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12
整整一周没沾过床, 纪有漪这次回租房,搂着久别的“毛毯”睡了个昏天黑地,一觉好眠直到七点。
她这边睡得香甜, 同一层楼某间房内, 有人却彻夜未眠。
邱小雅蜷坐在椅子上, 抱着手机, 泪流不止。
她已经哭了一天了。
刷到周文琛直播切片的时候, 她正在片场。当时午休,她刚领到盒饭,还没吃上一口,就被画面里鲜红的玫瑰花刺痛了双眼。
周文琛的绯闻从年初就开始传了。
初次听闻消息时,邱小雅也如现在这样, 痛哭了一整天,但后来听了同担们的理性分析, 她慢慢尝试着去接受。
尤其是中途见识了纪有漪那个贱人的嘴脸, 像坨狗屎一样粘在她家哥哥身上, 多么恶心。让她深深意识到, 她家哥哥这么完美的人,整个世界谁都配不上,普通人更是连碰都没资格碰!
但懂事归懂事,每每看到时, 她依旧痛彻心扉。
邱小雅看着镜头里的一对璧人,眼睛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不住流着泪, 双手颤抖着在弹幕和评论区打出:【他们只是好朋友,性缘脑快滚,能不能别造谣?】【哥哥好帅好讲义气!正直又可靠![爱心]】
并开始复制黏贴周文琛的各项实绩。
这是粉头提前组织好的。毕竟哥哥是顶流,每天都有人想害他, 她必须保护好哥哥。
泪水打湿盒饭,邱小雅的妆也全花了。下午的戏她已经没心思拍了,干脆辞了群演的戏份,回到房间,边哭边给周文琛做数据。
粉丝组织的保卫战一场接一场。
今天的最后一场战役也圆满成功,邱小雅看着歌舞升平的广场、满是祝福的评论区和一片祥和的热搜,擦了擦止不住流的眼泪,切到私信界面。
因为她战绩尤其出众,粉头一直很关照她,给她发来安慰:【小雅,别难过,他们真的只是好朋友而已。你在哥哥微博下的评论已经被顶到第三了,哥哥一眼就能看到你。】
邱小雅欣慰地笑了一下,哭着打字:【就算是也没关系的,我只要哥哥幸福就好。我知道我配不上他,孟家是豪门,阶级就跟我们不一样了,孟霄又是孟行姝的妹妹,肯定能给哥哥提供很多助力。】
粉头:【嗯嗯是啊。对了小雅,你工资发了吗?下周哥哥的新杂志要开售了,地投集资还缺好多,好担心啊。】
地投就是指粉丝大量购买杂志,然后线下免费派发给路人。这样既可以冲销量,又能起到宣传作用,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邱小雅当初是为了追星才来D市的,人生梦想就是和周文琛说上一句话。她赚得不多,为了把钱省给周文琛,已经好几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邱小雅看看账户余额,连零带整,全给粉头转过去了。
粉头慢了几秒,回了个哭脸。
邱小雅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又来黑子了?快发我,我去举报。】
粉头:【没有没有。哎,我就是担心。你知道的,我们家从来不逼氪,粉丝都很佛系,这次销量估计会很难看,肯定会影响到哥哥后续资源[哭]我工资已经全投进去了,打算找我朋友借点钱,有一点是一点。】
邱小雅紧紧盯着屏幕,有过犹豫,但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找了家网贷平台,提交注册信息。
借贷最大额度显示3万,她咬咬牙,全贷了,给粉头转去。
粉头:【[感动]小雅,你太有心了。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爱哥哥,我们也不会被别家嘲了。我去截图发条微博,号召大家向你学习。】
邱小雅:【我也去,必须让大家知道这次集资的重要性。我们不能陪在哥哥身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给内娱看看什么叫顶流的实力!】
从天黑忙到天亮,邱小雅一晚上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花呗还有额度,打算下楼去买饭。
穿过走廊时,同层一间房的房门刚巧被打开,一个拿着牙杯的女生打着哈欠走出来,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邱小雅一僵,快步远离那女生,躲进了走廊拐角处,眼中的厌恶疯狂往外流淌。
尽管对方没化妆,气质也和网上有很大差异,但邱小雅拿她的照片PS过无数次,自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周文琛上周刚开过直播,为纪有漪自导自演的那个吞药事件流泪道歉,讲述自己因自责不已患上了抑郁症!
哥哥有什么错,为什么要道歉!明明该死的另有其人!
凭什么这么善良的哥哥在被病痛折磨,那个害他生病的贱人却还舒舒服服过着日子!
她摸出手机,点开一个聊天框,发出消息:【群头,今天那场夜戏我去不了了。】
走廊没有窗,一片昏暗中,只有屏幕发出的幽幽荧光照着她阴沉的脸……
洗漱过后,纪有漪精神抖擞地来到剧组,打算展开新一天的工作。紧接着,就接到了一个噩耗——
摄影指导被抓了!
昨晚收工早,孟行姝的探班又给全剧组带来了希望,整个剧组都有些飘飘然。摄影组回家前甚至去小聚了一餐,畅想美好未来。
摄影组几人租在一块,平时上下班都是一起出动,开车来去。
结果昨晚聚餐喝了酒,还非要抱着侥幸心理自己开车。
于是乎,酒驾一查,司机进去了。
拘留所里,摄影指导感到很委屈:“纪导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一罐啤酒也算酒驾。”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怎么考的驾照!你不光对不起我,你还对不起剧组,对不起车上所有人!”
纪有漪冷声大骂,“被拘留已经算幸运了,要是真出事了,我看你上哪儿哭去!”
她懒得听对方的哭诉,只是问,“你多久能出来。”
“得拘留15天……”
15天?她剧组早杀青了!
纪有漪深吸一口气:“第一,你在里头好好反省,我就不追究你责任了,但你尾款我结不了了,没意见吧?第二,你得给我补个人,至少能掌机的,不然我这戏没法拍。”
摄影指导知道纪有漪有多重视摄影,哭道:“纪导,尾款我肯定没脸要了,但掌机这活,我一时半会儿真找不到靠谱的。要不,你问问小刘,她应该会,就是以前一直没机会实操。她要是不行,我、我就……纪导我知道错了我真对不起你我给你磕头!”
纪有漪直接把电话挂断,往摄影机走去:“小刘,过来,拍给我看看。”
综合经济考量,纪有漪这个剧组与大部分剧组一样,采用的是双机位。单机位虽然能精准把控画面和灯光,但也意味着,相同素材拍出来,要消耗双倍时长。
小剧组承受不起这种消耗。
B机有专门的掌机,A机则由摄影指导本人来掌。小刘是摄影助理,一直以来干的是装机器、接信号这些活,纪有漪选了两段剧情让她拍,发现她所谓的“会”,仅仅是会用摄影机,对构图和运镜的理解还比较生硬。
对别的小剧组确实够了,但对纪有漪来说,根本没法用。
小刘看看画面,也觉得羞愧:“纪导,对、对不起……”
“不是你的问题,去忙吧。”纪有漪牵过唇角,用眼神安慰了一下,偏偏头,让人先走了。自己仍旧站在原地思索对策,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敲着机器。
周围人一句话都不敢说,默默做事,生怕打扰到导演。
片刻间,纪有漪已经做好决定,她把编剧叫了过来:“李竹揽,改剧本。”
“到!”李竹揽一阵风似的小跑过来,敬了个礼,“报告纪导,随时待命!”
纪有漪被逗笑,面色终于缓和了些,交代道:“你把宁梨写死,她后期的戏份看着分给别的角色。”
李竹揽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安排,她笑容消失了,愣在原地:“为什么?”
“我们少了个掌机,之后得由我来,所以我演不了了。”
李竹揽依旧愣愣的:“为什么?”
“掌机就是指操作摄影机。”纪有漪耐心解释,“你想,我既然要拍别人,那我要怎么让自己被拍到呢?宁梨前中期也算个重要角色了,后期不可能一直不出现,你解释原因,然后把她写死,我们就只需要单机位拍这几段,时间上来得及,也更合理。”
而且纪有漪拍电影出身,对画面要求极高,她自己掌机,可以让这部剧的质感再上一层楼,有益无害。
李竹揽却像是没听懂一般,又问了一遍:“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我把她写死。”
“啊?”纪有漪懵了。她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她们都说好了,以后不论曹秋在哪,做什么,宁梨都要给曹秋当一辈子的副手。”
李竹揽一字一字地说着,声音也大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宁梨对曹秋有多重要,你把宁梨写死,你让曹秋怎么办!”
纪有漪有些无奈:“我理解你对角色有感情,但是剧本本质上是一种工作文件,当实际操作出现困难的时候,只能由剧本做出妥协。而且你不觉得,三个主角最后都进了权力中心,有点单调吗?我们设计得多样化,剧情也更精彩一些。”
精彩?纪有漪竟然说她的宝贝死得精彩?!
李竹揽要被气死了:“那凭什么要一个角色去妥协?你就非得去掌机吗,我反正不用演戏,你教教我,让我掌不行吗!或者就拍单机位嘛!时间不够,你去找资方谈,让他们加点投资怎么了,这不就是制片人该做的事情吗!”
坏了,这孩子都开始说胡话了。
纪有漪哭笑不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李竹揽嗷嗷大吼,“反正我不改,我不会改,要改你自己改!”
再说下去眼泪就要憋不住了,她扭头跑开。
纪有漪看看李竹揽远去的方向,把统筹叫了过来,调整今天的拍摄计划。
剧本是一定要改的,从现在开始,在李竹揽写出宁梨的结局之前,都不会再有需要宁梨出场的戏份。
纪有漪接手了摄影指导和掌机的工作,剧组拍摄效率又提了一截。
上午十一点,纪有漪刚拍完一条,一扭头,发现李竹揽站在自己身侧。
她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拿着药瓶,凶巴巴地说:“吃药!”
纪有漪失笑,接过药:“谢谢竹宝。”
李竹揽也不看她,等她吃完药,两样东西一收,嘴里用力“切”了一声,走了。
一晃到了中饭点,纪有漪把人都放去吃饭,自己则照旧检查起了素材。
她太忙,这段时间,她的盒饭都是李竹揽帮忙领的。
今天全剧组的人都知道她俩吵架了,生活制片小心翼翼过来问:“纪导,中饭吃吗,我帮您拿份?”
纪有漪望了一眼对着笔记本电脑恨恨敲字的李竹揽,笑了笑:“没事,我自己去领。”
身旁的椅子有人坐下,一份盒饭挪了过来。李竹揽啪一下合上电脑,不看来人:“我讨厌你,我不吃你拿的饭。”
“别吧,今天菜可好了,不吃多可惜。”纪有漪悠悠叹着气,帮李竹揽拆了盒饭。
“放屁,盒饭就没有好吃……”李竹揽话还没说完,一块茄子强行塞进她嘴里。要死了,好难吃,她脏了。
李竹揽憋着气,把茄子咽下去,被难吃得眼圈迅速变红。
她叭叭掉着眼泪,边哭边说,“我讨厌你。你说过会支持我的创作,会给我充分的发挥空间,你说过会把我写的故事拍成特别特别好看的剧。你现在却让我写死我最喜欢的角色,你骗我。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李竹揽原本并不喜欢宁梨。宁梨只是她按照恶毒女配套路随手写的一个角色,因为她最讨厌的水果是梨子,所以取名宁梨。
但是初遇那天是围读会,主演在玩手机,主创在嗑瓜子,那个恶毒女配的扮演者认认真真地念完了她给她写的每一句台词,笑着说:“这词写得真好,显得我特别坏。”
李竹揽咬着笔头对着剧本琢磨了半天,因为她感觉不太对——为什么听起来不够坏,反而,还有点可爱?
但她过完剧本,又翻遍无数作品,仍旧不知该如何修改——明明大家都是这么写的,问题到底出在哪?
第二天,她们一起吃了中饭,她穿着缃叶黄的长裙,将要离开,却又翩然飞回了她的身旁。
微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笑着揽住她的肩,说要陪她一起改剧本。
也是那一刻,宁梨的人设在李竹揽心中渐渐丰满。
但偶像剧中的恶毒女配最忌讳的就是立体,她原以为这些东西注定只能烂在她心里。没想到,男主跑了,剧本大改。
倒霉许多年的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幸运的。
写扉页、磨剧本,非常非常痛苦。但李竹揽同时也是无比快乐的。
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有宁梨戏份的时候搬面小板凳坐在场边,目不转睛地看。
她告诉别人,这有助于她梳理剧情,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
她甚至都不再讨厌梨子了!她早上刚在网上下单了两箱超大个的皇冠梨,还没发货,就收到了这个噩耗。
她竟然买了两箱祭品!
“对不起。”纪有漪诚恳道歉。
李竹揽:“你赔我钱!那个臭卖家死活不肯包邮,你知不知道运费多贵!”
“?”纪有漪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好好好,我赔。你把订单截图发我,我按购置道具给你报销掉。”
“当我稀罕。”李竹揽抽噎了一会儿,闷声问,“掌机有那么难招吗?”
“不难,就是难招到好的。”
摄影指导是她当初辛苦淘出来的,又现教了整整一周,短时间内,她几乎不可能找到同等水平的掌机。为了剧好,只能自己上。
“不能找孟老师帮忙?她肯定认识很多厉害的。”
纪有漪笑:“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她推荐的人你也敢用?今天签了,明天剧组直接宣告破产,账目一查,噢,原来全发给摄影了。”
“我知道了。”李竹揽喃喃着。
纪有漪摸了摸她湿漉漉的脸,认真道:“小竹子,我知道你很喜欢宁梨,但是喜欢一个角色,不一定非要给她荣华富贵。更重要的是,你要给她高光,给她令人刻骨铭心的情节。宁梨那么好,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喜欢,对不对?”
李竹揽看了纪有漪半晌,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三月最后一天,同时也是剧组拍摄的最后一天。纪有漪从前一天通宵一直拍到31号傍晚,才从掌机位置离开,找化妆师补妆。
整部剧的最后一段剧情——宁梨的死,即将开拍。
李竹揽对这段剧情相当重视,写了十几个版本难以抉择,上天入地一个比一个夸张,最后被纪有漪敲定了个造价最便宜的。
皇帝龙体日渐虚弱,宫中斗争也愈发激烈。
曹秋私下与清晏公主交好,却被三皇子发现了她们扳倒张颂时不慎留下的把柄。
当时的曹秋已为女官,官位不低,三皇子以此要挟曹秋,想将她拉入自身阵营,曹秋佯从。
不久后,谷丰塘决堤,塘下百姓民不聊生,负责修建的三皇子遭四皇子陷害,反抗无能,便意欲推出曹秋顶罪。
生长于江南的宁梨会唱昆曲。
此前,四皇子心腹张颂倒台,她顺势进入了四皇子蓄养的戏班,以为耳目。
此次谷丰塘事件,四皇子自以为大捷,邀请三皇子入府听戏,意为羞辱。
宁梨决定趁机刺杀三皇子,若成,一石二鸟,若败,也能让狗皇帝在谷丰塘一事中起疑心,保下曹秋。
全剧组最奢侈的经费都在短短几分钟里了。
王府后院,戏台新刷的朱漆鲜亮。宫灯在夜风中轻晃,烛火摇曳,照着一张张心怀鬼胎的脸。
乐声悠扬响起,貌美的闺门旦轻移莲步登场,引得众人惊叹连连,四皇子偏头看去,瞥见了兄长铁青的脸。
不必想也知,是在为谷丰塘一事心焦,他摩挲着和田玉扳指,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猝尔,东北角爆出一声轰响,有火光冲天而上,死水一般的墨池里,几尾锦鲤被惊得猛然摆尾,激起暗流诡谲。
众人纷纷向东北方眺去,藏身树影的暗卫也握紧了手中佩刀,唯有台上的婉转曲调从容依旧,渐渐淡出所有人的注意。
府中侍卫来报,是厢房走水,大火烧断了梁木。四皇子面露不耐,挥手命人下去领罚。
三皇子终于松了神色,悠悠浅呷一口茶,笑着道:“四弟连府中家事都管不好,怎还……”
话音未落,似有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化作一阵凌厉的风。
面庞娇俏的小旦从高大的戏台跃下,直直扑向三皇子,从袖中取出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落地的一瞬间,剧痛传来,但她没有理会,狠狠将匕首插入对方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脸上,下一秒,暗卫的长刀已至。于是,她与那鲜血融为了一体。
宁梨死了。
她死时,两位好友皆在场,但她死前没有朝任何方向多看去一眼。
柔美的妆容如面具一般,遮挡了她的表情,她纤长的眼睫上挂着鲜血,眼中只有必死的决然。
上台前,宁梨烧了厢房,服过毒药,从制定计划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要活下来。
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她都不能活。活着,就有可能把曹秋和宋清晏牵扯出来,只有她死了,才能栽赃给四皇子,死无对证。
恐慌的人群四散,曹秋与三皇子幕僚站于一处,被侍卫护在外侧。
她静静看着慌乱中心,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又被钳制起的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撕作了一片一片。
她想起她们初见之时,她拎着嫩黄色的裙摆要去捉屋檐上的那只白猫。
白猫机敏,纵是她轻盈灵巧,也废了好大的劲才抓住,得亏还用了一根鱼干作饵。
她裙子被勾破,颊上沾了黑灰,坐在屋檐上抱着猫喂食,一低头,看到了曹秋。
阳光下,少女厌弃地蹙起柳眉,别过脸:“装什么端庄,最看不惯你这种富贵人家的小姐了。”
她从江南而来。母亲病重亡去,她被卖进戏班,受尽折磨,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京城。
她不愿启齿那段往事,不肯说自己兴起时轻哼的曲调是什么,却在知晓她们为四皇子头疼时,主动踏入了四皇子府邸。
走之前,她又别过脸,不看曹秋:“我可不是为了你们,我是为了我自己。说好了啊,事成之后,你要帮我脱离奴籍。”
可她等不到事成了。她还是当了一辈子的奴。
曹秋并不知晓宁梨的计划,她与旁人一同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却不能将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显露半分。
风渐渐大了,烛火被吹得忽明忽灭,一地的人影扭曲歪斜。
曹秋笔直地站着,如同察觉不到痛楚一般,事不关己地看着,看着挚友的死去。
宁梨的镜头全部结束,纪有漪一秒从角色中抽离,却没有喊CUT。文鸯已经入戏,状态非常好,她必须抓住。
纪有漪对在场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暗示直接进入下一条。
她没管满身血浆,擦干净肩膀和手后,就把摄影机一扛,去拍曹秋离场的画面。
这原本只是拍摄主角走路的一条简单镜头,但纪有漪总能把简单的镜头拍出花来。
一般影视拍摄都会使用脚架等设备来保证画面稳定,这一段,纪有漪特意选择了手持摄影来渲染情绪。
镜头聚焦在曹秋的表情和眼神上,画面随着拍摄者的呼吸和后退轻微晃动,于是,那漠然的表情和空洞的眼神就像凝结在水面的薄冰被敲碎,裂纹下,彷徨感溢出屏幕,巨大的悲怆沉沉漫延。
纪有漪对这条非常满意,她高喊了一声“CUT”,扛着机器直起身,正要宣布剧组杀青。
恰是此时,四周有“砰!砰!砰!”数声鸣响爆出,无数彩带瞬间喷洒向她,在高空中抵达抛物线顶点,如银河倾泻一般坠下,降落在纪有漪的头顶和肩上。
全场演职人员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纪导辛苦了!”
“纪导杀青大吉!”
“纪导我爱你啊啊!”
纪有漪抹了一把挂在脸前的彩带,尝试板起脸再说教点什么,却没能抑制住笑容:“都说了经费紧张,不要铺张,谁组织的,站出来!”
“我我我!我自费的!”李竹揽捧着鲜花跳出来,摄影助理把纪有漪肩上的摄影机夺走,她成功将花束塞进了纪有漪怀中,“祝全天下最好的小纪,杀青快乐!”
纪有漪嗔怪:“乱花钱,发票记得给我报销。”
说着,她低头看了看,确认身上的血浆没有沾到花束上。
尔后,她再次抬头,认真看过在场每一位工作人员,扬起手中的花束,“我们一起熬过了艰难的二十天,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完成了自己最棒的作品。感谢你们所有人,杀青快乐!”
回应她的,是所有人几乎要破音的齐声高呼:
“纪导杀青快乐——!”。
杀青当天一般会有杀青仪式。大部分剧组都会做得相对隆重,横幅一拉,主创人手一捧鲜花,一起切超大蛋糕。
纪有漪稍稍了解了一下价格,毫不犹豫就把这个计划pass掉了,决定简单吃顿杀青宴就好。
与其用钱买仪式感,她更想多花点钱在后期上。
杀青宴的包间早早就定好了,全剧组收拾完场地,有说有笑地往饭店去,文鸯却只能在一旁看着。
保姆车前,她的经纪人在催促:“愣着干嘛,你还没出戏吗?”
“不是。”文鸯低下头。不是因为那个。
“那快走啊。杀青宴有什么好吃的,你要控制饮食,去了也吃不了东西。”
文鸯咬住嘴唇:“我……觉得走之前打个招呼比较好。”
“有什么好打的?剧拍完了,后续也不会让她参与,她现在就可以滚了,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
西装男骂骂咧咧地说,“她是官瘾犯了你知道吧,当个屁大的导演就开始耀武扬威。我就没见过这种导演,拍个戏多简单的事,搞得跟集训似的,神经病。这段时间你忙得没空发自拍,账号热度都降了,还不赶快回去补上?”
文鸯没听清经纪人后半段在说什么,她脑海中始终盘桓着前一句话。
是啊,这次的事情后,就很难再见面了;即使见面,也不会再有现在这样的朝夕相处,袒护、鼓励、安慰,和手把手的教诲……
文鸯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她不理会经纪人的叫骂,扭头朝纪有漪的方向奔去。
“纪导!”
纪有漪在和外联制片确认预算,闻言,转身看了过来。
文鸯来的时候脑子里仿佛有千言万语,一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她张了张嘴,“我……”
纪有漪倒是一眼就看懂了:“杀青宴要请假是吗,没关系呀,以后约饭有的是机会,你先去忙。”
文鸯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纪有漪。
纪有漪却似乎又懂了。她笑着走近,“怎么,舍不得?”
文鸯点点头,瞬间哽咽。
“没事,慢慢习惯。只要你在向前走,就注定要经历分别,以后你还会加入许多剧组,和她们共度一段段时光,然后离开。”
纪有漪摸了摸她的头,“但是不用难过,因为更好的风景在未来等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们鸯鸯以后会是大花旦。”
文鸯想说,不一样的,就算再经历一千个剧组,也不可能和现在一样。可她只能再次点头,轻声道:“纪导再见。”
杀青宴少了女主,却热闹依旧。
全剧组都知道纪有漪有胃病,一个个监督着她喝热水,自己倒是红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高兴起来还互相灌。
纪有漪看她们难得开心,没打算管。
李竹揽喝高了,搂着纪有漪的脖子痛哭流涕。
纪有漪被熏得头晕,还得给她擦眼泪:“大编剧,杀青这么大好的日子,你怎么还哭。”
李竹揽嗷嗷叫着:“我高兴啊!我一想到终于能逃离你的魔爪,不用再改剧本了,就高兴得想哭!”
“好好好,快逃。”
李竹揽又叫:“我不逃,就不逃!我还要写剧本,让你给我拍!”
“行啊,你写,我拍。”餐后果盘端上来了,纪有漪叉了块西瓜喂她,“吃不吃?”
李竹揽猛摇头:“不吃,我是圣梨教忠诚信徒,不可以吃别的水果。”
“?你知道红酒是用什么酿的吗?”纪有漪好笑,“行吧,我去给你点扎雪梨汁。”
她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包间门被推开,方若寒抱着一大捧花束走进,孟行姝和林屾落后两步。
“小纪杀青快乐!”方若寒把捧花递上。
“你们还真来了。”虽然方若寒提前问她要了杀青宴的地址,但纪有漪以为最多是点个外卖。她一脸惊喜接过,“谢谢谢谢,破费了。”
小剧组杀青宴,一下子来了平台总裁和知名影后两尊大佛,原本热闹的包间顿时冷却。
人人都怕说错话,只有李竹揽醉醺醺凑到捧花面前。
“哇,好多花,我看到玫瑰了!好漂亮!是不是孟老师选的?啊!我好幸福!”
杀青宴还有糖吃,好幸福!吱吱嗷呜!两位妈妈又见面了,她又要出生啦,哈哈!
方若寒看着面前手舞足蹈的“类人”,谨慎地后退了半步。孟老师送小纪花,你幸福什么??
全场肃静,观看编剧跳舞,纪有漪迅速拍了段视频给李竹揽留言,放下手机后,打起了圆场:“见笑,我们编剧今天太高兴,喝醉了。”
“理解。”林屾应对这种场合颇有经验,她朝众人笑得随和,“是我们打扰了,大家别拘谨,该吃吃该喝喝,我们就是来找你们纪导讨杯酒的。”
“有有有,要多少有多少。”纪有漪笑着给她们新开了瓶红酒。
氛围很快又热了起来。
纪有漪带剧组有个很神奇的现象。
片场里人人都怕她,但出* 了片场大家又都爱粘着她。尤其现在一场戏杀青,下次合作不知远在何时,有几个便大着胆子凑过来,找纪有漪要合照。
这头一起,剧组所有人都乌泱泱围了过来,纷纷表示自己也要合影,包间内一时吵得沸反盈天。
纪有漪头痛,伸手做了个“收”的手势,掏出演职员表,按顺序依次和大家拍照。拍完也没忘今天的来宾,顺带和方若寒、林屾也各拍了几张。
和林屾拍完,纪有漪看向站在一旁安静握着酒杯看她的孟行姝。
她前不久刚给孟行姝拍过照,但孟行姝似乎不是很喜欢。
纪有漪还是不相信自己的技术有问题,于是回头总结了一下,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孟行姝是为了渣男才对她格外关照的,她却凑上去非要给人拍照,那不是蹬鼻子上脸给人添堵嘛,不喜欢很正常!
纪有漪很懂事地对孟行姝露出微笑,举了举手中的酒瓶:“孟老师,要再添点吗?”
杯中的酒明明只浅了一半。两人都很清楚,倒酒只是一种示好。
孟行姝伸出酒杯,没有拒绝:“多谢。”说完,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
纪有漪懂的。
客套要点到为止,孟行姝显然是在礼貌等她先行离开。
她添完酒,弯起眼睛甜甜道:“不客气。”
然后就没再打扰孟行姝,十分自觉地转过身,去找别人聊天了。
“走吗?我们也吃饭去。”林屾碰了碰孟行姝的手臂,一边抬脚往包间外走,一边低头摆弄手机。
她越看那合照越满意,递过去给孟行姝一起欣赏,“小纪是真上相。信不信我这一条朋友圈发出去,下面全是要给她递本子的。”
孟行姝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席间。
纪有漪正和统筹手拉着手聊天,也不知是说起了什么话题,两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统筹笑倒在纪有漪身上,纪有漪则大笑着狂拍对方的肩。
她低头喝了口酒。红酒是纪有漪选的,品质还算可以,果香浓郁,孟行姝喝着却仍觉喉咙滞涩。
她声线很冷:“发,没说不能发,照片拍出来不就是为了发的吗。”
“你怎么了?”林屾被呛得莫名其妙。
孟行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压低的眼睫凝着霜:“不爱喝酒。”
林屾:“……”
那你还喝完了??——
作者有话说:孟老师:(看小纪和林屾合影)(抬头挺胸站直)(摆好表情)(一会儿她会怎么邀请我合照呢?)(我又要怎么回答呢?)(「嗯」好像太冷漠了,就说「好」吧)(再站直一点)(不,还是用松弛点的站姿好了)(是不是带点笑会更好?)(期待)(是不是笑容过了点…)(…这样会显得我很期待)(冷静)(啊她们终于拍好了轮到我了)(没有很期待,主要是大家都有的东西,我还是合群一点比较好)(啊她看我了她要说话了!)(合照[星星眼]她好可爱[星星眼]她要邀请我合照了[星星眼]她好可爱好可爱[星星眼]我们的第一张合照[星星眼]她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星星眼])(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没什么,一张合照而已)(淡淡勾起一点点点点弧度)多谢。
小纪:不客气!(转身离开)
孟老师:………………(boooooom)
凌晨三点,某人:[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18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13
宴散, 纪有漪把喝得烂醉的李竹揽送回酒店,自己则打了车,往影视城附近的创意园区去。
杀青仅仅意味着拍摄阶段完成, 之后这部剧将进入后期制作阶段。
剧组穷、演员青涩、人员技术有限, 拍摄过程中难免会有缺陷, 都需要靠后期修缮。
纪有漪前期省下来不少钱, 可以多花点在后期上, 给整部剧再好好润一润色。
不过钱也确实不多,还得她全程跟进。
拍摄睡片场,后期睡办公室,居住条件怎么不算一种提升呢。
纪有漪在租用的剪辑室办公椅上一坐就是几个通宵,终于在四天后完成了粗剪。
剪辑师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回家睡觉了, 纪有漪把粗剪版给资方发过去,又开始琢磨精剪。
椰椰的电话却很快就打了过来, 电话里, 吴不行夸赞连连:“纪老师, 哈哈, 这个剧我看过了啊,非常好啊!”
纪有漪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这么长的视频,他几分钟就看完了?
“是这样的,纪老师, 你今天方便来一趟H市吗?我让人去接你。”
看来是要说些不方便电话沟通的事情。
所有行业都有灰色地带,而在影视行业里, 这个地带会更宽、更广。
纪有漪有种不好的预感,她面色冷了下来,关掉电脑屏幕上繁琐的素材表,站起身舒展了下僵硬的身体, 语气中带着笑:“行啊,我等着。”
她的预感很准确。
办公桌对面,吴不行皮笑肉不笑:“纪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了。这次叫你来,是想和你说一下,咱们剧组要新加几个人。”
项目书纸张上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纪有漪看到了上面的一排名字:
【制片人:郭昌】
【导演:权新荣】
【编剧:庞飞、李竹揽】
新制片,新导演,新编剧,全是陌生名字,拍摄前听都没听过,剧拍完了全冒出来了。
纪有漪五岁入行拍电影,更深露重里在师傅门外跪了一宿才被收下。
起初虽然做的活简单,但或许因为有师傅保着,她始终是出一份力就有一个署名;后来越来越有名气,发行方更是恨不得把她名字做成水印打满电影海报。
她知晓圈内常有大导为了钱挂名小制作,但那都是大导,且是事先商量好的。真导戏的那位就当积攒资历,领个副导头衔,而非直接除名。
话再说难听点——好项目不给署名还能理解,一个三百万投资的小项目,有什么好抢的?
但此一时已非彼一时,即使只是个三百万项目,纪有漪要被卸磨杀驴,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吗?
毫无办法。
“怎么没约来先见一面。”纪有漪面色如常,“剪辑室见也行。我交接下工作,也好回去休息。”
新导演几小时前刚和吴不行谈完价格离开这间办公室。人家都出钱挂名了,自然是不会做事的。
“纪老师,后期还是要麻烦你的,你要是不做,这个可就不好签了。”
他说着,递了份合同过来,敞开天窗说亮话,“你什么名声,自己也清楚,真不是我想换人,实在是你这名一署,坏了我们剧的口碑。你说这剧拍得多好,结果观众一看片头——嘁,纪有漪拍的,晦气,不看!多可惜。”
“而且呢,我也是顾虑到你的难处。我听说你好像很缺钱?之前我们签的合同,给你的薪酬太少了,不如,让前面那份作废,我们重新签一份。”
吴不行抬抬下巴,示意纪有漪看新合同,慢悠悠道,“你签了,可以多拿一倍的钱。但要是不签……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纪有漪的演员合同在万涛那儿,她拿不到一分钱。后来剧组改组,她同时担任制片人和导演,椰椰给她开的工资是15万。
如今这份合同,是她出演女配宁梨的附加合同,开价30万。
纪有漪笑了:“我确实缺钱,但我不缺这么点。倒是你们剧挺缺宣发吧,前同事一场,我可以送你们上上热搜。”
吴不行不慌不忙喝着茶:“纪老师,人要知足,你一个新人演员,还想拿多高的片酬?我知道你欠了不少钱,也是真心想帮你。这样,我圈内有点人脉,以后还有什么好剧组,一定帮你推荐,这年头钱多不好赚啊,不多交点朋友,以后还怎么接项目,你说对吧?”
二十天前还找不到人接烂摊子想撤资,现在圈内又有人脉了?
怕不是卖剧卖出来的吧!
拿她做的、她拍的剧,去换钱、换人脉,换能量查她的背景履历,然后来她面前逞威风!
话要反着听,纪有漪知道,吴不行根本不会把她推荐给谁,相反,他是在要挟她——倘若撕破脸,以后什么好项目都别想进。
纪有漪轻嗤一声,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
走到楼下时,吴不行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她干脆给手机开了静音,打了辆车回D市。
她离开的姿态过分冷淡镇定,倒让吴不行慌了神。
这么着急找她,大约是担心她留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后手,或是气急了真的跑去网上爆料。
但事实上,纪有漪手里的筹码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重。
她有什么呢?
没有亲人,没有公司,没有粉丝,没有名气,甚至连最重要的钱都没有。
不光没有,还负债累累。
她是逃离家庭的“不孝子”,是被公司解约的污点艺人,是网友唾骂的十八线糊咖。她就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吴不行要撤掉她的署名,她又能如何反抗?
三百万的小项目,能让抠门的椰椰出十五万封口费,看来吴不行已经找到了好买家,并且开价不低。
平台看好这部剧,就会力保;而能够花钱买署名的制片导演编剧,不说多有钱有势,但肯定比她强。
反观纪有漪所拥有的,无非就是她拍戏的留档。
她可以把资料放出去,与剧方公开对垒,或许能将剧组黑幕置换成她的个人流量。
但是。
但是那不是她一个人的留档。
那是所有演职人员夜以继日的努力。
是文鸯演不出角色时的崩溃。
是李竹揽的眼泪。
是飞扬的彩带。
是杀青宴上有人傻乐着说:“我拍戏十三年了,终于要熬出头了,等这剧一播,这就是我的代表作。以后想找我拍戏?看看你姑奶奶的水平,加钱!”那样的眉飞色舞。
但是负面舆论会冲垮一部剧。
她无所谓当老鼠。
可她不想毁掉普通人的蛋糕。
出租车上,纪有漪阖上双眼。
车厢摇晃,眩晕与反胃感阵阵上涌。她太久没正常休息,通身疲惫,却依旧没能睡着。
抵达D市时,天色早已漆黑。纪有漪没去剪辑室,而是回了租房。
她才想起来,自己只续租十天的房子前几天就到期了。这次老板居然没来催她交钱,真是个大好人。
纪有漪在微信上给老板发了道歉消息,打算回去再续个十天,然后好好补个觉,等醒来后,再思考怎么回复吴不行。
她下了车,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昏黑的路,朝如家民宿走去,却突然感觉自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有人从背后拽住了她的头发。
她心中一惊,正要反抗,但那人早有准备,另一只手迅速钳制住她的肩膀,将她拖进了监控死角……
如家民宿内。
刷着短视频的老板一抬头,发现店门口蹲了好些日子的女生不见了。
那女生也是个在影视城打工的,这十几天不知怎的,每晚都早早回来,在她店门口蹲着,一蹲就蹲到凌晨两三点。
但对方毕竟是她租客,她也不好赶人家走。
她猜,那女生是在蹲纪有漪。
纪有漪有些日子没回来住了,中途某日,或许是一直没蹲到人,女生还来找她打探过纪有漪的情况。
但猜测总归只是猜测,把租客惹毛了损失的是自己。她不想搬弄是非,便没告诉纪有漪她们。
现在店外的女生不见了,而不久前纪有漪刚给她发过消息,说马上来交房租……不会真这么倒霉吧?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向不想惹麻烦,也不乐意摊上事,平时遇到些什么,她都只当不知道。
当初收钱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想过真有可能出事,早知道这两万块钱就不该收!
现在好了,收了人家的钱,要是人家姑娘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怎么交代?
老板在心中啐了声,翻出对方留给她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逼仄的窄巷内,只有楼上几间租房亮着灯,漏了些许光线投下。
纪有漪被推到墙上,后脑勺猛砸上潮湿的墙壁,泥状的墙粉扑簌簌滚落,顺着她的脖子钻进毛衣里,一片冰冷。
她被撞得眼冒金星,忍着痛飞快开口:“钱都在左边口袋,现金不多,但我还能去取。”
她不清楚对方的目的,只能先猜测是为了钱。但在这种穷地方抢钱,好像有点太没梦想了。
果然,对方看不上她的钱。
那人体型比她健壮,将她拽离墙面,又恶狠狠推了回去,颅骨撞上墙壁发出闷响,又是一阵眩晕。
一连串肮脏的咒骂后,对方质问:“现在知道怕了?蹭无辜男艺人流量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纪有漪听明白了:ok,是娱乐圈的破事。
在这种地方碰见,大概率被憎恶她的极端粉丝得知了住址。这条路又太黑,她从亮处往里走,根本没注意到边上藏着人。
她脆弱的脖颈被对方死死扼住,只能艰难发声:“你冷静一下,听我解释。那全是公司的安排,公司为了热度在炒作,实际上我一直对他敬而远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当我傻还是当我瞎?”邱小雅压住纪有漪的上半身,伸脚狠狠踹向她,掐住脖子的手也愈发用力。
她蹲了十几天才蹲到的纪有漪,对纪有漪的仇恨也在等待中爆炸式增长,恨不得一口气全发泄出来。
“是你在利用他!你看他红就不要脸地贴过来硬蹭,蹭不到就用自杀道德绑架,把他逼成了抑郁症!”
纪有漪向后缩着脖子,想多寻求一些喘息空间,却反被逼得越来越紧。
她气息几乎要被掐断,只能顺着对方的话,断断续续道:“他生病了?什么时候的事,能给我看看吗?”
纪有漪不够了解粉丝心理。
她原以为她们会比较有分享欲,听到这种问话,就会开始摆证据,比如拿出手机,给她看一段新闻之类的。
她想以此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从而趁机逃跑,没想到反而彻底激怒了对方。
邱小雅想起直播里痛哭讲述的周文琛,恨纪有漪恨得双眼猩红,两只手都掐上了纪有漪的脖子。
锋利的指甲嵌进颈部皮肤,有丝丝鲜血流出。
“你还有脸问!”邱小雅的状态完全疯癫,骂声也愈发尖厉了起来,“你这个杀人犯,不要脸的**,就该去死!我让你犯贱,我让你害人,我把你掐死,我掐死你了看你还怎么害人!”
觉得年入几亿的顶流会被她个负债累累的人害,纪有漪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脑回路。
纪有漪以前当导演,和明星不存在竞争关系,成为名导后,更是各家粉丝祈祷着能合作的对象。
她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来自粉丝的仇恨。
好在,她虽然不了解粉丝,却有着丰富的抗殴打经验。
她被掐拽着,头部反复撞向墙壁,整个人几近昏迷与窒息。
剧烈的疼痛让她下意识想要蜷缩。
但是不可以。
不可以蜷起,不可以害怕,不可以放任自己感知疼痛和恐惧,不可以被身体的本能支配。
只有不疼,不痛,不害怕的人,才能一次一次,一次一次逃出去。
她用意志力强撑着感受四周,迅速在脑中计划逃跑方案。
连续二十多天的劳碌,她的身体早已力竭。力气拼不过对面,想要逃脱,只能靠技巧。
先抬脚猛踩对方的小脚趾,痛感会打乱对方的进攻节奏,放松对她的禁锢。同时趁机下蹲,利用急速降低的重心脱离控制。
墙灰是现有最优道具,墙根处应该堆积了不少,抓一把扬向对方的眼睛,可以制造出更大的逃生窗口。
然后就是跑,爆发出所有能量用来逃跑。她很擅长这个。
隔壁十几步路外就是如家民宿,老板一定在前台,只要跑到大堂,她就安全了。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对方堵她是早有预谋的,身上很可能携带了管制刀具,只是在情绪崩溃中忘记使用了。
所以,她不能轻易惊扰这种状态,一整套行动必须迅速而顺畅,让对方想不起、或来不及拿出刀具。
纪有漪想得很透彻,但从头至尾,她都没有考虑过呼救这个选项。
人对暴力冲突的第一反应是趋避,喊“救命”最大的作用就是提醒施暴者自己打算跑了。
而对那些路人来说,这句话很可能还不如“着火了”有效。
更何况,这个极端粉丝的情绪已经亢奋到了极点,辱骂她的话语一声比一声大。
隔音这么差的民宿,楼里不可能没人听见,却也没有人推开窗户,看一眼发生了什么——
或许看过了,然后,又关上了。
不会有人来救她的,从来,都不会。
但没关系,她也从来不需要!
纪有漪终于攒够了力气。她找准了对方激烈摇晃她的间隙,正要行动,身上的重压却骤然消失,凛冽的风带着花香扑面而来。
纪有漪扶住墙大口喘气,再抬头时,看到那个极端粉丝已经被掀翻在地。
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其侧。左膝下沉,压住对方的双腿,右手擒住双手,左手则搤住咽喉,提着脖子死死按在墙面上。
她手中的人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双眼瞪大,张着嘴却无法发声,是完全窒息的表现。
那人开口,声音森冷如冰刃:“说说看,你要掐死谁。”
黑色风衣下摆垂落在地,沾染了尘灰。
纪有漪一呆,脑子有一瞬的空白。
但她没空细想,甚至来不及思考孟行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赶忙跑上前制止:“你你,注意力道,控制住就行,别把人弄伤了!”
过当防卫是要坐牢的!
她伸出左手,才察觉到自己在发抖。
微微发颤的手握住了孟行姝的左手,四指指尖努力从掌侧钻进去,大拇指轻轻抚摸着孟行姝的手背,像在安抚孟行姝,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两只冰冷的手相贴,体温传递,竟生出了几分暖意。
孟行姝理智略微回笼了几分,渐渐松了左手。
地上的人找回呼吸,第一时间就是破口大骂:“孤儿纪有漪,**玩意,全家**,祖坟**,自导自演玩吞药,坑害无辜男同事。你个**东西,就该****!”
“嘴巴放干净。”孟行姝虎口张开,一把钳住对方的下颌,冷冷道,“如果你坚持要说,那我只能让你下巴脱臼了。”
“没事没事!乖啊,我们冷静!别气别气!”打人是要被拘留的!
纪有漪用力吞了口唾沫,压下不受控制颤抖的嗓音,努力宽慰孟行姝,“谢谢你替我出头,但是我们不生气哈,她也没说错什么,家人和祖坟这些东西,我确实没有。你别冲动,别被她的话迷惑,来,听我的,我们分工合作,你控制住她,我报警。”
孟行姝微微侧过脸,眼睑垂下,纪有漪终于听见她语气缓和了:“已经让若寒报过警,她也在赶来的路上。”
“那太好了,我去问问。”纪有漪语气尽量积极地说着,打开微信,果然看到方若寒一直在给她来电,她连忙接起,报了个平安。
出警速度飞快,方若寒还没赶到现场,她们就先一步被警察接到了。
失控的粉丝一路还在狂骂,最后被捂住嘴,率先带上车。
一位面色柔和的民警扶着纪有漪慢慢往外走:“要不要休息一下?”
这点小场面。
纪有漪晃晃脑袋,甜甜拒绝了民警要给她披上的薄毯:“我没事,谢谢姐姐。”
她回过头,看到孟行姝跟在她身后,微垂着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行姝自从今晚突然出现,表现就一直有些奇怪。她倒是很担心孟行姝的状态。
她凑到孟行姝面前,扬起灿烂的笑:“大明星今天是我的大救星,特别特别感谢你。”
“你知道吗,你当时就像仙——女一样,带着正义的光芒从天而降。”
她张着手比划了一圈,“不过仙女今天下凡太匆忙忘记戴口罩了,怎么办,可能要有凡人觊觎你的美貌了。”
纪有漪双手背在身后,笑着对孟行姝歪了下脑袋。
孟行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抬眸,看着她。
四目相对。纪有漪才发现,孟行姝眼睑因为充血而发着红。
漆黑的眸光又深又沉,她一身黑衣站在黑夜里,仿佛随时都会消融于黑暗中。
纪有漪压下惊讶,继续笑着缓和气氛,“你不戴起来吗?要是被拍到上了社会新闻,你经纪公司会气疯的哦。”
孟行姝一言不发,目光自她苍白的面庞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脖子上。
借着警灯光线,她可以清晰看到她白皙脖颈上的红紫痕迹、伤口和血迹,那是被人用双手活生生掐出来的。
她前些日子盘下的店面就在附近,但或许还是稍远了,从接到电话到飞奔赶来,仍花去三分钟。
一赶到,就看见她被人掐住脖子,头部狠狠撞向墙壁,而她却无助到连挣扎都做不到。
那一刻,血液中潜藏的所有暴戾尽数涌出。孟行姝终于明白上次在餐馆接到摇摇欲坠的纪有漪时,她在想什么。
耳畔恍惚有稚嫩童音传来,嚎啕大哭着,站在再寻不到第三人的教室里,给姗姗来迟的她描述没能亲眼看见的场景:
“……她、她就把她抓过来,按在墙上,掐她脖子,扇她巴掌,踢她,还、还一直砸她的头……”
隔了十八年漫长光阴,记忆中的面孔都已模糊,这哭声却依旧日日来她梦中,一遍一遍对她讲述。
于是她就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想象。
孟行姝喉头滚动了一下,轻轻启唇,被咬破的舌间,血腥味四溢:“……漪漪。”
“啊?我在。”
耳边的低喃听不太清,称呼又太过亲昵,让纪有漪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人其实是嫌弃地“噫”了一声吧?嫌弃她的比喻太过油腻?
好吧,那确实,她是导演,又不是编剧!
但她应得飞快,又靠近了孟行姝一点,继续刚才的话题,“算了,不能见死不救,你口罩在哪,我帮你拿。袋子里吗?”
孟行姝穿着一件宽大的风衣,衣襟自然敞开,衣摆在微风中轻晃。
纪有漪厚着脸皮伸出手,拍了拍被弄脏的衣摆,又去摸风衣口袋。
纪导自认为她写的剧本非常完美:
孟行姝这种冷冰冰的人,不喜欢被靠近,这样逾矩的动作,她肯定会把她推开。
推开就对了!至少给点反应,而不是保持现在这个沉重的模样。
纪有漪仰头看着孟行姝,笑嘻嘻地将两只手伸进孟行姝两侧衣袋后,果然见孟行姝动了。
孟行姝抬起了双手——推开她竟然还要用双手?她有这么讨人厌吗?
但紧接着,那双手便越过了她的身体,手掌一上一下分别扣在她的肩头和腰侧。
然后,用力收紧。
浅淡的香气倏尔变得馥郁,带着滚烫的体温和跳动的心脏,毫无间隙地被她的五感捕捉。
而她,也被孟行姝捕捉——
她被她抱住了——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19章 千金骨1
纪有漪是晕着上车的。
她觉得这事很难说理——
长这么大, 纪有漪和人拥抱过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远的不说,就前几天杀青宴上,饭局最后, 有个姑娘哭着说舍不得她, 她就把人搂住哄了会儿。
结果哄完一抬头, 一群人眼泪汪汪看着, 说“纪导我们也抱一下可以吗”。
最后只好挨个抱了一遍。
但现在, 她竟然被孟行姝抱得整个人开始飘忽?
为什么?
首先,这是一位善良的好心姑娘,在对她提供帮助后,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给予她的表达安慰之情的拥抱。
其次, 她的呼吸全程没被压制过。
但就是……感觉氧气越来越稀薄,再然后, 腿就软了。
抱完还是孟行姝先松开的。
她脑子晕乎, 脚下软绵, 一个没站稳, 被孟行姝扶住,低声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结果她脑子完全短路,竟然回了句:“你身上好香。”
她在说什么!!
纪有漪脸有些热, 原本还想问孟行姝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现在也不好意思问了。
她开了车窗, 猛吸好半天新鲜空气,却感觉肺腑里依旧全是孟行姝身上的香味。
情况一直持续到抵达警局,纪有漪的注意力才终于被成功转移。
双方问询结束,进入调解环节。
孟行姝估计是赶时间, 选择拒绝和解。
她联系好了律师,要直接走诉讼,但纪有漪觉得,说两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便先跟着民警去见了邱小雅。
孟行姝没再多言,安静走在纪有漪身后,待纪有漪落座,抽了她身侧的椅子坐下,全程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邱小雅对纪有漪的恨意超乎常理的坚定,她拒绝道歉,并反复强调:“纪有漪就是个**,我打了**有什么不对?**东西害我哥哥,我就是要教训!”
“好好说话!”民警声色俱厉,敲着桌面警告。
“没事。”纪有漪连忙摆手,冲民警笑了下,表示她不在意。
她看向邱小雅,很无奈,“姑娘,你说我害他,但我有对他造成过半点实质性伤害吗?他照样是顶流,要什么有什么,反倒是我被公司开除,吃顿饭都困难,住在那种破地方。”
“那是你活该!你这种人就该去死!”
“行行,不提我。”纪有漪没想和她争论这些,她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我知道你心疼你家哥哥,但你是不是应该为自己多考虑一点?”
纪有漪略微了解了一下邱小雅。
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中专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读书少、没见过什么世面,心性也不够成熟,被偶像迷得团团转,赚到的钱全部上供。
她和小小纪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相似,都是被偶像伪装出的美好一面欺骗得再找不到自我。只是一个选择攻击别人,一个选择摧毁自己。
纪有漪道,“你好好想想,你为他出头,能得到什么好处吗?你打伤了我,要被拘留,要赔医药费;你要是打死我了,还得赔上一条命,这样真的值得吗?”
作为导演,纪有漪以前也不时会和剧组人员谈心,她一张口就是个执教多年的教导主任。
“你不想道歉,那就算了,你有自己认定的东西,我尊重。但你必须意识到一点——”
“你不是错在讨厌我,也不是错在打了我,你错在,不应该在一个法治社会,故意侵害她人人身权利。”
“今晚的事我会追究到底,因为我希望你能知道,良好的公共治安是所有人共同维护的。想伤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实在太容易了!如果今天你伤害她人可以免受惩罚,那么明天你也很可能会被别人肆意伤害。”
“你才二十岁,年轻力壮的,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性,千万不要自己把它掐灭了,好吗?”
邱小雅看着她冷笑:“能有什么可能性。我一个烂人,死了就死了。”
“不是的。你有能力养活自己,还有能力为喜欢的人做那么多事,已经很厉害了,怎么会是烂人呢?”
纪有漪回望着邱小雅的眼睛,一字一字恳切道,“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要任由自己烂在泥潭里,你可以走出去的,真的。”
邱小雅的情绪却突然激动了起来,她猛地从椅子上起身,整个人扑向纪有漪。
孟行姝身体前倾,挡在纪有漪身前,看着对方被民警控制住,又不着痕迹地退后,上半身重新靠回椅背,将视线让出。
冰冷锐利的眼眸略微垂下,她面色很淡,仿佛自己方才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周文琛对我的意义吗?没有人爱我!没有人在意我!除了他,再没有人爱我了!”
邱小雅嘶吼着,眼中落下泪来,“我要保护好他!他只有我们!我也只有他……”
谈话已经进行不下去了,纪有漪起身离开。
流量经济中,最重要的一课是心理学。
迎合市场的人设,批量生产的荷尔蒙,真假不可知的新闻,引战、虐粉、提纯,只要炼化那批最容易被控制的粉丝,就可以轻松牟利。
所谓“情绪价值”,就是用粉丝的情绪制造价值,资本拿走全部好处,粉丝则掏空一切,握住那四个字,已然满足。
纪有漪没有为她人人生负责的心思,她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
她站在警局门口,眺望了一下暗淡的夜色,正要往外走,却蓦然被身边人牵住。
孟行姝扣住了她的手腕:“去做个检查。”
“啊?* ”孟行姝的手指像个发热源,熨在肌肤上,烫了纪有漪一下。
她一晚上都在努力忽视孟行姝强烈的存在感,此时下意识就抽出了手,背在身后,“不用啦,我没事。”
她刚被拖走没多久,连一流的逃跑技术都没来得及发挥,孟行姝就过来把人掀翻了,能有什么事。
孟行姝面色平淡:“这是验伤,流程需要。”
纪有漪默了默。
不知道为什么,孟行姝似乎真的很想把这件事扩大化。
早在来警局的路上,她就已经找好了律师,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难道说,是为了整顿饭圈风气?纪有漪只能想到这个缘故。
饭圈妖魔化严重,有心整顿确实是件好事。
大影后果然是个大好人啊!
纪有漪当然积极配合,她当场就给了委托权,并搭上孟行姝的车,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身上皮肉伤还不少,青了紫了好些地方,后脑勺也磕破了,肿了老大一个包。
医护人员帮她清理完伤口就离开了,部分检查则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她一个人等得百无聊赖,拿出手机处理消息。
吴不行的未接来电有好几通,除此之外,还有来自李竹揽的。
李大编剧杀青宴次日酒醒后,在纪有漪的友情提醒下看完了自己的跳舞视频。
她本就脆弱的脸皮直接裂开,一连龟缩几天忙于修复,现在应该是冬眠出来了。
纪有漪致去贺电。
“小纪宝宝!你终于休息了吗?我有个特别好的消息告诉你!”李竹揽状态听起来极好。
纪有漪笑:“你说。”
“我想到剧名怎么改了!”
之前她们拍的是爱情剧,剧名《人生若只如初见》倒是符合。
但后来主线变动,两人曾商量过修改剧名,遗憾李竹揽绞尽脑汁而不得,经过几天的休息,倒是灵光乍现了。
她骄傲地朗声宣布,“就叫——《千金骨》!你品,你细品,这双关,这韵味,是不是很妙?我知道你在忙后期,所以想赶紧告诉你,好给你提供灵感。”
“妙哉妙哉。”纪有漪没提下午在H市的事,只是笑着表扬她,“不愧是我们李编。”
“那是!你做完记得第一时间发我啊,这可是我第一部剧,我已经准备好盘到包浆了!还有,卖出去了也第一时间跟我说。”
李竹揽说着,语气更骄傲了,她一直是个不够自信的人,纪有漪第一次听到她用那样的语气说话。
“你知道吗,我公务员辞职的时候,家里死活不同意,我还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差点断绝关系。她一直觉得我没本事,出了体制会到处被欺负——开什么玩笑,我在体制内难道就不会被欺负了吗!”
“这次进组,我憋了个大的一直没告诉她,就等着剧宣吓死她,哈哈。让她好好看看,她女儿,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
李竹揽很快乐,快乐得不像是听说过剧组变动的样子。
纪有漪猜测,吴不行打算先攻破她,再去找李竹揽谈——又或许,他根本没想过要告诉李竹揽。
影视圈不重视编剧是常态,合同里坑多,从唯一编剧变成第二编剧,甚至不必经过本人同意。
纪有漪和她又聊了几句,就借口有事挂断了通话。
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她朝门外望了望,走到最角落的窗边,拨通了吴不行的电话。
“我考虑好了,我可以重新签合同,但我有三个条件。”纪有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第一,我要五十万。”
“第二,三天内到账,否则我不会继续跟进任何后期。”
“第三,整部剧里我的名字一次都不用出现,但是,李竹揽必须是唯一编剧。”
吴不行停顿了数秒,才道:“别的都能谈,但编剧……”
纪有漪懒得听吴不行说这样那样的困难。剽个窃能有什么困难?克服对金钱欲望的困难?
她打断吴不行,只是强调:“李竹揽,必须,是唯一编剧。”
四月初,冷空气依旧造访频繁。
纪有漪打完电话,在窗边站了会儿,感觉有点冷,于是又坐回了椅子上。
平心而论,她认为自己做了个非常棒的交易。
反正她还完债就会离开这个狗屁影视圈,一个署名而已,有和没有区别不大,多骗点钱才是正经事。
她一只老鼠,要什么千金骨。
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忽听门外有脚步声渐近。纪有漪扭头看去,是孟行姝拿着检查报告走进。
孟行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秒,掩上门:“心情不好?”
纪有漪被问得莫名其妙,她弯起唇,眨巴了下眼睛:“没有呀。”
“这样笑很假。”
“??”她多可爱,又说她假。
纪有漪嘴角一秒耷拉了下去。
孟行姝果然不喜欢她。
不爱看别看,她就是心情好,不信拉倒。
孟行姝没再多问,将报告递来:“轻微脑震荡,近期要保证充足睡眠。医生说……”
她话语稍顿,观察着纪有漪的表情道,“你的头部曾受过重伤,所以更要注意休养。”
纪有漪恍然大悟:原来她上车前走路打飘是因为脑震荡,幸好幸好,她还以为她……
“还有,医生说近期你可能会有失眠症状,可以给你开点镇静药物。”
孟行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商量晚饭吃什么,提议道,“你们单独聊聊?”
纪有漪一听就知道,这是要问病史了,搞不好还会有什么心理治疗。孟行姝估计也是顾虑到她的精神状态,才会一而再地帮她。
明明没这个必要。
“不用,我睡眠没问题。”纪有漪直接拒绝。
说完,她趁着内心坦荡,干脆一鼓作气,决定和孟行姝把话说开,“而且孟老师,我有话想说。”
“首先今晚的事,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能不能坐在这儿都不好说。”
“认识以来,你已经帮过我许多次了。我虽然穷得响叮当,暂时报答不了你什么,但我绝不会把你的好视作理所应当。这些恩情我会铭记于心,以后你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尽管说,我纪有漪在所不辞!”
说着,她的语速略微放慢了,“但是,还有一点我必须说明的是——
“我希望你不要有任何负担。其实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或者说,就算要做,也轮不到你来做。”
“轮不到,我来做……?”孟行姝鸦羽般的长睫扇了扇,重复了一遍。
“对啊!”
纪有漪知道,孟行姝对她没好感,她待她好,纯粹是出于补偿。
可问题是,孟行姝本人压根没伤害过小小纪,要付出也不该轮到她。
凭什么让善良姑娘出来劳心劳力,废物渣男却躲在女人背后坐享其成?
还有脸装抑郁症,他是个人吗他就得碳基生物的病了!
纪有漪实事求是地说,“如果周文琛自己都不愿意来,那你就更不需要来了。”
其实渣男也不用来,她要是会发射火箭,这人渣现在已经在外太空了。
周。文。琛。这是孟行姝第一次听纪有漪亲口说出这个名字。
孟行姝很少记陌生人名,更不可能记一个流量的姓名。孟霄找男星炒作时,她也只知道有这回事,并不关心具体是谁。
什么时候终于看见了这个名字?
是那天在车上,秘书把资料发来前,她自己在网上检索「纪有漪」三个字,看到有个名字极频繁地出现在一旁,碍眼得让她无法不心生厌恶。
网上热议着这段单相思,资料里写他们相识五年,就连林屾后来也曾感叹:“小纪多好一姑娘,怎么就爱上周文琛了呢。”
「爱」?
胸口仿佛被绵密的针脚反复碾扎。
她半垂眼睫,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放在袋中的手不自觉收紧,语气无比平静:“你还在想他吗?”
纪有漪顿时警铃大振。来了,送命题来了。
她之前一直避免和大影后聊渣男的事,就是担心衍生出这种情况。
就这个问题而言,她不能说是,因为那既不符合事实,又会让影后吃醋。但也不能直接说否,那样显得太假,影后不可能信。
她斟酌着用词,调动起自己全部演技,表现出一种“往事如烟,早已释然”的态度,交上自认为完美的答卷:“都过去了,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已经不喜欢了」。
孟行姝咀嚼着这六个字。
那就是曾经喜欢过,至于现在是否还喜欢,未知。
真的未知吗?
她先前还在说,希望那个人能来。她说,「轮不到你」。
轮不到她。
冰山覆盖住了海面下一切汹涌,孟行姝维持着平静,朝纪有漪微微颔首:“我还有事,先走了。”
方若寒一直守在门外,看到孟行姝走出,主动上前问:“孟老师,需要什么,我去办。”
她满眼戏谑地给孟行姝疯狂暗示:你进去过二人世界,跑腿的事情我来就好!
孟行姝确实还有话没说完。
她停下脚步,眼眸微垂着,没看方若寒,只吩咐道:“跟她说一声,今晚别回去了,先住你那儿。”
“我、那儿?”方若寒的脑子有些过载了。
她在D市没有房产,一直以来住的都是孟行姝的房子,住她那儿不就是住孟行姝家吗,说这么绕的目的是……?
孟行姝嗯声应了:“我已经让阿姨打扫好房间,你接应一下。明天我会托警局派人陪她去把行李搬走,你也一起,帮她把租退了。这段时间她上下班辛苦你接送。医疗记录保存好,发给律师。还有,给她拿件外套,再买点吃的。她怕冷爱吹风又有些晕车,回去路上记得空调开高,车窗留条缝。”
方若寒眼见孟行姝说完话抬脚就要走,连忙把人喊住。
“等等等等!孟老师。”她含蓄道,“我觉得,这些话,你自己对她说比较好。”
孟行姝脚步微有停顿,却也仅是停顿了一下:“不了,你是她朋友,你更合适。”
至于她,她什么也不是……
纪有漪确实在烦心租房的事。
老旧街区不安全,但问题是,好地段怎么可能有日租十块钱的房子?
她打算拎上行李箱住办公室,方若寒不赞同:“住办公室也不安全,要不这几天先跟我住?”
“会不会不方便?”纪有漪问。
“完全不会,我那儿可大了。”方若寒嗔怪道,“干嘛,你嫌弃我,不乐意和我住一块儿?”
“怎么会!我可乐意啦。”纪有漪捂着方若寒刚给她买的热牛奶,小动物一般用脑袋蹭方若寒的胳膊,“呜呜方方你真好,好爱你。”
纪有漪原以为,方若寒在D市出差,住的是酒店商务套房,她说的大,是指酒店的床很大,足够两个人挤一晚上。
结果没想到,车辆最后驶入了一座漂亮的花园独栋。
穷人竟然只有她自己。纪有漪好奇:“这是租的还是?”
“这个啊。”方若寒早早就想好了说辞,趁机打广告,“这是我们公司宿舍,员工免费住。怎么样,福利是不是很好,心不心动,想不想签?”
“可以可以。”纪有漪赞不绝口。
她查过百科,方若寒所在的公司凌星影视,是业内知名影视公司,以投资、制作、发行影视项目为主业。
由于大老板林屾兼任视频平台Filmily的高级副总裁,公司资源多、项目有托底,是圈内人人艳羡的影视大厂。
凌星签约艺人中,声名大燥的一线不少,其中最知名的无疑是孟行姝。孟影后不光是公司的摇钱树、定海针,更是公司元老,想来话语权不低。
所以,这次她不光是欠方若寒人情,还欠了林屾和孟行姝的。
她给两人发去了感谢短信,才搬进自己的房间。
别墅装修是现代极简风,配有全套智能家居和恒温系统。
纯天然实木地板和家具一看就造价昂贵,纪有漪路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她受伤了不打紧,家具受伤那可出大事了。
她的房间在二楼,房门推开,入目便是宽大的落地窗。纪有漪走到窗边,发现下方是一整片鸢尾花海。
四月正是花期,从浅蓝到深紫,间有黄、粉、红点缀,各色鸢尾盛放。
庭灯静静照耀花海,宽大的垂瓣如跃跃欲飞的蝴蝶,亭亭落在花枝上,端庄美丽。
她盘起腿,坐在窗前赏着花,拆开了上楼前方若寒塞给她的收纳箱。
箱子有些沉,里头整齐叠放着干净衣物,纪有漪粗略点了点,从内到外有好几套搭配。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套,抖开来看。
舒适的休闲风,柔软的棉质面料,清爽的天蓝色系。和方若寒本人的日常穿搭风格相去甚远,倒是很适合她。
衣服看上去很新,难道是方若寒买来想穿、却苦于各种原因穿不出去的?
纪有漪在衣服上翻来覆去找了一遍,没找到logo,也查不出价格。
只能盘算着有机会多给方若寒买些高价位的东西当还礼——当然了,价位也不能太高,比如孟行姝给她的那件大衣就明显不是她还得起的样子。
针对这种情况,她一般会选择用更为珍贵的情绪价值——嗯,也就是彩虹屁和劳动力表达自己的感激涕零。
钱就算了,那个俗哈。
纪有漪拿着换洗衣物进了浴室,一开门,就被台面上的花瓶吸引了目光。
瓶身精致,瓶内插满了各色鸢尾,似乎是不久前才新鲜剪下的。
插花的人审美极好,从配色到修剪都完美符合她的喜好。
纪有漪又欣赏了片刻,选择两个角度拍了照,发朋友圈:【[图片][图片]好看捏!】
刚发完,手机就进了一条李竹揽的新私聊。
她本以为会是什么夸夸,没想到点开后只看到七个字:【你在孟老师家吗?】
纪有漪:【?不是啊】
李竹揽:【TuT嗷】
李竹揽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奋了起来。
老粉都知道,孟行姝唯一喜欢的花就是鸢尾,走到哪种到哪。
孟老师喜欢鸢尾,小纪也喜欢鸢尾,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们绝配!
啊啊啊啊妈妈妈咪她又又又又出生了!
杀青第二天,李竹揽就回了老家W市,激情投入了她的CP文创作。
原本就在码字的她此时更是文思泉涌,只恨敲键盘的手速跟不上脑速。
纪有漪对李竹揽超一流的联想能力一无所知。她今天累坏了,明天还得继续跟后期,快速清洗一番便躺上了床。
床头的原木盒子里,整齐码着助眠精油。她瞥到一眼,忽然又振作出了些许精神,趴在床头,耐着性子把精油挨个闻了一遍。
可惜没找到孟行姝用的香调,她只好随手选了两个,将就着用。
静谧的房间里,温暖的甘甜带着淡淡松木香慢慢扩散,安抚着疲惫的身体。
纪有漪侧躺着,拥紧被子,沉沉睡去……
一墙之隔,主卧书房,孟行姝靠坐在沙发上,左耳戴着蓝牙耳机。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朋友圈界面,拇指犹疑地上下寻找几秒,没找到整条收藏功能,于是按下截屏键,裁剪掉边角后,去相册里点了个收藏。
“……总之我先帮你压下去了。”林屾说完,半天没听到回应,只好问了一声,“人呢,给点表示。”
孟行姝存完照片,又切回朋友圈界面,反应平淡:“什么表示。”
林屾无语:“就是你今晚被拍到的那些照片,有网友猜出来是你了。你看怎么处理。”
“随意。”
“随意处理?”
“不处理,随他们说。”
“不是,真随他们说,热搜就要爆了!”
林屾急了。她怀疑孟行姝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孟行姝曾一度是个让公关十分省心的艺人。
说话带脑子,私生活健康,不谈恋爱,不爱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最频繁的消遣就是种种鸢尾,每年去几趟S市福利院。
她不接爱情戏,更没炒过CP,性格淡漠,和所有人都有明显距离,出道十一年零绯闻——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什么实证都没有,孟家光靠空口造谣就可以利用她造出那么大的声势。
零绯闻的人在年初有了第一条莫须有的绯闻,并且,林屾认为,马上要有第二条了,还是有真料的那种。
晚上在如家民宿门口,警车吸引了楼上租户的注意,不少人把头探出窗外看热闹,更有好事者拍了照片,发到网上。
夜晚光线不够,绝大部分照片都拍得模糊不清,但偏偏有人拍出了张神图。
那位二楼租户的拍摄视角极好,刚好在照片主角的侧上方,设备像素也高,拍完又修了个图。
于是,昏暗的光线反而变成了氛围感打光,画面朦胧得恰到好处,让照片中两人在警车前的对视和拥抱,看上去充满了依恋。
该租户将两张图片配上浪漫的BGM,发布在了国内最火的短视频平台上,并配文:【大约是今年年度最佳抱抱[心]】
一经发出,直接冲上了实时热门榜。
最初,评论区全是喊甜的。但很快就有人提出:【祝99,两个小姐姐都好漂酿好有气质哦ovo其中一个还有点像孟行姝。】
于是立马有人截图放大,并附上相同角度对比:【这就是孟老师吧。而且我看号主ip在D市,孟老师最近不是一直在D市吗,对上了。】
有人质疑:【多少明星都在D市拍戏,看ip的素在……?只露了这么点侧脸,能看出是谁也是厉害哈,反正我孟行姝七年老粉,我看不出来。】
【那你这七年粉的真是失败。我十年老字帖,我敢说,就是她。这是她上周给凌星的剧组探班被拍到的[图片],发尾和照片里的几乎一致(悄悄说,这发型还是她过年为了拍凌星艺人集体贺岁视频烫的,不出镜就不修头发,很符合她的死宅人设有木有~】
【还十年,别把我笑死。那你觉得当街抱人就符合她人设了?她脑子抽了还是被外星人附体了?都报警了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吗,非要往自家捡?】
……
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战火蔓延到各大平台,很快就被凌星的公关部门注意到了。
孟行姝看了会儿朋友圈,又点进头像,把晚上新收到的消息又看了两遍,语气漫不经心:“照片发我看看。”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急。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上皇。”林屾叹着气,把图片和原链接都发了过去。
孟行姝依次点开照片。
角度确实很好,恰巧拍到孟行姝左半张侧脸,和她前方的纪有漪。
第一张拍摄于纪有漪刚把双手插进她衣袋时。照片里,她身体前倾,主动贴近了她,含笑的眼眸亮如星辰。
切到第二张,明媚的笑靥便看不见了,她温顺地靠在她怀里,双手仍插在她衣袋中,身体却放软,头枕着她的肩。
一前一后两张照片连续起来,充满了故事感。像电影里的告别,又像是重逢,在被定格的春夜里,暧昧丛生。
“拍得不错。”孟行姝看了数秒,照例保存图片,点了收藏,又打开了链接。
“拍得好不好不重要。”林屾的声音幽幽传来,“重要的是,很多人已经认出你们了。”
林屾道,“你是不是忘记小纪是谁了?万涛现在卯足了劲要把祸水往她身上引,你往她边上一站,万涛怎么想我无所谓,但长风和万涛有合作,我就怕孟雨霆有想法。我们不是商量好了稳着来吗?被她逮到,倒霉的是你。”
孟行姝毫不在意:“我还有点利用价值,她不会动我的。”
她看完视频,想点个收藏,跳出来的提示却告诉她必须下载软件并注册。
她选择收藏网页,接着,点开了评论区。
林屾还在絮叨:“那万一呢?听我的真的,限流、压热度,这事你千万别沾上。我知道小纪过得不容易,还出了今晚这种事,但咱帮她就偷偷帮,没必要明面上摆出来。你现在还没和孟家脱离关系,她们如果搞你,又把你害成六年前那样……”
林屾的话孟行姝没太听进去,她在看评论区。
有一层热门是最早认出纪有漪的:【额额额妈呀,楼上别揪着个侧脸吵是不是孟行姝了,好好看看这个正脸的,真的认不出来是谁吗?】
下方一整排附议:【好的,我相信她不是孟行姝了。】
【我早说了不可能是。孟老师爱妹狂魔谁不知道,包讨厌她的。】
【可能是某个字帖吧,模仿孟老师穿搭,很正常。】
【你吃毒菌子了?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字帖就会和那女的扯上关系了??】
【啊啊啊想象了一下,太邪教了我不行了[卒]】
回复里也有一条高赞的,ip在D市:【哈哈,目击者来了!我来说,就是纪有漪没错!看到照片背景没有,那是辆警车,因为有好心路人替天行道,看这**不顺眼,把她给打了哈哈哈。就在我家楼下打的,那叫一个惨~乐死我了~~】
下边又是一整排回复:【爽了】【干得漂亮】【楼楼分享下地址,我这边滴滴代打准备下单了哈!】
孟行姝冷着脸点了举报,弹出提示要求她下载软件并注册。
软件下载中,她望着墙壁沉默了两秒,强压着心底的烦躁,开口道:“如果你想多花几十倍价钱达到相同效果也不是不行,但有便宜高效的办法为什么不用。”
“能有什么办法?”林屾不信,“你看网上都吵成什么样了。”
“微博有这个视频的搬运吗,发我。”
微博是孟行姝唯一在用的公开账号,即便如此,一年也用不了几次。
林屾不明所以,却还是发了条虽然热度不高、但评论区氛围最好的给她。
半分钟后,林屾的尖叫声从耳机传来:“你怎么点赞了!你在干嘛!不是说要压吗!”
“我没这么说过。”孟行姝合上手机,补充道,“再花点钱管控下舆论,人身攻击言论记得删了。”
想到那天在车上,纪有漪闷声不吭翻看自己微博的样子,孟行姝眸色微暗,又道,“不光是今晚的,过去每一条,违反社区公约的过激言论,都删了。”
林屾心梗:“你管这叫,便宜……”
“钱从我个人账上出,你不必心疼。”孟行姝淡淡道,“我提醒你一下重点在哪里,如果Filmily要买她的剧,那么她的口碑越好,才越不会亏。放任舆论诋毁她,会流失多少潜在观众,你自己算。让律所那边抓紧点,今晚先把律师函发了。另外,我用你的名字拟了几封邮件,你去看看,没问题也直接发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傍晚才查过邮箱,怎么没注意到。见了鬼了你最近这么勤奋,你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下周金獬奖都不打算去拿了。”
林屾嘀咕着打开草稿箱,挨个看过去,吓了一跳,“你要封杀周文琛?”
孟行姝的声音波澜不惊:“没那么大本事。掉几个项目和代言而已,这也能算封杀吗。”
“……让剧组把他退货,让奢牌同他切割,和拿个大喇叭告诉所有人‘这个人不准用’有什么区别吗?”
林屾倒不是不乐意干,她只是好奇,年初周文琛贴上孟行姝传绯闻时,她和方若寒一个赛一个暴跳如雷,独独这位当事人反应最为冷淡,连听都懒得听。怎么现在开始秋后算账了?
而且算得也太绝了!
戏不让拍,商务也不给,蓝血红血五大二小一个都不准有,圈内人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懂孟行姝的态度。
“你以前不是不在意吗?”林屾问。
孟行姝“嗯”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以前不知道他是谁。”
林屾纳闷:“那现在怎么突然知道了?”
“太碍眼了,看到了。”
所以,不想再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孟老师破防日
[摊手]所以她决定刀个人。
当然,破防归破防,哄还是很好哄的[狗头]
其实回家给老婆准备鲜花的时候就把自己哄好了。手机一响,居然收到了老婆主动发的短信[星星眼]晚点再一看,老婆居然还给她插的花拍了照[星星眼]还发了朋友圈[星星眼]还说好看[星星眼]还拿到了和老婆的合照[星星眼]虽然世界上还存在很多讨厌的人讨厌的话去死去死去死全部去死不能鲨仁烦得快炸了……但是现在老婆就睡在隔壁耶……(因为老婆的房间在书房隔壁,所以某人哪儿都不去了从此书房就是家……
[可怜]老婆搬家辛苦了[可怜]老婆打字辛苦了[可怜]老婆看花辛苦了[可怜]老婆睡觉辛苦了[可怜]老婆呼吸辛苦了[可怜]老婆活着辛苦了[爆哭][可怜][星星眼][亲亲]老婆真是太好了谢谢老婆!
嗯,就是这样,分分钟就能幸福[彩虹屁]
[彩虹屁]当然,幸福归幸福,人还是要刀的,想刀二十几天了,一直没找到机会而已[摊手]
第20章 千金骨2
清晨七点。
李竹揽写了一通宵的文, 痛并快乐地按下保存键,进入下一个环节:取名。
虽然她写文的初心是某两个确切的人,写文时也一直用的那两个名字, 但发出去前, 还得把主角名替换一下。
李竹揽以前从没写过同人文。
同人自带热度, 但同时也可能引来争议, 尤其是纪有漪和孟行姝这种……看起来有点结怨的CP。
她是个不会吵架、收到差评就emo的怂人, 为了保护账号环境,一直写的原创,谁都不得罪。
她还是第一次干这种写完同人再替换的事,整个人异常心虚,总担心日后事发, 会把她挂到网上批斗。
担心之余,更痛苦的是灵感枯竭。李竹揽查了快一个小时的资料, 也没能想出满意的名字。
取个既符合她CP的气质, 又好听, 最好还能和那两位沾上那么一丢丢关系, 但又不能被看出来的名字,怎么就这么难呢?
李竹揽选择开摆,拿出手机,打算发条征名微博。
还没打开软件, 微博推送的最新热点吸引了她的注意:【孟行姝深夜点赞】
孟老师上微博了,居然还是点赞!
要知道, 孟行姝没有工作室,没有粉丝后援会,只有一个公司运营的宣发账号。
而她的个人微博自从开通起,就从没发布过博文, 更不用提什么关注、点赞、评论这些互动。
主页永远只有无情转发。就连拿奖后的感谢视频,也是先通过公司账号发出,她本人再去转发的。
而现在,她居然点赞了!
这要是放在一个月前,李竹揽高低得从床上跳起来,但堂堂李编早已今非昔比。
自从加上孟行姝微信后,她日日尽职尽责监督小纪吃药,每晚给孟老师汇报小纪的身体情况。
孟行姝的回复总是很冷淡,不是「嗯」就是「好」,再多就是「谢谢」,却每次都会给她发个红包。
李竹揽没好意思收,但孟行姝依旧每次都会发。
CP上赶着给粉丝喂饭的场面她都经历过了,还会因为点赞这种小事激动?
李竹揽迅速戳了进去。
被点赞的是一条搬运视频,发布人是个内娱小博主,平时热爱追剧吃瓜,也是个嗑CP狂热爱好者。
这次,她显然又吃上好饭了,香得嗷嗷叫地搬来微博发问:
【所以到底真的假的?是真的我就嗑了,是假的我就代了,选一个吧[鞠躬]】
李竹揽点开视频就看到,那两个前不久刚在杀青宴上看到的身影,互相贴近,然后,抱在了一起。
医院里说是普通朋友,剧组里装不熟,结果出了剧组就这么抱上了?
啊?啊?啊?
画面里,孟行姝背对镜头,确实看不清脸,但这条微博被孟行姝本人点了赞,是真是假不言而喻——
李竹揽就不信,孟老师要是看到小纪被别人抱,她还能淡定点赞!
她不点举报就不错了!
李竹揽把视频反复回味数十遍* ,姨母笑得在床上扭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对空跺着脚尖叫了起来。
辛辛苦苦写文几天,比不过正主轻轻一卖!救命妈妈她嗑到真的了啊啊!
房门被猛地推开,她亲妈站在外头:“你要死啊?大清早叫什么叫,是不是又通宵了!早饭吃不?”
亲爱的妈妈,其实,我并没有召唤你。
李竹揽抱着被子,弱弱摇头。
“就知道你不吃。”李却寒把热牛奶往桌面上一放,“喝了,喝完快点睡!我上班去了,中饭在电饭煲里,饿了自己拿,不饿就等我回家。”
李却寒雷厉风行交代完,把门一摔,蹬蹬下了楼。
李竹揽乖乖坐在床头,边喝牛奶,边补课。
昨晚先是那个视频在原平台高登热榜,后又因孟行姝的点赞被直接引爆。
而纪有漪,在综艺丑闻和自杀舆情后,再次登上热搜。这一次,竟然收获了不少正面评价。
虽然热搜里仍旧有许多骂的,但言辞明显没那么激烈了。
网友讨论的话题主要集中在分析孟行姝点赞的原因。
微博是个公众平台,私下可以说的话,非要摆上明面说,本质就是一种表态。
大家原以为,孟行姝由于妹妹孟霄,和纪有漪天然对立。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尤其这可是孟行姝开通微博以来,点的第一条赞!
电影宣发不点,票房破纪录不点,拿国际大奖不点,偏偏点了这个?还是条没啥热度的小博主的微博,一看就是亲自搜出来的。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有人大胆猜测:【你们说,她俩会不会是谈了。】
收获网友的问号和二字评价:【?神经。】
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小撮CP粉蠢蠢欲动。
此外,还有几条相关的高位热搜。
凌晨三点,知名律所发出律师函,函告二十余位侵权人的线上线下侵权行为,要求删除内容、公开道歉、赔偿损失,并注明,正在持续收集证据,保留对其他参与人追加诉讼的权利。
律师函发出不久,又有网友发现,几大知名品牌连夜撤下了周文琛的代言广告,甚至删除了所有合作微博。
吃瓜群众一时震惊:不会吧?虽然都说粉丝行为,偶像买单,但粉丝线下打个人,能让爱豆被牵连得掉代言?
李竹揽却被线下侵权的描述砸蒙了头。
小纪被打了?
可是,昨晚那个点她们还通过电话呀!半夜还发了信息!她什么都没告诉她,甚至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李竹揽生气了,给纪有漪发消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出事了!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
字打完,又全删了,她重新编辑:【超级气气!决定叛出圣梨教一分钟。】
想了想,又删掉了。
小纪不告诉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李竹揽闷了一会儿,最终只发了个揉脸的表情过去。
在挑选了一堆防狼喷雾、便携报警器等物邮寄到后期办公室后,李竹揽再次打开微博,做了几件事。
她先把几条和纪有漪相关的热门都转发了,接着,关注了纪有漪的主页和超话,最后,把刚写完的同人文贴到个人微博,郑重附上说明:
【第一次嗑上CP太激动了连夜速码,大家将就着吃吃TuT顺便,不知道该打什么tag,组织快来招揽我呀,这里有只会持续产粮哒小鼠等待被捡[嚼嚼]】
她大大方方地在第一行打上「孟行姝x纪有漪」,点击发送。
李竹揽真的是个很怂的人。
上学被同学诬陷不敢争辩,上班被领导甩锅哭着辞职,后来改剧本,她把曹秋写得很锋利,又开始担心观众会不喜欢。
因为影视剧女主总是柔软的,没有一个像曹秋那样。
是纪有漪满脸认真地告诉她,不会的——
“如果你写她的时候是充满爱的,那么就一定会有观众和你一样爱她。”
李竹揽信了。所以她要把这篇同人文原原本本地发出去。
如果世界上讨厌小纪的文字已经太多太多,那她就更要写喜欢小纪的文字。
一个字就是一份喜欢,全都是独属她们俩的,根本不需要换名字。
至于什么血雨腥风……来就来呗,她可是李大编剧!。
纪有漪一觉睡到八点。
成年后的那几年,她像个赚钱机器般一部接一部地拍戏。不是在忙筹备,就是在忙拍摄、忙后期、忙宣发,再倒霉点还要去忙应酬,从来没有这么晚起过。
穿到这个世界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能正常睡觉都算奢侈。
感谢吴不行的“帮助”,帮她卸下了导演的重担。
从此以后,什么早起到岗、通宵加班,想都不要想。
制作周期太长经费不够怎么办?找制片人要去。
凌星在D市的员工宿舍从住宿条件到伙食都堪称天堂。
床品舒适,早餐也极其美味。
尤其是今天的主食芙蓉虾仁,蛋白鲜嫩可口、虾仁细碎幼滑。
纪有漪端着盘子一口气喝了,内心挣扎数秒,还是没好意思再要一盘。
寄人篱下,饭再好吃,也要注意形象。
饭后,纪有漪先跟着方若寒去租房拿行李。
也不知是不是身边跟着民警的缘故,经过走廊时,好几个租户都打开了房门悄悄往外张望,被方若寒冻着张脸逐一瞪了回去。
这就是大影后的助理吧,专业如斯,难怪天天看她一身职业装,原来出门即是工作。
小导演感慨,她付不起高昂的助理费,打算晚上买杯奶茶请方若寒喝。
退完租,纪有漪搭着车直接去了创意园区。
目送方若寒离开后,她没急着上楼,而是站在园区门口,等椰椰接她去H市重新签合同。
折返一趟,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下午,她才正式投入剩余的后期制作。
后期中的剪辑分为粗剪和精剪。
粗剪,是将素材按照剧本顺序进行简单拼接。精剪,则要基于粗剪去做更精细的调整。
许多导演不会直接参与后期,而是根据交上来的东西给反馈意见,让剪辑师不断修改直到满意为止。
这种做法确实省了导演的力,但整体耗时也会大大拉长。
理论上来说,纪有漪也可以这么干。白天去影视城接活,待到有空,再和后期线上沟通,一段时间赚两份钱。
毕竟她和这部剧的制作已经毫无瓜葛了,成片再烂,都不至于毁了她的口碑。
但纪有漪好歹带过剧组十几天,给那群小跟班当过老大。
小跟班们运气不太好,好不容易才进了个自以为不错的项目,她这个当老大的,总不好让人家失望。
反正她现在时间没那么宝贵,从椰椰骗了几十万,够了。
纪有漪参与后期不会光在一旁看着。
剧组经费有限,能请到的剪辑师水平也有限。
为了成片效果,她边剪边指导,难剪的地方、重要剧情,干脆自己上手。
半天下来,剪辑师对她敬佩得五体投地:“纪导,您当导演前是剪辑出身吗?”
怎么这么会剪!
下手快而果断,艺术性与节奏在她手下达成完美的平衡!
就连原本实拍中演员演技不到位的素材,经过她手,也直接化腐朽为神奇!
纪有漪微微一笑:“算是吧。”
人多有慕强心理,行业相同,更是深知实力悬殊。
剪辑师已经全然不记得自己昨天回家路上是如何痛骂纪有漪的压榨的——
都是勤奋的结晶!怪不得人家能剪得那么好!
一到饭点,她就主动跑去帮纪有漪拿盒饭,还提出要给纪有漪点奶茶,一副打算拜师学艺的模样。
纪有漪好笑:“喝什么茶,不许点,我可没说要收你啊。先专心剪片子,想喝奶茶,我回去路上给你买。”
说要专心工作,纯粹是因为她银行卡被冻结,点不了外卖。
一剪剪到晚上九点,纪有漪算算时间,决定收工。
两个姑娘结伴下了楼,在园区门口的奶茶店各点了一杯奶茶。
纪有漪掏出一张五十元现钞豪气埋单。
剪辑师拍掌惊呼:“纪导,你还在坚持用现金,太有艺术家气息了!”
怪不得人家能剪得那么好!
正在把找零硬币一枚一枚收进手心的纪有漪:“?”
纪有漪傍晚收到了李竹揽给她买的加急快递,等奶茶的时候顺便拆了,发现一整袋都是防身用具。
在这个时间点给她买这种东西,估计是知道了她昨天遇到的事,难怪今天一连给她发了好几个意义不明的表情包。
李大编剧消息灵通呀。
纪有漪笑了一下,随手拿了个长得像手电筒的,一摁开关,顶部的手电开始爆闪,同时有呲啦电流声发出。
是防身电击棒。
“这东西真的能电晕人吗?”剪辑师站在纪有漪侧后方看她拆快递,头微微歪着。
从某个角度看,像是两人亲密地贴在一处,一方的下巴靠在另一方的肩上。
纪有漪晃晃电击棒:“应该最多只是发麻,但手电亮度还不错,突袭眼睛有点用。”
“你电我试试看。”剪辑师提议。
吓得纪有漪立马关掉:“别乱玩。”
“哎呀没事啦,网上能买到的东西,效果能有多好,我试试看能到什么程度,好的话我也买一个。”
剪辑师伸手就要去摸,“电一电我嘛,求你。”
纪有漪佯怒:“不许玩,撒娇也没用。”
“呜呜呜,反正我片子剪得没你好,把我电晕了能有什么损失呢?”
“损失大了去了,我还得继续压榨你呢!”
“不要哇,大师!电我!求电!”
路边停靠的车辆内,透过紧闭的车窗,孟行姝静静看着窗外人生动的笑脸。
车内光线幽暗,她周身满是深重的冷意,只有窗外那团光芒温暖明亮,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人靠近。
可是……
孟行姝瞥了一眼同她亲昵笑闹的人,感觉寒意如凉水,一点点漫过胸腔。
指尖攥起,又缓缓松开,最终无意识死死掐在指腹上。
孟行姝又看了一眼时间,打开车门,下了车。
纪有漪成功摆脱了剪辑师试图自虐的魔爪,把电击棒塞回包里,正笑着要嚷嚷,就察觉到有人靠近。
她抬头看去,不由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黑色风衣被腰带束着,简单几道线条勾勒出修长漂亮的身形,孟行姝唇角稍扬,似乎在对她浅笑:“司机今天有事,我来接你回家。”
纪有漪一愣,花了点时间消化孟行姝的话。
孟行姝是凌星艺人,住凌星宿舍,这很合理。
住在哪,哪里就是“家”,所以她用了“回家”这个词,也很合理。
方方白天说过,晚上会来接她,估计临时有事来不了,所以换了孟行姝替她,也……也还算合理。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纪有漪用力朝孟行姝挤挤眼睛,无声道:「这位姐姐,你怎么又没戴口罩就出门了!」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明星出门都不怕被认出来的吗?
纪有漪回过头,果然看到身后的剪辑师和奶茶店店员都大张着嘴,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出尖叫的样子。
远处,园区门口有几个路人也纷纷停下脚步,有人兴奋地跺着脚示意自己的同伴,有人更是直接举起了手机。
完了。
纪有漪连忙上前,试图用自己较低的海拔挡住孟行姝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
她轻轻推着孟行姝,小声且迅速道:“我知道了谢谢孟老师,你先上车等我,快去。”
孟行姝稍稍垂眸,能看到纪有漪的手指搭在自己衣袖上。
“在等奶茶?”她问道。
纪有漪狂点头:“马上好了,稍等我一下!”
孟行姝淡声应了:“好。我帮你拿包?”
纪有漪毫不犹豫就把怀里的包塞给孟行姝了。
平安送走大佛,没有发生明星上街可能会遭遇的意外,纪有漪这才松了口气。
她对剪辑师道:“我姐姐来接我,一会儿我就先走了哦。”
剪辑师语气虚弱:“你姐姐,是孟行姝啊?”
她明明记得看过头条,孟行姝的妹妹也姓孟来着。
纪有漪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避而不答。
她取了自己的奶茶,拎在手里,对店员说了声“谢谢”,又朝剪辑师摆手:“明天见!”
视线中心和驻足远观的群众都已散去,剪辑师还在缓解刚才遭受的巨大冲击,就听一旁的奶茶店店员爆了句粗口。
“**!她俩真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真的?”
“你没看热搜吗?她俩昨晚当街甜蜜拥抱被拍到了,真想给之前信那只猴的人好好看看,这才是真料!有照片有回应,而且孟行姝亲自点赞,全是实锤!我昨晚就觉得她俩很像一对,没人信我,哎哟气死我了。”
店员在做奶茶,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你注意到刚才孟老师的眼神没,还有她那句话,还有她俩那个相处?哎哟我的妈!都住一块儿了,都接下班了,都帮忙拿包了,我请问呢,这不叫真叫什么,告诉我,叫什么!”
她很想掏出手机冲上豆瓣发帖,狠狠扇那些昨天骂她“神经”的人的脸,但一想到工作要求,又只能一边飞快做奶茶,一边度秒如年等下班。
剪辑师补了一天一夜的觉,压根没上过网。
她刚才的震惊,前半段震惊于亲眼目睹了女神的神颜,后半段则纯粹震惊于「我的大神同事竟然和我女神同居」,括弧,纯洁版。
她立马拿出手机检索了一下,恍然大悟——原来姐姐是那种姐姐啊!
她说怎么一直觉得纪导长得像明星呢,原来人家大名叫纪有漪,真是个明星,还是个能当导演会剪片的明星!
这是神来的吧?
还有,微博上的人到底有没有眼光?谁说纪有漪是花瓶的?谁说配不上孟行姝的?
纪有漪要是花瓶那她是啥?花瓶都不如?饭桶吗!
怪不得人家能剪得那么好呢!人家连孟行姝都能拿下,能不厉害吗!。
纪有漪拿了奶茶就一溜烟上了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前后左后地张望了一圈:“这园区全是小作坊,应该都是普通路人,没有狗仔。孟老师,我们快走。”
孟行姝看了她一眼:“你很怕我们被拍到?”
“当然。”纪有漪答得不假思索。
她被拍到无所谓,但孟行姝是大明星,被狗仔抓着一通乱写,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孟行姝开着车,指尖轻敲了一下方向盘,没有说话。
窗外霓虹在倒退,春夜的晚风穿过车窗缝隙吹入。纪有漪对着后视镜看了半天,确认没有尾随车辆,才终于靠回椅背上。
车内轻音乐徐徐流淌,淡淡的香气与清新的晚风混杂,纪有漪眯着眼睛仰起脸,惬意地舒展了身子。
她看向孟行姝,话语中带着笑:“孟老师,你又忘记戴口罩了。”
昨天没戴,今天也没戴,这大明星都能当人童年女神了,怎么还是不够谨慎。
沿路的灯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孟行姝脸上,随着距离时远时近,光线忽明忽暗。
她目视前方,冷淡的侧脸似被这光影柔化了:“最近脸不太舒服,戴不了。”
“是春天来了的缘故吗?”纪有漪大约知道一些。她以前拍戏的时候,剧组里演员一到换季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皮肤问题。
她松了松安全带,左手手腕抵在扶手箱上,凑近了孟行姝问,“换季过敏?还是太干燥了?”
座椅中间的扶手箱像一条看不见的界线,无声地将车内空间一分为二。两人一左一右,原本泾渭分明,互不相扰,却被一只手率先越了界。
孟行姝用余光将扶手箱上的手收入眼底,手背柔软白皙,手袖是天蓝色的。她穿着她挑选的衣服,正闲闲对她笑。
是她,先越界的。
孟行姝扇了扇眼睫,将车停靠在路旁,解开安全带,身体向右方倾斜,面庞抵靠住那条无形的交界线。
低缓的话语与乐声交融:“不太清楚。能帮我看看吗?”
“好呀,我看看。”纪有漪大方答应,将安全带又抽出了一截,撑着手,仔细看孟行姝的脸,科普道,“春天花粉多,过敏还蛮常见的,那你更应该好好戴口罩了。而且……”
柔和的轻音乐不知在何时加快了节奏,纪有漪的语速却不知不觉放慢,直至脑中一片空白。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极近的距离下,双双缠绕,交织成细密的网。
远处的一切全部淡出,纪有漪只能看到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月光静静淌过,在脸上融化、又重新凝结,像清晨降下的薄霜,发着冷,却让她想伸出舌尖,轻舔一口。
手指不自觉蜷起,纪有漪看见眼前的人轻轻启唇,吐息如兰:“……而且?”
低垂的眼睫自然轻扇,冷白的颊上被投下一片颤动的蝶影。
纪有漪慌忙错开眼,缩回了座椅。
安全带收缩,紧迫感重新压在肩膀上,夜风扫过她的脸,唤醒了一场短梦。
她这才发现音乐一直没变,是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而而而且……”向来游刃有余的纪导第一次有些结巴,她努力捋直舌头,屏蔽掉异样感,强装镇定道,“你有点缺水。”
对没错,就是缺水!水,水……
纪有漪的目光在上蹿下跳,跳到膝上的奶茶时,宛如找到救星。
她拎起袋子就塞给孟行姝,一脸坦荡,语重心长,“孟老师,你要多喝水,刚好,我给你买了奶茶,回去记得喝啊!”
“给我买的?”孟行姝若有所思。
“对啊,你看,我充分考虑到了我们大明星的身材管理需要,点的无糖,加了布丁,低热量、轻负担,还有红豆,高蛋白、富含VE。你知道的,我点不了外卖,所以才打算买一杯带回去给你。”
纪有漪真诚的脸上写满了「看我多贴心」,内心默默向方若寒道歉。
孟行姝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似乎相信了她的说辞:“有心了,多谢。”。
深夜,凌星高层会议刚刚结束。
林屾关了视频会议用的摄像头,一转头,发现孟行姝仍坐在桌前,翻阅着新交上来的报告。
林屾觉得很是新奇:“你推了金獬奖颁奖典礼,我当你是身体不舒服,那怎么还连加两天班?你不对劲。”
光这两天也就算了,关键是,林屾感觉孟行姝最近积极得像变了个人,三天两头往外跑,对一桩桩事都无比上心。
孟行姝看着文件,没有抬头:“这么大的损失,他们不赔是不可能的。”
“喂喂,我不是说保险拒赔的事。”林屾靠坐在办公桌上,双手环抱胸前,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我是说,你,最近很不正常。”
“那你看。”孟行姝面无表情合上文件,推给林屾,伸手拿过一旁的奶茶,喝了一口。
“别别,我晕字,我错了孟老板我可太错了,您请看,您慢慢看啊,这玩意儿我真看不下去。”林屾秒变脸,双手合十做求饶状。
她正要乖乖离开书房不打扰孟老板加班,抬头时,却猛然看到了孟行姝手里的东西。
“奶茶?”
林屾想起来了,刚才开会期间,孟行姝就时不时会喝上一口什么。
以前开会连茶水都不用的人,现在手边也有杯子了,她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必须定时服用的药,结果,居然是,奶茶?!
林屾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不是从来不喝奶茶的吗?”
剧组里常有人请全组喝奶茶,她们私下聚会偶尔也会买。但孟行姝只尝过一次,之后就再没碰过了,她觉得难喝,宁愿喝白水。
在林屾夸张的表情中,孟行姝从容自若地又喝了一口,唇角也似乎微微翘起:“最近感觉还不错。”
“真的假的。是哪家新品吗,这么好喝,我明天也点杯尝尝看。”
林屾大剌剌凑近,看杯身上的字,“无糖…布丁…红豆…诶嘿,这不是方若寒的口味吗?你被她同化了?哈哈哈哈哈哈!”
孟行姝冷冷看着她。
林屾一秒噤声。
虽然不知道哪里错了,但反正就是错了,跑就对了。
她迅速撤离书房,刚想带上门,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件事要问你。今晚又有人拍到你和小纪的照片了,你看怎么处理?”
“发我看看。”
“好的孟老板。”林屾问,“和昨天一样,还是放着不管吗?”
书房的光线与走廊相比更为昏黄,孟行姝独自坐在书桌后,落在文件上的目光有一瞬的游离。
「你很怕我们被拍到?」
「当然。」
孟行姝淡淡开口:“不。压下去。”
她不喜欢,那就压——
作者有话说:某人嘴上说着自己不配,身体倒是很诚实,巴巴就来给老婆当司机了[彩虹屁]
关于奶茶——
孟老师:(虽然不是给我买的但只要老婆说是那就是)(她编了好长的藉口,她对我好用心)(提起来看一眼)(其实是为了摸一摸老婆刚碰过的地方)(老婆的手刚才就是握在这里……)(似乎还有温度和香味残留……)(不行,暂时不能再想了,冷静)(一杯奶茶而已,保持淡然说)多谢(开会工作)(奶茶[星星眼]老婆买的奶茶!)(冷静)(是谁拿到了老婆亲手买的奶茶[星星眼]没错就是我[狗头]她们有看到吗,肯定都看到了对吧[害羞]没错,这是老婆给我买的)(我喝,我喝喝喝,啊,好喝[星星眼]老婆太会买了,喝完感觉加班更有动力了)(冷静,一杯奶茶而已 ,没什么,嗯)(忍不住了,再喝一口)
林总:这不是方若寒的口味吗?
[彩虹屁]然后就这样水灵灵地再次破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