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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作者:陆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千金骨3


    纪有漪嘴上说着不会再加班, 奈何现实残酷。


    办公室租期有限,录音棚排期又改不了,剪辑最后阶段, 她们仍旧泡在剪辑室里连熬了三个大夜。


    下班前, 剪辑师困到神志不清、两脚漂浮, 还要拉住纪有漪的手, 表示崇拜:“纪导, 跟着你的这一周真的学到了好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纪有漪也困得不行,还不忘发展事业:“谢什么,你以后要是有合适的活,多给我推推就行, 不挑项目大小。”


    “你都当导演了,还想继续做剪辑吗?”剪辑师傻眼。


    “吃饭嘛, 用什么碗不都一样。”


    剪辑师心下明了, 看看纪有漪的穿着打扮, 再看看她每天有孟行姝接下班, 怎么着都不可能是缺钱的人。


    可她却选择跑到小项目里当导演、做剪辑,为什么?只能是出于热爱!


    这,就是大师风范!


    “没问题!”剪辑师被感染得心潮澎湃,依依不舍地向纪有漪道别, “纪导,那我先走了啊, 祝你们幸福美满,我会永远支持你们的!”  ?哪来的你们?


    纪有漪摸不着头脑,一边眼皮打架,一边接下了这不大对劲的祝福。


    送走剪辑师, 纪有漪摸摸空荡荡的胃,拿一次性纸杯在饮水机打了三杯温水喝下肚,等胃里好过些了,便立马往录音棚赶。


    《千金骨》总时长400分钟。考虑到演员水平实在有限,使用原声台词会严重影响观众观感,剧中绝大部分角色都请了配音。


    重要角色里,只有纪有漪自己的宁梨和女二黎安然饰演的清晏公主是演员本人配音。


    配音老师比演员老师专业得多,几乎没掉过链子,录音进度飞快。


    16号,后期制作全面完成。


    正常情况下,制作成果会分享给其余主创,方便大家下载留档。


    但纪有漪没着急发。


    她打算等送审完成、所有工作都结束,再把网盘一传,拍拍屁股走人。


    免得有人发现了什么,问东问西,或者又哭鼻子。


    送审指的是把成片送到广电局接受审核,审核通过拿到发行许可证了,这部剧才能上线播出。如果有哪里需要修改,剧组还得返工。


    除了广电,成片还要送去视频平台,平台如果有修改意见,也同样要改。


    但审片需要时间,即便改,也是一周后的事了。


    纪有漪终于得空几天,马不停蹄去了影视城方向。


    经过一个月的消耗,贷款利息又多了八万,她手头现金还只出不进,兜里仅剩可怜的几枚钢镚。


    通宵留宿办公室的日子里,她连份早餐都不敢买。


    椰椰打来的五十万扣过税还剩四十,全冲进账户还债了,一分都拿不出来,想挣口粮还得在影视城打零工。


    纪有漪最初的想法是,找个短剧剧组,应聘导演。


    她刚拍完《千金骨》,虽然拿不到署名,但在不甚挑剔的短剧界也算一份好履历了,足够胜任。


    再则,导演的薪酬相对更高,她可以和甲方谈不要工资,只需要甲方帮她长租个正规酒店,就可以从凌星宿舍搬走了。


    宿舍虽好,但一直厚着脸皮白住也不是个办法。


    D市机会比S市多,她打算一直留在D市找活干,直到把债还完。


    纪有漪通过熟人推荐,联系到一家影视公司。


    对方手头确实有好几个项目在招导演,约纪有漪来公司面谈。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写字楼里租的一间办公室,装修也只是简单刷过白墙,搬了两面办公桌进来。


    老板见了纪有漪,第一句问的是:“十万块投资,能拍不?”


    仿佛根本不用考虑导演能力,只要纪有漪说能,就可以当场签字。


    纪有漪心道不妙,说:“得看剧本。”


    老板挥了挥手背,示意她看桌上的文件。


    公司项目确实挺多,文件夹在桌面堆成小山。纪有漪从最顶上那个开始,逐一细看了起来。


    剧情梗概普普通通,她直接翻到第一集。


    【第一集


    地点:巴黎第一人民医院】


    纪有漪:……


    她合上文件,看起了下一份。


    【△一辆豪华迈巴赫停在市政厅门口,下车的男人丰神俊朗,围观群众开始尖叫。


    陆仁佳:快看快看,他就是新上任的市长!好帅啊!】


    家住纪委的市长,厉害厉害。


    下一份。


    【△装修华丽的私立医院内,欧阳豪门在焦急等待DNA检测结果。


    欧阳飘雪(扔掉检测单,捂头大叫):不!我怎么可能不是欧阳家的亲生女儿!


    欧阳豪门(捡起检测单,双手颤抖):DNA匹配度……竟然、竟然是0!】


    纪有漪翻回简介看了看,纳闷:也没有科幻标签啊,怎么人工元素都能化形了。


    下一份。


    所有项目看完,十万块钱能不能拍,纪有漪不知道,反正她暂时放弃了应聘导演的念头。


    事实证明,稍微好点的项目都被挑光了,她没有名气,只能拣剩下的。


    剧本差并不是根本问题,问题在于,低质量剧本背后的甲方态度。


    纪有漪自认为是个不错的老师,剧组底子差没关系,能打磨就行,但他们会允许她打磨吗?


    绝对不会。


    十万投资就不是奔着制作精品来的。


    人家赚钱,靠的是刮彩票模式。只要速度、只要便宜,大量下注,等待哪次撞上大运,一口气回本。


    这需要的,是她先前有幸在《狠戾暴君掌心宠》剧组学到的导演风格——那就是没有风格,全是公式。


    大道至简,她道行太低,还是回去当她的恶毒女配专业户吧。


    纪有漪出了公司,一边用手机翻组讯,一边往影视城赶,想优先找一份今天就能上工的活……


    S市,长风湾壹号,孟宅主楼内。


    柔雾粉与珍珠白共同装点出明亮美好的公主屋,孟霄一身浅粉色真丝睡裙有些凌乱,海藻般的长发散落肩头,靠在孟雨霆臂弯里哭红了眼睛。


    “乖霄霄,不怕不怕,妈妈在啊。”孟雨霆轻拍女孩的背,柔声哄着,“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伤了,还吓到我们宝贝,妈妈一会儿就把她辞退掉。”


    她看向屋内的佣人,面色瞬间转为阴冷,“动作快点,快搬走。”


    梳妆台边,一名佣人倒在碎了一地的玻璃渣上,身体有衣物覆盖看不出伤,两颊却高高肿起,嘴唇溢血,头皮已经破裂,鲜红的* 血液汩汩流了满面。


    孟雨霆冷漠地收回目光,命人拿来消毒纸巾。


    孟霄一双手上和睡裙上都沾了血,孟雨霆用纸巾给她擦过脸,又耐心为她擦手:“把我们宝贝都弄脏了。快去换条漂亮裙子,姐姐马上到家,一会儿还要拍照呢,对不对?”


    听到“姐姐”两个字,孟霄胸口起伏了一下。


    就是因为那个人,她这些天才会总是发脾气的。


    孟行姝还有脸回来?她还知道回来!她以为她早忘本了呢!


    不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孟行姝就越来越不听话了。


    不是去外地拍戏就是出国跑活动,总之总能找到借口不回家!


    她已经回国一个月了,却一直没能和孟行姝见面,原先早早定好的营销方案,因为孟行姝说忙,一推再推。


    结果没空给她炒热度,倒有空陪同事报警!


    半个月的那条视频,孟霄也曾刷到过,看着画面里相拥的两人她就想笑。网友居然还在讨论什么,是不是恋情。


    恋情?


    怎么可能。孟行姝只是她家养的一条狗,也配谈恋爱?


    孟霄气得面部几乎要扭曲,却又不想在妈妈面前表现出来,只能用手紧紧攥住睡裙,美甲上的可爱饰物将丝绸勾破。


    她眨眨眼睛,做出欣喜的样子,甜软的嗓音带着嘶吼后的沙哑:“她真的会来?我回国那天你也说她会来接我。”


    结果只有那个恶心的男的来了,咖位没有孟行姝高,破事倒是不少,她还得配合着佯装甜蜜!


    孟雨霆慈爱道:“骗你做什么,人都到楼下了。”


    孟霄用力点头,站起身俏皮地转了个圈:“我去换衣服!”


    看着女儿可爱的模样,孟雨霆忍俊不禁:“好,慢慢换,妈妈在楼下等你。”


    门外,孟行姝将随身物品交给保安,接受过搜身后,踏入主楼。刚进客厅,就看到两名佣人扶着个满脸是血的人往后门去。


    她被孟家收养了十八年,十八年来,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


    孟霄是孟雨霆的独生女儿。


    当年,H省房地产泡沫破裂,孟雨霆大着肚子孤身逃到S市重新创业,女儿是她艰难岁月里的唯一陪伴。


    加上孟霄幼时体弱,被孟雨霆百般娇惯着,就这样被宠成了暴戾恣睢的个性。


    孟家聘请佣人,除却料理生活,更多是用来供孟霄打骂发泄的。


    因为伤得再重也不曾致死,孟雨霆付医药费给人治好,再赔上一大笔钱,事情就过去了。


    孟家母女还未到,孟行姝站在客厅安静等候,双眼微微出神,似乎在想些什么。


    孟雨霆的脚步声自楼梯传来。


    孟行姝垂下眼,打了声招呼:“孟董。”


    “周文琛的事你听说了吗?”孟雨霆开门见山。


    孟霄的星途原本已经规划好了:


    先用CP预热,再趁着热度和男方一起接拍大制作影视剧,上综艺、拍杂志、接代言,等在圈内站稳脚跟后,拆CP、提纯,继续拍新剧,在重复操作中步步升咖,迎接事业腾飞。


    结果刚同框半个月,男方名声臭了,又是被剧组退货,又是掉了奢牌代言。


    周文琛先前是V家品牌大使,当初和她们谈合作时,还大放厥词说什么,“能给霄霄也弄个头衔”。


    现在好了,这边孟霄还没摸到时尚圈的门,那边他自己先被踢出去了。


    更让孟雨霆烦心的是,就连一早定好要拍的剧也出了问题。


    投资方表示,要是周文琛担纲男主,她们就撤资。


    这都什么事!


    孟雨霆抱怨:“好像是得罪了什么人。真倒霉,怎么千挑万选选中了他,什么狗屁顶流,之前还好好的,这个月突然倒牌,估计背后被人克了。还耽误了霄霄,本来霄霄都快进组了,结果他被封杀。”


    孟行姝神色浅淡:“封杀?我不清楚。”


    “你能知道些什么?”孟雨霆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你快给林总打个电话,让她帮帮忙。混圈这么多年都没混明白,光会演戏有什么用,都不知道和老板搞好关系。你要是跟林总关系好,霄霄想火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影视圈是个讲人脉资源的地方,孟雨霆想赚钱也得有人愿意带她上桌。


    林屾一手Filmily一手凌星,就是最好的人选。


    遥想十年前,林屾刚成立凌星时就用一纸合约把孟行姝骗得团团转,她当时就觉得这人是个厉害角色。


    可惜那会儿房地产行业正是如火如荼,她看不上娱乐圈那三瓜俩枣,只能现在后悔没有早点打通关系。


    孟行姝对孟雨霆的态度全不在意,答道:“那我出去一趟。”


    孟雨霆这才想起,每次孟行姝进主楼,她都会让人收走她的手机。


    她摆摆手,面色不悦:“算了,你赶紧去楼上跪着先,这个月实在太不顺了。等出去记得帮我约林总,问她最近有没有空出来吃顿饭。”。


    车辆在绿化带间飞驶而过,车窗紧闭,后排两人在交谈。


    “吃饭?行啊,她敢请我就敢吃。”林屾说着,伸手撩开孟行姝的长发,定睛看了看,“她们这次喊你回去干啥,没做什么吧?”


    “没,主要就为了这事。还拍了几张合影,要发微博。”


    “又要买热搜了是吧。”林屾咂着嘴,捏起了嗓子,“哇,一家三口,哇,姐妹情深,哇,是豪、门、耶~等着,我去限流。”


    孟行姝漠不关心:“花那冤枉钱做什么,随她们去。”  ?


    林屾:“撤你和小纪的热搜时你怎么不说我花冤枉钱了?”


    孟行姝没接她的茬,继续说:“就今晚。趁她脑子热,早点把合同签了。都龙那边打过招呼了吗?”


    “早说好了。”


    “可以的话,晚上请个高层过来聊两句,算我欠她们人情。”


    “不不不,哪里是你欠她们人情。”林屾乐不可支,“是她们欠了你天大的人情。”


    都龙就是那个要撤资的资方,公司老板是孟行姝的资深影迷。


    被孟雨霆看中的剧,名叫《凤诏令》,是都龙一手筹划的古装巨制。立项时就冲着“年度大剧”去的,制作班底相当豪华,整个主创团队都是业内名家。


    年初那会儿,都龙听信恋爱传闻,老板痛心之余直呼这或许是天意,把投资拉到十亿,亲自登门拜访孟行姝,诚邀她和周文琛担纲主演,被孟行姝婉拒。


    后来,孟行姝找人放出消息,让孟雨霆“偶然”听说了这个大好项目,带着孟霄找上都龙。


    当时孟家造的谣言满天飞,什么「孟家两姐妹一个比一个有灵气」,「曹薇导演当年因为孟霄才选了孟行姝出演《风眼》」,「孟霄会是下一个孟行姝」,老板又信了,遂欣然接受。


    直到半个月前她接到林屾电话,得知这项目的主创曾在筹备期聚众吸毒。


    周文琛只是个藉口,无论他是否参演,都龙都绝不可能再参投这部剧。


    这是一颗随时可能被引爆的惊天巨雷,是彻头彻尾的烂摊子,必须尽早脱手。而唯一可能接手的人,是想给她女儿走完美星途剧本的孟雨霆。


    林屾问:“但长风哪来那么多现金流?她还有余钱投吗。”


    “一月不是刚融到资么。”孟行姝淡淡道,“她会投的。她原先想买的那块地临签约被我举报叫停,她不会甘心钱放着落灰的,一定会拿来投资些什么。只要都龙让她看到大赚的可能性,她就会赌。”


    林屾皱起眉:“可那些钱……不应该用来先把烂尾楼补上吗。”


    “你想多了,那么点钱怎么可能补得上那么大的窟窿。”孟行姝向来不带情绪的声线中,难得浮上了一丝凉薄,“更何况,在赌桌上赢惯了的人,早就不知道用正常方式挣钱了。”


    金融时代,房地产早已脱离本质,成为了“击鼓传花”的游戏。


    红了眼的赌徒罔顾借债规模疯狂加杠杆,坚信着,只要泡沫不碎在自己手中,就能一本万利。


    但赌徒输了,一无所有的是自己,房产公司输了,却要社会来陪葬。


    预售房款是最好的无息贷款,这笔钱的去处却不是建筑工地,而是新拍卖的土地——房款用来盖房,钱就没了,但用来买地,能生出更多的无息贷款。


    站着挣小钱和躺着挣大钱,“聪明人”知道该选哪个。


    于是,他们在娱乐版块歌舞升平。


    钞票如雪花般纷纷扬扬,人人艳羡长风千金,人人想当长风赘婿。


    殊不知这一切的背后,是买到烂尾楼、还着高额房贷、却要租一辈子房的普通人,是被拖欠血汗钱、供不起孩子上学、甚至糊不了口的农民工,是公司倒闭、跳楼自杀、家破人亡的建筑商。


    他们拼命努力,他们两手空空,他们的绝望那么庞大,却被淹没在了更庞大的人群对纸醉金迷的呼唤里,少有人听见。


    车厢内,长久的沉默过后,林屾打了个响指:“懂了,她爱赌,就让她赌,多赌点跟老百姓没太大关系的。晚上我组局,绝对安排得妥妥的。”


    说完,见孟行姝没动,她又把人推了推,嬉皮笑脸地喊,“喂,孟老板,别人公司的事谈完了,现在谈点自己的?小纪拍的那部剧送来了,正打算评级,去凑个热闹怎么样?”。


    Filmily最初创立时,正如其名,以电影及电影相关视频为主要内容,虽然不久后便逐步开辟了新板块,整个平台向年轻化、大众化方向发展,但其电影底蕴仍旧保留了下来。


    公司主色调是钴蓝色,审片使用的评审室也特意大量采用了这种深暗的蓝紫色,艺术感十足。


    评审室内,郭昌给购片部的全体员工都买了茶歇,大家吃着甜品、审着剧,气氛好不愉快。


    郭昌算是业内资深制片人了。他入行十多年,做出来的剧质量参差不齐。


    不过这在影视圈还算常见,毕竟一部剧的成败取决于许多因素,能有几部突出的作品,便足够他在这个圈子吃开了。


    “看来去年那部大烂剧之后你下了苦功夫啊,这次这个项目做得太好了,简直一个天一个地!”购片主任惬意地喝着咖啡,好奇问,“成本多少?”


    去年郭昌制片的那部剧真的是他本人制片的,被骂进年度烂剧盘点也就算了,关键是,项目大翻车,亏得连裤衩子都不剩,导致他至今接不到新项目。


    郭昌听对方这么说,心里很不痛快,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搓着手赔笑:“小成本剧,三百多个。”


    在座的审片人员无一不发出惊呼:


    “这是神来的吧?”


    “不可能吧,三百万能拍出这种效果?那那些几千万投资的都拿去干什么了?”


    “说明郭制片是真有水平!什么时候来给我们剧传授下经验,我们也不至于天天挨林总骂了。”


    “嗐,都是团队的共同努力,各位老师喜欢就好。”


    郭昌态度十分谦虚,“我当时拿到这项目的时候就想,钱再少,也一定要把它做好,就没日没夜地想预算啊,想怎么节省成本啊,怎么用最少的钱做出最好的效果。别说筹备期,就是拍摄期我都没休息,每天去现场盯着……”


    评审室内一片笑语欢声,直到办公区的门被刷开。


    林屾一路上都在给孟行姝讲《千金骨》的事,津津乐道:“……之前粗剪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过一点,真挺好的,比我现场看的时候想象出来的还要好。尤其是后半段,那质感,道具置景再精细点我都要以为是S级项目了。不知道小纪打哪儿找的灯光摄影,真想挖过来。”


    孟行姝平淡叙述着,但或许是评审室光线的缘故,她的眸光稍显柔和:“她们项目重组过,剧本全是现场重写的,摄制方面零准备,所以布光和镜头全靠导演临场设计,很辛苦。”


    “我知道,最厉害的还是导演嘛,挖过来挖过来。”


    一个月前孟行姝让她给《千金骨》首推时,林屾是非常不乐意的。


    Filmily作为一家成熟的互联网公司,所有决策都必须有数据支撑。


    没有任何一项数据显示,四五十人小剧组做出来的剧,有能力和投资过亿的S+比肩。


    一旦开了先河却没做出成绩,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但在数据和孟行姝之间,林屾更偏向孟行姝。


    毕竟她从读书起就开始抄孟行姝作业,次次全对,混圈后继续抄,依旧没错过。


    这一次,林屾选择一如既往地相信学霸的投资眼光,把事情早早交代了下去——当然了,主要原因还是,孟行姝说亏多少她都补。


    甫一踏入评审室,审片团队齐齐迎过来,主管给林屾介绍:“林总,这是《千金骨》的制片人,郭昌老师。”


    制片人?


    孟行姝看了郭昌一眼,想起了什么,眸光陡然冷了下去。


    郭昌脸上堆满了笑容,捧着咖啡送过来:“林总一路过来辛苦了,您喝咖啡,解解渴。啊呀,孟老师也大驾光临,太荣幸了!我真没想到能有机会见到您,我特别喜欢您的电影!您喝咖啡吗?”


    孟行姝面色沉冷,插在衣袋中的手未动。她没再看郭昌,饶过人群,直接进了独立放映室。


    方若寒明显察觉到自家老板气场变了,却不明所以,只能小跑着跟在孟行姝身后,也进了放映室。


    林屾倒是和气地接过咖啡,和郭昌聊了起来:“郭制片是吧,你们导演今天怎么没来?还以为能看到她。”


    不光有咖啡,林屾还注意到了满室的甜品香气。


    审片应该是一份严肃的工作,只有审片人员认真看片、公正打分,平台才能更精准地给观众推送优质内容。


    现在这样轻松惬意的工作氛围,实在有失专业。


    但今天审的是小纪的剧,林屾不想打岔,决定事后再作批评。


    郭昌自以为林总对他的马屁非常满意,乐呵呵答:“各司其职嘛,导演管制作已经够辛苦了。”


    林屾点头:“也是。探班时我就感受到了,你们那个工作强度,她太不容易了,是该多休息。”


    郭昌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调整了过来,他不慌不忙扯开话题:“林总,我给您介绍一下咱们这部剧的亮点……”


    独立放映室内,孟行姝点开第一集,从片头开始播放。


    和绝大部分电视剧一样,《千金骨》的片头顺位是以出品、制片为首,以编剧、导演为尾。


    播放到【制片人:郭昌】字样时,孟行姝眼中森然的寒意更深了一分,而等到最后一行字【导演:权新荣】跳出来,站在她身后的方若寒也明白了。


    方若寒气得张大了嘴:“不是,这什么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查下这两个名字。”孟行姝没继续看,转身出了放映室。


    郭昌见她出来,又恭恭敬敬地笑着喊她。


    这回,孟行姝的目光终于完整落在他身上了。


    只是她眼神冷漠而寒厉,极具压迫感,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团即将被处理掉的垃圾。


    郭昌被看得愈发心虚,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如芒刺背,整个人完全僵住,额上有冷汗冒出。


    “审完了吗?”孟行姝启唇,声音冰冷,问的是购片团队。


    一旁的主管同样噤若寒蝉,硬着头皮回答:“还、还没。”


    “不用审了,退掉。”


    丢下六个字,孟行姝走到林屾身侧,低声道:“抱歉,我要回趟D市,晚上辛苦你一个人了。”


    说完,一刻也没有多停留,快步离去。


    林屾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她印象中的孟行姝,始终是或从容、或散漫、或沉抑的。


    她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在孟行姝身上,也可以用到「仓猝」这样的形容。


    方若寒急着追孟行姝,只来得及附在林屾耳边简单说:“去看项目书。”


    林屾要来项目书,迅速翻开。


    不过数秒时间,整个评审室的氛围已经降至冰点。


    有人心怀鬼胎,头都不敢抬,有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林屾环顾一圈,把项目书往桌上狠狠一摔,看向主管:“来我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孟老师:我要「回」趟D市。


    [让我康康]就这样冲回去找老婆了


    而此时的小纪:[害怕]啊?上工呢,怎么了吗?。


    有个视角正文塞不进去,之后也没机会写了,所以想了想还是作话里说好了(如果大家觉得不合适,可以提一下,我以后会注意的)


    孟老师虽然是被逼着去孟家的,但具体哪天去,还是有选择的余地的。


    那么为什么要选今天去呢,当然是因为,她知道今天是老婆后期最后一天啦。


    林总:小纪的剧送来了,去看看?


    某人:嗯。([白眼]等半天了,总算提了。)


    嗯,虽然和老婆异地不开心,去孟家不开心,可是想想可以第一时间看到老婆的作品,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


    是老婆特别特别不容易才做出来的成果[可怜]老婆辛苦了[可怜]老婆超级棒[可怜]期待期待[加油]


    大概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去的,然后看到了这样的结果。


    第22章 千金骨4


    S市距离D市三百公里, 车程将近四小时,不算近。


    长途车一般由专门的司机开,孟行姝却一秒没有多等, 径直上了驾驶座。


    方若寒追过去:“孟老师, 我来吧。”


    孟行姝已经系好安全带, 她没看方若寒, 直接启动车辆, 言简意赅道:“上车,有工作要辛苦你布置。”


    《千金骨》的事其实是行业乱象之一,在影视圈不算稀奇。


    像小纪这种刚冒尖的年轻导演,有点实力但不为人知晓,又没资历没人脉的, 被人抢走署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Filmily作为平台方, 与制作方天然立场不同。剧够好够便宜就是了, 还要去查背后那弯弯曲曲的门道?


    Filmily每年要审的片子茫茫如海, 就算要查, 也不可能每部剧都查验,更不可能有高级副总裁亲自审一部小投资网剧。


    这次的《千金骨》,纯粹是撞枪口上了,不查不要紧, 一查连带着拽了个大的出来。林屾看清情况,直接把她妈林董请了出来。


    连续几场会议结束, 方若寒合上笔记本电脑,观察起了孟行姝的表情。


    孟行姝除了开会时简单补充过几句,便再没说过话。


    她又恢复了往日里不露形色的模样,面色平淡地开着车, 似乎什么都没在想……就是车速有些快。


    方若寒点开纪有漪的聊天界面,试探着开口:“阿姨说她没回家,要不,我问问她去哪了?”


    “不用。”孟行姝大约能猜到纪有漪在哪。


    她把方若寒送到别墅,独自驱车去了影视城。


    上一次用这样的速度开车,还是纪有漪喝酒住院那晚。


    当时也是在这辆车上,她疼得身体蜷缩、脸色煞白,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倔强地说着:“剧组除了我没别人了,我不去谁去。”


    那晚她酒醒后就开始改剧本,改了一整个通宵,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没日没夜地跟拍摄、跟后期。


    她发着烧,一个人解决剧组状况,一个人做调度指挥。


    剧组收工,所有人都离开后,她还在。


    剧组开工,陆陆续续有人来时,她依然在。


    若真能有人帮她分担这一切,倒也不错。但怎么可以是在她孑然一人吃完所有苦后,再抢走所有风光?


    孟行姝深呼吸,让自己冷静。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孟行姝细细回想,却根本找不出端倪。


    她每天正常工作,和同事、朋友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自己舍不得多花钱,给人买奶茶倒是一杯接一杯。


    她不会喊累,不会喊疼,不会说委屈,不会说难过,只会狡黠一笑,拍拍胸脯说,“你就放心好啦,我没问题的!”


    或许是因为,仅仅是活着就已经足够忙碌——就像一部剧结束,所有人都在休息的时候,最该休息的她却已经为了生计,埋头扎进了影视城一样。


    她分不出心思去多想,也就不觉得苦。


    孟行姝没能放心,反倒是孟行姝的错。


    车辆在影视城外停下,手指悬在聊天框上游移不定许久,终于敲下一行字。


    Ersilia:【最近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忙。】。


    纪有漪运气很好,还真让她找到了急招的岗。


    有个剧组连赶八天工,眼看就要拍完了,场记倒了。


    大上午的,救护车滴嘟滴嘟把人拉去医院时,纪有漪刚好在边上看着,当即把活揽了过来,和剧组谈的工钱是600一天,现金结。


    这剧是部都市玄幻微短剧,剧名叫《至尊龙王:隐忍三年,终成都市巅峰》。


    讲的大约是男主曾经屈为赘婿,受尽欺侮后觉醒了龙王血脉,从此开启狂拽酷炫的癫疯,哦不,巅峰之路。一路上,他遇到困难,只需要歪一歪他的嘴角,下一秒,所有反派都会被狠狠打脸。


    纪有漪打完板在边上看热闹的时候尝试着模仿了一下,发现这表情真有点难度,龙王不愧是龙王。


    纪有漪当导演时对自己的剧组管得严格,不代表她干所有活都会认真对待。


    她是个很会自我调节的影视民工,能根据不同场合,判断自己该启动哪种能耗模式。


    就拿这个龙王剧组来说:


    拍摄期间,演员情绪饱满到浮夸,导演耷拉着眼皮坐在竖屏监视器前,不时出声指点两句,都是在嫌演员情绪还不够浮夸。


    暂时没活干的工作人员在边玩手机边嗑瓜子,咔咔的嗑瓜子声像是在给演员念词打节拍。


    一段拍摄结束,趁道具在布置下一场,几个演员拿起手机就开始自拍,有的甚至是在录视频。一时间,讲话声、快门声、闪光灯此起彼伏。


    而导演显然是没有意见的,因为他也解锁了自己的手机,几秒后,刺耳的短视频配乐加入了上述声音。


    看看,多么和谐的工作氛围,她要是不多划划水,那不成傻子了吗?


    机智的纪有漪划了一天水,骗走剧组一包瓜子两瓶水和两盒盒饭。


    晚饭点,她松土似的用两根筷子在米饭上飞快拨弄几下,就当捣碎过了,正要往嘴里倒,就瞥见手机屏幕亮起。


    【最最最最亲爱的孟姐姐~】发来一条消息。


    都怪李竹揽先前在剧组天天跟她说“不好好吃饭我就告孟老师去”,纪有漪瞅瞅手中的盒饭,心虚地放下了。


    这还是孟行姝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纪有漪慎重点开,看到消息,松了口气。


    很好,不是查岗,只是要她帮个忙。


    恩人找上门,纪有漪当然严肃对待。


    她立马放下餐具,狗腿打字:【有空有空,必须有空[欣喜]孟老师找我,我怎么可能会没空!我在剧组,现在刚好饭点,需要我做些什么?】


    孟行姝:【不急。你在哪个剧组。】


    纪有漪抬头看了看剧名,终究没忍心打出来,只是把定位发了过去:【O-O一个,小小剧组。】


    孟行姝:【好的。你忙,我等你。】


    「等」。


    这个字是一个有些微妙的字眼,它是个动作,却似乎又不仅仅是个动作。


    纪有漪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相似的场景。


    解约那日,她刚发完消息,她就出现在公司楼下。探班那天,她陪她一直留到了最后。如家民宿那晚,她又不知为何突然出现。


    而之后的每一晚,只要她下班,就能在楼下看到熟悉的车辆。


    “你是在等我吗?”


    纪有漪其实很想这样问,但考虑到两人的身份和关系,又总觉得不太妥当。


    万一大明星只是那段时间恰好在附近办事,不就成了她自作多情吗?


    可偏偏,今天孟行姝主动把那个字眼说出了口。


    纪有漪还能忆起那次在孟行姝车上,她近距离看着孟行姝的脸,心尖发麻的怪异感。


    她挠了下头,撇开乱七八糟的念想。


    应试宝典有云:不会答的题先跳过。


    纪有漪选择跳过,先吃饭。


    她在表情包里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个普普通通的可爱表情回过去。


    发完就收了手机,拿起筷子,一手一根,老老实实把饭菜捣烂了,才一口一口吃掉。


    虽然浪费时间,但似乎蛮符合她今天“划水”的状态,问题不大。


    晚上的拍摄纪有漪有些心不在焉。


    一定是因为她的工作量不够饱和,她老是干着干着就开始想,孟行姝说的等她是怎么个等法,又在哪等。


    几次拿起手机想问,又放了回去,结果过不了一会儿又开始想:这剧组租的片场这么破,总不可能来这儿等吧,多掉价。


    可再一转念,她又想:其实做后期的那个创意园区也挺破的。


    划水划到半夜两点,剧组杀青。


    虽然心里一直在说不可能,但纪有漪一领到工资,还是立马揣上包,一路狂奔下了楼。


    有个同剧组的女生是骑小电驴来的,问要不要送她回家,她边跑边喊:“不用啦,我姐姐来接我!”


    喊完就听被她甩在身后的人笑:“这么开心干嘛,跟小朋友放学似的。”


    胡说什么呢,她哪儿开心了!她只是有礼貌而已!


    万一人家真来了呢?总不好让人久等吧!


    影视基地大楼下。


    楼里有片场刚散,原本冷清的大门陆陆续续有人往外走。孟行姝抬眸,越过人群,看到她要等的人从出口跑出。


    脑后的马尾还在摆动,额前的刘海因奔跑向两侧撇开。小姑娘左手抱着背包,右手撑在膝上,喘了口气,仰起头四处张望,目光锁定到她所在的方向时,漂亮的眼睛明显一亮,旋即重新迈开步子,冲下台阶,乘着春夜的晚风向她奔来。


    副驾车门被打开,晚风猛然撞入。


    纪有漪系上安全带,照例催促道:“孟老师,我们快跑,再不跑就要被狗仔追上啦!”


    孟行姝从她凌乱的额发上收回目光,克制住想伸出手的冲动,一边启动车辆,一边递了瓶水过去。


    纪有漪喘着气低头一看,全是外文字,看上去就死贵死贵的。


    她连忙拒绝了,从自己包里掏出还剩一半的矿泉水——剧组白拿的,免费,才是真好喝。


    她喝完水,平复了呼吸,便开口问道:“孟老师,需要我帮什么忙?”


    “你近期一整段时间都有空吗。”孟行姝开着车,反问。


    纪有漪坦白说的话,并没有。她还得继续打工,还那五百万的债。


    但她没有犹豫,回答道:“有呀。”


    孟行姝“嗯”了一声,语气稀松平常:“我先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帮平台拍剧。”


    网剧分了好几种类型。


    譬如纪有漪刚拍完的那部《千金骨》就属于分账剧,由片方自行制作完成后,再卖给平台。


    因为剧集拍出来不一定能赚钱,所以投资方一般也不敢有过多投入,分账剧往往都是些小成本剧。


    与之相反的,是自制剧和定制剧。


    前者完全由平台自制,后者则是平台出资、另找公司进行制作,例如凌星就常为Filmily承制电视剧。


    这两种剧优势明显,它们背靠平台,不愁拍完没销路,投资上就会更加大胆,演职人员的薪酬会开得更高,作品质量一般也会水涨船高。


    能去平台拍剧相当于让纪有漪这个就业困难户直接一步登天进了高薪大厂,当然是大好事,这算帮什么忙?


    纪有漪心有疑惑,追问:“哪个组缺人?我去的话,做的是什么工呢?”


    她正要拿出面试的态度,展现自己对剧组各项技能的精通,就听孟行姝给出答案:“导演。”


    纪有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别的工种可以,导演不行?”孟行姝问。


    纪有漪点点头,认真修正道:“别的工种可以,总导演不行。”


    “为什么?”孟行姝平静陈述,“你刚在一部剧担任过总导演,没道理去别的剧组做副手。”


    ……还总导演,三百万投资的小网剧,整个导演组除了她就一个场记,这也能叫总导演?


    纪有漪脸皮是厚,但还真没那么厚,她搔了搔脸,解释道:“圈内毕竟是排资论辈的。我一个新人,年纪小、口碑差,又没有作品,我不当副手,谁又会乐意给我做配呢?”


    “我当总导演,剧组会很难招人,连好一点的演员都请不来。甚至……”纪有漪停顿了下,坦言,“其实都不用谈建组之后的事,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有制片人愿意要我。”


    平台制片人做项目都是有业绩要求的,谁不想多赚钱?


    奖金和项目营收挂钩,项目亏了可是要挨骂、甚至丢工作的好吧!


    出钱的是平台,又不缺那点导演费,稳妥起见,当然会优先选择更有知名度的导演,能吸引更好的主创加入,看起来更靠谱、更不容易翻车。


    以后如何不好说,但就纪有漪这个现状,疯了才会有人选她* 。


    刚上车时还生机勃勃的小姑娘,现在却像缺水一般蔫了下去。


    孟行姝视线落在她微微垂下的脑袋上,声音放轻:“怎么没有作品,前几周在做的那个不是吗。”


    纪有漪顿了顿,模棱两可地回答:“不算是。”


    《千金骨》对纪有漪来说已经快是过去式了。


    主创名单里没有她,她不需要再参与后续任何宣发工作。片头里也没有她,她的名字被藏在演员表的中段,在片尾迅速滑过。


    拿钱办事,撇得干干净净是应该的。


    纪有漪不太想聊这部剧,正要说几句俏皮话引开话题,就听对方尾音微微上扬:“那就好。”


    好什么?纪有漪愣愣地看着孟行姝的侧脸,有些茫然。


    深夜,偏僻的街道一片寂静,只有晚风轻柔吹拂,不紧不慢地摇晃着路旁高大的乔木。


    明月高悬,樱粉色的花朵沿着风的轨迹缓缓坠落,有几瓣落在了车前挡风玻璃上。


    “还以为你想去平台发展,帮不了我了。”孟行姝随手把车停在树下,偏头望向纪有漪,“我最近有转型制片人的想法,但不知从何入手。刚好你这段时间有空,愿意手把手带我做个项目吗?”


    初见第一天纪有漪就觉得孟行姝长得很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似花瓣柔和,乌黑的瞳孔却极深邃,仿佛拥有攫取氧气的魔力。


    纪有漪看着看着,呼吸莫名就乱了。


    她仓促别开眼,盯着挡风玻璃上轻轻摇晃的落花看了几秒,才总算把乱跑的呼吸抓回,脑中整理起刚接收的信息——


    大影后要转型当制片人了?


    影视圈很小,圈内人转来转去倒也常见,大花旦转型幕后的不少,但哪有这么年轻就转的?


    “你不拍戏了吗?”纪有漪问。


    “暂时没遇到好本子,也想尝试下新身份。”


    “哦哦,挺好的。”纪有漪附和了一声,又觉得孟行姝即便想当制片人也没道理找她帮忙,“我其实制片经验很少,你找你们公司或者干脆找林总问问,会不会更好?”


    “她们项目太大,风险也大。找你一起从小项目做起,我压力会小些。”


    孟行姝凝视着纪有漪,徐徐开口,“你之前说,只要能帮上我,就在所不辞。是这个忙让你感到为难了吗?”


    “当然不会!”纪有漪忙道。


    孟行姝轻轻“嗯”了一声,眸光清浅漂亮,说出的话语却没给纪有漪任何推拒的余地:


    “那就这么定了。我知道你白天很忙,所以在项目初具雏形前,我希望能占用你每晚回家路上的时间向你学习。如果你还有其余闲暇时间,也麻烦告知我一声,可以吗?”


    清泠的音色浸润在月色中,竟显出几分温柔。纪有漪回望着孟行姝的眼睛,好不容易找回的呼吸又乱了。


    她分出心思抓着,张口时,结巴了一下:“当、然……可以。”。


    凌晨四点,纪有漪洗完澡,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蹲在电脑前,打开了浏览器。


    在车上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孟行姝要和她一起做项目,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还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核心就一点:怕翻车。


    倒不是她对自身能力不自信。


    纪有漪之所以能在原来的世界年纪轻轻成为名导,就是因为她做到了一个业内奇迹——她拍出来的作品,从来没亏过钱。


    作为一名商业片导演,她的电影被骂过没深度、没内涵,但绝不会有人骂她没票房。


    她是没营养的爆米花电影批发商,孟行姝却恰恰相反,“最佳女主角”拿了那么多,身上又一股淡漠的书卷气,一看就知道是位艺术家。


    若是大影后不插手创作还好。但她要是有想法,两人风格又无法相容,决策上摇摆不定,拍出烂片的可能性自然就大了起来。


    想好好合作,于情于理,纪有漪都得事先了解一下孟行姝和孟行姝的作品。


    纪有漪敲下一串拼音,输入法有词库支撑,自动弹出了名人姓名。


    拇指悬在空格键上方将要按下去时,却又触电般收了回来。


    她飞快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手指下意识按在退格键上,将一整串拼音删除。


    她在心虚什么?


    纪有漪在心中狠狠唾了自己一声。她搜孟行姝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她坦坦荡荡好不好!


    纪有漪无比坦荡地再次输入拼音,输完了,十根手指在空中打了个架,最终,又落在了退格键上,全删了。


    纪有漪责备地看了一眼右手指头,无法理解对方的举动。


    孟行姝有什么资料是她不能看的吗?


    又不是没搜过,之前在医院和李竹揽确认孟行姝身份的时候她就查过百科了,是,高清官图确实很美,但那又怎样?


    真人比官图更美,她连真人都见过那么多次了,早就免疫了好不好!


    批评完不听话的手,纪有漪再接再厉,继续输入……然后删掉。


    再输入,再删掉。再输入,再删掉。


    孟行姝


    孟行姝


    孟行姝


    孟行姝……


    等纪有漪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把那个名字反复输入过许多遍了。


    毫无变化的浏览器界面,悬在那三个字上方的竖线光标在有节奏地闪烁,像跳动的心脏。


    咚。


    咚!


    纪有漪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啪”一声合上电脑,把自己甩到了床上。


    胸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振动,整个心尖都发着麻。纪有漪皱着眉按了按,拿出手机一看,已经四点半了。


    熬夜熬得心脏都不舒服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得早点睡,明天她还要继续去影视城搬砖呢。


    至于查资料的事……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手机熄屏前,纪有漪无意间瞥到了日期。今天是农历十六,是月亮最圆的时候。


    房间窗帘忘记拉上了,明朗的夜空中,一轮圆月正照着她的窗。


    玫瑰精油的香气在屋内悄然弥漫,疲惫感潮水般涌上。


    纪有漪懒得拉窗帘,选择抱着被子闷头睡觉。


    将睡未睡之间,她不自觉又睁眼看了看窗外那轮圆月,迷迷糊糊地想到——


    月圆,好像是什么好兆头……


    清晨五点,闹钟还没来得及响,纪有漪就率先被明亮的天光唤醒了。


    前一晚只睡了半个小时,还睡得浑浑噩噩,她僵着身子在床上挺了十分钟的尸,才艰难爬起床洗漱。


    浴室台面的花瓶里,盛开的鸢尾鲜妍美丽。纪有漪边刷牙边看花,总算厘清了神智。


    她发了工资,现在有钱自己买早餐了,起床时便没有按厨房铃。却没想一下楼,还是看到做饭阿姨端着餐盘出来了。


    柔嫩的豆腐脑上铺着甜美的糖浆,一大碗热乎下肚,纪有漪踏出家门,就看到司机已经等候在外。


    凌星宿舍的生活,舒适得和她的打工日常极不相匹。


    纪有漪原本是想尽早搬走的,但她昨晚刚接下孟行姝的项目,搬走计划只能延后。


    再说了,她银行卡还冻结着,又没有收入来源,哪顾得上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继续住就对了。


    至于欠凌星的房费、车费、伙食费……就先欠着吧,还人情这种事不能急。


    凌星那三位大佬看着也不可能是缺钱的样子,她与其计较眼前一分一厘,不如先专注提升自己。


    该吃饭吃、该坐车坐,等她们需要帮忙的时候,再好好出力——喏,就比如现在,她不是要教孟行姝制片了么。


    纪有漪让司机把自己送到一家酒店楼下。


    她运气好,接到了个化妆师的活。原先那个化妆师临时有事,需要她顶替一个早上,她拿完这份工资还能去面试别的岗,时间利用趋近完美。


    剧组很小,要上妆的角色只有十来个,拍的还是现代题材,妆面简单。


    纪有漪做完全剧组的妆造也才九点不到,她领了钱离开酒店,拿出手机,意外看到了吴不行的未接来电。


    吴不行给她打了个电话发现没接通,没再像以前那样继续打,而是留了条言:


    【[憨笑]纪导您在忙吗?等您忙完,方便给我回个电话吗?[握手][玫瑰]】


    纪有漪纳闷,成片昨天刚交上去,今天一大早就审出问题了?


    希望要改的地方不多,别耽误她找活。


    她回拨电话。


    那端,吴不行的语气异常热情:“纪导!您忙完啦?我一直等着您呢,哎呀,是这样的纪导,您现在方便来一趟H市吗?”


    有些熟悉的话语,只是这一次,对面人的态度不再高高在上,而是恭敬得好像恨不得隔着电话给她跪下。


    这太诡异了,纪有漪皱了下脸:“什么事,你直接说。”


    “不不不,纪导,我就是想请您吃个饭哈哈。您之前一直在忙剧组的事,我也不敢打搅您,现在剧都拍完了,再不请,那就是我的不对了。”


    九点不到说请她吃饭,这人在发什么失心疯。


    吴不行越客气,纪有漪越觉得没好事,她冷淡拒绝:“不用。我已经进别的组了,没空。”


    吴不行是真的快疯了:“要的要的,必须要啊!纪导,接您的车今天一早就在D市候着了,只等您一句话,马上就到!这样,您跟您剧组请个假成么?就耽误您一上午。所有损失,我来赔偿!”


    噢,能给钱啊。纪有漪来了兴致:“赔多少?”


    吴不行咬咬牙:“全部!”


    纪有漪想了想,切出通话界面,在浏览器中输入了两个名字,弹出的第一条就是个实事热点。


    #内娱黑幕曝光:影视作品署名乱象丛生,挂名制片导演直接毁掉行业生态!#


    原来是之前两位买主被揭发,风口浪尖上,想起她这个晦气的污点艺人了。


    纪有漪点进新闻链接,一目十行地看着,悠悠道:“行,来接吧。”——


    作者有话说:小纪:不会有制片人愿意要我的[托腮]


    孟老师:[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我我我我!


    小纪:[害怕]她疯了?


    第23章 千金骨5


    椰椰办公室内, 吴不行彻夜未眠,焦急等待纪有漪到来,与一日前的他判若两人。


    昨天中午, 成片已经送审, 郭昌去S市陪审, 他则在办公室里怡然自得地喝着茶, 静候佳音。


    没过多久电话打来, 却不是报喜,那头的郭昌语气慌乱:“黄了。”


    吴不行急眼了,追问:“什么意思,怎么就黄了?不应该稳了吗?”


    吴不行并非盲目自信。


    《千金骨》刚拍完时,他机缘巧合下, 搭上了Filmily的一位高层。


    当初拍摄期间,他听说业内有人买卖署名, 就让纪有漪剪了几个精彩片段出来, 当商品展示用。


    请高层吃饭时, 他一并带了过去, 结果对方看都没看,直接告诉他:“我在这个位置干这么多年了,这点话语权还是有的。我可以把你们剧的评级再往上提一提,价格给到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把吴不行眼睛都看直了。


    “这只是最基本的,以后播出了, 分账赚得更多。想要剧播得好,还要考虑档期和宣发,你没见分账剧上过首推吧?”对方笑了笑,意味深长, “其实只要想上都能上。”


    一餐饭吃完,高层带着一箱现金离开,吴不行吃了定心丸,皆大欢喜。


    他没太心疼钱。Filmily要高价买剧的消息放出去后,想买署名的人闻着味儿就来了,两边一抵,他还赚了。


    唯一肉疼的就是纪有漪犯病,死活不肯加编剧的名,让他少赚了点,好在编剧署名本就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结果现在,那个没买到署名的编剧反而成了唯一没遭殃的人。


    郭昌和权新荣过往所有黑料被挖了个干净,不仅彻底被业内避雷,还得进去蹲局子。


    Filmily那位高层听说哭着要给林董下跪结果被直接钳走,已经在燥候十年起步的牢饭。


    购片主任被停职调查,椰椰送过去审的那部剧,也被退了回来。


    关于退回原因,Filmily那边的官方口径倒挺客气。


    对接的工作人员说得含蓄:“剧本身没什么问题,不过你们再好好自查下字幕,每集都有错别字,也太夸张了,这样不论送到哪个平台都不可能买的。”


    吴不行一开始没听懂,以为是纪有漪故意乱做后期。


    后来听文鸯说,Filmily的副总来剧组探过班,才明白是他卖署名的事情败露了。


    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汇报?他要早知道肯定就不会这么干了啊!


    吴不行气得当场扇了文鸯一巴掌,然后火急火燎地给纪有漪打电话,把人请了过来。


    又是恭恭敬敬地拉椅子,又是殷切倒茶,满脸笑容,嘘寒问暖。


    纪有漪不接他的茬,只是玩着手中的杯子:“我今天新剧刚开机,请不出假,本来来不了的。但你说赔偿全部损失,我就和他们解约了,违约金一百万。”


    吴不行笑容僵了一下,立马绽放出更灿烂的笑:“和您解约,那可真是那他们剧组的损失,回去我帮您和他们好好谈谈,他们保准舍不得!不过纪导,您先看看我们公司的项目,愿不愿意接?”


    他殷勤地给纪有漪翻看《千金骨》的最新项目书,特意指出其中两行:


    【制片人:纪有漪】


    【导演:纪有漪】


    纪有漪“唔”了一声:“导演和制片都要我当?那有点辛苦啊,片酬怎么算?”


    拿着个已经拍完的项目聊工作,两人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吴不行早有预料纪有漪会狮子大开口,但他没别的办法,只能陪笑问:“您想怎么定?”


    纪有漪伸出两根手指,蟹钳般夹了夹:“两百万。”


    “不可能!”吴不行差点要跳起来。两百万都能再拍一部剧了!


    纪有漪耸耸肩,起身就要走:“吴总嫌我贵,那就去找别人咯,反正这项目简单,换谁都行。”


    换别人还真不行。


    Filmily的话相当于最后通牒。要么,把署名改回去,要么,这剧就一分钱都别想卖——


    不光Filmily自己不会买,也绝不可能有别的平台冒着得罪Filmily的风险来买。


    这剧,Filmily就是要摁死了,让它烂在吴不行手里。


    吴不行看过网上的传闻,才知道纪有漪和孟行姝关系不一般,今天又得知她在平台有人脉,更是不敢怠慢。


    你说你后台这么硬,闲得慌跑来拍我这小破公司的剧做什么?


    体验生活?那你早说啊!早说让我跪下来给您老伺候开心了不行吗?


    本以为是个毫无背景的软柿子,结果现在好了,捏完才发现是个核弹!


    他心里苦不堪言,面上还得千哄万哄留住纪有漪:“纪导,您行行好,真不是我不愿意给,实在是公司没这么多现钱。先前有点钱全投进这部剧了,现在剧都没卖出去,哪能给您这么高片酬?”


    “也是。”纪有漪赞同,“那我就不要片酬了……”


    吴不行刚要心花怒放,就听纪有漪继续说,“我要分成,10%。”


    怒放的心花全变成肉疼,他大叫:“不行!”


    纪有漪挑挑眉,玩着杯子悠哉道:“我这是怕您亏本,好心为您分摊风险。您这剧太波折,又是无IP小制作,又没流量明星,大概率卖不了好价钱了。常规一部中剧分账大约赚四百万,按10%算,您只需要分我40个。当然,如果吴总硬要给我200万一口价,我没意见。”


    200万,还是10%,这两个数字是纪有漪来的路上就想好了的。


    她知道椰椰财力有限,并不是真的想要这么多,只是要给吴不行抛出一个“锚”,让他陷入对「一口价」和「分成」的比较中,从而忽略具体价位。


    而等到他终于在两个选项中挑出一个时,也会潜意识地参考原价,给出相近的答案。


    但实际上,纪有漪这么缺钱,就算椰椰咬死了只能给十万,她也只能签了。


    果然,谈判拉扯到最后,当纪有漪一脸不耐地起身似要离开时,吴不行脱口而出:“分成!我给你分成。百分之八!”


    绝大部分导演在电视剧市场都是被资本聘用的员工,拿的是死片酬,少有分成,即便有,一般也不会超过5%。椰椰愿意给她8%算是意外之喜了。


    估计吴不行刚才算了半天,算到2500万x8%=200万时,还觉得自己的选择很划算。


    纪有漪双手抱着臂,眼睛略微下垂,像是思索了十余秒,才轻啧一声,似有不甘道:“行吧。”


    这不情不愿的神态看得吴不行心里更舒坦了,愈发坚信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双方和平签完合同后,吴不行又说要请纪有漪吃饭。


    纪有漪钱拿到手,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她让对方给她叫了辆车回D市,自己买了个面包,边啃边赶下午的面试。


    重回《千金骨》剧组,纪有漪打工时间锐减。除了要跑S市和平台商量购片和宣发,剧组自己也要做宣发。


    先前纪有漪做完后期,给宣发留出了三十万,她去打听了一下买热搜的价格,果断撤退。


    话题营销太贵,但酒香还怕巷子深,又不能不营销。纪有漪找李竹揽合计了一下,决定把钱花在运营官方账号上。


    目前,《千金骨》剧组账号准备的物料以花絮和剧照为主,太过常规也很难出圈,纪有漪打算拉三个主演一起拍些短视频,填补缺陷——


    没错,在别的中大型剧组里最昂贵的演员,恰好是她们剧组最便宜的。


    几人中最积极的就是李竹揽。尽管纪有漪说过编剧可以线上工作,但她电话一挂就买票赶来了D市,并且坚持自费,被纪有漪强行要来发票走报销。


    女二黎安然本身就常住D市,也表示无条件配合,只消纪有漪喊一声,随时到场。


    倒是椰椰那边端起了架子。


    文鸯的经纪人不同意,说文鸯现在拍完一部女主剧了,身价不一样了,想找她参与剧宣活动得加钱,一天五千。


    纪有漪气笑了,直接给吴不行打电话:“免费给你家艺人拍视频宣传你家的剧还不乐意了,当我闲着没事干喜欢折腾是吧!一天一千,爱来不来!女主不来,我拍女二照样是拍,到时候别来问我为什么官号只宣传女二就行!”


    吴不行连连道歉,把经纪人叫过来痛骂一顿,就忙不迭将文鸯送来了D市。


    四人汇合时已是晚上八点。纪有漪坐着孟行姝的车去接人,刚一碰面,文鸯就红了眼眶。


    夭寿了,这剧组一个两个都是爱哭包。


    纪有漪笑着走上前,抱住文鸯:“文老师,不对啊,咱们剧本里可没这段。”


    文鸯168的个子,低着头边哭边让纪有漪抱。


    “鸯鸯,”纪有漪柔声喊她,轻轻拍着她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背,“你好像更瘦了,公司还是不让你吃饭吗,一直喝咖啡?这身体怎么吃得消。”


    文鸯没回答,只是默默地哭。


    纪有漪偏过头,给李竹揽使了个眼色。


    李竹揽没看懂,抱着个笔记本一脸茫然地回了个眼色,倒是孟行姝拆了张纸巾递过来。


    纪有漪感激地比了个“谢谢”的口型,接过纸巾给文鸯擦眼泪,开玩笑道:“你说你这姑娘,怎么跟在外头受了委屈回家找妈妈似的。”


    这话一说,文鸯的眼泪顿时掉得更凶了。


    纪有漪只是在开玩笑,文鸯听在耳中却有些恍然,觉得无比贴切。


    文鸯是家中长女,下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从小到大,家里人最关心的永远是最小的弟弟。她习惯了孤独地缩在角落里,不被关注,无人在意,受了委屈没人可以说,被打被骂也一声不敢吭。


    以前没有对比倒还好,自从离开剧组回到公司开始跑业务,她就常常会想念纪有漪。


    疲惫的时候,挨骂的时候,被经纪人当众羞辱、被老板打的时候,她总会想起纪有漪,想起她笑着看她、摸她的头、给她擦眼泪的样子。


    就像现在这样。


    「妈妈」,她不知道什么是「妈妈」,她的生母根本不是那个可以倾听她的讲述、拥抱她的委屈的人。


    她只是想回到纪有漪身边。


    她埋在纪有漪肩上哭了五分钟才渐渐停了,抽抽噎噎地站直身子道歉:“纪导对不起,耽误大家时间了,我们去拍摄吧。”


    举着手机的黎安然打趣道:“不耽误呀,这不是已经拍上了吗,拍好几分钟了都。还把孟老师也拍进去了,孟老师,这段能播吗?”


    孟行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纪有漪吓唬小朋友:“播不了。知不知道大影后出场费多贵,咱们剧组穷成这样,哪付得起,小心今晚凌星法务部去敲你房门。”


    “没事,可以播。”孟行姝眸中带笑,“法务优先处理造谣,要敲也是敲纪导的门。”


    她目光落在纪有漪和文鸯相牵的手上,笑意淡了下去,拉开副驾车门,问纪有漪,“走吗?”


    她们晚上还有拍摄计划。


    场地和服装都是按天租的,主演晚上才到,租来只用几个小时太浪费了。


    但纪有漪又想把这段宝贵的时间利用起来,于是策划了一个“三位女主共同穿越到现代”的平行世界系列视频。


    提前勘了景、租了补光灯、借了方若寒的单反,就差演员就位了。


    纪有漪正要上车,却被文鸯拉住。


    文鸯抱着她的右手,声音小小的:“纪导,我想坐你旁边。”


    小姑娘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纪有漪当然不忍心拒绝。


    但让别人坐前排,又像是在把孟行姝当司机——虽然当纪有漪听孟行姝说刚好有空想来学习时,她确实很高兴有了位免费司机,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啊!


    剧组经费第一,免费司机可千万不能跑了,纪导刚想宽慰文鸯“下次一定”,一只冷白的手蓦然抚上她的肩。


    纪有漪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孟行姝微沉的眉眼:“这里湿了,拍摄不要紧吗?”


    纪有漪今天为了符合宁梨的人设,专门找方若寒借了件奶黄色T恤,上面印着活泼的卡通图案,满是盛夏气息。


    此时,她看过去,果然发现左肩上湿了一小块,被泪水氤氲成了深黄色。看着不明显,但上镜确实影响观感。


    文鸯一时手足无措:“纪导对不起,现在怎么办啊?”


    “没关系。”孟行姝凝眸看着纪有漪道,“车上有吹风机,需要吗?”


    同一时间,两个人都在和纪有漪对话,纪有漪按理应该分个先后顺序。


    但,文鸯的两句话好像都被孟行姝回答了,而且……


    而且落在她肩上的指腹柔软,好闻的香气随着对方抬手的动作被送到她鼻尖。


    孟行姝就站在她面前,似关心,又似平淡地看着她,从触觉到嗅觉再到视觉,存在感都强烈得令人难以忽视。


    纪有漪实在无法在孟行姝这样的注视下别过头去看文鸯。


    她笑着朝孟行姝点头:“那就太好了,谢谢孟老师。”


    孟行姝的唇角也略微扬了扬:“不客气,我帮你拿。”


    “李老师,”她转头将车钥匙抛给李竹揽,“一会儿要麻烦你开车了。”


    说完,便扣住纪有漪左手手腕,带着人率先上了后座。


    “啊……啊?”


    李竹揽单只胳膊扣着笔电,手上抓着刚接到的车钥匙,看着眼神微黯跟上的文鸯,和举着手机努力憋笑坐上副驾驶的黎安然,内心在震荡。


    她明明一直在降低存在感,好暗中观察、给新文取材,怎么又被拎上台了!


    她确实天天在微博狂嚎“好想开车好想开车好想开车”,但,但、但她想开的不是这个车啊!


    嗳,而且,孟老师怎么知道她会开车的……?。


    纪有漪对其余四人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在纪导看来,今天的拍摄堪称完美。


    衣服的小插曲很快就解决了,编剧脚本写得好,演员演绎得也好,场景全是免费的,司机也是免费的——虽然全程都是李竹揽在开,她坐在后排中间位置,聊天时得一左一右地看,晃得她脑袋有点晕。


    拍摄花了三个多小时,半夜十二点,剧组三人在酒店下车,孟行姝拿回车钥匙,上了驾驶座。


    纪有漪也颇有眼力见地跟着换到了副驾,甜甜说话:“孟老师,不好意思呀,让你陪到这么晚。”


    “没有。”孟行姝淡笑了下,“应该我说谢谢,今天学到了很多。”


    孟行姝的余光能捕捉到纪有漪侧着身子和她说话的样子,笑容粲然,一双明亮的眼睛也直直看着她。


    车内只有她们二人。她的声音、笑容、眼神,全部的关注,连同清浅的呼吸,都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孟行姝望着前方,放慢了车速。


    夜晚宁静悠长,纪导的夜间小课堂继续开课。


    她最近一直在教孟行姝如何转型做制片人。


    制片人和导演一样,都是剧组的核心角色,二者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一个是创作层面的指挥官,另一个则是管理层面的领导者。


    简单说来,导演需要利用剧组一切资源,完成自己的艺术表达,而制片人,就是那个提供资源保障的人。


    筹建剧组、核算成本、执行生产,从拉人拉投资到发行宣传,大大小小的事都要靠制片人操作。


    导演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制片人叫:“我不管,我就要那个,没有那个我拍不了!”


    而制片人却只能忍气吞声地想办法实现,最多在心里狠狠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虽然确实存在部分制片人有权开除导演,但成本过高、牵涉过多,情况很少见,绝大部分时候还是在“凑合着过呗还能咋滴”。


    就拿《千金骨》来说,要是这部剧有制片人,根本不需要纪有漪去找片场老板。


    什么?片场不让拍?


    太好了,本导演回家睡大觉去了,等制片人解决了再喊我哈。


    这种苦差事,纪有漪也不明白孟行姝为什么想干。


    纪有漪不爱当制片人,在穿到这个世界前也没当过总制片人,加之电视剧和电影有壁,她其实不算很懂电视剧制作。


    但这不妨碍她说得头头是道,反正孟行姝肯定更不懂——不然为什么不管她说什么,孟行姝都说“好”?


    学生学得认真,老师自然更敢教了。两个电影出身的人,对着个电视剧项目相谈甚欢,一路聊到进门。


    孟行姝打了个岔:“今晚还想吃宵夜吗?”


    “想!”纪有漪对凌星食堂的餐品充满信心,不光好吃,吃了也不会胃里难受,她绝不允许自己错过任何一餐。


    孟行姝看着纪有漪瞬间被填满光彩的眼睛,眸中也添上了笑意:“那你先坐着,我去拿。”


    “不用不用!”纪有漪放好包,两边袖子一撸,追着孟行姝跑进厨房,“孟老师,放着我来!”


    陶瓷盖打开,温暖甜香溢出,炖盅内的食物丝丝晶莹,好像是燕窝。纪有漪不太在意吃食,对她来说,分辨食材有些困难。


    她正要端走,身侧伸出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指:“有点烫,我来吧。”


    刚才光顾着窜过来抢活干了,纪有漪这才发现,她和孟行姝挨得极近。


    衣袖几乎擦着衣袖,对方的香水味染在了她身上。


    她被钳住爪子,就像蛇被掐住了七寸,“哦哦”两声应得乖巧,心里却犯起了嘀咕:烫就更应该她来才对,大影后的手指精致得跟玉似的,明显比她的金贵多了。


    她悄悄闻着孟行姝的味道,想不着痕迹地拉远距离,却发现对方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孟行姝握着她的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几秒:“你指甲长了。”


    “噢,是吗。”纪有漪心尖在发痒,她一边若无其事地应着,一边伸长脖子探头看去。


    她穿过来那会儿,小小纪应该刚做完美甲不久,拍《千金骨》时指甲没长多少,且符合人设,纪有漪就没再留意过。


    听孟行姝这么一说,她才注意到,现如今新长出来的本甲已经有小半截了,看着很是突兀。


    孟行姝松了手,问:“会影响拍摄吗?”


    考虑到这个问题,纪有漪瞬间进入工作状态,面色都严肃了起来:“影响的。”


    她转身就出了厨房,翻出晚上拍的素材,坐在沙发上一条条看了起来。


    所幸,视频的主角主要是女一和女二,她没给宁梨留多少发挥空间,加上夜间光线问题,倒没拍出有瑕疵的画面。


    纪有漪看看自己的手指,有些丑,丑就意味着要花钱,导致她有些愁。


    大剧组常会聘请专业的美甲师的,一般和妆化、造型同组,工资不低。小剧组则一般不会关注这些细节,例如纪有漪早上去做妆造的那个项目,演员都是自带美甲,不需要、也往往不乐意* 被剧组安排。


    纪有漪长着大还从没在外形上折腾过自己,她知道这玩意儿弄起来不难,就是需要工具……


    钱她是不乐意花的,只能琢磨着,明天一早去找个剧组蹭一蹭。


    纪有漪一面想着,一面掏出手机,想查一查组迅,就听孟行姝浅淡的声音响起。


    “要我帮你补吗?”


    纪有漪双眼唰一下就亮了起来:“方便吗?”


    她认为孟行姝已经掌握到制片人的精髓了——免费,请注意是免费,为导演排忧解难。


    孟行姝“嗯”了一声,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


    没过一分钟,穿着睡袍披头散发的方若寒就拎着个工具箱出来了。


    箱子打开,方若寒点了点:“你看看能不能用。”


    “能用能用。”纪有漪立马夸了起来,“方方,你太厉害了,你总是什么都有。”


    方若寒得意地冲她眨眼:“没错,请叫我百变小方。”


    虽然上周孟老师让她买这些的时候,她完全不懂为什么。


    “这么晚喊你,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纪有漪双手在脸前合掌,撒了个娇,“对不起啦宝贝。”


    方若寒被逗笑,指指自己的头发:“没,这才几点,我在跟林屾打游戏。看到我这头毛了吗,被她气炸的,我巴不得出来喘两口气。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哦?”


    看着方若寒离开的方向,纪有漪好奇问:“方方住一楼吗?你们宿舍是怎么分配的?”


    她还以为方若寒作为孟行姝的助理,应该住孟行姝隔壁,但孟行姝住二楼。


    孟行姝在挑选工具,闻言道:“因为她懒得爬楼。”  ?


    还没走远的方若寒满头问号。难道不是因为一楼是客房吗?


    但是,她是个相当专业的助理,可以一边功成身退给老板留足私人空间,一边随机应变附和自家老板:


    “对,就是这样,我和林屾是全公司最懒的两条狗,当时宿舍分房,我俩强烈要求必须住一楼,孟老师高风亮节,遂大方谦让。”


    纪有漪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好羡慕,她也不想爬楼。虽然别墅装了电梯,但住一楼肯定更方便。


    孟行姝看了她一眼,问:“你想住一楼?”


    纪有漪一个白吃白住的非凌星职员哪有资格挑三拣四,她浑身正气凛然:“当然不是,我对我现在的房间相当满意!”


    只要是免费的,让她住地窖都行!


    孟行姝的语气漫不经心:“我也想住一楼,有机会我找林总问问。”


    她清洁好工具,向纪有漪伸出手,“手给我。”


    手掌向上摊开,静静等待着,原本轻快的聊天氛围随着孟行姝伸手的动作忽地凝结,仿佛空气流速都变慢了。


    修长漂亮的五指自然弯曲,宛如玉制的竹节。


    纪有漪一秒安静,默不作声放上自己的手,看对方轻柔托住自己的手指、垂眸专注修理的模样,心中有异样感上涌。


    纪有漪发觉自己还是无法与孟行姝正常相处,这其实挺奇怪的。


    孟行姝虽然气质冷,但认识有段时间了,纪有漪也知道,她内里其实是个非常平和的人。


    尤其是,她们好不容易发展出了新的关系,由狗血晚八点档进化成了合作伙伴。按理说,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为什么,每每和孟行姝接触,她都会莫名……紧张?


    纪有漪脑子里黑一块白一块的,想不明白。她甚至不清楚这种感觉到底是不是紧张。


    一定是因为孟行姝太漂亮了——这点是纪有漪可以确定的、孟行姝最与众不同的一点。


    她悄悄打量着孟行姝,目光从微垂的长睫依次滑向鼻梁、嘴唇、下颚、双手……


    不行!


    目光紧急撤离,落在沙发上,纪有漪在心中呵斥自己:小纪同志,这样太不礼貌了!怎么可以盯着别人的脸看呢?


    反思几秒后,眼珠子却又不受控制地转了回去,重新开启一轮循环。


    孟行姝修完甲面,抽了张棉片给纪有漪擦手:“你指甲太薄,不能卸,所以这段时间我先给你补着,等以后不需要上镜了,陆续剪短就好。”


    纪有漪尚在神游,没吭声。


    孟行姝从箱中取出底胶,顺便看了纪有漪一眼,眼神略微一顿,声音放轻,“我弄疼你了?”


    “没有!”纪有漪匆忙掩饰,一本正经地辩驳道,“你是看我表情太严肃了吗?我那是在用心感受。”


    “嗯,感受如何。”孟行姝接了这个台阶,低下头继续给纪有漪做指甲,本就轻柔的动作放得更小心了。


    底胶轻刷在甲面上,纪有漪歪着脑袋仔细体味:“冰冰凉凉的,好神奇的感觉。刚才磨指甲看着很好玩,但有点痒,这个就很舒服。”


    孟行姝刷胶的动作慢了半拍,又很快续上了。


    她面色如常地刷完胶,将纪有漪的手放进烤灯里,再次抬眸看向纪有漪,就见纪有漪正满脸新奇地看着机器。


    她似笑非笑,语气随意:“第一次做?”


    “对呀。”纪有漪还在低头研究机器,“流程居然这么复杂,幸好我没有……”


    几乎是话一出口,纪有漪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她反应很快,只是吞了半个音,就无比流畅地衔接上了,“很喜欢做美甲。我嫌麻烦,做得少,今天还好有孟老师这位专业人士出马,真是太感谢啦!”


    她笑意盈盈,为展现澎湃的谢意,对孟行姝狂吹了一大串彩虹屁。


    “不客气。”孟行姝在为她挑选合适的甲油,身体微微侧倾,神情始终放松着,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任何细节问题。


    纪有漪暗自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孟老师开心日[彩虹屁]


    但我还是要列一下孟老师本章的七宗罪:


    让老婆多跑了趟H市,此为其一;


    让老婆开始忙卖剧,此为其二;


    让老婆纠结了一秒,此为其三;


    让老婆头摇成拨浪鼓,此为其四;


    让老婆辛苦上课,此为其五;


    让老婆陷入自责,此为其六;


    让老婆紧张说错话,此为其七。


    嗯,那么我们问问小纪要怎么惩罚呢?


    小纪:[害怕][害怕]不知道,最近熬夜熬得心脏有点奇怪,先睡了88(逃)


    第24章 千金骨6


    《千金骨》的售片流程走得很顺畅。


    纪有漪原以为这剧牵扯进了署名风波, 会被平台压价,却没想到Filmily颇为厚道,反而给出了极高的价格。


    纪有漪当然喜欢钱, 尤其是本该给她的钱, 她会迅速揣走, 慢一秒都是她对财神妈妈的大不敬。


    但问题是, 《千金骨》的售价明显超出了应得的范畴。


    她指着合同上的数字问:“真的不是打错了?”


    平台方核对一番:“没, 价格是根据评级来的,你们评级高,就是这个价。”


    “三百万的小成本剧,能拿这么高的评级?”纪有漪难以置信。


    Filmily是做慈善的吗?不怕亏本?


    而且,电视剧市场的投资回报率这么高吗?


    她以前不是没结交过做电视剧的同行, 都在跟她哭诉做剧有多辛苦多难赚钱。


    平台方笑眯眯:“评级高是好事,评级越高, 给的资源才越好。小剧组不容易, 你们赚了钱, 才有能力多做宣发, 剧的热度上来了,平台也更赚。合作共赢嘛!”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虽然她还是觉得Filmily在做慈善。


    纪有漪签完合同回去找吴不行,吴不行乐得嘴角都咧到后脑勺了。她趁机又敲了吴不行一大笔钱,用在官号运营上。


    《千金骨》官博原先没有运营团队, 管账号的是制片组一个小姑娘。平时上得不多,一般隔两天发几张剧照以示存活, 热度也少得可怜。


    最火的一条微博是剧本围读那天的九宫格。


    当时,纪有漪的自杀风波刚出来两天,评论区全是狂骂:


    【看吧,就说这女的是演的。她要真不想活了, 还能进组拍戏?早想办法继续自杀了[白眼]这种装货就该出门被车撞死。】


    【能不能开除纪有漪?劣迹艺人也有剧组愿意要,内娱真完了!孤儿剧组一定是全家死绝了,才会收这种迫害无辜男同事的艺人[笑脸]】


    【因为这剧本身就是垃圾啊,专收垃圾的垃圾剧,拍出来也是shi~你们就拍呗,到时候全网抵制就知道后悔了。】


    运营发完围读照没过几天,又想上去发新剧照,结果打开微博,入目就是成千上万条恶毒的诅咒。


    那会儿正是黑粉们情绪最高涨之时,骂纪有漪的同时,顺带把剧组和官博皮下也喷了个遍。


    小姑娘哪见过这阵势,当场就哭了出来。


    所以,那段时间的账号都是纪有漪维护的。


    她一张一张删掉了所有自己的照片。


    等主页清明了、把账号交还给运营姑娘后,纪有漪也不忘叮嘱她,让她别再发任何和自己相关的东西。


    纪有漪知道网友讨厌她,但她实在没办法。


    要不是椰椰抠门舍不得女三的片酬、不同意她重新招演员,她也不想出演宁梨去污染观众的眼睛。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预告片里尽量少剪有宁梨的画面。


    《千金骨》最终定档6月25日。和Filmily的合同签完后,预告片释出。


    这部剧全是新面孔,最大的咖还是近几个月饱受争议的纪有漪,自带流量约等于0。


    纪有漪原本没报希望,当晚,却收到平台消息,说视频播放量破百万了,微博上还上了两个高位热搜,预约人数飙涨。


    看到消息时纪有漪还在片场上工。


    她蹲在外头和李竹揽打电话,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我知道这平台流量大,但怎么能大成这样?”


    明星的播放量会有粉丝去刷,她们可没有粉丝,全靠路人观众自发观看,播放量竟然还能一天破百万?


    李竹揽已经翻了一天评论了,她打着电话,心虚地挨个瞥过桌上的台式电脑、笔记本、平板和两只手机,弱弱出声:“也不是,完全没水分……”


    她难得早起,一早就开始蹲《千金骨》的预告片。播出后,更是一直循环播放到现在。


    追星这么多年从没为偶像做过数据,现在却五开播放自己的剧。


    李编啊李编,终是堕落了。


    纪有漪没上微博,她打开Filmily,大致看了眼预告片的评论就关了。


    很好,一眼看过去,没在评论区看到什么人骂她,几乎都是夸画面和期待剧情的。


    她心情不错,见李竹揽萎靡,以为她在担心剧情会让观众失望,便宽慰道:“你放心,剧本有纪导把关,绝对没问题。有问题的不都被我逼着改掉了嘛。”


    李竹揽语气凉凉:“呵,那是,你还逼着我把我的梨宝写死了呢。”


    她丢了张截图给纪有漪,强烈谴责,“你看!好多人都在问为什么你的镜头那么少!”


    纪有漪点开一看,是条微博。


    原博问:


    【小纪怎么这么点镜头,甚至一个特写都没有[跪下]】


    下边回复:


    【估计之前围读会那条微博被骂得太惨了,剧方也害怕吧[叹气]没事,至少造型我相当满意,期待正片!】


    【别太乐观[捂脸]预告都没镜头了,你觉得正片能有多少?】


    【呜呜呜只能安慰自己有作品就是好的,我会拿着放大镜看完的[泪]梦一个孟老师帮忙宣传吧。】


    这条微博的热度看起来并不高,只有寥寥几条回复和点赞。


    纪有漪没想到还有人会期待她出场,她保存图片点了收藏,语气调侃:“这也叫好多人啊?”


    “这还不多!”李竹揽大叫一声,才想起,自己发过去的图片是上午十点截的。


    那时候,孟行姝还没上微博给《千金骨》预告片点赞。


    而现在……


    李竹揽刷新了页面。


    很好,#孟有纪#超话人数已经破万,而那条微博下方的评论也有七千多条,大家一边关注着纪有漪的戏份问题,一边嗑着CP疯狂尖叫。


    作为CP超话的元老,李竹揽必须捂好马甲,她只能强行解释:“三人成众,你数数,这都两个众了!”


    “好好,谢谢你发我。”纪有漪笑了起来,同时有点小疑问,“不过为什么会提到孟老师?”


    “咳!”当然是因为这是在CP超话。


    李竹揽上午图截得匆忙,还真没注意到最后一句话,她连忙撤回,继续装傻,“不知道啊。”


    纪有漪却已经有了答案:“她经常帮别人宣传吗?”


    “呃。”李竹揽想想孟行姝萧条一年的主页里唯二的点赞记录,含糊道,“是…吧……”


    纪有漪由衷称赞:“她人真好。”


    李竹揽不敢聊这个,连忙转移话题:“你那边还没开工吗?这都几点了,今天还拍不拍了。”


    纪有漪站起身,抖抖蹲得发麻的腿,朝人群眺望一眼:“我估计悬。”


    最近没能接到好活,纪有漪只好去应聘了群演,15块钱一个小时,一天下来能赚个一百多,还不错,关键是包饭。


    唯一的缺点是,下班时间一般在后半夜,孟行姝来接她,常常等她等到凌晨四五点。


    好在,林总很是大气地同意了她们换房间的申请,第二周就让她们搬到一楼去住了,能少走一步路,就能多睡一秒。


    她今天待的这个剧组名叫《凤诏令》,大投资,好像是部年度大剧,她在里头演个背景板小宫女。


    戏份轻松,盒饭好吃,剧组肉眼可见的壕,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盒饭都下肚两盒了,也没开拍。


    早上纪有漪早早化完妆候着场,就听说主角要睡懒觉,把戏挪到了下午。结果大家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人来。


    远处的导演摄制等各组都开摆了,各自找了舒服的地方休息。


    群演没有专门的休息处。夜风有点大,戏服单薄,纪有漪抱紧了胳膊躲在树后,一边和李竹揽聊着《千金骨》后续的运营文案,一边原地小跑着取暖……


    S市。


    宴会厅内千盏水晶吊灯照映着名利辉煌,孟行姝一身低调的黑色礼服,松松挽着孟雨霆的臂弯,走在孟雨霆身侧。


    她周身气质温润而泽,像极了一位陪母亲应酬的懂事女儿。


    孟雨霆今晚的目标很明确。


    政策收紧,房地产贷款难批,仅凭长风如今的信用根本申不下来,她必须用孟行姝的明星身份背书。


    她带着孟行姝向几位银行行长走去,逐一敬酒。


    攀谈很是热络,孟雨霆为资金下了狠心,酒一杯接一杯没停过。


    气氛到了,孟行姝伸手握住孟雨霆的手臂,眼神关切:“妈,你身体吃不消的,医生才说过让你少喝酒。”


    “我跟你樊姨聊得正高兴呢,扫什么兴。”孟雨霆面露责备。


    孟行姝似是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从身旁侍应生的托盘里取下一杯酒:“那我替你,好不好?”


    说着,便朝对面人扬起端静的微笑,“樊姨,我敬您。”


    “唉哟好好。”樊东利被这段幕间剧哄得心窝发热,大笑着道,“雨霆,樊姐是真羡慕你,生了个这么好的女儿。怎么养的啊?我今天必须跟你取取经,我家那小坏蛋天天不着家,叫她陪我出门就跟要了她命一样。”


    怎么养的?孟行姝想到了些什么,她含着笑,眼睫轻轻扇动,在灯光下尤显明丽动人。


    孟雨霆看不上孟行姝,很是厌恶别人把一个杂种当成她女儿,却又不得不顺着对方聊下去。


    她是个场面人,和孟行姝扮起母女情深向来滴水不漏。


    孟行姝第二杯酒入喉时,孟雨霆的助理匆匆进了宴会厅,附在孟雨霆耳边说了什么。


    孟雨霆脸色微变,笑着道:“樊姐,临时有点事,我得先上去一趟,一会儿就来。”


    贷款的事还没谈拢,她只能叮嘱孟行姝,“你陪樊姨好好聊。”


    “好的,妈妈。”孟行姝莞尔。


    她当然会好好聊。


    孟雨霆上市圈钱的梦碎后,只能靠借债投资破局。


    若是成功,早已走入死局的长风也不过是多喘一口气;而要是失败,巨额贷款后的每一份虚假报表,都可以化作刑法判下的数字。


    孟行姝漫不经心微微偏头,余光将到场的数位高管纳入。


    孟雨霆防了她十八年,现在却不得不将她带在身边撑门面。


    母女情深的戏码,影视圈会信,商界当然也不会存疑。


    为了将她和长风孟家捆绑,孟雨霆制造了太多舆论;她只需稍加引导,就能让这些人相信,她是孟雨霆嘱意的接班人。


    而除却几家银行,在场还有曾为长风融资的私募基金,曾与或正与长风合作的建材集团、检测机构、营销代理……


    每一个,她都会好好聊的……


    影视城附近酒店,豪华明星套房内。


    孟霄砸碎了房间内所有物品,此时,正瘫坐在沙发前放声大哭。


    隔着视频,孟雨霆心疼不已:“乖啊,霄霄乖,跟妈妈说说发生了什么,谁欺负我家宝贝了?”


    孟霄痛哭着:“整个剧组!整个剧组都欺负我!你一不在就欺负我。”


    “你看这小脸哭的。”孟雨霆看着孟霄眼泪啪啪掉的样子,心都要化了。


    她视线往孟霄身侧看去,慈爱的眼神霎时变得冷厉,“人呢,有没有脑子?霄霄都这样了,不知道给她擦眼泪吗!”


    视频是孟霄的生活助理给她连线的,她知道人还在。


    生活助理连忙应了,慌乱抽了几张纸巾跑过来,却被孟霄猛地踹开。


    “你滚!别碰我!”孟霄尖叫着,随手抓起地上一块碎玻璃片,狠狠掷向对方。


    助理只来得及偏过头去,碎玻璃片直直插进了她的脸颊。一瞬的冰冷,随即剧痛传来,有温热的液体溢出,沿着她的下巴滴落。


    助理呆呆伸手摸了一把,满手都是鲜红的血。


    孟雨霆通过视频看到了全过程,她不悦地皱紧眉头,对助理大骂道:“会不会做事,不会就滚蛋!”


    目光放回孟霄身上时又变得柔和,“霄霄乖,别碰那些危险的东西,小心伤到自己。宝贝最近是不是太辛苦啦?那我们先不拍了,等你想拍再继续。”


    孟霄哭着摇头:“我不要继续。导演就知道刁难我,天天让我NG。剧组里老是有人对我翻白眼,还背后说我坏话。剧本也好烦,故意写那么多有的没的,欺负我。”


    孟雨霆耐心哄她:“妈妈知道了,妈妈帮你去骂那些坏人,还有剧本,全改了。只要霄霄不喜欢的,都能改。”


    开拍半个月,《凤诏令》的改动不小。


    复杂的台词删了,孟霄不喜欢的妆造换了,光是制作组的人都更迭了好几拨。


    有一个是不小心在剧组摔倒磕破了头的,还有一个是不小心打翻热水烫伤自己的,再有的则是活干得不好被直接开除的。


    孟雨霆心疼女儿归心疼,但她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只能劝道:“拍戏是很辛苦,但是拍完就能红了呀,霄霄不想当大明星了吗?你姐姐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霄霄最乖了,忍一忍,啊。只要霄霄乖乖拍戏,过段时间,我就让姐姐去剧组看你。”


    孟霄眼泪止住了,抽噎着问:“她不是没空吗,我给她发消息都不回。她今天还上微博了,也不回关我,还给别人的剧点赞……”


    气死她了气死她了气死她了。


    孟行姝这个不听话的贱骨头,给别人热度,不给她热度。孟家养的狗,不给孟家赚钱,还把肉叼给别人!


    她早晚要从她身上再割一块肉下来,让她牢牢记住自己的身份!


    孟霄又忆起了一觉醒来在热搜上看到这件事时的巨大愤怒,双手再次猛烈颤抖了起来,很想挂断电话,随便抓个活物过来,狠狠掌掴、发泄。


    想到孟行姝,孟雨霆记挂起今晚的要事,她也坐不住了。好在没聊两句,孟霄那头就飞快挂了电话。


    孟雨霆整了整衣物下了楼,却没看到孟行姝,找了一圈,才发现她独自站在角落,一个人握着半空的酒杯。


    孟雨霆不悦,上前质问:“樊东利呢?”


    孟行姝看向她,仪态谦和得体:“樊姨聊了两句也说有事,先走了。”


    孟雨霆眉头拧起:“怎么不把人留住?你能做成什么事!”


    话虽这么说,孟行姝却知道,她是最不希望孟行姝成事的人。


    她本质只是需要孟行姝这个物件,至于能力,孟行姝越没有,她才越放心。


    所以,孟行姝当然不会让孟雨霆知道,她和樊东利如何相谈甚欢,又约了改日再聚。


    宴会人多眼杂,戏还得继续演。


    孟雨霆微曲手臂示意孟行姝搭上,低声问:“霄霄跟我说,你微博给别人点赞是怎么回事?”


    孟行姝眼中有疑惑:“我的账号一直归公司打理,是点赞了什么内容?”


    “我怎么知道。”这种小事,孟雨霆也懒得管,她叮嘱,“反正你顺着她,她说要你关注她,你照做就是了。”


    孟行姝平静道:“我问过公司,公司说对方不是凌星艺人,没答应。要不您和林总商量一下?”


    孟霄是长风娱乐的艺人,这公司就是孟雨霆为她开的。


    也不光是为她开,还抱着“捧红一个,继续签艺人,拓展制作发行业务,吞并流媒体平台,坐上影视圈头把交椅”的宏伟大志。


    孟雨霆自己就是生意人,理解同行间的提防。


    “行行,真麻烦。”她语气不耐,转而道,“你生日哪天来着,到时候去给霄霄探个班,这总没问题吧?”


    她斜了孟行姝一眼,“别找借口,我知道你那天肯定有空。”


    身边有某高管经过,同亲密交谈中的母女打了个照面,孟雨霆笑容和蔼地招呼着对方,孟行姝也扬起唇点头示意。


    她微笑着,长睫微垂,掩盖住了眼底的冰冷……


    6月25日,晚八点,《千金骨》在Filmily正式上线。


    平台给了开屏、首推,甚至开出了专栏入口,为这部剧拉来了大量初始流量。


    非IP剧名,陌生的主创,没一个认识的演员。


    大部分观众都是周末无聊,看到封面好看,或二次元人设可爱,便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点进来的。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剧拍得好美啊,打光构图都好强,看着好舒服!终于不是死白死白磨到毛孔消失的滤镜了。】


    【好像是大女主,浅尝一下,希望别又是披着大女主的皮捧男主。】


    【啊啊节奏好快,有仇必报有脑子的女主看爽我了!】


    【(隐忍)为了多看两集,VIP已开,莫辜负。】


    《千金骨》总共只有20集,为了延长热播期,首播两集,VIP四集,后续每周六、周日各更新两集。


    但说是两集,因为每集掐头去尾只有20分钟,实际更新量并不大。


    加上绝大多数人都默认跳过片头片尾,40分钟过去,不少观众抓心挠肝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开通了VIP。


    结果80分钟过去,更!饿!了!


    【不是?不是?不是?就没了??】


    【呃呃呃啊啊啊我起戒断反应了,非木林,你就是这样对待你尊贵的VIP的吗!!】


    【随便来个人给我一拳,要一觉睡到明晚八点的那种[微笑]】


    【刚给了自己一巴掌,效果很好,已经失忆了,家人们,第一集见[招手]】


    视频平台播放结束,外头的热度才刚刚起步。


    没更新看的观众自发冲向各大平台,搜索剧名,二创、发帖、评价、讨论,标hot的帖子和视频一个接一个涌现,被推送到更多没看过剧的网友的主页。


    关于《千金骨》的讨论主题也非常多样化,有赞叹画面优美的,有拆解拍摄技术的,有分析剧情走向的,而绝大部分目光,还是集中在故事的主角身上:


    【曹秋!我的一款老婆!天哪怎么可以又美又飒啊啊啊啊[流泪]我真的在家里看着看着就开始尖叫,我妈以为我疯了啊啊啊啊!!】


    【嘶,本来一直在猜谁是男主,怎么现在看下来,CP是公主啊?[晕厥]公主选角也太好了吧,这种端庄又清冷的感觉,很难不沉迷……】


    【梨宝嘿嘿我的小梨宝[流口水]跟姨姨回家吧,姨姨家好多小猫咪随你撸嘿嘿嘿[流口水]】


    三位主演的粉丝数暴涨,《千金骨》剧组官方账号也趁热打铁,发布了第一条小剧场番外,并约定“每晚十点,不见不散”。


    番外视频的时间线设定紧跟着剧集来,用两三分钟的小故事讲述三个姑娘的日常生活与有趣互动。


    看过剧和没看过剧的网友都大呼喜欢,直接把视频顶到了热一。


    除了官方物料,二创剪辑更是层出不穷。


    《千金骨》画面美、光影美、演员美,怎么剪都好看,许多没听说过这部剧的网友纷纷在评论区询问来源,并得到一致回答:


    【是《千金骨》!快去看!巨好看!不好看你回来砍我!!!】


    而一个半小时后,下面评论回复道:


    【[微笑]我拿刀来砍你了[抓狂]天杀的,这么浅的坑,就这么把我骗进来了!我就这样茶不思饭不想等更新,现在你们满意了??[流泪]】


    纪有漪舍不得花钱买的热搜,最后竟然靠着自然热度爆了。


    不光剧爆了,演员爆了,就连剧里的OST也爆了。


    李竹揽对着五开的屏幕捂紧嘴巴,又激动又觉得羞耻:“就我们这破烂OST也能登顶的吗?”


    她们剧没钱请大牌做原声带,歌词全是李竹揽写的,曲和唱也是在古风圈找性价比高的人做的,甚至女主文鸯还包下了两首插曲的演唱。


    纪有漪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胡说,也没有很破烂好吧。”


    从人到设备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那录音棚的租金要六百一个小时呢!六百!


    随着剧集热度飙升,平台线上线下的剧宣活动也紧锣密鼓排了出来。


    直播、采访、见面会……各种行程塞满一个月。


    有高曝光当然是好事,但纪有漪看着安排,有些迟疑。


    她问平台方:“女三的演员一定要参加吗?其实女一女二在就够了吧?听说她俩的CP很火,宁梨在边上不就成电灯泡了吗?”


    “怎么可能!我们秋月梨明显更般配好吗!”平台方的人刚从CP超话出来,一不小心没控制好情绪。


    她清清嗓子,连忙补救,“抱歉啊纪导,刚刚我侄女在和朋友聊天,声音有点大哈哈哈。我是说,您肯定得去呀。是行程上有什么冲突吗,您最近不方便来S市?”


    不是行程上的冲突,是纪有漪怕自己去了起反作用。


    纪有漪忙着赚钱,没空上网,光是看剧组群聊里一条接一条的喜报就足够她了解情况了。


    她听剧组的人说,喜欢宁梨的观众还挺多的。但纪有漪很清楚,她们喜欢的只是角色,一旦突破次元壁看到真人,感觉肯定就变了。


    她知道自己什么名声。她不希望观众因为她,对宁梨产生反感。


    更不想看到周文琛那些疯狂的粉丝打进来把这部剧搞臭——毕竟她穷得响叮当,水军都买不起,根本打不过。


    围读会那条微博的评论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为了不破坏观众的追剧体验,就连官博公布的主创表里,她都没把导演、制片和女三标注出来。


    她就是个做幕后的,只要圈内人知道她能拍、会拍、拍得好,愿意一直花钱请她拍戏,那就足够了。


    钱!主要还是赚钱!这才是她拍戏的目的!


    什么曝光、名气、粉丝、观众的喜爱,重要吗?不重要!


    妨碍她挣钱的事她做吗?坚决不做!——


    作者有话说:原谅一下小纪,她不上网,所以不知道有的非人物种早就糊了。


    小纪:[害怕]啊?怎么会有人上个月还风光下个月就大葬的??


    孟老师:[抱拳]不知道,可能他活该吧。


    但是宝宝你不参加剧宣,某人看老婆的机会又少一大波[可怜]


    (应付孟家已经很烦了,还看不到鲜活的老婆[爆哭][爆哭]日子要怎么过!)


    [可怜]话是不敢多说一句的,点赞老婆是点赞上瘾的[可怜]


    也就是见不到老婆的日子里,仗着自己出钱买剧,早把宁梨cut剪出来盘包浆了而已(当然,梨宝的最后一场戏她看过一次* 就从此跳过了哈[摊手]看不了一点)。


    另外,老师们,明天一章会换个小标题,不是《千金骨》篇章结束的意思哈,只是作为回忆线的序章打个标记,作点区分。


    (嗯,等明天看到就能懂了吧,吧0.0


    (明天有种花老农sp限定皮孟老师(bushi(匆匆划掉(是16岁青春小孟出场!都给我来看!


    第25章 风眼1


    纪有漪最终还是没出现在任何剧宣活动里。


    虽然不出面, 但她一直守在后台,方便随时给两位女主做培训。


    要培训的东西很简单,就是帮她们找回拍摄期的感觉, 好让她们以更贴合剧中人设的形象进行剧宣。


    电视剧热播期和电影热映期的宣传思路不同。


    对绝大部分观众来说, 电影是一次性看完的, 而电视剧播放周期长, 观众会有一整段追剧的过程。


    因此, 追剧体验就变得格外重要了。


    剧集热播期,宣传活动本质是剧集的佐餐小菜。没看过的观众被剧宣吸引去看剧,相似人设会提高留存率。


    而看过的观众看完更新,继续去剧宣里看自己喜欢的角色。不仅可以扩大宣传热度,加深观众喜爱, 还能帮助主演将角色人气转化为自身人气,有助于后续事业发展。


    《千金骨》的两位女主人设和演员性格都有较大出入, 情况却完全相反。


    女二黎安然在外形上是个高冷美女, 私下却酷爱上网冲浪, 说话风趣, 流行梗玩得比谁都熟。


    她只需要剧宣时多注意控制自己的仪态和面部表情即可,偶尔冒出来的几句吐槽还能成为反差萌,帮助清晏公主这样谪仙般的人设落地。


    难办的是文鸯。


    文鸯扮演的曹秋是标准的“美惨强”,核心在于强。


    但文鸯本人却恰恰相反, 她性格很软,说话也弱气, 拍摄初期她一度看不懂剧本,因为无法理解曹秋的行事逻辑。


    她那时候就常常会问纪有漪:“曹秋怎么敢的,失败了怎么办?”


    纪有漪告诉她:“因为曹秋从不会瞻前顾后。她想要什么,就去拿了, 仅此而已。”


    现在,纪有漪仿佛又回到了两个月前,继续和文鸯聊角色、聊成长、聊做人。


    她不仅是为了剧宣,更是希望文鸯能从曹秋身上吸取到那份强大。


    在娱乐圈这种吃人的地方,一味柔软不是什么好事。


    6月28号,文鸯和黎安然又有一场采访,纪有漪和李竹揽去当后勤。


    下午采访结束,几个姑娘在休息室聚头,商量起了一会儿吃什么。


    说是四人一起点,实则只有两人在选外卖。


    黎安然热爱美食,但要维持身材,她一家店一家店精心选去,同时拿出自己的手机计算卡路里。


    李竹揽甜辣皆好,什么都能吃,但什么都挑剔,很看厨师的厨艺。在黎安然当数学家的同时,她狂翻店铺评价,当文学评论家。


    而剩下两个,文鸯只能喝咖啡,不用多考虑。


    纪有漪直接不需要点,她是四人里唯一一个吃得下工作餐的。中午连吞两盒盒饭,剩下两盒打算带回酒店当晚餐。


    虽然饭后被李竹揽强行喂了一把健胃消食片,但此时胃部还在胀痛,显然没能健成。


    这点小痛纪有漪从不理会。


    她和文鸯并肩坐在休息室沙发上,正认真回答着文鸯的问题,就听一旁的两人尖叫了起来:“啊啊快来看,孟老师在直播!”


    文鸯迟疑地起身,看纪有漪没动,又坐下。


    纪有漪悠哉问:“你们见真人都没这么激动。怎么,直播间滤镜更好看?”


    李竹揽干脆举着手机跑过来,一屁股坐在纪有漪身侧:“谁说见真人不激动的,我只是当人家的面不敢表现出来好不好,这不是怕给你丢脸嘛!”


    也就小纪能对着那张女娲毕设那么淡定了,看大影后跟看大白菜似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平时看太多了免疫了。


    李竹揽把手机递过去,语气兴奋不已,“看!孟老师在给她妹妹探班。我真的好久没在镜头里看到她了!”


    纪有漪惊讶:“她还有妹妹。”


    李竹揽更惊讶:“你不上网吗?全国人民都知道的事情你不知道?”


    纪有漪理直气壮:“我哪有空上网!”就算有空也不上!


    话题来到李竹揽的舒适区,她开始侃侃而谈:“孟老师和她妹妹感情可好了。孟老师家开公司的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巨有钱的豪门,长风集团。”


    “她妈工作忙,两姐妹从小陪伴彼此长大,孟老师会出演《风眼》就是因为她妹妹。她以前接受采访的时候也亲口说过,妹妹是她最重要的人。快看快看,她妹超可爱的!”


    孟行姝居然还是个妹控。


    纪有漪好奇心更浓了,她朝屏幕看去。


    探班《凤诏令》的记者正在直播。


    镜头中心是一个身着粉色宫裙的女孩,娇俏可爱,满身都是珠辉玉丽,正弯着眼睛,给记者介绍自己的角色。


    她口齿伶俐,说得头头是道,整个人灵动又上进,给纪有漪印象不错。


    但,孟行姝的妹妹居然是《凤诏令》的女主?


    那真是……非常倒霉了。


    纪有漪单手托腮,食指有节奏地轻敲着脸颊。


    她先前有幸在那部剧里当过群演,还是没演成的那种,那剧组,一看就不行。


    画面中,孟行姝依旧是一身简约的黑色上衣搭配长裤,长发自然披肩,面部表情一如既往的淡。


    她妹妹在接受记者采访,她则站在后方的桌子旁,将一个超大的生日蛋糕切开、分盘,再亲手送给片场工作人员。


    或许是她们进直播间的时机稍晚,她们始终没听孟行姝说过话,也和没见她和她妹妹有过眼神交流。


    文鸯不似另外两位是孟行姝的影迷,她对孟行姝的了解没有那么多,不由问道:“孟老师对谁都是这么冷的吗?”


    “差不多吧。”十一年老字帖李竹揽分享道,“一般镜头给到她,或者主持人记者跟她说话,她会礼貌性地微笑,但现在又不是在采访她,不笑很正常。”


    文鸯小声道:“那就好,我还以为她不太喜欢我……”


    黎安然想到了什么,开始憋笑。


    她看看文鸯抱着纪有漪胳膊、脑袋枕在纪有漪肩膀上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咳,可能她觉得你离某人太近了。”


    手机音频公放,直播间里粉裙女孩甜美的声音盖过了黎安然的暗示:“往年姐姐生日我们都是一起过的,可惜今年我得在组里拍戏,只能辛苦姐姐来片场陪我吃蛋糕啦!”


    黎安然奇怪:“孟老师不是明天生日吗,为什么不明天来探班?”


    “不知道啊,估计明天要在家开生日宴吧,毕竟孟霄在D市拍戏,离S市还挺远的。”


    李竹揽边看孟行姝切蛋糕边念直播弹幕,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好想加入她们剧组,我也想吃孟老师切的蛋糕。”


    黎安然开玩笑:“哪需要加入,你求求纪导,让她把人喊来不就行了。”


    李竹揽无比赞同:“可以可以!这种蛋糕更好吃!!”


    身边人聊得开心,纪有漪却没注意听,她在仔细看直播,或者说,是在仔细看直播画面里呈现的剧组情况。


    越看,她的神情就越严肃。


    孟行姝分完最后一块蛋糕便离开了取景框,没再出现过。


    记者也像是一早知晓这个流程,采访完孟霄后,直接转去采访导演等其他主创了。


    直播间弹幕刷过一串【呜呜呜怎么就没了,还以为能说两句,结果只是来送个蛋糕吗】的哭脸后,热度骤降。


    屏幕外看热闹的几人也兴味索然地散了,继续选起了外卖。倒是纪有漪认真看到了最后。


    李竹揽还是第一次见纪有漪对拍戏以外的事情感兴趣,抓紧机会就安利自己女神。


    晚上回到酒店,她扎进房间一顿翻找,给纪有漪送了个U盘过去。


    李竹揽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风眼》,孟行姝16岁出道作,理性上打不过她后来的作品,但感性上绝对是我内心TOP1,我的明妤我的白月光啊啊啊,跪下来求你看!”


    “我们片场补作业的普普通通小重高生,第一次演戏就刷新最年轻影后纪录,国内海外双丰收,有提名有获奖还顺带包揽最佳新人!”


    她激情安利,“总之绝对好看,你对她们姐妹俩感兴趣就更要去看了!剧情普通但她演得真的很好!或者光是为了那张脸都值得看啊!你真的不好奇孟老师16岁长什么样子吗?!”


    别说,纪有漪还真有点好奇。


    “道理我都懂,但是,”她晃着U盘,好笑道,“你推荐你女神的电影,为什么要给我看盗版。起码应该发个Filmily的链接吧?”


    李竹揽更激动了:“你居然知道她的电影版权在哪个平台?你好关心她!”


    “?”她不知道,她只是顺口点了一下给她们订酒店的金主妈妈。


    “嗐,你以为我不想贡献正版播放量吗,实在是正版看不了。”李竹揽摆手,“《风眼》为了过审改了结局,墙外版本才是真结局,正版那结局能把人憋出内伤的。你会翻墙吗?”


    纪有漪还真不会。盛情难却,刚好她今晚也有空,便把U盘收下了。


    洗完热水澡,又干掉两份盒饭,她舒舒服服窝进酒店的大床里,看起了电影。


    由于职业病,纪有漪其实很难从观众视角专注地投入影片。


    她过去为了拍电影,当然阅片无数,但从来都是“拉片”而不是“看片”:拆解影片设计、分析创作思路、学习拍摄手法。


    电影对她而言仅仅是教材、是饭碗,而非什么高级艺术品。


    所以,纪有漪觉得自己挨骂一点都不冤。


    讨厌她的观众骂她只知道拍爆米花电影骗钱,根本不懂得欣赏第七艺术之美——骂得好啊!她确实不会欣赏。


    她没有追求,她只想活着,并且有饭吃。


    刚打开电影时,纪有漪还如往常一样,感觉自己翻开了一本新教材。


    但或许是晚上两盒盒饭吃得太撑了,又或许是最近生活太过安逸,她学着学着,竟然走神了。


    前两分钟她尚能顺畅地揣摩导演表达,随着孟行姝的出场,注意力重心逐渐被转移。


    电影用唯美温情的画风讲述了主角明妤不算漫长的一生。


    台风多发的小镇上,破旧的老区一角居住着一家三口,一位母亲和她的两个女儿。


    母亲在厂里做女工,那是份辛苦而廉价的体力活。生活压力下,大女儿明妤从小便开始替母亲分担家务,洗衣、拖地、缝补破旧的衣物,还有照顾妹妹。


    每一个上学日中午,她都要一路狂蹬单车奔回家做饭,再分别给妈妈和妹妹送去。


    放学后,她又会带着妹妹明嫣去给一家小卖部看店。换来的报酬,是送货时不小心摔得断墨的笔、沾了油污的草稿纸、快过期的面包,和因为在小卖部写作业而节省下的电费。


    待到小卖部关门,她再骑上那辆刹车不太灵敏的二手老破自行车,慢悠悠地载妹妹回家。


    回家的路上一片昏黑,明嫣坐在后座害怕得紧紧箍住她的腰,她便开始教妹妹唱童歌。


    你一句、我一句,清脆的歌声和咯咯的笑声一同落在风里,于是再黑的路,也成了美好回忆。


    日子很穷,明妤却从不觉得苦。


    台风天,停电的夜晚,两姊妹挤在窄窄的床上裹着同一条毯子说悄悄话。


    窗外,雪亮的闪电划破夜空,照在街边被飓风连根拔起的树木上。


    明妤习惯性地去捂妹妹的耳朵,同一时间,自己的耳朵也被一双柔软的小手覆上。雷声轰鸣,四只眼睛相视而笑时,她只能感受到幸福。


    纵然外有疾风暴雨电闪雷鸣,她待在台风眼处,宁静而心安。


    但很快,这样的安稳快乐被打破了。


    尚在读小学的妹妹明嫣被同学虐杀,凶手却因未满12周岁逃脱了法律制裁。审判庭上,他向明妤投来挑衅的目光。


    母女二人求告无门,明妤放弃学业、百般努力,却收到了母亲被工厂辞退的消息。


    她开始一边跑妹妹的案子,一边打工养家,母亲却再难以忍受清贫。


    争吵爆发,明妤流着泪跪在母亲面前乞求,母亲亦泪流不止,却仍旧签下了和解书。她拿着钱离开了这座小镇,从此,风暴雷雨中只剩明妤一人。


    但她的留下似乎并没有任何意义。


    她好不容易才让凶手在年满十六周岁后进了少管所,可不过两年时间,凶手又从少管所释放,即将去就读家人为他挑选好的大学。


    手上沾满鲜血,毫无忏悔之心,却可以迎来光明的人生。


    无法接受这个结局的明妤终于疯了,她假扮成家政人员潜入对方家,捅死了家中所有人。


    电影的最后一幕浸润在一轮温吞的夕阳下。


    天色明净,光线柔美,明妤洗去身上的脏污,回到了自己家。


    她坐在家门口,看着熟悉的街道,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她牵着明嫣的手教她学走路的样子。


    她那时也才五岁,牵着妹妹,知道该放手却又舍不得放。最终还是放了,于是小明嫣自己走着走着,腿一颤,向前摔去,被她及时抱住。


    她抱了她个满怀。


    明妤安静回忆着,极轻地笑了起来,慢慢拿起了刀。


    日暮愈暝,光线收束在她再无起伏的身躯上。鲜血蔓延,微风将她乌黑的发丝吹得轻轻飘扬。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纪有漪从影片中惊醒,发觉嘴巴很干。


    看电影时别说喝水了,她连拉片都忘记了。


    她下了床,开了桌上的免费矿泉水,慢吞吞喝完半瓶,才总算收了魂。


    她长出一口气。


    太出色了,真的太出色了,很难想象这是孟行姝第一次参演电影。


    一个毫无经验的高中生,演技却几乎看不出生涩之处。


    明妤不同时期的不同状态她都完美演绎。


    剧中的几场爆发戏,不论是在人群中面对冷眼离开的高官,还是在阴冷的屋内面对同样痛苦的母亲,她都表现得丝毫不弱于搭戏的老戏骨,甚至还隐隐更胜一筹。


    那种仅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轻易将观众拖入剧情中与主角共情的能力,只能用“灵气”二字来形容。


    被仇恨与绝望吞没的余生,复仇后极速凋零的生命,再加上孟行姝无可挑剔的外形,直接将明妤这个角色推上美学巅峰。


    坏了,孟老师太会演了,让不懂艺术的人都有点懂了。


    纪有漪把剩下半瓶水喝完,又摸回床上,拿起手机开始检索《风眼》的相关资料。


    她原本想找找片场花絮,看看有没有李竹揽说的“高中版小孟乖乖在片场写作业”的图片。


    但今天下午孟行姝刚给孟霄探过班,此时搜出来的东西全是和孟霄、《凤诏令》剧组相关的。


    纪有漪划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可看的,她点进去。


    迎面就是营销号无比亢奋的声音:“孟氏姐妹真的太好嗑了!孟行姝百忙中也会抽时间给妹妹探班,两姐妹一起过生日,还……”


    视频内容配的是下午的直播片段,孟行姝低头切着蛋糕,孟霄在接受采访,亲昵又带着羞怯的目光却不时落在孟行姝身上。


    营销号大篇幅讲述了两姐妹的感情有多么深厚,并插入了不少引用资料。


    先是播放了几个电影《风眼》里明妤明嫣相处的片段,画面中的美好几乎能溢出屏幕。


    营销号的配音始终不断,语调也是一个样式的:“真的太羡慕孟霄了,有个这么爱她的影后姐姐!妥妥的内娱真公主!”


    之后,为了佐证这个结论,视频里放了一段采访。


    采访画质没那么高清,一看便知年数已久。


    孟行姝纤背笔直,脸庞青春白净,对着镜头浅笑:


    “能和明妤共情,仅仅是因为她对妹妹的爱。”


    “我也有个妹妹,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如果可以,我会用尽一切去保护她。”


    “我不想把明妤的死演绎得很悲伤。我想,她当时心中应该满是希冀与快乐,因为她们终于可以重逢了。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


    纪有漪看着看着,屏幕突然黑了,跳出个提示说,该视频已被删除。


    她摸不着头脑,只好打开网页自己搜索,把那段十年前的采访找了出来,完整看了一遍。


    采访中,孟行姝淡妆单马尾,一身规矩的白衬衫显出几分稚嫩的学生气。


    坐在她对面的G区媒体盛气凌人,操着一口口音极重的普通话,对她发起进攻式诘问。


    当时的环境应该是大陆经济连同华语影片一起刚刚起步,对面一句一个坑,想把话题往“大陆人的劣根性”上引。


    而孟行姝全程镇定应对、绝不入套,只有在被问到“明妤好歹是个杀人犯,为什么还能和她共情”时,才略微垂了垂眼眸。


    纪有漪把那个垂眸倒回去反复看了两遍,忽然有些心疼。


    她一直以为孟行姝颇有天资,又背靠孟家,成名之路一定顺风顺水。


    却没想过,她一个普通高一学生,初入行时两眼一抹黑,在没有人能帮她的情况下,独自跟着剧组去各地区和海外宣传,要受多少轻视与欺凌。


    纪有漪不自觉抿住了嘴唇,食指轻轻点在屏幕中央孟行姝的脸上,就像隔着十年的时空,悄悄捏了捏小孟行姝的脸。


    下一秒,屏幕上方猝然弹出一条提示信息:


    最最最最亲爱的孟姐姐~邀请你语音通话。


    不是?啊?


    她点屏幕是为了暂停!视频暂停懂不懂,就是要点一下的!


    她没有真要摸脸的意思!


    刚刚还稳稳拿着的手机一瞬间变得无比烫手。


    纪有漪盯着掉落在被子上的手机,吞吞口水,反复告诉自己并没有被正主抓包后,终于挪动食指,点了接听……


    晚十点,孟行姝刚结束一场饭局。


    孟雨霆在来到S市前,先在H省待过一段时间。


    当年,H省建省不久,孟雨霆跟随时代浪潮南下淘金。


    她赶上了最好的时机。那一年,房地产正热火朝天,房价在疯狂的炒房者手里以秒速膨胀,刚买进,转手就能加价卖出。


    买地,卖房,甚至楼盘都不用动工,钱就这样轻松进了口袋。


    人人都知道,只要买到地皮就能赚钱,各大财团抢地抢得眼红,孟雨霆也一头扎入其中,却一无所获。


    眼看着有人在赚大钱,孟雨霆不甘心只赚些二手房倒卖的小钱。终于,她将目光瞄准了一块工业用地。


    工业废水在暴雨天意外漫溢,导致重金属严重超标、不得不被放弃的厂区,被她以极低的价格买入。并在进行过一系列操作后,摇身一变,变作面向居民售卖的住房。


    大约是清楚自己都做了什么,在这之后,孟雨霆一时没再出手,而是选择观望风向。恰逢彼时,房地产泡沫破裂,她因此侥幸迅速抽身,携带巨款逃来了S市。


    这段过往孟行姝几年前就查到了,但由于时间久远、时代受限,证据收集十分困难,进展极慢。


    今晚的饭局上,有位H省来的政界大人物,孟行姝有心结交,便多喝了几杯。


    上车前,她脱去西装外套,用过除味剂,清爽的柑橘调迅速覆盖住周身酒味。


    方若寒原本在处理舆情。孟家买的营销有太多言过其实,其中格外过分的,要让公关联系删除。


    见孟行姝出来,她连忙打开车内冷藏柜,取出一条毛巾:“孟老师,去江坪区吗?”


    孟行姝接过毛巾,仔细擦干净手,“嗯”了一声。


    今夜无月。穿过成片霓虹,夜空中疏落的星点渐次明亮,像一盏盏遥遥指路的明灯。


    路的尽头是S市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探望时间早已过去,但守门的阿婆认得孟行姝的车,摆摆手示意保安不必问话,径直开了门。


    “小九,”阿婆笑着喊她,“今年怎么来得有点晚。”


    后座车窗降下,孟行姝眸色温和:“有事耽搁,打扰婆婆休息了。”


    “嗳,不打扰不打扰。就是再过一刻钟就要下班了,还以为今晚见不到你了。”阿婆佝偻着背,深深看着孟行姝的脸,慈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年纪大了,福利院里很多活都干不了,要不是有孟行姝的资助,她早早就会被福利院辞退。


    小九是她最喜欢的两个孩子之一,又懂事又争气,她端详许久,才总算放宽心些,“今年气色比前些年都好多了,是不是身体舒服些啦?好一段时间没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挺好挺好,阿婆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当明星有多累,你多多休息,要好好的。”


    孟行姝点头:“好。”


    成年后,孟行姝一直保持着给福利院捐款的习惯。她在院里给自己要了个房间,每年会来住个几次。


    方若寒停好车,率先上了楼,她却拿了修枝剪和园艺手套,向湖边走去。


    孟行姝九岁被孟家收养,在那以前,她在福利院待了五年,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


    福利院的人工湖旁长着成片的鸢尾,是她成年那年种下的。十年过去,它们生得愈发繁茂,一到花期就蔚然成一片蓝紫色花海。


    但如今是六月下旬,盛花期已过,日渐高热的温度下,花朵尽数凋落,翠绿的叶片也呈现出萎靡之态。


    孟行姝随手绾起长发,衬衫袖子上折,戴上手套,将枯黄的花梗一一剪去。


    湖畔橘黄色路灯下,她的身影被拖得细长。


    某刻,那细长的影子顿了顿,旋即弯得更低,修枝剪和被裁下的叶片一同收于左手,右手伸出,在抽条的绿叶中拾起了一朵花。


    许是开得晚,那花还未谢,艳丽饱满的花瓣像一片片鸢鸟的尾羽,飞舞在孟行姝掌心。柔美妖娆,又带着蓬勃的生机。


    她凝眸看了会儿花,忽然很想给纪有漪打个电话,听听她的声音。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端的声线清甜而欢快,像剔透的水晶杯里盛纳着的西柚汁:“喂,孟老师,晚上好呀,有什么事吗?”


    孟行姝在湖边长椅坐下,手套和剪子放在一旁,只有花还留在手中。


    她寻了个由头,淡淡开口:“最近忙吗,我收到了几个本子,你什么时候有空看看?”


    “现在就有空!”那声音不知为何似乎松了口气,像是得到了什么解脱,瞬间雀跃了起来,“孟老师,有工作你随时发我就好,我一有时间就会马上处理的。”


    孟行姝在近期收到的文件里找了找,挑了几个尚可的发过去。


    纪有漪把文件逐一点开,不由惊呼:“这几位老师不都是圈内大编剧吗?让我拍?”


    “不想拍?还是……?”


    孟行姝道,“《千金骨》我看了,拍得很好。平心而论,目前尚在圈内活跃的导演中,应该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


    「很好」,「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纪有漪没想到能得到孟行姝那么高的评价,更没想到,孟行姝居然还去跑去追剧了。


    原来孟行姝这种人也会看网络爽剧吗?


    虽然她知道,孟行姝当初会找她合作,肯定是认可她的能力的,但亲耳听到这么直白的夸赞……


    纪有漪调整了一下姿势,唇角抑制不住地扬了几秒,就被她强行压下。


    呵,她堂堂纪导听过的表扬海了去了,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两句话就飘飘然!


    纪有漪左手握着电话贴在耳边,右手圈着被子,侧躺着,感觉似乎有某种痒意自心口漫上。


    她抿着唇,用脑袋在枕头上一下一下地蹭着缓解,开口时,嘴角却不禁再次翘起。


    “谢谢你夸我。但是孟老师你想呀,大编剧是不是该配好制作?现在圈内好本难求,真要给我们挑出一个,那是不是演员、导演、摄影、灯光、服化道,整个团队的档次都得尽量拔高,才不算浪费?”


    “想要赚得多,投资也得跟上,林林总总加起来起码过亿,这就不是小项目了,万一亏了那得赔多少钱。你该找平台、公司等更多出品方分摊风险,再找个名声响亮的总导演来背书,这样才不容易翻车。”


    孟行姝道:“何必另找导演。你之前说,不会让我赔钱的,那就够了。”


    “我说的情况不一样啦,我能帮你做的是中收益低风险,但这种高收益肯定会伴随高风险,带上我,你们宣发都会吃力很多。


    “我们合作项目的话,我的想法是,节省人力成本,找些有技术但没那么有名气的主创,这样就能拉长制作周期,像拍电影一样细细去抠每一场戏。


    “剧质量有保障了,成本也不高,当然不会亏了。编剧的话,如果业内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你觉得李竹揽怎么样?她S大汉语言文学本硕,文字功底……”


    纪有漪一说起工作就滔滔不绝,孟行姝静静听着,仿佛看到清新甘美的西柚汁在杯中轻轻荡漾,看得她喉咙发渴。


    她舔舔嘴唇,指腹轻轻碾在鸢尾花瓣上,同时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稍一用力,碾碎了它。


    孟行姝知道,纪有漪对她说这么多,和她本人是谁并没有任何干系。


    如果现在换成另一个制片人想和纪有漪合作,她同样会用这样热情的、轻快的、充满生机的语气,陪那人聊上许久。


    她夸李竹揽的这番话,早在三月时、在她的车上,就已经说过一遍了。


    显然,她忘了——谈天只是她的工作,她对她说的话对任何人都可以说,且应付完就抛诸脑后。


    ……但至少,她眼下这短短一刻的时间,是属于她的。


    耳畔,女孩有条有理地将论点逐一罗列完,总结道,“所以我们可以一起聊个剧本出来,嘿嘿,孟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孟行姝凝神听着那端的呼吸声,听得入迷。


    她怀疑自己有些醉了。


    她酒量是很好的。


    影视圈的路没那么好走,在凌星成为今天的凌星、孟行姝成为今天的孟行姝前,她要经历太多人情世故。


    今晚喝的那几杯,远不至于干扰她的神智。


    但此刻稠密的夜色下,纪有漪清甜的声线,含笑的话语,甚至就连她均匀的呼吸,都像是被注入了过量的酒精。


    美好的,诱人的,轻易就能挑起她的冲动,推搡着她说出些什么。


    但她什么都不是。


    她什么都不能说。


    “喂,孟老师,听得到吗?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呀。喂?”电话那端有小小的嘀咕声传来,“好像信号不太好。”


    孟行姝垂眸看着手中的花,手指移开,花瓣上几乎看不出被碾过的痕迹。


    她站起身,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平静无澜:“我觉得可以。但剧本太重要了,还得慎重考虑——”


    “所以,我们面谈吧。”——


    作者有话说:[可怜]乖宝,其实你想摸她的脸,可以直接说的。


    她会面无表情,


    然后把脸送过来[狗头][狗头]。


    老师们,之后所有《风眼》标题的章节,都代表本章插入了段落较多、较明显、较集中的孟老师/此世界的回忆哈[让我康康](有的章节可能只是几笔带过,就没标;在一起之后,小情侣不带闪回地聊过去,也没标)


    ([坏笑]顺便大家可以猜一猜小纪/彼世界回忆是什么标题)


    (虽然已经在正文出现过了,但因为是以一种悄无声息的姿势滑过,所以肯定没人能猜到[彩虹屁]诶嘿,就这个卖关子爽[玫瑰]第二部剧开始会慢慢提起小纪的过去,那时候就明显啦)


    (如果觉得我太欠打了也可以说的…………我会改的QAQ(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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