑到孟行姝身边,笑容灿烂:“早上好呀,除夕快乐!”
孟行姝眼眸稍弯:“同乐。”
纪有漪看看今日菜单,对里头道:“我也要一份,半熟的。”
“就是给你点的,半熟,两个,配烟熏三文鱼和牛油果,你看看是否需要再加别的。”
孟行姝替她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外套帽子,“辛苦你等餐,我去中餐区拿鸡汤小馄饨。”
都是她爱吃的。纪有漪放在衣袋中的手指蜷起,发痒的指尖被收入掌心。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下头:“好呀。”
餐厅里的顾客少得可怜,但纪有漪还是选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保证远离窗户。
她带了脚本出来,不过孟行姝没有问她,她也便没主动提。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用着早餐。
纪有漪吃东西一向很快,今天效率却低了下来,每吃一口,就偷偷瞄孟行姝一眼。
孟行姝用餐习惯很好,微垂着首,目光专注在食物上,姿态优雅,赏心悦目。
纪有漪边吃边偷看,吃完早餐,又正大光明地看了一会儿,眼见孟行姝吃掉最后一口,她随意找了个话题:“孟老师过年怎么没穿新衣服?”
孟行姝用纸巾擦拭着唇,看向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笑了起来:“这就是新衣服。”
纪有漪沉默,又仔细看了两眼。
抱歉,恕她直言,都是黑色,真没看出区别在哪。
“你不喜欢的话……”孟行姝慢慢道,“那要帮我选一件吗?”
“倒也没有不喜欢。”纪有漪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转着鲜奶盒玩,“就是觉得过年应该穿点不一样的颜色。”
“你想要什么颜色。”
事实上,孟行姝的气质更适合低饱和色系的衣服,但这可是过年。
纪有漪一本正经道:“红色!过年肯定要穿红色啊!越红越好!”
纪有漪完全是抱着开玩笑的态度说的话,聊完就把话题抛诸脑后,和孟行姝讨论起了拍摄规划。
餐厅这种人来人往的公众场合总归不是工作的好地方,两人用过早餐就回了孟行姝房间。
为了以防万一,纪有漪一进房间就把窗帘拉得死死的,就连吃饭也是点的外卖,杜绝孟行姝接触室外的一切可能。
一忙就是一天,傍晚时分,房门被敲响,有人送了不知什么东西过来,孟行姝拿着进了浴室。
再开门时,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
正红色的长款大衣,衣摆长至小腿,腰带勾着腰肢,将她本就高挑的身形拉得更长。
内搭是一条纯黑色长裙,纤巧精致的锁骨从领口露出,冷白的肤色如玉如雪。
明艳的红色与她冷冽的气质形成巨大的视觉冲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根本无法移开眼睛。
孟行姝看着纪有漪,唇角浅浅勾起:“看你的反应,似乎还不错?”
纪有漪心脏怦怦直跳,她搔了搔脸,强装镇定:“是、是挺不错的。嗯,还不错。”
“那就好。”孟行姝走到纪有漪身前,俯下身,将自己的手机递给纪有漪,“那可以麻烦你帮我录一段视频吗?”
漂亮的脸庞近在咫尺,纪有漪瞬间绷紧脊背坐得笔直,连孟行姝说的话都没太听清:“啊啊……什么?”
浅淡香气传来:“要录一段视频给影迷朋友们送新春祝福,往年都是若寒她们帮我拍的,今年只能麻烦你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纪有漪接过手机,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
距离拉远,呼吸才总算顺畅了,她在屋内快速打量过一圈,“但房间里好像取不到很合适的景,打光也不太行。早知道应该前几天在片场帮你顺便拍了的。”
“抱歉,因为我也是才想起。”孟行姝微垂着眼,似是思索了几秒,“我听说,附近似乎有个地方景还不错,能劳烦你陪我去一趟吗?”
晚六点,天已全黑,倒是没有下过雪的痕迹。
空旷的街道上,居民区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一格格温暖的明窗内,是为年夜饭忙碌的身影。
纪有漪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的风景,从头到脚穿得崭新——
红毛衣,白羽绒外套,配加绒长裤和白球鞋。
孟行姝说着感谢她的帮助,顺便为了新年讨个好彩头,给她也准备了一套。
过年穿新衣,这体验对纪有漪来说很是新奇,尤其还是这么亮色的衣服——白色漂亮,但她买衣服从不会买白色的,因为不耐脏。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压着唇,时不时低头偷看一眼身上的衣服,唇角总会忍不住往上扬一扬,又被强行压下。
直到某次低头,她余光注意到腿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孟行姝放在她这儿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许多未读消息提醒,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的未接来电,来自【孟雨霆】。
纪有漪连忙给人送回去:“孟老师,有你的电话。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可能不小心按到静音键了,都没听见铃声,所以才发现。”
孟行姝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屏幕:“没事。”
她腾出手拿过手机,却没有打开,只是翻转屏幕,放在了扶手箱上。
“不用回一个吗?是家里人找你吧,看着还挺急的。”
纪有漪考虑到人家高门大户的可能有什么顾忌,主动道,“你可以靠边停一下,我先下车,你打完电话再喊我就好。”
“不用。”
“这个点应该是催你回家吃年夜饭的吧,这么晚了还在外头工作,也……”
孟行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不用管。”
强硬的语气让纪有漪不由一愣。
她“噢”了一声,眼睛偷瞄了一会儿孟行姝略显紧绷的侧脸,想了想,还是问了:“孟雨霆是你母亲吗?”
孟行姝沉默了几秒,就在纪有漪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平静的声音传来:“是吧。”
吧?很奇怪的用词,但在纪有漪的意料之中。
她又“噢”了一声,悄悄侧过身,左手藤蔓一般延展,小心翼翼地越过扶手箱,一直伸到孟行姝的衣摆上。
她抓住孟行姝的衣摆,轻轻扯了扯:“我猜她对你不好。”
孟行姝微怔,眼眸稍垂了下,看到一只细白的小手:“因为,我没给她回电话吗。”
“当然不是。”纪有漪没有看孟行姝,一副在专注玩她衣服的样子,“你做好准备,我要说一些很冒犯你的话了,全是胡言乱语,希望你不要气得打我——当然,如果打我能让你开心一点,那也不是不行。”
“其实你生日直播那次,我第一次听说你有妹妹时,就感觉有点怪异。你和孟霄的名字,听起来完全不像姐妹吧?”
“换言之,如果说世界上所有的母亲都会对自己的某一个孩子有所偏爱,那我敢打赌,你妈妈一定更爱孟霄吧?”
“因为名字?”孟行姝问。
“对呀。可能后天感情会受到相处的影响,但在你们出生的那一刻,她一定是偏爱孟霄的。”
纪有漪道,“她叫孟雨霆,不论是出于家族传承还是她的个人意愿,她给女儿取个雨字头的名,很合理吧?”
“那为什么你没有呢?没有雨字头,没有对称,没有上下结构,甚至偏旁部首也和气象毫不沾边。明明寓意好的雨字头有那么多,她把阮从霏的名字直接拿来用都行呀。”
纪有漪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说完迅速偷瞄孟行姝一眼,见孟行姝唇角微扬了扬,一时胆子也更大了。
她拽松了安全带,继续往左挪,半个身子都靠在扶手箱上,右手托着腮,左手抓着孟行姝的衣摆晃了晃,“你好像不生我气,那我继续猜了哦。”
“我说她对你不好,是因为我猜,她可能从你到来的那一刻起,就做出了放弃你的决定。那时她就想好了,她还要有个二女儿。”
“或许是你出生的时机不大好,又或许因为旁的什么,总之,在她的育儿计划里,她从一开始就对你不满意。孟霄才是她真正认可的继承人,承载着她成龙成凤、带着家族穿越雷霆直冲碧霄的期望。”
孟雨霆取名的时候一定心知肚明,端庄、姝丽,再怎样美好,也远远比不过天宇九霄开阔。
绝大多数二代都会在成年前后或多或少接触家族事务,为日后继承家业做准备。
但孟行姝16岁开始拍戏,长风集团在她的演艺生涯中从未出现过——那么,假使她放弃演艺事业回家了,她能得到的又有多少呢?
纪有漪感到有些难过。
她回忆道,“你之前问我你妹妹生日礼物的时候告诉过我,你看她对影视圈感兴趣,不知道是否是出于喜好。”
“我在想,既然你会产生这样的疑惑,那么你自己呢,你当年进圈是出于喜好吗?你大学读了表演专业,是因为喜欢吗?不对,这个问题好像太尖锐了,你不用回答我,我没有在问你……”
纪有漪边说边思考,一时太过专注,回过神才发现,车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路边停稳了。
“咦,你怎么停车了。”她奇怪着,却也没有深究。
胸腔中有莫名的情绪在涌动,她被自己的胡乱猜测闷得难受,实在不吐不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解了碍事的安全带,整个人翻过身,靠近了孟行姝。
她跪坐在座椅上,向孟行姝倾身,一只手撑在扶手箱上,另一只手还拽着孟行姝的衣服,是柔软的触感。
“刚好,你可以认真听我说话啦。前面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告诉你,虽然——”她拖长音调,将一切就此掠过。
仰起的脑袋轻轻一点,明亮的眼瞳如同缀满繁星,“但是,小九你知道吗,你把自己长得很好。”
纪有漪回忆起看过的许多画面。
是她十六岁初出茅庐,却不卑不亢接受完采访。
是她大病未愈,却咬牙坚持站上领奖台。
是她拍摄武打戏时因为威亚出问题从高处摔下,疼得刹那脸色惨白、额上沁汗,却说:“我没事,先拍完这条。”
纪有漪直直望着孟行姝,极认真地又强调了一遍,“真的,特别好。”
像破土而出的翠竹。坚韧,独立,势不可当。
孟行姝定定回望着纪有漪,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那张明媚的脸庞上满是盈盈笑意,鼻尖嫣红的小痣在车内灯光下洇开柔和的光晕,像被深吻后留下的印记。
她光顾着表达自己话语里的真切,根本没注意到她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姿势又有多暧昧——
暧昧到,此刻她望着她澄明如镜的双眼,要为自己脑中不断涌上的念头感到可耻。
孟行姝喉头收紧,视线滑过纪有漪的嘴唇时,只觉干渴得厉害。
她意识到她必须别开眼不再看她,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收回目光。
她应该庆幸此刻不在梦中。她又有些遗憾这不是梦。
纪有漪长篇大论完毕,却半天没有等到对方回话。
她眨眨眼,看着孟行姝的眼睛。
那双乌黑的眼眸像一汪幽深的潭水,纵使水面之下有千万种情绪,也无法教人看清。
“我,是不是冒犯到你了?”她迟疑着问。
下一秒,孟行姝的手掌抚上了她的脸颊,掌心竟是惊人的烫,让她一时僵在原地。
“没有冒犯。”孟行姝终于开口,像是在叹息,只是吐出的气息同样灼热异常。
“但是漪漪,”她微垂着眼低头看她,拇指极轻、极轻地在她颊上摩挲了一下,“你这样会妨碍我开车的。”——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今晚是穿着漂亮新衣服和姐姐一起出去过年的小纪宝宝,可开心啦!
不过宝宝,小时候可以随便黏着姐姐撒娇没关系的,但是长大后再这样,会被()()的[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噢等一下,原来还没在一起啊[彩虹屁]那没事了你随意,她会自己忍着的[狗头]
第43章 厌氧12
烫, 很烫。
热度像是传导了一般,纪有漪被孟行姝发烫的手捧着右脸,连带着她的双颊都滚烫了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
肯定是空调开太高了, 要么就是新衣服太暖和了, 车里怎么这么热!
纪有漪猛地向后一缩, 抓起安全带就把自己扣好, 老老实实在副驾驶座待着, 绝不再妨碍孟行姝开车。
她面朝车窗,整个人像只小鹌鹑一样蜷着,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冷的车厢内壁上缓解着热意。
孟行姝看了纪有漪一眼,屈起指节,将车窗开大了些许, 让冷风吹入。
左手手掌始终虚虚张开,上面还隐约残留着脸颊的柔软触感。
车辆最终在一座度假山庄停下。整座建筑坐落于密林之中, 私密性极佳, 山庄内部装修古朴别致, 一步一景, 清朗幽寂。
“孟老师真会选地方。”为了揭过自己在车上的一系列诡异行径,纪有漪下车后第一时间开始捧场,“这地方好出片,随便拍都好看。”
孟行姝走在她身侧:“林屾推荐的。她以前约会时来过这里, 说饭菜味道不错。”
纪有漪起了八卦的心:“约会?林总有男友了?”
“是女朋友。”孟行姝深深看她,黑眸如墨, “她喜欢女生,是带喜欢的女孩子来的这里。”
约会。
女朋友。
喜欢的,女孩子。
纪有漪知道孟行姝只是在对她陈述事实,话语里没有任何潜在含义, 但她自己心怀鬼胎,思维瞬间就发散开来了——那她和孟行姝来这里,是不是,也挺像约会的?
她笑容凝了半秒,完全在靠条件反射回复:“……啊哈哈,这样啊。”
纪有漪错开视线不敢看孟行姝,生硬地转移着话题,“哎,后悔,不该让你换红色的,跟这里的景不是很搭,不然我可以给你拍好多好多好看照片。”
她眼睛到处乱瞟,就是不瞟孟行姝,直到视线扫到孟行姝黑色的裙摆,她灵机一动,“我知道了,孟老师,你要不把大衣脱了。”
孟行姝:“……什么?”
“红色太亮,和这种古景不搭。但你裙子是黑色的,黑色百搭,绝对合适。”
纪有漪对自己的眼光相当自信,她终于找到理由,一脸坦荡地看向孟行姝,指挥道,“你外套脱了给我,站那儿去,我帮你拍照。”
孟行姝停顿两秒:“你确定?”
“确定啊!”这有什么不确定的?这演员有问题,导演的话都不听了!
孟行姝没再多言,指尖勾住腰带轻轻一扯,衣襟自然敞开。
纪有漪突然就明白了孟行姝之前在让自己确认什么。
黑发随着衣领的后撤轻轻浮动,散落在白皙的颈项间,纯黑色长裙质地柔软,浸染着月光,包裹住美好的曲线。
尽管只是最普通的吊带裙,但架不住穿的人身材太好,纪有漪本就不淡定的脑子轰一下直接炸了,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偏偏脱衣服的人始终面色淡然——当然,吊带裙确实是非常百搭的衣物,上至配西装下至单穿都非常常见,但是、但是……
纪有漪绞尽脑汁也没能为自己的脸红想出一个正当解释,她干脆放弃,趁孟行姝大衣还没完全脱掉,两只手将两边衣襟一拽,死死交叠在一起。
她手有点抖,捞起腰带,用力打了个结,力度大到让孟行姝都没控制住皱了下眉:“晚、晚点再帮你拍吧,那个,我现在有点饿。不是说这边饭菜好吃吗有些什么特色菜呢我猜应该是有机蔬菜野生河鲜农养土鸡这种吧,嗯,食材肯定很新鲜烧出来喷喷香想想就饿了但我们只有两个人吃不了太多菜单在哪看啊要好好选一下或者问问林总有什么推荐没错咨询一下肯定是最好的没错没错不能花冤枉钱……”
她叽里咕噜说着话,闷着头转身就走,差点一头撞上梁柱。
孟行姝稍后她半步,看着前方的脑袋,及时伸手挡了一下。
上桌先点酒水,纪有漪很是自觉地要了热茶,一转头,却见孟行姝拿了瓶冰水,瓶身上全是雾气和水珠。
纪有漪不满抗议:“孟老师你不乖啊,大冬天喝冰水。”
孟行姝面色平静地站在原地喝了好几口,才在纪有漪身旁坐下。
眸色温和,淡淡岔开话题:“我问林屾要了点推荐,你看看还没有别的想吃的。多点些没关系,毕竟辛苦你陪我跑一趟,走公费。”
「走公费」。
太动听了,纪有漪就爱听这三个字。
但她很有分寸,孟行姝点得已经够多了,她意思性地点了个孟行姝常吃的菜就收住。
除夕夜,正是阖家欢乐、共庆新年的好时候,纪有漪的手机从头到尾响个没停。
李竹揽嚷嚷着要和她打视频,说想看她家年夜饭长什么样,更想看阿姨是不是长得和她一样漂亮。
纪有漪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漂亮阿姨”,觉得她并不想,找借口搪塞了过去。
文鸯今晚有活动,趁着化妆时间给她拨的电话。
不过两人聊了没几句,刚好孟行姝帮她盛了汤送过来,她抬头说了句“谢谢”,再低头时,就发现通话已挂断。
估计是忙工作去了。
叶慈音没打电话,只在傍晚给她发了自家年夜饭照片和一大段祝福语。
倒是她母亲叶榕热情拨了视频过来,纪有漪接了。
叶慈音看着聊天框里形影不离的两个身影,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果然如此」的沮丧感。
她心里酸溜溜的,面上却没表现出来,扬着灿烂的笑容和纪有漪打过招呼,就乖乖坐在母亲身边听她们聊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里拿着手机的那个人。
纪有漪和叶榕聊了没几分钟就得挂了,因为后头还有一堆人排着队。
她低头回着消息,手指忙得飞起,冷不防听身边人开口:“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没事没事!”纪有漪草率地抬起头对孟行姝笑了一下,就继续低下头去,“冷的我也能吃。”
“吃冷的胃会不舒服。”孟行姝现在就觉得自己胃不太舒服。
“没事的啦。”纪有漪头也没抬。
孟行姝沉默半晌,站起身,对纪有漪淡笑了下:“那你先忙,我去问问服务员能不能帮我拍个视频,辛苦你稍等我一会儿。”
纪有漪上了饭桌光顾着找人聊天转移注意力,这才猛然想起她们跑这趟的根本目的。
她忙不迭收了手机,起身跟上:“不用的孟老师,我有空,让我来吧!”
作为资深影视民工,在拍摄上,纪有漪也是专业的。
庄园里没有合适的景,她就自己布。
水墨画是朦胧的背景,雅致的摆灯略作点缀。
摄像头开启,孟行姝没有瑕疵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柔和的打光下,她整个人宁静而美好,在对着镜头浅笑。
纪有漪稳住心神,反复告诉自己她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摄影师:“来准备,3、2、1,Action!”
祝福语也是纪有漪修改过的。孟行姝原先准备的话语太过简单,后来在纪有漪的建议之下,又多加了几句。
但大约是这几句加得太难了,孟行姝对着镜头说着说着,话语一顿,看向镜头后方的纪有漪:“应该说,『平安喜乐』还是『喜乐安康』?”
“都可以呀。”纪有漪纳闷以孟行姝的双商怎么连这种小问题都不会随机应变,“这两个不是同一个意思嘛,总之都是要快乐平安!”
“嗯。”孟行姝点头轻笑。
她弯眸,再次看向镜头,眼中是无尽的温柔,“那就祝大家,所愿之事皆圆满,所念之人永相伴吧。”
最后这句话不是她们原定的祝福语,但纪有漪听着感觉挺好的:“孟老师,这条有杂音用不了,咱们得再录一条,像刚才那样再说一遍就好啦。”
孟行姝没有异议:“那麻烦你了。”
拍摄任务结束,纪有漪将手机交还孟行姝,自己则继续回复没回完的消息。
孟行姝稍一垂眸,就能看到她在屏幕上敲下:【好呀好呀!到时候一起去玩!哭哭我也好想你,我最近一直在忙拍戏,好在马上要解放了!】
微博编辑界面* ,游移在两个视频间的手指顿了顿,选择了前一个。
纪有漪正从一个对话框退出,点进下一个对话框,忽然听孟行姝说了声:“抱歉。”
“什么?”她抬起头。
孟行姝将手机递给她,眉头似有懊恼地皱起:“我不小心发错视频了,发成了NG的那条。抱歉,以前都是若寒做这些,我不太会操作。”
“没事没事,问题应该不大。”纪有漪安慰着她,“而且你跟我道歉干嘛。”
“里面有你的声音,你不介意吗?”孟行姝凝眸看她。
“噢那个,没关系的啦。主要受影响的是你。”纪有漪帮她分析,“我估计,粉丝会骂工作室不上心,或者网友会批评你态度敷衍什么的,你快删掉重新发一条,然后评论区解释下原因就好。”
“好的,谢谢。”孟行姝应道。
这是孟行姝多年以来发布的第一条原创微博,后台数据正在以指数爆炸的形式飙涨。
她没有关注,而是点开新微博发布界面,按照纪有漪的说法逐字编辑着。
然而,新微博还没来得及发出,右上角的网络符号闪烁了下,先消失了。
纪有漪奇怪:“网断了吗?”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一看,微信转了好半天的圈才艰难刷出新消息。
这座山庄估计是建造时为了更好的隔音效果,钢筋水泥加得太多,导致室内信号极差,离了WiFi相当于断网。
孟行姝出门询问了一声,回来转告纪有漪:“无线坏了,正在紧急维修。酒店道了歉,说今晚的消费全部半价,另外免费赠送一晚住宿,你看需要吗?不需要的话我去回掉。”
“要啊!当然要!”纪有漪听到免费两个字就双眼放光,“免费的干嘛不要。刚好晚上不用辛苦你开车回去了,听说今晚……今晚天气不太行。”
纪有漪想到了什么,悄悄看了眼拉紧的窗帘。
对当代年轻人来说,断网等于断命。
纪有漪的微信三分钟连上一次,她也没了回消息的耐性,琢磨着干点别的。
度假山庄装修得古朴,设施倒完善,不光日常生活娱乐所需一应俱全,甚至还有钓鱼处和观星楼。
纪有漪怕外头下雪,便没出主楼。她关了指示屏上的地图,拉着孟行姝去了地下二层。
观影房内,经典影片整齐陈列,色彩各异排满一整面墙。纪有漪一眼望去看到了不少孟行姝的电影。
“孟老师想看什么电影?”纪有漪问。
“都行。”
“没有喜欢的推荐吗?”
孟行姝:“没有。”
纪有漪“欸”了一声:“不会吧,艺术家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口味偏好。”
“骗你做什么。”孟行姝伸手抚了抚纪有漪脑袋上翘起的头发,语气轻淡,“我的喜好向来单一,电影不在其中。”
纪有漪不信,只当孟行姝是在迁就她:“既然你这么客气,那我就不客气咯。”
她把袖子一撸,瞄准了自己的目标就发起进攻。
要拿的片子位置有点高,她只能踮起脚,伸长了手臂去够,毛衣随着她的动作自然上提,露出一截细白的腰。
孟行姝眸色暗了暗,感觉喉咙又干渴了起来。
她调整了呼吸,走上前:“我来吧。”
“不用!”
纪有漪手指努力拨着碟片,已经将它从架上挪出了些许,紧接着双脚一蹦,赶在孟行姝之前握住碟片边沿往外一抽,东西便到了手中。
“是我拿到的!”她双手举着碟片亮给孟行姝看,昂着头,眼中有光芒在跃动,仿佛抢到这张碟片是件多么骄傲的事。
她指指碟片上的名字,“我要看这个!”
孟行姝的视线胶着在纪有漪脸上:“好。”
纪有漪得寸进尺:“看完还要听你说观后感!”
孟行姝失笑,又道:“好。”
纪有漪兴冲冲取出光碟去播放。
孟行姝看着那个在矮柜旁蹲成小小一团的身影,从冰柜中取了瓶水,慢慢喝着。
两人并肩在沙发上坐下,看起了电影。
电影是纪有漪精心挑选的《江行记》——
非现代背景,没有任何感情戏,也不是be结局,最重要的是,纪有漪已经看过一遍了,对剧情和经典画面都有深刻印象。
她相信她可以在观看的过程中全程做到面不改色,不出任何意外。
但事情发展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顺畅。
电影开场不过三分钟,纪有漪就猛然意识到,原来选什么电影都不重要,因为她根本就看不进去。
孟行姝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了。
纪有漪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身边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没有动,她却依旧能在脑中畅通无阻地补全她的模样。
她就坐在她身侧一掌距离的地方,只消稍稍挪动一下,她的裤子就能擦在她的大衣上。
她温柔的香水味静静笼罩着她,是很特殊的浅淡花香,令人闻过一次就难以忘怀。
纪有漪心跳越来越快,电影演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注意。
她很是庆幸还好选了部看过的电影,至少看完后还能和孟行姝聊剧情,不会被孟行姝发现她的分神。
可能是暖气有点热,她的手心在冒汗,手掌藏在孟行姝看不见的地方,张开、又收紧,收紧、又张开,就像她努力调整的呼吸。
如此许久,纪有漪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干脆站起身来。
“怎么了。”孟行姝抬头看她。
纪有漪往冰柜走去:“有点热,我拿瓶喝的。”
“不是有果汁吗,别喝冰的。”
手腕被牵住,纪有漪以为自己的温度已经很高了,却竟然还是被孟行姝掌心的温度烫了一下。
……孟行姝好像也很热。
所以果然是因为地暖开得太高了吧?
那就好,纪有漪松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又可以坦荡做人了。
她们下楼时点了鲜榨果汁和吃食一同带下来,纪有漪才想起这茬。
她重新坐下,拿纸巾擦了擦手,孟行姝给她倒了杯果汁。
酸甜的果汁顺着食道滑过,带走一部分热度,纪有漪用杯子贴着自己发烫的脸,看孟行姝从冷藏餐盒中取出一小块蛋糕。
与如今市面上各式各样的漂亮甜点不同,似乎只是最普通的鲜奶蛋糕。松软的老式蛋糕胚做了夹层,雪白的奶油顶上点缀着草莓果粒。
居然是蛋糕。
纪有漪眼睛亮起:“是这家自己做的吗,卖的中餐,居然还做西点。”
“不清楚,看到菜单上有就点了,应该是从附近一家老字号蛋糕店采买的。”孟行姝微垂着眼,语气寻常问,“要吗?”
“好呀好呀,我帮你尝尝看!”纪有漪忙不迭接过,先挖了一勺奶油送入口中。
轻盈的奶油乳香四溢,却不甜腻,纪有漪认真品尝完,试图用自己贫瘠的语言描述,“很清新的味道,口感好独特,你尝一口?”
孟行姝摇头:“不了,你吃就好。”
“我就知道。哎,当明星真可怜吧,什么好东西都吃不了。”纪有漪捧着蛋糕,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我就把你那份也吃了哦。”
孟行姝唇角微扬,轻轻“嗯”了一声,安静看着纪有漪吃蛋糕。
气氛随着鲜奶的香甜软化,纪有漪囫囵干完两块蛋糕,再看向眼前的荧幕时,理直气壮了起来:“坏了,我错过剧情了,都不知道刚才演了什么。”
孟行姝目光自然转向前方,徐徐为她讲述。
两人就这样就着电影攀谈了起来。
孟行姝对她抛出的问题颇有耐心,句句都有回应,甚至讲了许多从未被披露过的幕后花絮,描述得详细又有趣。
纪有漪津津有味听着。
刚开始她还记得要装作第一次看电影、边看边问,听到后头,她装都忘记装了,只顾着双手托腮望着孟行姝听故事,播放中的电影彻底沦为画外音。
她发现,她很喜欢听孟行姝聊这些。
又或者说……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听孟行姝说话。
孟行姝头发拉直了,乌黑的长发墨一般倾泻而下。她乌眸似水,凝视着纪有漪,声音温柔而低缓。
某一刻,纪有漪甚至怀疑自己看到了电影里的明妤——多年后,姐姐在给妹妹讲述过去的故事——
那些,她不在的年岁里,她如何独自一人走过的故事。
但纪有漪很清楚,她从来不是电影中的某个角色,不是明妤、不是江绾一,甚至不是林微。
她是孟行姝,是历经十年岁月后,更具成熟与知性的,孟行姝。
电影正值夕阳西下,玫瑰色的霞光漫漫洒在她脸上,纪有漪看着她,找不到任何理由说服自己不要心动……
看完电影已是深夜,纪有漪回到免费赠送的房间,快快乐乐洗了个澡,边洗边感叹这网断得真值。
度假山庄的用品是奢牌高端线,光浴袍估计就五位数起步,极柔软却又极轻盈,舒服得纪有漪都不想脱下——当然,如果能带走转卖的话,她将一秒脱下叠好。
她吹干头发出了浴室,一出门,就见孟行姝站在书架旁翻看一本书。
翻动书页的手指骨节分明,蝶翼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举手投足间,矜贵优雅自然流露。
纪有漪站在原地愣神了好几秒,直到那双蝶翼抬起,捕蝶人向她看来。
“洗好了?”孟行姝将书放回书架上,对她道别,“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剧组了。”
“回剧组?”纪有漪很是诧异,“你回那边干嘛,有什么急事吗?”
“回剧组……当然是为了休息。”孟行姝的神情似有困惑。
她停顿两秒,像是蓦然明白了什么,解释道,“她们只免费赠送了一间房,你住就好,我回去。”
纪有漪震惊:“这么小气!我们明明两个人,居然只给一间房吗!”
“可能误会了我们的关系吧。”孟行姝语气轻飘飘的,“没事,你休息,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接你。想睡懒觉可以多睡会儿,我等你消息。”
眼看孟行姝转身向门口走去,纪有漪追了上去:“孟、孟老师!”
孟行姝停住脚步,不明所以看她。
鼻间是淡淡的花香在浮动,纪有漪摸了下鼻子,还是说了:“你就在这儿睡吧,跑来跑去多折腾。”
“可……”
“我睡沙发就好!”纪有漪抢答。
孟行姝想了想:“还是我睡沙发吧,你睡床。”
纪有漪睁大眼睛:“那怎么行!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你呀。”
“我睡相不太好,睡你旁边,可能会影响你休息。”孟行姝淡淡摇头,否决道,“算了,我先走了。”
她说着,再度抬脚,手伸向门把就要按下,纪有漪心里一急,脱口而出:“不会影响!”
“什么?”孟行姝向她投去问询的目光,似是没能理解她的话语。
“就、就是,不会影响我睡觉!我睡眠质量很好的,沾枕头就能睡着,什么都影响不到。你看我剧组待那么久,早习惯有室友了,要是边上没个人,我还不一定能睡踏实。而且现在大冬天的,一起睡多暖和是不……”
纪有漪开口有些结巴,越说语速越快,说到最后终于心一横,总结道,“所以你今晚别走了,就睡这儿,我、我不会受影响的!”
“这样吗。”孟行姝看着纪有漪逐渐涨红的脸,唇角弧度渐深,“那就,打扰你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兔兔勤俭节约,多么美好的品德,结果某人往胡萝卜上刻了个「走公费」,再刻了个「免费赠送」,就这样开钓…………[愤怒]强烈谴责!
某人:[可怜]公司交代的任务必须完成,麻烦你了
实际上:微博是从来不发的,公司里是没人敢命令她的
某人:[可怜]网断了在抢修
实际上:只要钱充得够多,网想断多久断多久
某人:[可怜]别喝冰的
实际上:自己满脑子()狂喝冰水
某人:[可怜]认真看书
实际上:摆了十分钟凹出的造型
某人:[可怜]只送了一间房,我走了
实际上:只订了一间房,步子走慢点免得老婆来不及喊住
某人:[可怜]我睡相不好,打扰你了
实际上:怕自己忍不住做了什么提前甩锅呢[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哎,就这样欺负我们善良贫穷2g网小纪,哎!哎!
第44章 厌氧13
浴室亮着灯, 使用中的人身影藏在隔音效果极佳的门后,一切响动都被隔绝在外。
但那又怎样,纪有漪的想象力同样极佳, 为她补全了听觉和视觉上的缺失——可她根本不需要这种脑补好吗!
纪有漪一闭眼就是那个穿着吊带长裙的婀娜身影, 黑发如瀑, 瓷白的肌肤如玉。
她躺在床上, 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
高床软枕一如她所料的舒适, 纪有漪躺在大床一侧,偏头看向另一侧。
此刻,那里还是空荡荡的,但再过不了多久,孟行姝就会躺下, 和她盖同一条被子……
纪有漪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很想给自己一巴掌——如果这样能让她一觉睡到天明的话。
其实这不是纪有漪第一次和孟行姝共宿一室。
九月她们勘景时, 两人就住过同一间房, 但当时是两张床, 距离相对较远, 而且……
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那晚也很紧张。
啊啊啊——
纪有漪在床上正乱七八糟扭着,视线敏锐捕捉到浴室灯光一暗。
里面的人要出来了。
她立马调整好姿势,背对另一侧躺好, 装出一副早已熟睡的模样。
拖鞋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声音极微弱。室内没有开灯, 对方放轻了脚步,在黑暗中向她靠近。
“漪漪?”温柔的声线低低传来,尾音微微上扬,是试探。
漪漪已睡着, 漪漪什么都不知道。
纪有漪一动不动,装死。
房间内安静了数秒,脚步声远去,纪有漪听到冰柜门开启的声音,随后,“咔哒”一声,是矿泉水瓶拧开的微弱声响。
这个人怎么又喝冰水,这一晚上多少瓶了都。
女明星有这么需要喝冰水吗?是为了维持身材还是肤质来着?
正努力回想着,脚步声愈来愈近,终于在床边停下。
布料在窸窣摩擦,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被子被小心掀开一角,床垫另一侧因有人躺下而不规则地凹陷了几秒,最终趋于稳定。
孟行姝在她身旁躺下,她的心脏也在一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孟行姝躺在床上,侧着头,双眼没有闭合。
她静静看着眼前人的背影。
漪漪睡觉喜欢抱着东西侧躺,离她距离稍远,令她有些遗憾,却又恰好便利了她肆无忌惮的目光。
适应了黑暗的眼瞳将眼前的轮廓紧锁,她极轻地舔了下嘴唇,感觉渴意又在迅速上涌。
她是个不懂得知足的人。
元旦那晚,或许是她回答得不好,又或许是被迁怒,在那之后,她便疏远了她。
她在她身边会尴尬。
她试图同她说些软话,提起她生日那天,她们在福利院的回忆——那段,至少在她看来十分美好的回忆,试图让她们的关系回复到那时,可得到的结果,却只有她的回避。
二十天来,她躲着她走,不与她多交谈,更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痛苦、焦虑,更恐惧她们会就此渐行渐远,深夜里一遍遍回想是哪里出了问题,却不得其解。
只能对自己道:其实这样也不错。
她不看她,她便可以肆意看她了。这样,也很好。
只要漪漪存在,就已经很好了……
她反复叫自己知足,告诫自己,能留在她身边便已足够。
如果她的存在会让漪漪感到不适,那么,适当远离才是正确做法。
可是……可是今晚那样特殊,特殊到,她实在控制不住想要做些什么。
起初,她只想耐心等待夜幕降临,再以工作为由,同她吃顿19年前没能一起吃的年夜饭,给她买块19年前没能买给她的蛋糕。
那年,她失踪那天,她手里攒的买蛋糕的钱还差一块五毛。现在,她已经可以给她买无数块了。
她以为,弥补过缺憾她便会知足,可事实却是,贪婪的心在一刻不停地跳动。
她给她主动来电,陪她吃了早餐,甚至第一次关注了她的穿着。
她欣喜若狂,随之一同席卷而来的,是无限膨胀的欲望。
捏造藉口骗她出门,想要更长久的独处;让酒店关掉网络,想要她全部的注意力;只订一间房,赌她的心软,想要……
做这些卑劣行径的时候,她明明想的是——
就这特殊的一天,就这特殊的一次。只要能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一天、一夜、一小时、一刻钟,或者哪怕只是一秒,她都愿意接受除了离开她以外的任何惩罚。
但当她真正躺在她身旁,看着那个触手可及的身影时,她才不得不直面自己又撒了一个谎。
知足感不会来到,只有越发炙热的欲念汹涌而上,如烈火一般灼烧,叫嚣着要她去伸手,去占有。
今天是新年,年后的拍摄期只有一周不到。
过不了几天,就要杀青了。
快乐的日子是租来的,纵使她再怎么小心翼翼把握,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到期。
她想起她晚上给朋友回消息时,亲昵的话语里夹杂的那句「马上要解放了」,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狂跳。
「解放」。
她再一次确定,她无比珍视却转瞬即逝的半年,是她的煎熬。
她在煎熬。
可她还是自私地祈求着那天能再晚些到来。
否则,期限一到,她要用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她身边呢?
马上开启下个项目吧,或者,干脆把拍过的素材全部毁掉。
可那是漪漪辛苦半年的成果,她是那样用心地对待项目,又是那样期待项目结束,还约了别人外出游玩。
别人。
她要和别人在一起了……
她有相熟的玩伴,有亲密的好友,有更多的所念所想,她的生命里,早已不再有她的位置。
她不需要她了。
她,不要她了。
心脏仿佛被锋利的碎片扎入,每跳动一下,就会有尖锐刺痛传来。
胃部又开始翻涌,每根神经都在呻吟,将要离别的痛苦如同蛛网一般将她紧紧束缚,让她几乎窒息。
她再难忍受,终于,向她的氧气靠近。
睡姿变为侧躺,身体微蜷以便让头低下,假意调整盖被,实则用手指捞起她一缕长发,放在鼻间。
她不动声色地亲吻着她的发尾,满眼痴迷。
头发上的香气从口鼻进入,逐渐填充她的肺腑,潮水般涌来的痛感也终于褪去了些许。
至少她又能呼吸了。
但很快,那份不知足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知道,这并不是她的味道。
酒店洗发水的香精太过浓郁,她想嗅她,就必须继续靠近。
要将她揽入怀中,要将脸埋在她的后颈,要深深地吸气,要重重地亲吻,要含吮,要啃噬,要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要将她牢牢抱紧,揉进自己身体里,永不分离。
不久前才被冰水冷置过的呼吸再次变得滚烫。
孟行姝指甲掐在掌心,死死克制住脑中一切疯狂的欲念,只是极轻、极轻地,吻着她的发丝……
纪有漪不太好。
她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大约有很久很久。
中途孟行姝动了一下,似乎离她近了些。
当时她心脏都差点蹦出来了,等了半天,却发现对方就此停住,应该只是熟睡中的无意识动作。
最初的紧张感已经变得次要,现在,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睡姿上——真的保持好久了,好累,好酸,好麻,呜呜。
熟睡中的人随便乱动是正常的吧?
孟行姝睡着后不就换了个睡姿吗?
那她“睡”得比孟行姝久,她也换个,没问题吧?
非常完美的剧本。小纪开演了。
她双眼紧闭,一张小脸微微团起,像是睡得不太舒服,又像是畏寒,抓起被子就翻了个身,向床上的温暖源寻去。
刚滚到孟行姝怀里时,纪有漪脑子懵了一下——
太烫了。
看着冷冷冰冰的大明星,饮食清淡,情绪更是漠然,怎么火气这么旺?
馥郁的香气被过热的体温蒸腾,纪有漪闻着孟行姝身上的香味,被迷得七荤八素的。
她吞吞口水,努力放松紧绷的身体,让自己尽量自然地按照剧本设想的那样抬起右手,抱住孟行姝的腰——就像她睡觉时抱住她的大衣一样。
再过一周就要杀青了,她都要走了,再占孟行姝一次便宜怎么了!
就占就占。让她要当慈善型制片人,上赶着给小导演欺负。
她将头埋在孟行姝胸前,眼睫在不受控制地狂抖。
她太过紧张了,因而没有发现,被她抱住的人先是浑身僵硬了一秒有余,才顺势将她搂入怀中。
纪有漪原以为在孟行姝这样强烈的存在感下,她会失眠。
但事实是,温暖的怀抱比高端床品更让她感到舒适,她没过多久就陷入了黑甜。
一夜酣眠,纪有漪从未睡过如此安稳的觉。
次日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竟然仍躺在孟行姝怀中,只是姿势似乎和睡前那个不大一样。
黑暗中,她抬起头想去看孟行姝的脸,下一秒,额上有极柔软的触感传来。
是她的额头擦过了孟行姝的唇。
酥麻感如电流窜过心脏,纪有漪心脏猛然一跳,脸瞬间热了起来。
好在孟行姝没醒。
她有些庆幸,深呼吸,在黑暗中偷偷观察着那张根本看不清却依然觉得漂亮的脸,唇角悄悄扬起。
她不敢再乱动,但同一个姿势保持久了实在太累。
纪有漪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占孟行姝便宜这么久也算占够了,于是见好就收,小心翼翼地从温软的臂弯里钻出,下了床。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多。
网络信号已恢复,未读消息有大几百条。她没急着看消息,而是先点开气象软件。
依旧是个雪花图标。
纪有漪想了想,蹑手蹑脚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小缝,明亮天光瞬间泻下。
她赶忙从缝隙钻入,又重新将窗帘拉好,确保不会有丝毫光亮窜逃进房间后,才将视线投向窗外。
真的下雪了。
雪不大,纤细的雪絮漫天飘扬,几乎是触地便即刻消融。地面一片湿润,只有低矮的绿植上承着星星点点的白。
泠冽晨光下,山庄静谧,宛如一幅笔调清淡的水墨画。
很漂亮,但纪有漪无意欣赏,她看了眼天气预报。
这场雪预计会下到九点,稳妥起见,她和孟行姝最好下午再出门,上午可以在房间聊聊工作,或者再去看部电影。
在心中做完规划后,她打开手机相机,对着窗外的雪景拍起了照。
隔着窗不太好拍,雪又实在不大,纪有漪举着手机精心找了半天角度,才勉强拍出几张像样的。
她正挑选着想给李竹揽发过去,就听身后传来响动。
先是灯光啪声亮起,随后,说话声传来:“怎么在那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孟行姝一如既往清淡的嗓音,只是不知为何微微发哑。
原来孟行姝刚醒来是这个声线吗?纪有漪自心底爬出了丝丝痒意。
“没什么!”她迅速从窗帘中钻出,并在同一时间,双手握着窗帘在身后用力一合,绝不给孟行姝任何透过缝隙看到窗外的机会。
她打着哈哈,“我就随便看看。”
孟行姝却被她的反应勾起了好奇。
她原本坐在床边,闻言,起身就要过来:“是看……”
“不许看!”纪有漪根本没空细想,眼疾手快一拦,对上孟行姝错愕的眼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她原本只是想限制住孟行姝的行径,但大约是她低估了自己的重量,又大约是孟行姝对她毫无防备。
总之,孟行姝一个踉跄,被她扑倒在了床上。
耳畔是一道明显急促的呼吸声,纪有漪手忙脚乱从孟行姝身上爬起,撑着上半身,查看孟行姝的情况:“抱歉抱歉,我、一个不小心。是不是伤到你哪儿了?”
孟行姝喉咙动了动,放在身侧的手指收紧,拇指用力按压在食指指节上。
她调整着呼吸,露出一个淡笑:“没有。”
“真的假的。”纪有漪仔细观察了一下,好在,孟行姝除了眼睛有些红,似乎并没有别的异常。
她松了口气,解释道,“我不让你拉窗帘是想再睡会儿。外头太亮,日光照进来影响睡眠的。你困不困,一起睡会儿吧?我看你眼睛红红的,估计昨晚没睡够。”
孟行姝神色平静道:“好。”
商议完毕,两人却一时间谁都没有动,只是对视着。
孟行姝保持着被扑倒时的姿势,手肘撑在身后,仰躺着看向纪有漪,披散的黑发有些凌乱,柔软的睡袍松松垮垮,两弯精致的锁骨仿佛承了皎白的雪。
纪有漪盯着孟行姝看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又有些奇怪对方为什么一动不动,好半天才幡然醒悟——
她就坐在她大腿上,人家被她压住了动弹不了不是很正常吗!
她脸一热,窘迫道:“我我去关灯。”
未待她完全起身,一只发烫的手握住了她的腰。
孟行姝单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捞着她的腰身往上一托,两人的位置就来到了枕边。
“我来就好。”腰上的手离开,孟行姝关了灯,自然将她搂住,轻声道,“睡吧。”
眼前的光线由明转暗,一团漆黑中,纪有漪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鼻间是浓郁的花香,身前是柔软的躯体。
她被孟行姝圈在怀里,心跳飞快,犹豫半晌,才伸出一只手,抱住了孟行姝的腰。
这和昨晚的相拥而眠是不一样的,她们此时都清醒着。
——但那又怎样?谁说朋友不能拥抱了。
李竹揽说过了,只要她能抱孟行姝,就能证明她对孟行姝没有特殊感情。
纪有漪坦坦荡荡闭了会儿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开口:“对了孟老师,网修好了,你要不要和家里人发个消息什么的?”
她印象中,昨天一直没见孟行姝打过电话,彻夜不归真的没事吗?
孟行姝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语气温柔,说出的话语却没有温度:“她们不是我家人。”
纪有漪愣了一下,抱着孟行姝的手收紧几分。
贴在孟行姝肩头的脸轻蹭两下,她想了想,低声说:“没事的小九,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家的。”
后脑被揉了揉,孟行姝似乎是笑了:“借你吉言。”
“小九。”纪有漪又喊了一声,“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新年快乐。”
她轻快的语调中满是真诚,“新年快乐。你一定要快乐哦。”
“好,谢谢,你也是。”头顶的声音停顿几秒,再度传来时,轻得像恋人的低喃,“这次,你还是第一。”
话语中伴随着细微的摩擦声从枕上传来,纪有漪感觉孟行姝动了动,应该是低下了头。
下一秒,刘海处传来了极轻的按压感,绵长的酥麻和痒意自头发丝开始,从头至脚,传遍她身体每一个角落。
她蜷紧脚趾,强忍着发顶被吻住带来的悸动。
应该只是不小心碰到的。
应该,吧……
一边是刚结束的新年假期,一边是杀青在即的项目,年后,整个剧组的状态可谓热火朝天。
众人精神饱满,有条不紊地快节奏运转之余,还能聊聊八卦。
转场间隙,服化给演员补完妆,边收拾工具边聊起了近期热点。
除夕当晚,孟行姝一条祝福视频直接引爆头条。
孟行姝的社交账号使用方式,粉丝们早已习惯——除了转发还是转发,全是电影、代言、杂志拍摄一类的工作相关,一看就是甲方给的KPI。
虽然最近一年因为某人的缘故,她登录微博的频率高了不少,生日当天转发了纪有漪的博文,首页也多了一堆点赞,活人味总算重了些。
但大家都以为这是她的极限了。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会主动发博,邀请大家观看她是如何与镜头外的人又是亲密互动、又是相视而笑的。
网友:
【这是新年祝福?这真不是秀恩爱??】
【姐,我懂你[微笑]我以前谈地下恋的时候也喜欢这样暗戳戳地秀。】
至于视频拍摄者,当然是被一秒解码——《千金骨》没看过吗?播放量破亿的那个cut没看过吗?就这个声线啊!
【这种问题还需要讨论吗[捂脸]我把声音关了都能猜到视频是谁拍的。】
【呜呜呜为什么不一起入镜,小纪从来不发自拍,好想我宝呜呜呜。】
【这是公* 开吧,这就是公开吧?这和公开有什么区别啊啊啊!】
【什么?原来她俩还没公开吗?】
【冷知识,某人自从去年生日关注了老婆后,至今没等到老婆回关哦[嘻嘻]】
【甚至老婆除夕夜在超话翻了十几个粉丝的牌也没搭理她。啧啧啧,有的人视频里看着在笑,实际上酸味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了,怜爱.jpg】
网友尚且如此,相处半年的剧组工作人员更是纳闷:“所以她们为啥还不公开?”
“国内同性恋又不合法,怎么可能公开,事业受影响咋办。”有人道。
“这有什么影响的,那谁,那个金獬奖主席和她老婆,十几年前就跑国外登记了,大家都知道,也没见圈内怎么着她。”
“哎呀,人家是导演,她老婆是编剧,两个幕后当然无所谓了。但孟老师是影星,舆情那么大,还要考虑到粉丝群体的接受能力什么的,情况不一样吧。”
“因为怕粉丝脱粉,就把人藏着掖着,她没想过这样会让爱人受委屈吗?”一直在一旁安静看剧本的叶慈音突然出声。
闲聊中的人茫然:“啊,纪导也没有受委屈吧,你看她微博至今还没回关孟老师呢,说不定不想公开的是纪导呢?”
“那最好是。”这样的说法勉强让叶慈音心里舒服了点,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她明明那么好,要是换了我……我,我以后谈恋爱的话,绝对会第一时间把她介绍给所有人。”
周围众人都只当她是小孩子,哈哈大笑了起来:“你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嘛。等你事业起来了,女友粉多了,要考虑的也就多了。到时候就算你想公开,你公司也不会让的。”
“不会的。”叶慈音无比笃定,“我才不会那么没担当。”
这边的话题让她不开心,她望了望远处独自一人在工作的纪有漪,抱着剧本跑了过去。
叶慈音在片场很爱粘着纪有漪。
每每演完一场戏就要来找纪有漪,和她一起看大监。
背台词要在纪有漪身边,补妆要在纪有漪身边,要是下一场没有她的戏份,那她更是要搬面小凳子,全程坐在导演椅旁。
——但前提是,当天没有林微的戏份。
如果要细数叶慈音认识纪有漪以来最沮丧的一天,那一定是孟行姝确定出演林微的那天。
不是因为孟行姝的演技多令她望尘莫及,也不是因为和影后搭戏多有压力,而是因为那天,她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叶慈音一路跑向纪有漪,快跑到时,脚步放轻放慢,她悄声走近,在一旁安静坐下。
纪有漪在看刚拍完的素材,是林微在医院和领导发生冲突的戏份。
屏幕里,林微身着白大褂,一头黑发束在脑后,两鬓有几缕碎发自然垂落。
她站在病房里,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下患者的病情变化,尔后抬眸,聆听并回答患者家属的问询,明明眼神平静、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奇迹般的能将人焦虑的心情妥善安抚。
屏幕外,纪有漪看得出神,对于叶慈音的到来和她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概不知。
所有素材播放完毕,纪有漪看着最终定格的画面略略愣神了两秒,才终于发现身旁多了个人。
“音音。”她扬起笑容,“怎么啦,找我有事?”
叶慈音坐在矮矮的小凳上,仰头看向导演椅上的纪有漪,也跟着笑。
她先喊了一声:“纪导。”
“嗳,你说。”纪有漪颇有耐心地答应。
叶慈音目不转睛地看着纪有漪笑了一会儿,道:“你很喜欢孟老师吧?”
“……”纪有漪笑不出来了,一秒切换面孔,“晚上的戏份能保证不NG了吗就在这儿问这些?”
是谁带坏了她的乖音音!是谁!
为什么全剧组最乖的宝宝也跑来问她这种问题了!!
叶慈音:“我记得开机那天李编就有名言曰……”
“停!”纪有漪摆手打断施法。
原本舒适的导演椅莫名有些硌得慌,她换了个坐姿,“小孩子不能聊这些的,听到没。”
“你也没有比我大多少。”叶慈音垂下眼嘀咕了一声,又重新看向纪有漪,认真道,“你知道吗,你看孟老师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
不是那种办公状态的和善,也不是对待朋友的松弛,而是完全不同的、更为复杂的东西。
有「着迷」、着迷后的「克制」、克制不住时的「遮掩」,还有不论再怎么努力遮掩,也永远会泄露几分的,「秘密」。
就像她看她时那样。
过去叶慈音没能发现,因为纪有漪对孟行姝的习惯是躲避。
在剧组里,她总会避免自己长久地将目光投射到孟行姝身上。
直到孟行姝出演林微。
直到她不得不完整看完她所有的表演,避无可避。
小花知道吗?她猜她知道。
因为她再一次选择了躲避,即便她起身时的面色无比淡定:“音音,等会儿有我的戏份,我先去换个衣服哈。”
叶慈音看她落荒而逃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
她又鼻酸又想笑,俏皮地对纪有漪眨了眨眼:“我知道,是和孟老师的对手戏,加油哦。”
“?别起哄!”纪有漪对她比了个毫无威慑力的凶脸,扭头就跑——
作者有话说:分离焦虑第一步,还没分离,先焦虑[心碎]
怎么会有人躺在老婆身边还在哭唧唧的啊~
小纪:叽里咕噜想什么呢,抱抱!
贴这段存稿的时候特别想笑,因为想到她俩刚在一起时,
小纪:[让我康康]哇小九好纯情,只是亲个脸呼吸就变重了
[彩虹屁]宝宝其实她只是在努力克制着不()()你
[奶茶]明天有段戏中戏,是小情侣的对手戏,不过戏里没有爱情元素哈。虽然我觉得是蛮令人感喟的情感…(小情侣的演绎也很加分…嗯……)但大概率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总之不要期待~
第45章 厌氧14
纪有漪也不明白李竹揽到底有什么执念, 非要让她在剧中客串一个角色。
为了经费和宣发考虑,她最终还是同意了,选了个相对有难度的小配角出演。
她饰演的, 是林微的同窗庄汐漾——仅是同窗, 再无更深关系。
她们是同校研究生, 进了同一个实验室, 规培时曾轮转到同一个科室。
但二人交流极少, 仅有的零星接触,庄汐漾几分钟就能对陈真说完。
原本庄汐漾的戏份早在两个月前就已全部拍摄完毕,但由于中途更换了林微的选角,连带着庄汐漾和林微的所有对手戏都要重拍。
好在戏份少而集中,加上纪有漪对自己和孟行姝演技的百分百信任, 她乐观估计能一天内搞定。
一月底天气不好,天色从中午开始阴沉。
开拍前, 李竹揽兴奋跑来:“室外戏能不能根据天气调整一下?”
“怎么调。”纪有漪问。
李竹揽乐颠颠道:“听说下午可能会下雪, 室外戏改成雪景好不好, 多符合这段的情绪!”
纪有漪想都没想就否决了:“不可以。如果到时候真的下雪就改拍室内。”
“啊?为什么。”李竹揽脸垮了。
“不为什么。”纪有漪余光注意到换好衣服的孟行姝正从远处走来, 音量不自觉放低,“下雪麻烦死了,机器弄坏了怎么办。”
她反问,“我们之前拍这段外景时还是大晴天呢, 怎么没见你这么多要求。”
“不一样嘛!哎呀,不跟你说了, 你不懂。”李竹揽跺跺脚,赌气离开了。
之前林微是别人演的,现在换成孟行姝了,那能一样吗!
她的CP第一次演对手戏, 她想要更好的氛围,有什么问题吗!
雪景多浪漫!
小纪这个冷漠的女人,眼里只有省钱,哼。
纪有漪目送着李竹揽愤愤走远,余光里的孟行姝也愈来愈近。
黑发整齐束好,洁白衣角在冷风中翻飞,没有表情的脸庞有些苍白,愈发突显出她疏冷的气质。
纪有漪趁着转场间隙,已经通过反复观看孟行姝的戏份做过脱敏了,但再次亲眼看到时,眼神还是会下意识躲闪。
她低头正了神色,才迎上去:“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外套呢?”
天气太冷,戏服单薄,纪有漪也换了白大褂,但外头还罩了件羽绒服保暖。
孟行姝看着她,眸中笑意温和:“别担心,我贴了发热贴,很暖和的。你摸摸看?”
她微张双臂,一副任由纪有漪下手的模样,精致的脸上尽是纵容,通身疏离感早已无影无踪。
除夕那晚过后,纪有漪总觉得两人的关系发生了点微妙的改变。
她不自在地错开视线,绷着脸在孟行姝腰腹部胡乱摸了一把,含糊道:“行行,暖和就行。”
答完,过了几秒也没听孟行姝回话,纪有漪抬头一看,视线直直撞上那双含笑的眼。
她心跳漏了一拍,努力对视回去,用导演的口吻提醒道:“孟老师,马上开拍了,注意调整状态。”
林微怎么可能会用这种眼神看庄汐漾!
孟行姝唇角微弯,黑眸中有涟漪漾开:“纪导帮我指导一下?”
“没空,你自己琢磨!”
纪有漪飞快别开脸,直接跑路,甚至没给孟行姝讲走位——反正她从来不需要她讲戏。
孟行姝就像一位天生的演员一般,入戏出戏都极快,且总能完美演绎出她心中的画面。
各组已就位,纪有漪脱下羽绒服,最后确认过造型,便快步向拍摄地走去。
孟行姝如她所料,早已在精准的点位等候着她。
她踏入取景框内,略微垂了垂眼,再抬眸时,便成为了庄汐漾……
庄汐漾要如何描述她见到林微时的第一感受呢。
大约是「庆幸」。
出身小县城,年收入加起来到不了六位数的家庭无法为她在大城市扎根提供任何助力。
考入名牌大学医学院的喜悦,在她看到本地同学穿着几千块的T恤、用着最新款的手机、戴着她整个家庭不吃不喝一年也买不来的手链,被院士母亲送到教学楼下时开始变味。
并很快,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庄汐漾逐渐意识到,大学生活根本不是她熬红了眼睛夜夜挑灯至两三点然后枕着厚厚习题册入睡后触摸的那个高中班主任为她编织出的美梦。
学术界自有一套运作模式,它会自动筛选出相似的人。
先是试探背景,没有背景的人暂定为待挑选的实验耗材。
再看能力,会不会赔笑、擅不擅长捧场、能不能给导师“建生祠”。
核验通过,才会递出入场门票——位置根据背景,高低各有不同,但至少是个人。
庄汐漾去过一次那样的场合,她做不到。
老实了一辈子的母亲和受困于应试教育的中学老师没有教过她如何面对那些轻视的目光露出讨好的笑。
于是,自然而然地,她被归在了随时可以被使用并丢弃的日用品区,像极了做完实验洗手后随手抽出的纸张,廉价而大量。
二代们见到老板笑着问候「阿姨周末来我家玩呀,我妈今早还说好久没见您了」的实验室,她想进,就要埋头苦干,卯足了劲证明自己是张能用的纸。
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做所有人不愿做的活,挨所有人无缘无故的骂,在同门凌晨三点打卡不夜城时,一边通宵整理数据,一边字斟句酌给老板发「感谢您给了我宝贵的学习机会」。
所以,当林微加入实验室时,她怎么能不庆幸呢?
来自偏远山区,家里穷得叮当响,自己勤工俭学赚取学费,缄默寡言,学术扎实,科研能力优秀。
她是比庄汐漾更廉价好用的手纸。
林微的到来让庄汐漾在实验室的地位自动进阶了一级。
最麻烦最危险的活换了人选,不分时间段发到她手里的工作转去了她人手机上。
她忽然可以正常下班了,甚至极偶尔地,同门小聚也会叫上她。
她应了邀约,离开实验室前,看着林微拿着致癌试剂走向通风橱的背影,她极力撇去软弱的性格带给她的所有不安,让心中只留庆幸——
太好了。
她想,真的太好了,被肆意践踏的人不再是她。
至少,她今晚十二点给妈妈道的晚安,可以是真话。
她在这样不安的心安和心安的不安中度过了许多时日,直到那天,林微患癌的消息传来。
极罕见的癌变,缺乏案例,即便治疗,最乐观也只有两年存活期。
诊断报告交到导师手里的当天,林微被课题组劝退——准确来说,是开除。
那些她夜以继日做出的成果最终并没有写上她的名字,发表的论文里,二作却挂着一个庄汐漾从未见过的署名。
她稍稍打听了一下,那是老板恩师的儿子,尚在读高中,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医学天才。
组内在外对林微患癌的事三缄其口,但庄汐漾仍能看出他们难以掩饰、又或者是懒得掩饰的嗤之以鼻。
导师的态度官方而冷漠:“我们实验室绝对合规,致癌因素有很多,她应该多反省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
有师兄窃窃私语,话里话外称她私生活有问题,庄汐漾听到他们语气笃定:“就是想趁机讹一笔。寒门就是心眼多,要不怎么说穷山恶水出刁民?”
“是啊,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嘛!”
至于庄汐漾,她不知该作何感受。
长久积压的所有不安如洪水猛兽般反扑而来。
那晚,她彻夜未眠,躺在宿舍床上时,只觉寒意透过被褥和血肉,直直钻进她的骨髓。
她想起在医院规培时,她们曾被分到过同一个科室。
那是她轮转到的最轻松的一个科室,因为所有最苦最累的活,都落在了背景更差的林微头上。
没人愿意做的事、没人愿意值的班,让林微去就好,最长一次,她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
听到安排时,庄汐漾曾有过犹豫。
那天她们在一起准备操作用具,她头脑发热,喊了林微一声。
林微抬眸看她,乌黑的虹膜里情绪很淡,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安排,又或者,仅仅是累到连情绪都没有了。
庄汐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她愿意替林微值一晚的班。
——因为理智回笼,她知道,如果她帮了林微,那么后果就是,她会变成林微。
圈子里的规则向来如此。
想要拉住那条裙带,就要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人。
例如,学会审时度势,学会抱团与剥削。
不想自己忍受痛苦,就要学会漠视她人的痛苦。
那天下午,她正常下班离开医院。
天边落日融融,余晖温暖照在身上,庄汐漾恍恍惚惚地想,她是不是成长了?
原来所谓成熟,就是这样吗?
庄汐漾看着太阳,感觉眼睛被刺得很酸。
那日的夕阳后来变成了庄汐漾体内的一枚滚烫烙印。
它和林微的诊断报告一起,被钉入庄汐漾的寰椎,让她痛不欲生,无论行走、直立或是躺下,都如炼狱烈火一般炙烤着她。
折磨,却偏偏触碰不到,她拿着手术刀,下不了割肉剔骨的手。
连续数日的失眠后,庄汐漾核计了自己手头所有的积蓄,又问母亲借了钱,才勉强筹出十一万八千块存进一张银行卡里。
当时的林微和她在不同的科室,她边工作边找了林微许久,才终于寻到偶遇的机会。
外科大楼通往住院部的路上,身穿白大褂的林微匆忙走过。
庄汐漾不明白为什么她在确诊癌症后还继续着学业和规培——她明明已经注定读不完了,甚至连生命都所剩无几!
庄汐漾隔着衣袋摸了摸藏在里头的银行卡,从五楼疾步跑下。
电梯太慢,她走的安全通道,一路横冲直撞,但即便如此,两人之间还是隔开了好一段距离。
「林微——」
她应该这样大声喊她。
但她在她身后追了一路,始终没能鼓起开口的勇气。
她真的有资格开口吗?
喊住她,然后呢,说什么?
说,「林微,我手头有点钱,可以借你应急」——甚至只是借,不是直接给。
她给不了。
同门一件首饰、一趟旅游的钱,是她承受不起的失去。
而家境贫寒的林微、即将被病痛剥夺工作能力的林微,又真的有能力偿还吗?
林微那样的人,连水滴筹都没有开,根本不会接受的吧?
她追上她,她拿出银行卡,然后被拒绝,然后她自我安慰,「我已经尽我所能补偿她了,是她自己不要的」,从此获得安寝。
——像不像一场作秀?
多么虚伪。
她没有在她被老板压榨、被同门排挤时站出来,没有在她连续值了一周的夜班、饥饿疲惫得只能边吃冰冷的盒饭边整理病历时站出来,现在却在这里做着自我感动的拙劣演出。
真是,虚、伪、至、极。
兔死狐悲,微小的生命总是物伤其类。
可她甚至不是与兔子结盟的狐狸,她是猎人箭筒里的一枚箭矢。
她羞愧于这样的自我物化,可在这个留给普通人的氧气如此稀薄的世界里,她毫无办法。
头顶云层低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庄汐漾站在阴沉的天色下,仿佛随时会被天地吞噬。
右手死死握住银行卡,坚硬的卡片在掌中勒出深痕。
她止步于远处,望着林微的背影彻底消失,终于再忍不住,咬紧嘴唇,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好痛苦。一直以来,好痛苦。
她不该读博的,她不该莽莽撞撞闯进这个根本不属于她的地方。
十八岁那年自以为是,看着满分的数理化生考卷就井底之蛙地以为自己能成为什么报效社会的精英人才,做着悬壶济世的天真幻想填下医学志愿。
出了井才发现,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们的。
所有资源早早就被明确分配,绝大部分氧气,只供极少部分人享用。
她们还剩下什么?
剩下被抢走的名额,被拆掉的实验室,被销毁的记录。
剩下被漠视,被捂嘴,被踩住尸体用生命换取名利。
剩下在当耗材和当箭矢之间二选一。
剩下结构性压迫之下,所有个体无差别的,慢性窒息。
箭矢尚且如此,她不知道被射中心脏的兔子又是如何。
癌痛发作时,该有多痛啊。
庄汐漾其实很早以前就听说过林微。
校内出了名的贫困生,勤奋,刻苦,成绩优异。
凭借自己的努力千辛万苦走出大山,吃着每餐不超过三元的食堂,却一直在资助同乡女孩读高中、读大学。
为什么?
课本上不是说,「善恶终有报」吗?
为什么?
为什么怀揣理想主义的人,终要被现实打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好痛苦!好痛苦!
……好痛苦。
背景里,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着建筑,李竹揽期待许久的雪终究没有落下,只有寒风拍打树桠,沙沙作响。
纪有漪背光而立,颈项低垂,下唇咬得失去血色,眼泪随着肩膀的颤抖不断坠落。
庄汐漾的镜头已经结束,片场却一片寂静。
这场情绪爆发的哭戏太具感染力,副导演盯着监视器愣怔了数秒才回过神来,发现不太对。
以往纪有漪演戏都是结束时自己喊“CUT”的,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不知是演得太过投入没出戏,还是想再多拍一会儿。
不应该啊,纪导入戏出戏向来快得吓人。
两个月前演这段时,哭了十秒就结束了,变脸快得让当时被深深打动的她有种受到欺骗的感觉。
她看看片场沉重的氛围,一时拿不定主意,直到收到孟行姝的眼神暗示,才总算敢出声:“过了!”
一声号令,片场却依旧安静异常,只有调整中的设备在发出轻微声响。
没有人有交谈的欲望,所有人都或多或少被那份情绪冲击到了,只是沉默地做着手头的工作。
李竹揽两个月前看纪有漪演这段就看得眼泪直掉,现在更是抱着剧本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她还是有些遗憾没下雪。
这要是雪景,加上小纪今天爆炸式的演技,她肯定能直接哭晕过去。
不敢想象那将有多爽!
叶慈音的眼睛也蒙上了水汽,但比起被剧情打动,她更担心纪有漪的状态。
她听副导演喊完卡,正想跑去找纪有漪,却见孟行姝已经先她一步赶去了。
脚步飞快,雪白衣摆被风吹得扬起又落下。
仿佛刚刚走远的林微注意到了庄汐漾的奔逐,于是再度折返。
叶慈音收回视线,微垂下头,默默拍着李竹揽的背给她顺气。
片场中央,纪有漪纤瘦的脊背绷得笔直,左手紧握成拳,微张着唇在顺气。
她看到孟行姝朝她走来,缓了缓神让面部肌肉发力,将唇角同步向两侧扬起,堪堪露出一个笑。
她正要招呼孟行姝,对方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漾漾。”她像庄汐漾的母亲唤庄汐漾那样唤着她,张开手中的羽绒外套,罩在她身上。
尔后抽出她紧紧握在掌中的银行卡,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从神色到话语,都无尽温柔,“我收下了,谢谢你。”
温暖的外套将严寒隔绝在外,羽绒服拉链没拉,但有人已经用身躯为她将身前的寒风阻挡。
纪有漪刚止住泪水的眼眶骤然一热,她深呼吸,意识到,孟行姝这是以为她还没出戏。
不是的,她并非没有出戏,恰恰相反,她的问题出在没有完全入戏。
整段剧情纪有漪早已演过一遍,理应能把握得更加游刃有余。
但当她站在庄汐漾的视角长久地注视孟行姝时,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孟行姝当成林微。
甚至从某一刻起,反过来将林微当成了孟行姝。
于是,情绪的缰绳陡然崩裂,虚幻夹杂着现实,巨浪一般直冲向她。
一直以来,纪有漪都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细想孟行姝相关的事。
聪明的人懂得适时糊涂,她想做个聪明的人,却总是事与愿违。
林微的剧照发布后,同样素净的黑长直造型让网友们直呼梦回明妤。
纪有漪却本能排斥这样的说法。
明妤和林微都太过悲戚了,她更希望孟行姝能永远如江绾一那般疏朗肆意——
可即便是江绾一,身上也逃不开几分悲伤的底色。
世上真的会有天生的演员吗?
有句话叫“诗人不幸诗家幸”,优秀的演员要么原生家庭不太好,要么遭受过打压。
总归是要扛住磋磨,才能如蚌一般,用柔嫩的肉身将砂砾打磨成珍珠。
为什么十六岁毫无演艺经验的孟行姝可以刻画出那样沉重的悲剧角色?
为什么她总能瞬间入戏又瞬间出戏,冷静到近乎冷血?
还有她的母亲,她踏入影视圈的抉择,她冬春时总会不适的身体。
还有,她讨厌的雪……
纪有漪知道,拍完戏,还完债,就到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所以,不要去思考,不要去深交。
她都知道的。
可当她站在阴冷低垂的天幕下,看着孟行姝远去的背影时,她脑中突然无法遏制地冒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不断折磨着她,痛苦得让她整颗心都为之揪紧——
要是孟行姝也出事了怎么办?
冻得僵硬的身体在羽绒服的包裹下逐渐回温,纪有漪缓慢眨了下眼睛,向孟行姝走近了一步,没有为自己的状态辩白。
就当她还没出戏吧。
她双手环住孟行姝的腰,整个人靠进孟行姝怀里,侧脸紧紧贴在孟行姝肩上,嗫嚅着开口:“你要好好的。”
孟行姝微一愣怔,旋即回抱住了纪有漪。胸腔微微震动,柔软而滚烫的心脏在不受控地加速。
她垂眸看着纪有漪泪痕未干的脸。
湿漉漉的眼睫低垂着,遮住了永远明亮的眼睛,只能看到眼尾一片通红。
嘴唇潮湿,下唇甚至被咬出了一个细小的口子,鲜血渗出了一点,将唇瓣染得嫣红。
孟行姝喉咙发紧,视线从她唇上移开。右手抬起,想揉揉她的脑袋,却在即将接触时停顿了半秒,转为轻梳了一下她的头发。
柔软的触感滑过指尖,孟行姝极力克制着呼吸,温柔地代替林微回答:“会的,即使身在不同的世界,我也会好好的。”
纪有漪被这回答激得心尖一颤。
她抱着孟行姝的双手收紧,从被冻得塞紧的鼻腔里闷闷“嗯”了一声,努力把声线放平放稳:“那我就放心了。”
小九。
要平安,要快乐,要好好的。
即使身在不同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好巧,今晚刚好是平安夜,也祝大家平安快乐^^
今天上海微雨,地面潮湿但夜风清新凉爽,好像也挺浪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