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千金骨7
电话挂断, 起初纪有漪心情还很好。
随着手机屏幕自动进入屏保,硕大的数字跳进眼帘,她脑中闪过两个字:完了。
现在十点三刻, 孟行姝说她距离有点远, 过来需要一个小时, 那不就是十一点多到吗!
随便聊两句就十二点了!就到人家生日了!
纪有漪本想着反正她近期都在S市活动, 不会碰见孟行姝, 生日礼物不急着挑。
现在好了,她成第一波了。
问题是,大* 晚上的让她上哪儿找合适的生日礼物?
纪有漪换好衣服出了门。
把附近逛完一圈后,她悲伤地发现,在S市昂贵的物价下, 她兜里的一千多块钱根本买不了像样的成品礼物。
钞票不够,形式来凑。但短时间内做不了更复杂手工, 小穷鬼只好就近找了家花店。
还是花好, 虽然俗, 但便宜。反正大影后有那么多人送礼物, 肯定不会在意她送了什么。
推开店门,纪有漪本想先砍价。
她的计划是选个几朵意思意思,争取不超过五十块。
遗憾的是,那店员一看到她, 双眼唰的一下变得蹭亮。
“梨宝!”店员尖叫,“你是纪有漪对不对!我特别喜欢你!”
纪有漪知道, 对方说的“喜欢你”,指的只是喜欢宁梨。
她进入营业状态,用宁梨的神态对店员俏皮眨眼:
“小姐姐,我想买一束花, 几支就好,我自己动手包,不过要用到你们的包装纸。大约多少钱呀?”
果然,店员瞬间涨红了脸:“不用钱!你想要什么花,我送你。”
要是换了平时听到这三个字,纪有漪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幸福。
但现在,她出门在外用的是宁梨的形象,身负剧宣任务,怎么可能真不给钱。
她摸摸兜里的钞票,在心中沉痛叹气,跟着店员去选花。
纪有漪没给人送过花,不知道送什么合适。她上一次去花店,还是她十三岁时在道具组干活,为电影拍摄做采买。
她想到孟行姝似乎很喜欢黑色,便打算用黑色包装纸包一束花。
这种颜色太过沉稳,和鲜花不好搭配,纪有漪望了一圈,相中了一丛裸粉色的玫瑰。
淡雅的粉色温柔而高级,花瓣宽大厚实、层次丰富,还带着独特的丝绒质感。
她挑了四支用作主花。
配花选的是某种蓝色五瓣小花,有着珍珠状的蕊,看上去典雅而精致。
再剪点尤加利叶,一支小巧的复古风花束就完成了。
纪有漪字丑,就不考虑写贺卡破坏美感了,而是选了一张印着“Happy Birthday”的小卡别在上面。
选花、包花的时候,店员一直在一旁拍照,现在包装完了,店员又拿着手机走近,紧张问能否近距离给花拍几张。
纪有漪大方同意,走之前,付了两百块钱放在桌面上。
五十块预算翻了两番,说不心痛是不可能的,但……
纪有漪走出店门,看着手中的花束,放慢脚步,伸手拨弄了一下包装纸。
仲夏的夜晚,晚风宜人,吹得花束轻微摇晃。
纪有漪顺了顺花束上的蝴蝶结系带,把黑色包装纸的一条褶皱扯成更漂亮的弧度。
指尖收回前,微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轻轻摸在正中央的玫瑰上。
厚实的花瓣柔软而冰凉,让心尖莫名一颤。
指尖触电般一触即走,蜷进掌心,带着玫瑰的淡淡幽香。
纪有漪有些慌乱地收回目光,调整呼吸,不再看花,恢复了脚步。只是,似乎更轻快了些许。
虽然超了预算,但还挺好看的,说不定孟行姝会喜欢呢?
如果孟行姝喜欢的话,那两百块……就两百吧。
她觉得值得……
花店里,店员平复了半天情绪,还是觉得偶遇明星的事很值得发一条微博:
【[流泪]不敢相信,刚才纪有漪来我店里买花了。呜呜梨宝真的好可爱,原本只是很喜欢,现在感觉要一辈子终老在坑底了[激动]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女孩子!真人超漂亮,就是太瘦了,小小一只。声音特别好听,是很甜很甜的少女音,又温柔又有礼貌,还特别爱笑,啊啊我真的幸福死了!】
下方配了好几张图。
照片里,除了妍妍绽放的鲜花,还有一个身穿白T的漂亮女生在忙碌。
或蹲在玫瑰花前认真挑选,或低着头用心包装,仿佛在对待什么于她而言极为重要的东西。
店员的账号没粉丝,她发微博的初衷只是记录生活,却没想到,这条微博意外地火了。
最开始,微博评论还不算多,只有纪有漪的粉丝和《千金骨》剧粉在捕捉。
但很快,一条转发评论出现:
【小纪大晚上出门买花,还是亲自挑选,亲手包装,放了生日贺卡[思考]送谁的啊,好难猜。】
一语惊醒梦中人,微博被搬运到CP超话,大家敏锐地嗅到了什么:
【猜不到耶[doge]我只知道某人明天生日。】
【让一让让一让,课代表来了!她们只是好朋友,怕大家误会,我特意科普一下,小纪选的主花是卡布奇诺玫瑰,花语是温柔的爱;配花是天蓝尖瓣木,寓意信赖和珍重,是可以当新娘捧花用的花噢[peace]】
【好的老代我懂了[星星眼]她们只是可以结婚的好朋友而已。】
【还有一个小时就是孟老师生日了,这么晚亲自来选花,就是为了在最新鲜的一刻送出吧[大哭]她好爱她呜呜呜。】
【抓好重点——为什么大晚上买花才是最新鲜的一刻呢?嗯?】
【[隐忍]事已至此,真的很难不造谣,那我开始了哈:你怎么知道我CP今晚一起过夜?】
#孟有纪#CP名仿的是纪有漪的名字,谐音「梦游记」,粉丝名叫梦记本。
超话人数只有小两万,算是小圈子,外头还有一堆唯粉、黑粉虎视眈眈。原本只是在圈内自嗨而已,却没想到,上了低位热门后,不少路人被吸引了过来。
有寻人的:【素颜能这么漂亮吗,P的吧,这是哪个明星?演过什么剧啊。】
有吃瓜的:【之前好像听说过她和孟行姝是一对,所以原来是真的?】
更有甚者,字里行间像是已经笃定她俩在一起了:【纪有漪审美挺好的,色彩搭配得很绝,第一次发现黑色和粉色能这么适配,很喜欢,明天打算去买束同款。顺便查了一下她和孟行姝,感觉两人和这束花有点像,分开看大有径庭,放在一起却意外的和谐,确实很般配,祝福。】
CP粉相当赞同并追评:【般配,祝福。】
就这样,在粉丝和路人的共同发力下,一条条热搜开始向上攀爬……
山顶洞人纪有漪对此毫不知情。
她在为迎接大老板而做准备。
孟老板长相太出风头了,肯定不能在室外招待。
原本她想借酒店会议室用用,打听过价格后……
她确信,自己的房间其实就是个非常完美的会议室!
至于茶水。纪有漪合上三位数起步的价目表,自己出门买了几瓶苏打水。
来来去去耽误了不少时间,纪有漪刚回房间没多久,就收到孟行姝的消息。
她忙去开门,看到门外的人时,却不由一愣。
下午还在直播间里要隔着屏幕看的人如今近在眼前。纪有漪莫名想起,看直播时李竹揽说的那句话——
“D市离S市还挺远的。”
她换了身衣服,戴了配饰,甚至还化了淡妆。
纯黑色烧花连衣裙沉静温雅,中袖,袖口下方露出的小臂匀称漂亮。长发低盘,衬得她眉眼舒淡、脖颈纤长,和白天截然两种气质。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看过她的电影,角色滤镜尚存,纪有漪竟然觉得今晚的孟行姝格外温柔。
嗅着空气中熟悉的香气,纪有漪心口莫名发烫,盯着孟行姝看得出了神。
直到面前的人微偏了偏头,轻声问候,音色如清泉滑过心口:“纪导?”
“……!”纪有漪猛然回过神,脸热得不行。
她佯借着开门,把半个身子缩在门后,眼神也顺势从孟行姝身上挪开,看向室内,“孟老师,请进。”
“打扰了。”孟行姝礼貌颔首,抬脚向沙发走去。
纪有漪落后两步,视线被裙摆下那双修长的腿吸引。
她正偷偷看着孟行姝漂亮的身形,却猛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孟行姝穿裙子。
上午穿的还不是这身,为什么晚上换了身裙子?
难道是……刚结束约会?
纪有漪在D市住凌星宿舍的时候,几乎每晚都是和孟行姝一同回家的。
她已经习惯每天下班后坐上孟行姝的车,两人一路聊着项目,到家后再一块儿吃顿宵夜。
从未想过孟行姝在和她见面前,会是和谁在一起。
宿舍人来人往不多,除了方若寒和林屾,纪有漪就没再见过第四人。时间一长,她都快把渣男给忘了。
她怎么就忘了孟行姝是有对象的?
人小两口感情可好了,好到女方愿意出面帮渣男收拾她这个烂摊子,还送了套价值八亿的豪宅。
八个亿!
发热的脸和脑子瞬间就退了温,纪有漪现在只想唾骂角色滤镜害人不浅。
哈,好嘛,大影后真是爱岗敬业,约会结束就立马跑来工作了。
美妙的心情霎时急转直下,纪有漪心口有股气堵着,让她不太舒服。
她原本还想借下午直播的事调侃孟行姝两句,现在连笑都懒得笑了——反正孟行姝也不爱看她笑。
她面无表情,拿着笔记本电脑在孟行姝对面沙发坐下,直接进入正题开始工作……
这厢气氛沉重,隔壁房间却热闹非凡。
方若寒原本是代替孟行姝来找李竹揽签合同的。
结果房门刚敲开,她就看到对方黑框眼镜后的双眼晶亮,摇晃着蛋蛋卷短毛,捂住嘴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你是孟老师助理?我对你有印象,之前片场你们来探班时,我远远看到过你。”
方若寒:“呃,是,怎么?”
她很贴心地没有告诉李竹揽,其实她杀青宴那晚也来了,顺便围观了大编剧的幼稚园级别舞蹈。
李竹揽关上房门,就像解开了什么封印,启动三连问:
“所以你是跟着孟老师来的对不对?她现在在小纪房间对不对?啊啊你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不要去打扰她们对不对!”
方若寒扶了扶半框眼镜:“根据我的职业素养回答,前两句话是对的。”
而根据她对孟老师的了解回答,后一句话,咳,很可能也是对的。
两人八眼对视数秒,确认过都是逛CP超话的人。
短短几分钟后,她们就肩并着肩,趴在床上一起看起了热搜。
孟家在周文琛失势后,转而赖上孟行姝,疯狂营销起了姐妹情。
孟行姝的生日是一个绝佳营销点,她们绝不可能放过。
孟行姝从不过生日,每年连条消息都不会发,今年却被长风揪出来用。
从今天白天开始,营销号便一个接一个出动,水军浩浩荡荡下场,热搜更是不差钱似的狂买许多条。
但现在……
距离零点没几分钟了,点开热搜,榜一高高挂着#纪有漪深夜给孟行姝买玫瑰#,缀有紫色的【爆】字。
后头陆陆续续又跟着:
#孟有纪#
#般配,祝福#
#梨宝!好!#
等一堆大大小小的热搜。
就连小纪亲手包装的那束花都有相关热门词条。
#生日限定梦游记#——
由于许多网友表示很喜欢小纪送的花,发现商机的商家们纷纷紧跟潮流,大半夜就开始预售同款花束。取名也毫不客气地使用了CP名,明晃晃是要割粉丝一笔来的。
至于长风买的那些热搜,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即便疯狂氪金也只能让一个词条维持在第二的位置,剩余的更是直接掉出前十。
方若寒看得心里那叫一个爽。
自从孟家开始作妖,凌星的公关部门就平白多出了数不清的工作量。
尽管孟行姝一再说明过不必管,但怎么可能完全不管?
互联网时代,谁掌握舆论,谁就拥有篡改事实的能力。
信息过载之下,人们无法长期追踪每个新闻事件。往往旧议题还没讨论完,就被新议题冲走,导致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难更新。
即便那个印象是错的,很多人也会如此坚信下去,因为她们压根不知道反转了!
为了不让孟雨霆有抢下先手、颠倒黑白的机会,凌星员工加了不少班,公司内一片怨声载道——
当然,在孟行姝发了一笔数字极漂亮的奖金后,骂声迅速集中在了长风身上。
现在大家看到长风吃瘪,心中自然畅快无比。
虽然方若寒知道,孟雨霆砸了几千万在这次营销上,0点之后势必会猛氪一大笔,将热搜重新洗牌。
但管它呢,先快乐再说。
方若寒在热一词条下快快乐乐吃着瓜,看到有趣的发言就点个赞。
刷着刷着,只见一条最新微博浮上。
娱乐圈大真探:【锤了锤了!打听到花店地址后,真真立马赶到附近酒店,用圈内人脉确认了一下,《千金骨》剧组果然住这儿。本以为要为大家彻夜蹲守,没想到没过几分钟就看到孟行姝现身了!一身黑裙,头戴礼帽,非常漂亮,看得出来孟老师为会佳人那是相当用心了哈~祝她们今夜愉快[开心]】
视频中的女性礼帽帽檐宽大,还戴了口罩,根本看不到脸。
但孟行姝的仪态出了名的好,死忠粉又多,因而,微博刚发出没多久,评论区就有网友笃定:
【绝对是孟老师!】
【我的姐[跪下]金獬奖不走的红毯现在走是吗,不对,你走红毯都没这么重视。这状态,真谈了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先嗑为敬!!!!】
此时,距离0点只剩两分钟。
两分钟后,长风用“孟氏姐妹”的照片精心制作的视频即将放出,早早买好的大波水军也在等待下场,只为营造出“内娱顶流、万众期待”的假象。
但方若寒看着这条微博在以指数爆炸形式飙涨的自然热度,忽然有种预感——
孟家那几千万,很可能,要打水漂了……
同一时间,纪有漪房间内,山顶洞人还在会谈。
“……那就两千万封顶。”纪有漪噼里啪啦修改着表格,嘴上不停,“古装剧确实更容易爆,但成本也更高,服化道打光造景太贵了。但现代剧好本难写,别的不说,光为了过审就一堆镣铐在那儿候着。所以还是看李竹揽的想法吧,她的表达欲最重要,别的都能协调。我们先按这个标准找人……”
正说着,孟行姝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纪有漪发誓,她绝对没有想偷看的意思。但就是,嗯,很不小心地瞄到了一眼。
看到一个小绿框。
是微信消息。
她迅速瞟了一眼时间,23:59卡着点找上门的,该不会是那谁吧……
呵、呵、呵。
纪有漪木着张脸,键盘敲得更响了。猛敲一阵后发现自己打错好几个字,又狂按回车键删掉。
孟行姝也注意到了屏幕亮起,视线移了过去。
孟行姝不喜被打扰,工作消息会由方若寒先过滤一遍;且她手机里,绝大部分联系人都处于屏蔽状态,这个点会给她发消息的只有方若寒。
但方若寒知道她在哪,正常情况不会来信,除非是遇到了什么亟待处理的事。
孟行姝拿起手机:“抱歉,看个消息。”
纪有漪:“哦。”
纪有漪原本坐在孟行姝对面沙发上,后来为了看电脑方便,才迫不得已挪到孟行姝身边。
但她谨记自己的身份,始终很注意分寸,全程与孟行姝保持着五十厘米以上的距离。
这也就导致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瞥,也没办法不小心瞥到被孟行姝拿起的手机屏幕。
1秒,2秒,3秒……10秒了!
还没看完吗?发了啥啊,该不会是聊起来了吧。
当然,纪有漪没有别的意见哈。
她只是觉得,能不能有点专业精神。
她们在工作诶,工作到一半跑去和对象谈情说爱,这合适吗?
不合适!太不敬业了!强烈谴责!
第13秒,孟行姝放下手机:“若寒说,我进酒店时被狗仔拍到了,公司已经在处理了,但消息传播得太快,可能会很难压。抱歉,给你添麻烦了。Filmily那边已经知晓,明天等热度降下去后,会马上给你们换个酒店,安保配置也会升级。你放心,不会让你们被打扰到的。”
纪有漪一副刚才在专心做表的样子,抬起头奇怪问:“你被狗仔拍,为什么是给我添麻烦。”
孟行姝顿了半秒。
她私心不想主动给纪有漪看原微博,只是转述道:“狗仔知道你住在这个酒店,他们觉得,我是来见你的。而且,明天是我生日,可能他们以为,这个日子有什么特殊性。”
纪有漪又“哦”了一声:“但你确实是来见我的,他们的猜测没错呀。”
滞涩了十几秒的呼吸在听到孟行姝回答的一瞬间奇妙地变得顺畅。
纪有漪手指离开键盘,又道,“不过,孟老师,有一点你说错了。”
“什么?”孟行姝问。
纪有漪眨眨眼,垮了许久的脸终于再度生动起来。
她不慌不忙地看向电脑屏幕右下方的时间,晃着脑袋等待了几秒。
等到四个数字全部跳成0的一瞬间,她语调瞬间洋溢,语速飞快:“是——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孟老师,生日快乐!”
说着,她迅速转身,从沙发后方把事先藏好的花束拿了出来,塞进孟行姝怀里,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孟老师,不许看手机。”纪有漪大声问,“你就告诉我,我是不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
呵!会发消息又怎样?哪比得过她近水楼台!
不光第一个让孟行姝听到,连礼物都是第一个送的!
太厉害啦小纪同志!
孟行姝定定地看着纪有漪。
女孩就站在她身侧,得意地叉着腰,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笑得志得意满。仿佛抢到这个第一,于她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
认识纪有漪以来,孟行姝对自己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要冷静」。
她常常强迫自己想起她们在医院相遇时纪有漪的那场表演,然后告诉自己——
「你看,她是个多么出色的演员。」
所以,「扮演成让你心动的模样,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所以,「不要被蒙蔽。」
那天上车后,她通过搜索引擎和秘书发来的背景资料,看到了更多“她”的模样——与眼前的人,完全不同的模样。
她自嘲一般对自己道:「果然,伪装而已。」
所以,冷静。
但之后连续两晚,她没能再睡着。
本就效用甚微的安眠药完全失效,终于,在收到林屾回国的消息时,她动身去了D市。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些事做。她这样告诉自己。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方若寒在车上忽然提起那个名字。
会在意很正常。她这样对自己剖析。
她只是身居高位久了,一时无法接受被忽视、被落下而已,这是她自己的问题,与对方是谁无关。
所以,冷静。
可是没过多久,她给她发来消息,向她发出邀请。
她得拒绝。她当然会拒绝。
她对拍戏没甚兴趣,息影已久,更不可能去一个连小剧组都称不上、只能算是微型的不知名项目里做配。
在直接不回复和回一个「不」字间犹豫时,她把那条消息反复读了许多遍,慢慢想到,只是打个电话而已,并不代表接受,她不至于忙到连个电话都没空听。
一通电话而已,没什么,就当……
就当……
她想了很久,得出结论,就当她想看花了吧。
发出邀请的话语过于诚挚,她的拒绝也不宜过分冷淡,不是吗?
推掉应酬后的时光虚无而漫长,她闲来无事,让人查了她在D市的近况。
提前了解一下,才好知道她今晚会如何骗她。她这样对自己解释。
于是,她看到她被限制高消费,只能乘坐六个小时的大巴来D市。
她看到她的演员合同被公司恶意针对,住不了剧组的酒店,只能自己找最便宜的民宿。
她看到她在片场被女主经纪人无缘无故辱骂,下午却又为了给女主出头,不惜得罪投资方,导致戏份被删光。
她看到她收工后,和方若寒去吃了烧烤——
怎么可以去吃烧烤?她不记得自己刚洗过胃吗?
像是触发什么条件反射,说教欲几乎是瞬间涌上。
一如她解约那天,她在她车上从头至尾翻完了和周文琛的聊天记录,气压低沉到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却仍旧要对她强行挤出一个笑时,她忍不住想说——
「难过的话,就不要强笑了。」
很假,假到让人看着心酸。她不需要她这样的表演。
——又或许,就连露出这样的笑容,也只是一场表演。
所以,冷静。
她在她的朋友圈里,翻完了她和方若寒的所有合照。
视线久久停留,指尖轻轻按在那张明媚的笑颜上时,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辨一辨她笑容的真假罢了。
可能因为隔着屏幕,还挺真的。真到又让她想起,她们约饭没叫上她的事。
果然,她还是心态没调整好,她只是太介意自己被忽视。
她定了心神。原本不想看,想了想,还是打开了她参演的短剧的素材。
就当打发时间。她这样想。
她的演技确实很好,好到就连单薄的恶毒配角,也能演得带上一分可爱。让人觉得,如果是她的话,做点坏事,似乎也没什么。
但同组演员一直在拖她后腿。
一个简单的镜头,最多能NG十余次,废掉的素材在文件夹里满满排了一页。
什么错也没犯、却不得不通宵陪人反复搭戏的她不燥不恼,甚至听到NG后的第一反应,是先冲搭戏的女演员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其中有条素材cut得晚,她看到画面中,她走向那个始终没能进入状态的演员,抬起胳膊将人搂住,含着笑,轻拍对方的肩:“不哭不哭,别急,这种东西,越急越演不出来。我教你,一会儿你就……”
她不知不觉看完了所有素材。
又了解过她们项目的变故,距离九点还有些时间。
她站在落地窗前,静静望着窗外的江面。
江风吹拂,江面泛着波光粼粼的细浪。她想起,她很久很久以前,曾教人习字,她对那人说,这叫做,「涟漪」。
——“哇!好厉害,听起来也好漂亮!那我要选这个!”
对方在字典上给那个字认认真真画了个圈,这样对她回答。
那些记忆太过久远,久远到,纵使她再怎么努力牢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回忆里的面容越发模糊。
可当她望向江面那一圈圈荡开的漪澜时,脑中那一声声遥远的「小九姐姐」逐渐与另一道声音重合,模糊的面孔竟然也开始清晰。
——不是的。不可能。
怎么会?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就在国内,就在S市,甚至就在娱乐圈里,曾与她只相隔两个人的距离。她怎么可能找不到她?她怎么可以找不到她!
她为了寻她已经几乎翻遍半个地球了!
所以,「冷静。要冷静。」
「想想她在资料上与现在迥然不同的样子。想想她精湛的演技。」
她用最冷静的状态等到了她的电话,可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那些警示的效用一降再降。
她醉了酒,却是孤身一人在外。她呕了血,却只能颤抖着扶住盥洗池。
慌乱、恐惧、焦急、愤怒,一切情绪本能般上涌。待到完全冷静下来,已是次日。
她改口叫她「孟老师」,不再是先前那个自带亲昵感的称呼,与绝大多数人唤她的方式无异。
可她听着那三个字从她口中脱出,心尖却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瞬的轻颤。
一切都越发不受控制。
她看她笑,便心口发热,看她低落,便心疼。看她同旁人亲密,她便浑身发寒,看她过得不好、看她被欺负,痛苦又会不受控制地涌出,让她想要落泪、快要发疯。
她在失眠的夜里一遍一遍将过往反刍,一边不断自我警醒,又一边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心知不该靠近,所以,她点开那个头像,看了一眼又一眼——这不算靠近,对吧。
她试图厘清对她的感情,想要拆解出所有前因后果,用理性要求自己,在找到足够的证据前,寸步不动。
但事实却是,不论她前一秒如何清醒,只要一面对她,甚至只是面对与她相关的事,她所有理性都会在刹那出走,只剩感性,将那个荒谬到看似不可能发生的答案反复刻下。
就像如家民宿那晚,接到电话前,她还在翻看她的背景资料,思索着一个能将所有疑点解释的缘由。
可当她听说她可能出事时,当她看到她被掐住脖颈按在墙上时,她才恍然发觉,原来一切都不重要。
她可以接受任何荒唐的缘由,可以接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聋子、瞎子,所以在海内外翻天覆地地找,却让她在距离自己只有短短几十公里的地方受着苦,甚至可以接受自己就是一个傻子,在被她精湛的演技愚弄欺骗——
只要她能好好的。
只要,她能好好的,就够了。
就像今夜,不论纪有漪的心意究竟如何,不论她是否真的在意她的生日、在意她这个人,那些都不重要,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当她收到她的祝福和礼物时,当她看到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时,当她精心打理过妆容和衣饰后,非要踩着点来找她的那点小心思意外被满足时。
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她在她的身边……
她都无法避免、难以自抑地,感到无比、无比的快乐。
这难道还不够吗?
她的心跳就是最最有力的证据。
眼前,女孩已经等急了。
灿烂的笑容垮下了些许,带上了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委屈,明亮的眼睛却睁得更大。她探过身子想要凑近看她,又似乎是顾虑着什么,将腰板再度挺直了回去,只催促地喊她:
“孟老师,我说得不对嘛?我肯定是第一呀!是不是呀,是不是?”
孟行姝视线从她脸上缓缓移开,看向手中的花束,纤长的眼睫垂下,覆住幽深的眼眸。
她点头:“对,你是。”
你是第一。
一直以来,都是——
作者有话说:嗯,小猫咪脑袋小小的(漪宝未来补充:嘴硬硬的),里头装了一万句话。这只是其中一些,实在太话痨了,剩下的我给挪后头和后后后后头了。
总之,孟老师这几个月的心路历程大概就是:
冷静-冷静不了一点!-冷静-冷静不了一点!-冷静-(掀桌)-都说了冷静不了一点!!!!
[可怜]只能说,幸好小纪之前满脑子只有工作,不然要是第一天就A上来,她第一天就掀桌了。(嗯,防守这块纯废)
小纪:[害怕]啊?我只是祝了个「生日快乐」(主要是想享受抢第一的乐趣),怎么了咩?
第27章 千金骨8
纪有漪对这个回答相当满意——
她也不知道她在满意什么, 总之就是满意。
满意完了,她开始考虑现实。
她说回刚才的话题:“被狗仔拍,我是没什么事啦, 倒是你, 会对你有影响吗?”
“不会。”
“不影响你, 家庭和谐?”纪有漪谨慎发问, “你那个, 咳,家人,他不介意?”
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丢下对象跑出来工作,还被狗仔拍到行程, 那谁不介意?
要是会为此和孟行姝吵架就好了……咳,不对, 好像少说了个「不」字。
孟行姝看向纪有漪, 像是在强调什么:“她不是我家人。”
“哦哦。”也对, 毕竟还没结婚, 确实不能算。
纪有漪咂摸了下孟影后的澄清态度——冷漠、排斥,甚至带点厌恶,那是不是意味着有分手的可能性?
太好了,快分!
纪有漪这回是真没别的意思, 她单纯想看人渣被甩。凭什么恶人不被天收,还能拥有个这么好的恋人?
相处越久, 纪有漪越是发现,孟行姝本质是个十分和善的人。
即便她俩只是普通朋友关系——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只能勉强称作同事,孟行姝也对她照顾颇多。
对待同事尚且如此, 孟行姝对珍重之人肯定更好,就如她在电影《风眼》里演的一般。
电影前期姐妹相处的片段一直颇受广大影迷喜爱,温柔清冷的姐姐明妤在大众心中更是白月光般的存在。
纪有漪也很喜欢那段。
事实上,由于儿时的一些经历,纪有漪一度对姐妹情这种东西有些排斥。她拍电影从来不拍亲情,拉片时也会匆匆掠过。
但她看着《风眼》* 里的那些画面,却会觉得发自内心的温暖,甚至还会专门去找相关剪辑,想再看一遍。
唯一的解释就是孟行姝演得太好了。
影评都说,电影前期是孟行姝本色出演。所以纪有漪猜,孟行姝一定很爱很爱孟霄。
虽然下午的直播里,两人给她的感觉,不知为何和她在电影里看到的完全不同……
想到那场直播,纪有漪神情瞬间严肃了起来,“孟老师,你有空最好多给你妹妹探班,她那剧组这样下去不行。”
那剧是孟霄的出道作。第一部作品对演员来说意义非凡,若成绩好,至少短期内星途坦荡,反之就难说了。
纪有漪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孟霄毕竟是孟行姝心爱的妹妹,纪有漪还是想提醒一下。
“这剧组就不是个想要出成绩的剧组!”
纪有漪先摆结论,然后开始逐一数着她从直播中看出的问题,越说语速越快。
孟行姝听得漫不经心,视线落在纪有漪一张一合的唇瓣上,思绪也逐渐飘远。
纪有漪发音吐字极好,语速再快也能分清主次和重点,且字字清晰。
但在半年前的直播里,“她”的腼腆肉眼可见;在一年前参演的网剧里,“她”连生活化的台词都说不清楚。
心态可以成长,台词可以锻炼,一切或好或坏的表现,都可以用“她在伪装”一言蔽之。那么,经验呢?
纪有漪很了解影视项目运作,准确来说,是很了解电影项目的运作。
电视剧与电影有共通之处,差异却也颇多。
从两个多月以来和纪有漪的沟通中,孟行姝能听出,纪有漪的制作经验相当成熟,且几乎完全来自电影项目。
但,那样的过往经历,真的可以为她积攒下这些经验吗?
她是如何学的?在什么时候?
那晚她给她修指甲,她暴露出生疏后,慌张了许久。那么,最初做美甲的那个人,是她吗?
可倘若不是,陈西又为何要在成年后给自己改名「纪有漪」?
偏偏是这三个字,是“最厉害”的「一」……
明明从陈西的经历来看,她和这三个字毫无干系。
根据查到的消息,这个名字是陈西自己提出的。
出道改名时,公司给陈西算过命,算出来的是另一个名字,一向逆来顺受的陈西却第一次表达了坚持,固执地要求使用「纪有漪」三个字。
为什么?
如果,五岁以前的“陈西”是她,如果,给“陈西”改名的人是她。
那么陈西又是谁?陈西存在的期间,她又去了哪里?
孟行姝目光上移,落在纪有漪鼻尖的小痣上。
那颗痣太过陌生,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
陈西所有可追溯的资料,都在五岁以后。她的身份证明办理于五岁那年的四月,那时的照片上,就已经有这颗痣了。
色素本就会随着年岁堆积,儿时没有、长大后却长出新痣的现象很是普遍。可是,短短三个月时间……
孟行姝的疑问有太多太多,它们塞满了她空洞的躯壳,逼迫她翻来覆去地想,彻夜难眠。
但她不能问,因为她没有合适的身份。
问了,只会给纪有漪带来惊慌和困扰。
于是,所有不够重要的疑惑被尽数压下,最终,只化作一个问题——
为了走到今天的成熟,她一路上,要咽下多少苦?
完全没注意到学生走神的纪老师苦口婆心分析完剧组问题,喘了口气,准备讲下一节。
她伸手要去够茶几上的苏打水,水瓶却先一步被拿起,孟行姝拧松了瓶盖,将水递给她。
“谢谢啊。”纪有漪接过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说,“还有你妹妹,她不该选这种偏正统的古装剧。你妹妹零基础,剧组又不负责任,这能演出什么?别的不说,你主要关注下你妹妹……”
“纪导。”清泠泠一声轻唤打断了纪有漪。
纪有漪正讲得起劲,闻言,在半空中比划的手定格住了,她眨眨眼睛:“怎么了?”
“多谢你告知我,很有用。”
项目有问题,孟行姝当然知道,若是没问题,她怎么会让孟雨霆接手。
孟行姝倒不介意和纪有漪聊这个,她希望多听纪有漪说话,但那个称呼实在刺耳,她只能轻描淡写岔开话题,
“若寒说你上热搜了,她给我发了些截图,你要看看吗?”
“啊。”纪有漪抬手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苏打水,顿了顿,又抬手仰头,再灌了一大口,“好呀。”
她其实并不想看。
知道自己挨骂和直面自己挨骂是两码事。在原来的世界她就不怎么用SNS,穿到小小纪身上后当然更不想用了。
她是个正常人,被骂怎么可能不产生情绪,所以自打三月过后,她就再没登陆过微博。
网上讨厌她的人那么多,她又不是有某种特殊癖好,为什么要上赶着看别人骂她?
纪有漪又给自己灌了两口水,左手慢吞吞摸出手机。
点开图片前,她还在心中默念:“赚钱!一切为了赚钱!挨骂而已,又不是抢她钱!”
然后,她的手指就顿住了。
方方不愧是大影后的全能助理,连截图都整理得清晰漂亮。
总共三张图,统一格式排版。
最顶上的是热搜排名,#纪有漪#第5,#梨宝!好!#第14,#生日限定梦游记#第37。
下方是一条条实时热议:
【大家终于发现这个宝藏女孩了吗[流泪]我是三月围读会照片垂直入坑的,入坑后因为没有新物料只能考古,结果越考越爱[流泪]那时候黑子还超级多,不敢相信有那么多人会对一个普通小姑娘有那么深的恨,幸好熬过来了。】……
【梨宝好!纪宝更好!都是妈妈的好宝宝!好羡慕线下偶遇呜呜[抓狂]小纪都不更博的,没有剧照没有营业,花絮里也几乎找不到T^T入坑前真没想到会这么饿。55乖宝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跟孟老师学啊喂!】……
【手好巧!女人你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jpg人也好美,果然认真的女人最迷人,真的很难不爱上[晕倒]越看越喜欢,尝试魂穿孟老师数次失败后,已下单[doge]就等明天一觉睡醒收到小纪送我的花了~】……
纪有漪把截图里的所有微博逐字看完,发了几秒的愣。
这种东西应该是躲起来偷偷看的。看完反正也没人发现,就可以当做没看过。
但此时边上还有人,纪有漪觉得她必须得说些什么。
她摸摸鼻子,评价道:“现在的小朋友好有个性,追星也选上强度的。”
对家可是顶流耶,打过来怎么办!
“这样有个性的小朋友,还有……”孟行姝在看纪有漪的主页,“一百多万个?”
“是吗。”纪有漪挠挠头,登了微博自己看。
三月她刚穿来时看过一次,小小纪的账号粉丝数只有3万,其中起码两万九千九是为了方便骂她才关注的。
而现在,3万摇身一变,成了133万,纪有漪刷新了一下,数字跳到了134。
主页最后一条微博是三月初小小纪发的营业博,评论区原本早已被黑粉攻陷。
如今,纪有漪再点开来,映入眼帘的全是粉丝评论。
有入坑打卡的,有询问她近况的,有祝她节日快乐的,有夸新剧好看、夸她演技好的,甚至还有今晚跟风买了花晒订单的……?
纪有漪点开订单一看,所有多余的情绪瞬间跑光:“不是,几支花卖520?什么意思,抢我粉丝的钱?”
她当一天场记也才六百!
钱真有这么好骗的话,她还拍什么戏,直接开网店卖花就是了。
她纪有漪本人亲手包装,卖个521合理吧?分分钟把债还干净!
纪有漪越想越气,点开对话框就开始输出:【宝宝TuT退单!!!他在坑你,这束花撑死几十块钱不能更多啦!】
回完评论她还觉不够,决定再发一条微博叮嘱大家不要冲动消费。
纪有漪愤愤:“这种黑心商家,给东西取个好听的名字,加个XX限定,蹭到热度就能大卖。他觉得自己能赚这份钱是有商业头脑心安理得,实际上只是因为他够不要脸!还敢卖520,他怎么不卖250呢!把我的粉丝当250,他才是250!哇呀哇呀气死我了!”
敲出来的微博倒是语气可爱,表情一个接一个。
孟行姝看着她一边叨叨一边写微博的模样,唇角微扬。
“我是不是也发一条比较好。懒得写了,能直接转发你的吗?”孟行姝问。
纪有漪非常大方:“转!孟老师你粉丝多,说话肯定更有用。”
“多谢。”孟行姝垂眸,在最新刷出的微博上按下转发键。
退出软件前,手指下移,顺便点了个关注……
若要盘点互联网上半年自然热度最高的明星,那绝非纪有漪莫属。
先是在年初频频被骂上热搜,三月又因自杀传闻破圈。
被救回来没过几天,她加入剧组工作,而她的绯闻对象周文琛却直播落泪,声称自己因太过自责患上了抑郁症。
一时间,网络舆情爆炸,矛头纷纷瞄准了“假意自杀实则打同情牌”的纪有漪。
就在大家都以为纪有漪要被锤死时,四月,转折来了。
周文琛的极端粉丝因殴打纪有漪进了局子,当晚,纪有漪委托的律师开始收集证据并告黑。
力度之大、气势之足,让网上发布人身攻击言论的人仓皇删帖,嘴硬不删者喜提被告,在法院判决下乖乖把恶毒言论删了个干净,并公开道歉。
加上周文琛不知怎么突然糊了,粉丝哭的哭散的散,战斗力大不如前,自然少有人跑来找纪有漪发疯。
纪有漪的相关词条就这么清朗了。
你以为纪有漪没了黑粉就没热度了吗?
不,她更火了。
四月初因为那条火爆全网的拥抱视频,她明媚美好的笑颜成为了风靡一时的网红头像。
网上甚至出了不少她的颜值分析视频。
除了颜粉外,大波来袭的是CP粉。
#孟有纪#CP粉虽然不算多,活跃度却相当高,超话排名长期居高不下,且大有猛猛增长的趋势。
圈内能人极多。
写文的、画画的、做视频的,一个个又神仙又高产,其中以知名写手【竹猪阿切】热度最高。
她的短篇脑洞最高点赞破十万,连载中的长篇同人《她和她的素人朋友啊》更是被数千人烧屁股催更。
CP这么热,除了那两位适配度奇高的缘故外,正主的努力也不可忽略。
当街拥抱、接下班、两次点赞都算了,6月29号孟行姝生日当天还来了个大的——
一个亲手准备生日花束、一个精心打扮深夜赴约。
零点刚过没多久,纪有漪发博感谢粉丝对花束的喜爱,呼吁大家理性消费。
下一秒,孟行姝转发,并单向关注了纪有漪。
这和官宣有什么区别!
你们小两口老实坦白,是不是过完生日凑一块儿看热搜,然后商量着怎么妇唱妇随呢?
在什么地方看的?用的什么姿势?别藏着掖着把粉丝当外人,和大家分享一下啊!
还有那个单向关注,更是看得人啧啧摇头。
粉丝锐评:【某人今年登微博不是为了点赞老婆,就是为了转发老婆关注老婆,甚至还不好意思喊老婆回关,怕老婆看到那个关注人数[1]是吧?太合理了[黄豆流汗]这不要钱的倒贴味,不说了,我去把《素人朋友》再看一遍。】
CP粉快嗑疯了,吃瓜路人那边也没法闲着。
因为她们拉完一整条时间线,终于悟出了一个困扰她们已久的问题——
纪有漪和孟行姝是一对,周文琛和孟霄是一对,两个孟又是姐妹,那纪有漪和周文琛就是妯娌啊!
所以在那个旅行综艺里,纪有漪才会对周文琛格外关注、多番照顾。
那只是亲戚间的客气啊!
一切都合理起来了!
看看纪有漪对周文琛那个眼神,多么真诚、多么和善!充满了长辈的关怀与慈爱!
这周文琛什么东西,这样对待你姐嫂?节目里不给面子就算了,人家为了帮你隐瞒恋情愣是挨了几个月的骂,没见你为她说过一句话。
半点情商没有,难怪在业内被到处退货!
一个个话题汇聚在一起像个深水炸弹,直接把热门给轰了。
0点那会儿,隔壁孟霄发了个祝福视频,视频里剪了张孟行姝小时候的照片,大唱姐妹情。
要是放在平时,怎么着也能上个热一,但现在……
——抱一丝,照片截图传播一下得了,视频就不看了哈,忙着研究你姐和她老婆。
不过,CP热度一路高歌猛进,并非没有遭到质疑。
有路人开嘲:【这个纪有漪蛮好笑的,作品是没有的,炒作是不断的。】
而回应他的,是《千金骨》热度抵达新一波巅峰。
7月10日,《千金骨》第14集播出。宁梨死了。
实际上,从前几集披露宁梨身世起,这个人物身上的悲剧色彩便逐渐浓郁了起来。
从出场时的骄矜可爱,到中期的慧黠伶俐,观众已经习惯宁梨的陪伴。
尽管她进四皇子府时便有人隐隐察觉到了不对,但大家看惯了曹秋一次次的无往不利,便也和曹秋一样,相信这次依然能化险为夷。
于是,那个女孩的死就像一记重击,敲在所有人心上。
网上热议着这段剧情,演绎画面被剪辑出来成为二创经典,网友直呼文鸯演技封神,宁梨的死更是赚足了观众眼泪。
广受褒扬的同时,反对的声音也层出不穷:
【有病吧有病吧有病吧?为什么要写这种剧情?追剧这么久谁不是把梨宝当女儿看的,我女儿死了我还看个屁,弃剧了。】
【理解曹宋能力有限,形势也确实危机,但你哪怕天降金手指也可以啊,为什么要把烫门角色写死?编剧你讨厌宁梨就直说,你不就是觉得她奴籍出身配不上你高贵的曹千金和宋公主嘛?】
【之前网传宁梨原本是按照恶毒女配写的,我还不信,现在信了。这剧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宁梨好下场[微笑]只能说都怪纪有漪演得太好了,给了这个角色不该有的热度。我又去把梨宝cut看了一遍,说真的,换个人来演,我肯定不会喜欢。】
……
热门就这样再次被《千金骨》洗了个干净。网友吵得不可开交时,剧组一位工作人员发布了千字长文。
【我是《千金骨》的摄影指导,大家不要再骂剧组了,一切都怪我!请大家相信,我们全剧组都很喜欢小梨子,原剧本也是要给她一个好结局的,都是我该死,怪我酒驾……】
《千金骨》作为当下爆剧,幕后花絮其实有许多可以说道的点。
原导演跑路,资方撤资,剧组改组,通宵写扉页的编剧,发烧睡片场的导演,穷得一人身兼数职的全体演职人员。
但纪有漪觉得没必要。
这种东西说出来就像诉苦似的,观众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些?剧好看不就行了,怎么拍的重要吗?
加上纪有漪怕引起观众反感,从没宣传过本剧导演,绝大部分观众又不会刻意去查。
因此,许多人直到看到摄影指导的微博才知道——
她们狂夸画面镜头的剧组其实穷得需要导演自己掌机,而这个导演,居然就是她们整天喊着“快给妈妈抱抱”的梨宝!
剧组官方账号配合着放出大量纪有漪导戏的花絮,饥饿多时的粉丝冲上来就是好一顿狂啃,然后被饭香晕:
【天哪,这气场,这眼神,这干净利落下指令的样子…反转了……不是梨宝,是梨皇!】
【她导戏这么专业这么冷酷,回家却还愿意对我撒娇对我笑,她果然是爱我的!】
【突然明白之前为啥死活不放她的花絮了啊啊啊啊这谁受得了?母爱直接变质!纪导别导戏了,导我!求你了[大哭]我可蠢了,狠狠教导我!!】
《千金骨》自开播以来,女主文鸯的热度一直碾压着其余主创飞驰,而如今,一夜之间,纪有漪跃上了山头。
微博粉丝数激增,之前嘲她没有作品的路人更是默默删除了嘲讽,怕被打脸:
【什么叫演个小配角不算作品[微笑]看清楚了,整!部!剧!都是她的作品!!】。
#纪有漪#三个字登顶热一时,纪有漪本人还在D市影视城打临时工。
一直忙到剧组发放宵夜,她才得空拿起手机。一看,未读消息已经爆炸。
除去一条条剧组邀约,Filmily那边也来了消息,说希望她能趁着热度参与剧宣。
平台的出发点是好的,“观众最想看什么,就给观众看什么”,这是正确的剧宣思路,但纪有漪拒绝了。
“如果你们还想要长尾效应,就不能让我太跳。”
纪有漪解释,“我现在不光是女三,还是已经死掉的女三,我站在整部剧的制高点上,那么你想,喜欢我的人越多,是不是审判这部剧的人就越多?观众和宁梨站在一个维度,俯视两位主角,剩下六集你们还播不播了?”
平台方态度热切:“不会有那么严重的。我们只是觉得,您之前都没吃到剧宣红利,实在太可惜了,趁着这个机会,您开开直播、吸吸粉,不挺好吗?”
“没必要冒那个风险,我个幕后,用不着流量变现,要那么多粉丝干嘛。”
纪有漪想了想,怕平台搞砸了,又叮嘱道,“这周的宣发重心还是要放在曹秋身上,她的情绪、她的选择,点出来让观众共情。宁梨的死,重点不在宁梨,而是在于这件事对主角的催化。哦还有我记得文鸯这段演得非常好,多推推,能让她飞升。”
夜宵时间有二十分钟,纪有漪两口解决,剩下时间都在和平台商量宣发策略。
但耐不住平台方的诚挚邀请——给了不少钱,她最终答应,将于周二参与一次主创直播采访。
说是「主创」,原定有导演、编剧、女主,结果在李竹揽“让我出镜不如让我死”的坚决抗议下,变成了导演、女一、女二。
纪有漪戴着导演的头衔上场——她知道演员有多需要角色热度,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抢了来。
采访虽然是直播,但事先对过台本。马卡龙配色的房间里,光线明亮,沙发柔软,四个女生穿着清爽舒适的便装,聊得非常愉快。
话题主要集中在拍摄期间的趣事上,黎安然爆料:“……小纪后来又多了份摄影的活嘛,她不演戏的时候就在拍戏。导致我们经常能看到这种情况,比如那个一身血的女人上一秒还半死不活,全场看着她眼泪哗哗掉,结果下一秒,她噌的就诈尸了,扛起摄影机就冲了出去。”
她说着,对着镜头挤了下眼睛,“所以大家看剧的时候千万不要想象摄影师是什么状态哦,很可能你看到的神镜头背后,摄影师还穿着戏服挂着血浆。”
主持人哈哈大笑:“这个宋清晏很坏了,你故意的吧?不说还好,一说我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了。”
纪有漪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也笑得前仰后合。
黎安然计谋得逞,继续爆料:“那场戏是我们最后一场戏,拍完之后大家就,‘哇!杀青啦!’,好开心在撒花,只有文鸯一直没出戏。纪导就走过去,摸摸她的脸,特别温柔地喊她,‘鸯鸯,去吃饭吗?’文鸯老半天说不出话。当时视角挡住了,我没看到文鸯的脸,我猜她是哭了。”
“哇,所以哭了吗?”主持人看看文鸯,又看看纪有漪。
纪有漪笑而不语,托着腮看向文鸯。
文鸯别开眼:“……没。”
说着,耳朵却红了,看得直播间弹幕刷过一大片尖叫。
【啊啊啊啊我的大三角,太香了!谁想出来的让她们三个一起接受采访的?请把她们锁死谢谢!!!】
【真的感觉梨宝来了三人组才完整了,以前两人虽然也好嗑,但就是没有今天这种幸福感!呜呜呜梨宝就是这个家的定海神针啊,不敢想象曹姐和公主失去她后有多痛苦[大哭]】
【太太太太美好了TTTT不管戏里还是戏外,她们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每一个人都特别好[大哭][大哭]舍不得《千金骨》完结。】
在弹幕观众的依依不舍中,直播很快推进到了最后一个环节。
房间墙面镶嵌的窗户亮起,左半边是弹幕实况,右半边暂时是一块白板。
主持人笑着看向镜头:“大家不要不舍啦,现在给你们个机会向三人组提问。我们的工作人员会从弹幕中挑选出三到五个问题,呈现在白板上,并邀请她们作答。”
最先被提问的是黎安然。她最近营业状态越来越放得开,回答时金句频出,逗得弹幕哈哈大笑。
接着是文鸯,相比黎安然,她的谈话风格稍嫌寡淡,但神色镇定,很贴曹秋人设。
直到有个问题涉及到宁梨,她终于不淡定了,回答时一秒看纪有漪三次,再次引发弹幕尖叫连连。
最后轮到纪有漪上场。她和文鸯换了位置,抱着抱枕闲闲坐在主持人对面,和主持人有说有笑地一起看墙上的弹幕。
观众很配合规则,立马不再闲聊,发布的都是对纪有漪的提问。
于是,一条条欢乐的【啊啊啊】【哈哈哈】【kswl】被刷上去,粉丝提问开始冒头。
却也只是冒了个头,就很快消失不见。
因为下一秒,无数条充满激烈情绪的问句如层层巨浪在屏幕上涌现。
他们不像普通粉丝一般是真的想和喜欢的演员互动,而是疯狂刷屏着,单纯要用言语这把恶毒的利刃,在实时直播这样的场合,将被提问者戳个百孔千疮——
要是能戳死,就更好了。
【你不是想死吗,怎么还在这赚钱?贱人谎话连篇,看到热度就蹭,是不是连做人基本的羞耻心都没有了?】
【戏精一个,这么爱装,不装会死?那你就去死啊,晦气东西,你活着干什么?】
【纪有漪什么时候死?纪有漪什么时候死?纪有漪什么时候死?】
周文琛虽然糊了,但“逆境”当头,虐出了不少死忠粉。
粉丝都坚信,哥哥接不到活,是因为沾上纪有漪倒了大霉,所以他们从四月起就憋着一股气,终于在今天找到了爆发的机会。
下午,直播嘉宾和直播流程一经公布,他们当即买好水军,开了刷屏外挂,策划好了要在提问环节突袭。
直播间内外都被这场事故打得措手不及。
节目导演迅速掐断弹幕连接,清新马卡龙色的房间里出现了一块黑屏,突兀地打破了原本松弛愉快的氛围。
主持人打起了圆场,笑容有些微的僵硬:“我们直播间的观众朋友非常热情啊,都把连接冲断了,目前调适设备需要一些时间,请大家稍等片刻哦。”
正常直播节目都会准备好预案,这次直播也是。为了防止有尴尬场面出现,情况不妙时,主持人会临时拿出一个小游戏带大家玩。
主持人暗暗向纪有漪投来问询的目光。
纪有漪在微笑,姿态依旧闲适,只是身体慢慢坐直了。
“没关系。”纪有漪笑着开口,“刚才我看到已经有不少弹幕在提问了。第一时间就发出那么大段话,想必是在输入框内等待已久,非常想听到答案的,我就回答那几个好了。”
主持人哈哈笑着,等待耳麦中导演的指示。
纪有漪安抚性地对主持人弯了弯眼睛,用眼神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真的。」
纪有漪并不生气,恰恰相反,她感到庆幸。
她很庆幸,这一次,直面这一切的人是她,而不是小小纪。
挺好的。总比哪天她走了,留下小小纪被围剿来得好。
导演组迅速权衡完毕,屏幕连接恢复。精心制作的可爱对话框里,承装的却是充满恶意的词句。
它们并没有因为纪有漪温和的态度而消停,反倒像被激怒了一般,刷得更多更快了。
纪有漪坐在沙发上,左手闲适地搭在膝头的抱枕上,右手拿着话筒,瘦削的背自然挺直:“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我想先做几个反问。”
“表达善意、友好或者说欣赏,是一件丑陋的事吗?
“因为活得太过痛苦、无法再承受重压,所以考虑放弃生命,是一件羞耻的事吗?
“选择这样做的人,得到的却是侮辱和谩骂,这真的是正常的事吗?”
当纪有漪翻看小小纪收到的恶评时,她心中就冒出了许多类似的疑问。
她感到非常的荒谬和可笑。
娱乐圈的光鲜亮丽之下,是隐形却分明的阶级。
底层人需要凝聚天赋、机遇和数不尽的努力,才有可能有出头之日。但也不是没有更便捷的路径。
以小小纪的资质,随便找个金主就能帮她还掉欠款、摆脱黑心公司——甚至那公司本身就是个拉皮条的垃圾玩意儿。
可她并没有。
她只是被迫失语着,默默承受着,去当肥料、佐料、边角料,乃至笑料、黑料,直到再也撑不下去。
小小纪是个特别好的小姑娘,别人不知道,但纪有漪知道。
她从不觉得她的过去有什么丢脸的,相反,她为她感到骄傲。
“再说说为什么要死。因为没有别的路了。”
“就像今天的弹幕里,某一方声音特别大时,我是看不到其余人的发言的。不是不说,而是说了,却没有人能听见。
“舆论场被占据,所有出路被堵死,除了一条,除了死。”
“而且必须是真的死掉,否则就是『不完美受害者』、是『骗子』,会被要求自证,会像现在这样被质疑——‘我看你明明还活着啊,你装什么惨呢?’”
“被这样反复逼问时,人会真的开始考虑要不要『以死明志』,因为死亡是唯一能堵住所有质疑的自证。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是,为什么要活着。”
“因为这样的自证,没有意义。”
纪有漪的神色变得严肃,她直直看着镜头,字字清晰,像是坚定地要把这些话说给某一个人听。
“即便,这个选择看似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它,毫无意义。”
“死掉能换来什么呢,自证完成,大家终于相信了你没有恶意,他们发现你只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于是,全世界感叹,全世界忏悔,全世界都开始爱你。但你仔细想想,你真的需要这些吗?”
“死亡可以为你带来你活着时享受不到的一切,可代价是,你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那个需求,『好好活着』,已经永远失去了。
“但我要全世界的爱干嘛?我要的只是能让我自由呼吸的空气!”
所以小小纪。
“发现这个悖论了吗?那条路看起来多么简单、多么轻松,但它是假的,它通往一个骗局。它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解决了需要解决问题的人。”
纪有漪看向墙面的那扇“窗”,透过窗,仿佛看到了17岁那年的自己。
一纸合约,两个选择。她也曾被那条看上去更轻松的路所诱惑。
往后如血肉机器般的六年里,她再无暇回首做出选择的那天。但时过境迁,如今的她看着一条条滚动的弹幕,第一次确信自己没有选错。
屏幕上,疯狂的咒骂还在刷屏:
【装货一个,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就问你什么时候死?】
【你什么时候去死?】
“好啦,现在,让我来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纪有漪转回头来,对着镜头勾起唇角,笑容漂亮非凡,“答案是『不知道』。因为我在忙着活呀,哪有时间考虑这个?”——
作者有话说:心软的神会拥抱住所有需要她的信徒[抱抱]
不出意外的话,正文番外最后一篇会开给小小纪,写她的结局[彩虹屁]HE哟
第28章 千金骨9
Filmily总部大楼, 林屾办公室内,清甜俏皮的少女音从音响中传出:
“宁梨赴死是因为她有崇高的信仰,为事业献身, 哎, 我不行, 我太低俗了。我的信仰就是活着, 考虑这个还不如考虑一会儿宵夜吃什么。”
林屾倚在沙发扶手上, 正看着各部门最新发来的报告。
听到这话,不由笑出* 声:“之前她说不参加剧宣时就不该放过她,这嘴、这心态、这热搜体质,不好好利用,亏了多少热度。”
她冲孟行姝晃晃手机, “喏,已经在飙了, 一分钱没花, 今晚的热门又要被她屠版了。”
孟行姝坐在沙发中央, 安静看着直播, 直到镜头切换了画面,才侧过没有表情的脸:“她不想参加就不参加,不缺这种热度。”
“是是。”林屾刷着以夸张速度涌出的网友评论,语气悠哉, “孟老板买的剧,孟老板说了算。”
孟行姝不置可否, 拿出手机,翻看起了回放:“若寒,今晚的直播弹幕让律所那边整理一下,起诉。”
一旁方若寒敲着笔电, 马上应道:“我知道的,已经安排下去了。”
节目直播平台是Filmily,根据流程,想要起诉平台用户,必须先起诉Filmily、或者由Filmily起诉才能拿到用户信息。
眼看自家公司又多背了一桩案子,林屾默了默:“等一下,两位姐姐们,自己人还明算账吗?”
孟行姝:“你想直接给信息也行。”
“怎么可能!”林屾差点跳起来,“我是说,要不算了呗。我这边发个声明,该封号封号,别再扩大了,毕竟不是啥好事,闹大了要被上头请喝茶。”
“封号有什么用,要道歉。”孟行姝淡淡道。
“道歉其实也没用啊,你以为他们是真心道歉的吗?”
孟行姝当然知道。
那些用利刃将她戳得千疮百孔的人,最多却只会被罚一些微不足道的赔偿,和几句毫无真意的致歉。
这当然,当然,太不合理。
她垂下眼,掩住眼底疯狂上涌的戾气。
林屾还在劝,“而且结果不挺好,网友还是明事理的多。多亏了黑粉来闹,不然热门哪有那么好上。你看小纪自己都不在意。”
但孟行姝在意。
“多亏的不是黑粉,而是她。”孟行姝压下情绪,敛着眸站起身,“如果不是她完美处理,今晚的热门就是Filmily直播事故了,影响的是外界对平台用户素质乃至整个平台的评价。起诉可以帮助Filmily维护品牌形象,你怕被请喝茶,就先把自查的态度做出来。不用谢。”
林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这么积极,管这些事呢。”
方若寒抬头看了看感情方面永远缺根筋的林大小姐,眼中不由有悲悯浮现。
孟行姝“嗯”了一声,手指习惯性地伸向衣袋确认。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冰冷的神色终于柔和了些许。
“去吃点宵夜吗,我请客。”她提议……
纪有漪确实不太在意,尤其是出了演播厅看到哭得像个傻子样的李竹揽,更没法多想了。
李竹揽刚在群里和别的粉丝一块儿嚎完,原本都收起眼泪了,结果一看到纪有漪乐呵呵出来,她眼泪哗哗又开始往外涌。
纪有漪赶紧把人搂住:“好啦好啦,不哭不哭。”
李竹揽很崩溃,哀嚎着解释:“我不想哭的!”
“好好,我知道。”
纪有漪心中叹气。
以前带剧组就像带高三生,时间紧任务重,还总有些爱逃课爱打架的。现在带剧组却像带幼儿园,这个哭完那个哭,哄完这个还得哄那个。
正安慰着,休息室的门被推开,纪有漪看到来人,有些意外地打了个招呼:“林总好,孟老师好,方方,你们怎么来了。”
方若寒做了个哭丧的表情:“刚加完班,听说你们这边也刚结束,来同病相怜一下。”
纪有漪失笑,注意到孟行姝向自己走近,递了两张纸巾过来。
“谢谢。”纪有漪接过纸,对折两下,往李竹揽脸上拍,调侃道,“完了李老师,醒醒,出大糗了,你女神来了。”
“什么啊。”李竹揽抽噎着睁开眼,糊满眼睫的泪水被擦掉,隔着1200度的厚厚镜片,猛然发现屋子里又多了三个人。
离她最近的纪有漪把她揽在怀里,正笑着给她擦泪。
而孟行姝就站在纪有漪身侧,感受到视线后,目光从纪有漪身上移开,投向她。
孟行姝高了纪有漪大半个头,右肩落在纪有漪左肩后方,身体微微侧斜。从李竹揽的视角看过去,两人就像是亲密地倚靠在一起,无比和谐。
是她的CP!般配,祝福!
但、但是为什么,妈感这么强烈?
李竹揽突然有种诡异的既视感。她感觉自己仿佛是个好哭的小屁孩,而她的两位年轻貌美、甜蜜恩爱的妈妈正在耐心哄她……
脸颊瞬间爆红,李竹揽将身一扭,从纪有漪的胳膊下匆匆逃走:“别别别别管我!你们忙,你们忙!”
纪有漪不厚道地笑出声,对孟行姝解释:“孟老师,她是你资深影迷,超级喜欢你的那种,所以看你来就害羞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孟行姝从袋中取出一颗糖,指尖微抬递到她面前,轻声问,“要么?”
琉璃般的眸子倏然一亮:“谢谢!”
纪有漪接过糖便直接拆开吃了,明亮的双眼因口腔里不断扩散的甜味而自然弯起。
孟行姝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心口微微发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林总说,算是感谢也算是赔罪,想请你们吃个宵夜,方便赏光吗?”
同行的人几乎都在娱乐圈有些名气,有资本大佬,有内娱新秀,还有一尊影后大佛。
因而,用餐地点选在了一家私密性极好的高级餐厅。
纪有漪含着糖,坐在车内眺望大楼顶部璀璨的灯时,不禁感叹今晚这破事遇到得真值,让她们剧组可以狠狠敲Filmily一笔。
顶楼露台被包下,一行七人围着餐桌坐下。
文鸯原本想坐纪有漪身旁,但她站位稍落后一步,等走到桌边时,纪有漪一左一右已经坐了李竹揽和孟行姝,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在纪有漪对面坐下。
桌上人聊得开心,她插不进话,安静听了两分钟,见一直没人注意她,便低头拿出了手机。
手机已经震动了一路,老板和经纪人都给她发了许多消息。
【说了让你防着她你不听,这女的心机真是可以啊,我早该想到的,她给自己写那种剧情,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你还帮她说好话?猪脑子,蠢成这样,嫌她抢你热度抢得不够?以后采访不准给她递话!听到没有!】……
【人呢?死了是吧?回话!】
类似的话语划了几页才看完,文鸯分别回了个【知道了】,就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暖黄的光线暧昧落在对面人脸上,文鸯静静看着,时不时低头喝口水,用来掩饰自己可能过于直白的目光。
纪有漪没注意到文鸯一直在看自己。
她带剧组出来和甲方吃饭,全程得顾着这边回几句、顾着那边回几句。
等餐送上来,终于能撸起袖子猛猛吃了,她叉起一块波龙就要往嘴里送,又忽然想起,自己身边坐着一位孟老师。
小纪同学视线悄悄右移,好巧不巧,和孟老师撞上了。
孟行姝微挑了下眉,似有疑惑:“要我帮忙吗?”
“没有没有。”坏学生认命地拿起刀,开始给龙虾肉切块。
左侧聊天声有些大,右侧的人靠近了些许,清淡的嗓音落在耳畔:“虾肉有点老,我来切吧。你帮我尝尝鱼子酱蛋白味道怎么样,可以吗?”
距离,似乎太近了。
纪有漪莫名不敢往右看,只飞快地往左瞄了一眼。
隔壁的李竹揽和黎安然脑袋已经挨在一块了,看起来都很正常。所以,她和孟行姝……应该,也没有很近。
纪有漪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将刀叉和盘子都交出去,笑着道:“好呀。”
骨节分明的手接过餐盘放回桌面,纪有漪看着孟行姝双手拿起刀叉,动作优雅漂亮,却莫名想到,孟行姝手指覆盖的地方,是不是还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
就像,她刚才只是略微倾身在她耳旁说了句话,浅淡的香水味却久久萦绕着她……
不是!她在干嘛,她想这个干嘛!
大明星需要控制饮食,不能什么都吃,才不得不拜托她帮忙试菜;顺便作为交换,替她拆虾肉,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任何问题!
纪有漪撇开杂念,将试菜任务标为高亮,气势汹汹就对那块堆满鱼子酱的蛋白发起进攻,一口下肚才想起来,没尝出味道。
“好吃吗?”孟行姝问。
纪有漪咂咂嘴:“还行。”
真没尝出来,反正蛮好吞的。
“那大约一般。再帮我尝尝鹅肝?”
这回纪有漪谨慎了,放进嘴里,用舌头和上颚一抿,滑嫩绵密的口感在口腔中炸开,脂肪浓郁的香气随之溢出。
纪有漪认真揣摩了下:“好吃。”
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好吃。
孟行姝观察着她的表情,眼眸稍弯:“再试试鳕鱼?”
纪有漪一道菜一道菜地帮孟行姝试过去,对大明星的饮食管理感慨万千。
美食那么多,却不能多吃,只能挑最好吃的那道入口,好可怜哦。
试到最后拿回自己的龙虾时,纪有漪已经饱了。
虾肉确实有点老,尽管已经被孟行姝切得十分细碎,吞起来还是没有别的菜那么顺滑。
一盘喝完,纪有漪又去拿了块巴斯克润嗓子——这是她今晚试过的菜里最喜欢的一道。
捧着心爱的小蛋糕坐回原位时,纪有漪才发现,餐桌上不知从何时起,只剩她们两人了。
露台上休闲区多,李竹揽和黎安然占据一角,另外三人则在另一块区域喝酒聊天。
只有孟行姝未曾动过,始终坐在她身侧。
她慢条斯理地吃着她为她最终选定的黑鳕鱼,察觉到她的视线时,一双乌黑的眼眸抬起,回望了过来。
沉静的夜空下,晚风微热,刮蹭着纪有漪的耳廓和脸庞,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却又似乎暗藏汹涌。
纪有漪心跳陡然加速。
她猛低下头,三两口把蛋糕吃完,站起身,嬉笑着对孟行姝道:“孟老师,我吃饱啦,我去找咱编剧催催剧本哈。”
说完,她生怕孟行姝说要“一起”,又连忙补充,“我自己去就好,你慢吃!”
不等孟行姝回话,一溜烟就跑了。
那厢,李竹揽也在亟待拯救。
黎安然是个热心好同志。
她关怀大编剧脆弱的心理健康,拉着李竹揽从天南聊到地北。
聊到最后,兴致勃勃给李竹揽分享:“你看文不?我给你推荐个写手,绝对好看我跟你说,是我们圈内大佬!”
李竹揽好奇地点开微信,紧接着,就看到黎安然给她发来了【竹猪阿切】的主页。
黎同志还在热情安利,李编的魂却已经飞了。
这什么意思,暗示?逼供?!
她哪儿暴露的?IP地址、文风还是说话语气??
李竹揽吞吞口水,张口只知道“阿巴阿巴”,飘忽不定的眼神捕捉到那个由远及近的身影时,仿佛看到了救星。
她精神一振,撒开腿就跑:“我找纪导有点事,先过去一下!”
纪有漪还没走到,就见那边的短发姑娘风风火火冲了过来,拽起她的胳膊,把她往无人的护栏边拉。
纪有漪好笑:“你干嘛,慌慌张张逃似的。”
“哎呀你别管。”李竹揽打死都不会告诉纪有漪的。
她回头望了望独自用餐的孟行姝,反问,“你呢,你怎么不继续吃了?”
纪有漪不敢回头,清咳一声:“别管。”
六只眼睛对视几秒,纪有漪先起了话题:“我就来问问你,最近有新剧本的灵感吗?”
《千金骨》收官在即,纪有漪马上就可以恢复自由身、拥有一整段工作时间了,不需要再到处找短期工干。
由于《千金骨》的爆火,她近期收到的项目邀约堆成了山。
但孟行姝于她有恩,且是第一个发出邀请的,她还是想先把孟行姝的项目拍完,再考虑别的——到那时候,她就可以哪部赚钱拍哪部了。
按理来说,她现在就该着手剧组筹备了,问题是剧本没着落,压根没东西可筹。
身负剧本重任的李大编剧羞愧捂脸:“没有……”
准确来说,是没有新剧本的灵感,上不得台面的灵感倒是哗哗往外涌,堵都堵不住。
她从四月起就沉迷在了同人世界里,且越写越有劲,快乐得那叫一个不知天地为何物。
不过,李竹揽认为这真不能怪她,实在是正主卖得太多——
看看今晚在休息室那般配的样子,再看看餐桌上那谁也插不进的氛围!
害得她一天一个新脑洞。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没事。”纪有漪安慰她,“《千金骨》快收官了,你可以出去采采风,说不定灵感就来了。要真写不出也没事,我们再另找编剧。”
李竹揽好奇问:“对哦,找别的大编剧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找我?”
纪有漪笑着看了李竹揽一眼:“因为我跟你比较搭。”
纪有漪找李竹揽当编剧,确实是藏了点私心的。
国内影视界,编剧地位向来很低。
李竹揽不是科班出身,再加上这个脾气性格,去了别的剧组怕不是要受尽委屈,天天哭成傻子。
要是她能帮她多拍几部剧,把她的名气再养大些,以后她独当一面了,吃的苦也会相对少些。
不过,纪有漪不会跟李竹揽提这些,她只道:“以孟老师的资源,她想组大制作当然分分钟能组到,只可惜我这个小导演咖位太低,压不住大编剧,只能找你咯。”
李竹揽不理解:“可是,压不压得住,都是投资方一句话的事吧?只要孟老师看重你,谁敢不听你的话?而且你参与大制作,赚的钱也会更多。
“像《千金骨》这种小项目,我们只能拿个几万、十几万,但大项目里,导演费成千上亿的都有。你让孟老师给你组个大项目,多赚点钱,不好吗?”
纪有漪胳膊倚在护栏上,手撑着脸,眺望着城市绚烂的霓虹,悠悠答:“万钟于我何加焉。”
李竹揽一脸茫然:“啥。”
纪有漪之前就发现了,这两个世界时间流速一致,文化和社会体系极其相似,却在细节上有些微差异,估计这个世界的初中没有这篇课文。
“不懂很正常,这可是你纪导文化造诣的巅峰。”纪有漪伸了个懒腰糊弄过去,转向李竹揽,摆正了神色。
“你也说了,前提是,她得真的看重我。”
纪有漪难得严肃地喊了李竹揽的名字,这是她交代要事时的习惯,“李竹揽,正经跟你说,不要轻易接受任何超出你能力范畴的好处,否则,代价可能是你难以承受的。人家看中的不一定是你的能力,也可能是你的傻。”
李竹揽似懂非懂:“你是怕孟老师坑你?”
“注意措辞,我可没怀疑你女神人品的意思啊,我觉得她人挺好的。”纪有漪眨眨眼睛,看向别处,“我只是不愿意主导我把握不住的项目,靠人都是假的,靠自己才是真的。”
“那如果那个人,啊啊当然,我不是说孟老师。”
李竹揽想到她和孟行姝私下的那些通讯,每一句,都和纪有漪有关。
她小心斟酌着用词,“我是说,要是有那么个人,她给你好处,只是单纯因为想对你好呢?比如,她、她其实喜欢你,所以她只是想看你好好的,别的什么都不图。”
纪有漪沉默几秒:“你……知道了?”
李竹揽慌了神:“啊?”
坏了,小纪这么聪明,她不会猜出了什么吧。
纪有漪牵起李竹揽的手,含水的双眸轻轻荡漾,饱含情谊:“对,李老师,其实,我喜欢你。能加入这个剧组、遇见你,是我此生莫大的荣幸。你的才气、你的努力还有你的纯真可爱,都深深吸引着我。杀青后的日子,没有了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异常煎熬。所以我才会向孟老师据理力争,要求让你当编剧,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李竹揽的脑子宕机了。
她瞪大了双眼,满脸通红,直接石化在原地。
就在她即将驾鹤西去之际,纪有漪收了所有情绪,松了手,双手环抱在胸前,似笑非笑:“你是指这种喜欢?那很简单呀,来,给我指指路,有没有人傻钱多超好骗、高兴起来几亿豪宅随便送的那种,我马上冲过去做三千字真情告白,保证不带一下停顿。”
“???”李竹揽惊魂未定,差点被气哭。
她双手捂住脸,原地跳了几下,还是没能冷静下来,怒吼声大得整个露台都能听见,“纪!有!漪——!!”
“在,在。”纪有漪微笑,淡定地向四周投来的目光招手示意。
她给李竹揽顺着毛,柔声道,“别那么容易被骗,知道了吗?”
“不!知!道!”李竹揽咬牙咆哮,“我再也不要跟你们这帮臭拍戏的打交道了!!”。
李编嘴上说着不打交道,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琢磨起了剧本,一回酒店就去了纪有漪房间,连夜开会。
许多电影导演会过分追求艺术,忽视甚至看不起市场,但纪有漪没这毛病。
忽视市场意味着票房很可能惨淡,她可没有家底拿去搞艺术,赚钱才是第一要义。她纪有漪向来是市场要什么,她就拍什么。
不过目前,一切都是空谈,因为她们编剧半天憋不出一个故事。
“故事的话,额,”李竹揽慢吞吞地说,“要不你们给我个命题作文吧。”
她看看对面两人,实在不好意思坦言自己最想写的是爱情剧,并且两位主角最好是……咳。
毕竟对面两位看起来都太正经了。
孟行姝从未拍摄过含爱情元素的戏份,至于纪有漪,呵,那更是个重量级的无情人!
李竹揽还记恨着纪有漪在露台上的那段表演,并暗暗计划,要在下一篇脑洞里多写点**报复回去。呵!
纪有漪对李竹揽满脑子的「邪恶粉红泡泡计划」一无所知,她以为小编剧正丧着呢,便转头问孟行姝:“孟老师没有很想表达的东西吗?”
“没。”孟行姝也转过头来,“纪导呢?”
“我也没呀。”纪有漪叹了口气,一时有些头大。
纪有漪自己是个毫无情怀的人,入行拍戏就是为了赚钱,十余年来不改初心。
但她可不信孟行姝也没有。
人家大影后豪门出身,年纪轻轻就要啥有啥。千金小姐混圈总不可能也是为了钱吧?
因而,在纪有漪听来,孟行姝所说的“没”,等同于“随便”——
就是那种,一起出去吃饭,点餐前说“随便”,上菜后嫌这个难吃、那个不该点的“随便”。
根据纪有漪的经验,需求阐述得越笼统的甲方,反而越是难搞。
要是纪有漪真随心所欲拍一部剧,保不齐拍着拍着就把人给得罪了。
哎,难,真难。
纪有漪的大脑已经混沌了。她往后一躺,整个人窝进柔软的单人沙发里,拿起手机登录微博,打算给自己换换脑子。
自从知道小小纪账号上多了不少粉丝——目前的最新数字已突破四百万,纪有漪就多了一项替小小纪打理账号的工作。
她不方便用小小纪的账号发太多微博,但粉丝又想了解小小纪的动态,她便只好隔个几天上来看看消息、翻翻牌。
今晚刚经历过直播事件,此时,纪有漪点开超话一看,一群姑娘都在嗷嗷大哭。
纪有漪很是纳闷,选了条哭得最凶的回复:
【(○^ε^○)宝贝不要哭呀,我说得多么正能量,难道没有一种被我激励到的感觉吗![抱抱]大家早点睡哦!】
逛完超话和微博评论区,纪有漪照例点进私信,掠过夹杂其中的辱骂言论,看起了粉丝留言。
大约是她直播时说的话给了不少人感触,纪有漪意外地收到了许多大段的留言。
她逐一阅读并回复着,直到点开某条时,她的眸光停滞两秒,放慢了浏览速度。
良久,她熄灭屏幕,坐起身来:“我倒有了点想法,我们可以拍……”
“不行!”理性小人狂嚎着「你不怕得罪甲方了是吗!」一拳将感性小人打倒,纪有漪又直挺挺瘫了回去,“骗你们的,我没有想法。”
孟行姝在翻看资料,闻言望向她:“说说看,想拍什么。”
“不想不想。”纪有漪猛摇头,“太麻烦了。”
“什么麻烦?”
纪有漪躺在沙发上,随手拿了个抱枕搂在怀里。她侧过脑袋瞅着孟行姝,一秒,两秒,三秒。
面前这位投资方兼制片人看上去实在太好说话了。纪有漪想要话语权,孟行姝好像就真的愿意把所有话语权都交给她。
为什么?
这很奇怪,不是吗?奇怪到让人无法不心生警惕。
明明已经反复告诫过自己「不要依靠别人」、「不要主导把握不住的项目」、「不要把领导的随和当真」。
但,或许是眼前人气质太过沉稳了,或许是这几个月的相处让纪有漪习惯了对方的可靠,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她回望她的目光过分温柔……
总之,纪有漪想出“馊主意”的心思蠢蠢欲动。
……总归她还完债、存够养老金就会退圈,到时候把孟行姝好友一删、电话卡一换,孟行姝想报复都很难报复到她头上。没错!
终于,她下定决心,搂着抱枕坐起身,哼哧哼哧蹭着沙发,挪到孟行姝身边。
“麻烦在,咱们编剧要考虑怎么把枯燥的内核写得有趣,我呢,要考虑怎么过审,而伟大的甲方孟老师您——”
纪有漪可怜兮兮地皱起脸,“要么考虑压缩成本,要么考虑调整心态,收拾收拾做好亏钱的准备。”
孟行姝点头,平静看她:“但你想拍。”
纪有漪比了个手势:“只有一点点。”
“那就拍。”孟行姝答得果断。
“资金方面不用你考虑,不一定会亏钱,你拍你想拍的就好。”
她微弯了弯唇,语气轻而缓,“不是你教我的吗,一个好的制片人,就该为导演解决一切麻烦。”——
作者有话说:乖宝,让她解决,她就喜欢干这种事[彩虹屁]下章就建组啦,孟老师的快乐即将开始[彩虹屁]
(好像正文没提过竹老师的身高是不是。
身高的话,小纪160,孟老师174,竹竹164,嗯,一家三口还是很和谐的对不对。也没有断层很严重,因为二女儿马上要来了,是个可爱高妹噢[彩虹屁](某人:可爱去掉[裂开])
[彩虹屁]顺便,幸好孟老师不知道小纪对竹子“告白”了,不然这家得散(x
[彩虹屁]再顺便,那套八亿豪宅,小纪真的超在意,某人懂了吗。
孟老师:听说谁给你买豪宅你就跟谁告白?(拿出购房合同)
小纪:[害怕]啊?我纯口嗨,还有事,先走了(秒怂)
第29章 厌氧1
八月底, 剧本收尾在即,纪有漪便忙不迭开始了勘景。
勘景就是为影视剧拍摄挑选合适的场地,一般来说属于导演和摄影指导的工作。
有的剧组偷懒, 则会交由制片负责。
恕纪有漪无法苟同。
制片又不是主创肚子里的蛔虫。
线上指导和线下亲自测量的差异大了去了,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能拍成什么好片子。
因而, 纪有漪包了辆面包车, 拉上摄影、灯光、美术和制片组几个姑娘,一块儿出动——其实录音也带上会更好,但座位有限,人再多就得包更大的车,租金更贵, 纪有漪干脆自己把活揽了过来。
纪有漪接这个项目的初衷,是想还孟行姝人情。
她原本打算发挥自己多年来「只会拍爆米花电影捞钱」的全部实力, 帮孟行姝多多骗……呸, 赚钱。
剧越爆, 她还孟行姝的人情就越多。
遗憾中途走偏, 放着一堆热点不做,选了个颇有难度的主题。
孟影后在圈内一直是德高望重表演艺术家的存在,出道至今没拍过烂片,名字往那儿一摆就是权威。
要是转型后的第一个项目就扑街了, 那不是把人往神坛下拉嘛。绝对不行!
所以,纪有漪只好转变思路, 能省则省。
赚不到钱没事,至少别亏本,在尽量省钱的同时,保证剧集质感, 积攒好口碑,起码能先把孟行姝稳在神坛上,给她运作下个项目助点力。
面包车在S市周边兜了快一个月,主要场景选得差不多了,剧中女一号的家乡却迟迟没能敲定。
故事开始时,女主陈真已是名校研究生在读,但她出身于一个贫困落后的小乡村。
当地思想封建、重男轻女,她家四女招一弟,等待女孩的命运是早早操持家务,年纪一到,就嫁出去换彩礼。
勉强读完初中后,家里人不肯让她继续上学,是同村一位姐姐偷偷教她填报志愿,带她连夜逃出家,赶了二十多里山路,去县城念的高中。
高中学费用的是那姐姐好不容易才攒下的钱,对方告诉她:“我曾经就是这样逃出来的,现在我可以永远离开这里了,你也会的。”
于是,陈真埋头读书,考上一所普通一本,离开了家乡,本科毕业后又保研去了名校。
家乡于陈真而言,是枷锁,是隐疾,是传统观念灌输下烙在心头的亲缘羁绊,又是追赶在身后随时可能会将她吞噬的凶猛异兽。
但纪有漪在华东地区找了好几个村镇,都没勘到满意的景。
最后还是孟行姝咨询了熟识的制片,才辗转联系到中部一个贫困山区。
这个世界的经济版图和纪有漪原来那个世界相似。
纪有漪小时候所在的孤儿院就是中部某城的,比孟行姝联络的那个山区近了一些,但也很穷。
她一直记得养母来孤儿院选孩子那天。
她问起她「香港」「柏林」「洛杉矶」,她一概不知,只知道首都是北京。而至于北京到底长什么样,也是她无法想象的。
孟行姝挂了电话,向纪有漪转述过情况后,却迟迟没得到纪有漪的答复。
她见纪有漪面色似有恍惚,本不想打扰,但正是开会时,边上好几双眼睛等候着,她只好又询问一遍:“纪导,感觉如何,要去看看吗?”
“啊,去,当然去。”纪有漪回过神来,立马道。
孟行姝仔细看她:“连轴转这么久,要不要歇会儿?你前两天几乎没睡过。”
“不用。”纪有漪摆摆手,把芜杂的念想抛诸脑后,交代起了安排,“这地方距离有点远,大部队就别出动了,我跟制片过去就好。孟老师你最近也没闲下来过,趁这几天好好休息,有事线上沟通。”
孟行姝拒绝了:“没事。线上沟通总会有不到位的地方,我也去。”
“那怎么行。”纪有漪觉得孟行姝对自己的明星身份没有半点认知,“我打算跟蕾蕾坐火车过去,今晚的票,明天刚好到那边市区。要是带上你这个大明星,别说坐火车,怕不是连火车站都进不了。”
“没那么夸张。”孟行姝淡淡道,“你如果担心有意外,要不包个机,刚好大家一起过去。”
“??”纪有漪张大了嘴。这个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痛心疾首,“孟老师,预算!考虑考虑预算!”
怎么会有这样当家的制片人!肆意挥霍资方的……哦不对,资方就是她自己。
那也不能这样啊!出去勘个景都要包机,就是金山银山也经不起挥霍!
纪有漪现在非常担心孟行姝独立制片的能力,再想想大影后给人渣送别墅的前科,担忧更是上了一层楼——傻成这样,以后岂不是要被别的剧组当猪宰?
她抽了张草稿纸,把椅子挪到孟行姝身旁,耐心教孟行姝算账:
“当制片人,不需要每笔账都一清二楚,但你心里要大致有个数,不然别人会坑你。你看啊,咱们过去一趟飞机高铁转包车,单人单程费用都不可能超过两千,别人如果找你报销远超这个数,那肯定是有问题的。当然,明星大腕非要坐头等舱还一堆毛病,价钱另算。所以我才不想请明星嘛……”
纪有漪低着头,边说话,边在草稿纸上写写划划。
孟行姝微垂着眸,视线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上,放轻了呼吸:“好。”
学生起码虚心好学,纪有漪露出了欣慰的笑。
桌上几人合作一个月,已经习惯类似的教学场景,但每每看到,还是要努力憋笑。
摄影指导选好角度,照例拍了照在群里,美其名曰是为了剧宣。
美指灯指和小制片偷偷对她竖起大拇指,绷紧了脸敲字回复:【这剧照拍得好啊[鼓掌]阮* 姐技术又进步了[鼓掌]】
讨论会结束,三方皆收货满满。
纪有漪原本计划好了只带孟行姝和制片主任韩蕾过去,结果开完会一回房间,李竹揽凑了过来。
李大编剧开会时正在房间磨剧本,开完会才听说这事,立马缠上纪有漪说要一块儿去:“那么远的地方,还是山里,我不放心你们。”
纪有漪忙着收拾行李,头也不抬:“那我应该带保镖啊,带你干嘛,遇到坏人用笔杆子戳死他们?”
拍戏这么多年,纪有漪什么深山老林没去过。
她十几岁给一个剧组当副导时,总导演只拿钱不干活,其他副导各怀心思搞排挤,总制片又看不起她,不给她拨经费。
最后勘景时,只有她和摄影大助两个人去。
俩姑娘年纪加起来刚过鞋码,背着一堆器材,搭了辆拉货的皮卡就进了山,照样完成任务。
纪有漪收拾了会儿行李,没再听李竹揽吱过声,她好奇抬头一看,好家伙,跨着个脸泪汪汪看着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纪有漪哭笑不得:“那边接待过多少波剧组了,你担心什么。你不该担心担心有人找你聊天你该怎么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吗?”
“那你是嫌弃我咯。”李竹揽扁起嘴,“妈咪不要我了,好难过。” ?这喊的啥。
纪有漪无语看她,同意了。
中饭过后,四人上了路。她们开车过去,车程大约十六个钟头。
其余三人都有驾照,商量好了轮换着开,唯独纪有漪被丢去了后排。
纪有漪其实也会开车,但那是在以前的世界。
交通安全是头等大事,她不清楚两个世界的驾驶方式是否存在细微差异,不想冒这个风险,也就没有坚持。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小小纪没有驾照,不然以她的聪明才智,业余出去跑出租不是梦。
失去开车资格的纪有漪选择继续工作。
勘景做得差不多了,选角也在同步进行。
影视剧中的选角工作主要由演员副导演主持,但最终还是需要老大拍板。
纪有漪和孟行姝坐在后排,翻看着副导发来的资料。她们要从副导筛出来的人里挑选出最合适的一批,邀请来试镜,好确定最终人选。
对绝大部分剧组来说,话语权是被投资方、制片人和导演牢牢把控的,但纪有漪习惯考虑编剧意见。
因而,待李竹揽开完一段路,和韩蕾换位后,纪有漪招招手,把她喊来了后排。
后排由两人变为三人,纪有漪往左挪了一格,坐在后排中央位置上,她与孟行姝之间原本稍远的间距瞬间拉近,手臂挨着手臂。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挤在一块儿倒也不热。
只是……
纪有漪目光直直看着前方,触觉却能为她补足缺失的视角。
她短袖外穿了件防晒服,薄薄的外套擦在孟行姝的衬衫袖子上。
明明只是衣料的浅浅触碰,却有着肌肤相贴一般的错觉,让纪有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抱着平板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借着给李竹揽递平板的契机,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向右靠,双腿也转向李竹揽一边。
孟行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竹子你看看。”纪有漪一副专心工作的样子,“还有没有看着不错的,一块儿约过来。”
李竹揽翻了几页都没意见,倒是看到女主的选角时,她惊讶地问了一声:“女主怎么还要选?”
“?”纪有漪的注意力被这奇葩的问话吸引,“那不然谁演?”
她自己?不可能!
纪有漪没有当演员的想法,更别说是在自己的戏里当女主了。投入演戏和执导是冲突的,她顶多为了省钱客串客串。
之前出演宁梨,还不是因为实在没办法。
李竹揽追问:“孟老师不能演吗?”
李竹揽刚动笔写剧本时,就旁敲侧击问过孟行姝,是否可以出演重要角色。
当时,孟行姝给她全面分析了利弊,最后说了句“听纪导安排”,她还以为稳了。
数日幻想破灭,李竹揽的心也碎了。
“??”这厢,纪有漪为李竹揽的幻想深感震撼。
制片人包机勘景固然浪费,但她家这位编剧更是重量级的铺张。
“你在想什么,这种小成本网剧,孟老师怎么可能出演。大影后是我们小剧组配得上的吗?!”
“可是,这部剧不是她自己投的吗?”李竹揽茫然,把孟行姝之前的话用通俗的语言简单复述了一遍,“自己出资,自己拿片酬,钱无非是左手倒右手的事。0片酬出演还能当个宣传噱头,让剧卖得更好点。”
孟行姝本人现在就在边上看着,纪有漪恨不得把李竹揽的嘴巴给缝上。
小姑娘平时看着傻乎乎的只知道码字,怎么说起这些头头是道?
不对,她是当着本人的面分析的,听着就像工于心计、道德绑架,更傻了。
纪有漪怕孟行姝不高兴,连忙抢先一步教育起了小编剧:“关键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她的咖位就不允许她接。娱乐圈是看人下菜碟的,她大荧幕转小荧幕,当然要接个大投资!大项目!来咱们小剧组挑大梁,别人会以为她要求低、好欺负……”
纪有漪正语重心长着,冷不防听左侧的人插了句话。
孟行姝的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不至于,其实我接戏只看剧本,别的都不重要。”
纪有漪知道孟行姝只是在客套,孟老师大气!
那边台阶递过来了,她连忙顺着往下:“你看看你,都把孟老师给逗笑了。”
她转头看向孟行姝,替李竹揽道歉,“不好意思啊孟老师,她刚入行不太了解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孟行姝沉默几秒:“……没事。”
影后看起来没生气,纪有漪勉强松了口气,拉着李竹揽继续看选角,直到她去替韩蕾的班。
前半程的路几乎是韩蕾和李竹揽在开,晚上十点后,孟行姝让她们去后座休息,自己接过了方向盘。
傍晚那个小插曲过后,纪有漪特意留意了一下孟行姝的状态,发现孟行姝的气压似乎有些低。
她想了想,摸摸坐疼了的屁股,主动换到副驾位置给大影后当陪聊。
从早上忙到现在,纪有漪头疼得厉害,她按按太阳穴,选择彩虹屁起手,先热场子:“孟老师车开得真稳,你是不是从小就会开车呀?”
她认识一些爱车的富二代,有的十岁都没到就开始玩车了。
“没。成年那年才学的。”
纪有漪夸赞:“那也有十年了,我说车技怎么这么好呢。”
后排的某位编剧拥有极强的联想能力,李竹揽忍了忍,没忍住:“纪导,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她在祖宗牌位前发过誓的,在这部剧杀青前都绝不可能再碰同人文!
不要逼她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
“我乱说什么了。”纪有漪莫名其妙。
她这话题起得多好!又夸人又夸家世的。哪像李竹揽,一开口就占人便宜,也不怕把甲方得罪了。
好好想想,她现在在这里陪聊是在给谁收拾烂摊子!
李竹揽哼哼两声,拒不回答,戴上耳机闷头睡觉。
一连忙碌数日,整个团队都处于疲惫状态。很快,后排两人便歪着脑袋一左一右睡去,呼吸声渐渐重了。
纪有漪收回目光,声音放得很轻:“竹子这段时间写剧本,已经两个月没睡好了,本来不想让她来的。”
“出来走走也挺好,当调整状态。”孟行姝也压低了声音,“多看看实景,对她设置情节和台词有帮助。她小康家庭出身,对很多事没有具体概念,实地看过,落笔才更有把握。将来她若想成为名家,积攒阅历很重要。”
纪有漪点点头,脑袋上下一晃,脑仁子一时更痛了。她不禁团了下脸。
孟行姝瞥了她一眼:“睡会儿?”
“不要。”纪有漪右手托着腮,看向孟行姝。
她总觉得孟行姝不太开心,但又不方便直说,只能道,“大家都在睡觉,把你传染了,犯困开错路怎么办。”
说完,却见孟行姝轻轻莞尔:“有你在车上,不会的。”
炎热的夏在凌晨降温,纪有漪怔怔看着孟行姝弯起的唇,仿佛看到夜色温柔,连同空调输送的冷气、熟悉的香味一起,钻进她的衣袖,缠绵在她的手臂上。
她略不自然地拉了拉膝上的空调毯,又将脸转了回去,望向前方。
车灯照亮漆黑的夜,车辆在高速上疾驰,载着她们共同奔赴下一段人生。
一段,她们大概率要朝夕相处数月的人生。
孟行姝将空调打高,轻声问她:“想听点音乐吗?”
“不了。”
纪有漪拉高毯子,盖在肩上,身体侧向车窗。闭上眼时,又忽然有些后悔。
应该让孟行姝放点什么的。
她需要一些轻柔的节奏,来放缓她渐快的心跳……
纪有漪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动了动发硬的四肢,就听后座的李竹揽嚷嚷了起来:“小纪醒了,快快快,面包面包,我要饿死了。”
接着,是韩蕾拉开背包拉链、拿出面包的声音,塑料包装沙沙作响。
纪有漪好笑:“你饿了就吃啊,管我睡觉干嘛。”
“哎呀我乐意!”李竹揽塞了一袋子面包和一瓶水过来。
纪有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望向窗外街景,发现竟然已经下了高速。
“这是快到了?”纪有漪看向孟行姝,非常震惊,“你不会开了一整夜没进服务区歇过吧,身体吃得消吗?”
这什么铁人,先天演员圣体,最适合跟着剧组到处折腾。
孟行姝看了眼导航:“没事。还有大约一刻钟的路,你慢慢吃。”
一刻钟哪能慢,急死了。
等下了车还要和人打官腔,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纪有漪埋头翻了下膝上的袋子,挑了个摸着软绵绵的小面包,拆开来撕成两半。
一半自己吃了,品了品感觉味道不太行,但聊胜于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另一半塞司机嘴里了。
她对自己的身手很是放心,动作快到让被投喂的人猝不及防。
孟行姝果然没多说什么,把面包吃了。
纪有漪又拆了两个,如法炮制,孟行姝都乖乖吃了。
过去这段时间,纪有漪天天被孟行姝管着吃饭,如今风水轮流转。她在其中找到了乐趣,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扬起。
正兴致勃勃要拆第四个,却听后座的韩蕾幽幽开口。
“导演,你光喂面包,制片人要被你噎死了。”
纪有漪理所当然道:“那怎么办,我这儿就一瓶水,我喝过了。”
她吩咐,“你再给她拿一瓶。”
“哦,好的。”
韩蕾依言抽了瓶矿泉水往前送。
孟行姝在开车,腾不出手,纪有漪就顺势替她接了。
开了盖又拧紧,拿在手里笑吟吟掂着,一会儿看看路,一会儿看看孟行姝,准备红灯时给她递上。
啊啊啊——
韩蕾绷紧嘴巴看着,内心在尖叫。
她是凌星电视剧制片部的小制片,进公司好几年了,工作态度很拼,成绩也一直不错。
凌星好项目多,以她的职级,其实完全可以去大剧组历练,好早日升为制片人。
但她偏偏选择主动给孟行姝递了简历,来了这个孟行姝自己支的小投资、小摊子。
她们老总林屾一度无法理解孟行姝的行为,觉得她发神经、闲得慌、没苦硬吃。
韩蕾原先也……咳,这么以为,但当她看到项目书时,一切都分明了!
——这明显是妻妻剧组啊!孟老师拿来和老婆磨合练手用的!
作为业内人加凌星员工,韩蕾当然知道孟行姝和纪有漪的绯闻。
起初她将信将疑,感觉两人差距有点大。看到项目书时,她信了一半。进组之后,彻底信了!
据她精准目测,这俩人谈了起码五年是有的,甚至说不定早就偷偷在国外登记结婚了——看看她们这处得,多么相濡以沫,多么相敬如宾!
影视圈家庭作坊不少,弊病也不少,这个剧组却一点没有,甚至可以说是韩蕾跟过的最舒服的剧组。
妻妻俩都十分专业且负责,平日里互相关心、互相照顾,却又始终注意着分寸。
在外人面前就时刻保持距离,工作场合只专注工作,绝不把私人情感带入,甚至连酒店房间都不开同一间!一定是怕夜里情难自抑,影响到次日工作!
多么伟大的牺牲!
但再怎么注意,那种日积月累的默契,还有刻在骨子里的爱意,还是会在眼神和言行举止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不需要刻意秀恩爱,就已经很恩爱了。
多么美味的一对!
韩蕾当初是抱着豪赌一把的心态进组的——赌错了,项目太烂,那就白白浪费时间,业绩拿不出手,等着降薪挨批;赌对了,大好前程全有了。
而现在,韩蕾不仅信心满满,仿佛看到升职加薪近在眼前,还狠狠嗑上了孟纪CP。
她太喜欢这对了,每天下班后最大的乐趣就是逛CP超话。
只逛,不发言。
因为她怕她忍不住爆料,一开口就是旋风爆哭:【我怎么就做了这么对的决定进了这个剧组!你们绝对不知道小情侣有多好!】
要她说,竹猪阿切大大写得虽好,但和真人比起来,实在是略逊一筹——而且竹大最近工作忙,也有一个多月没更新了。
好饭只她一人独享,爽,但内心的尖叫也得要个出口。
韩蕾平时爱和组里另一个小制片聊八卦,小制片这次没跟来,她只好去找编剧。
结果扭头一看,李竹揽正缩在后排角落,一脸的了无生趣,嘴里好像在喃喃着什么:“祖宗……”
韩蕾:?。
一刻钟后,一行人和当地文旅局干部顺利碰头,一番场面话后,准备进山勘景。
进山的路不需要她们自己开车,县政府安排了人接送她们。
车厢里,纪有漪挨着孟行姝坐下,有些担忧。她提议道:“孟老师,你要不靠着睡会儿?”
千万别晕倒送医院啊,那得多花多少钱。
孟行姝嗯声应了,闭上眼睛就要往车窗那侧靠。
“喂,别别别!”纪有漪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一把捞住孟行姝的脑袋,“一会儿的山路可颠簸了,你……”
纪有漪伸手时来不及多想,待到对上孟行姝的视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单手拢着孟行姝的头,手指一点一点变得僵硬。
孟行姝的发质蓬松柔软,头颅又圆又小,比目测的,还、还要好摸……
有的人看起来个子高高的,还成天冷着张脸,怎么脑袋摸起来跟小猫咪有点像……
尤其是,此刻,那双乌黑的眼睛还在静静看着她……
纪有漪心跳越来越快,她忍着脸热,一边吐槽,一边在心中反复默念:
「我是导演我是导演我是导演,关怀同事是应该的,换了孟老师,我还可以搂赵老师钱老师孙老师李老师。纪导无私,天下大同,没有任何区别!」
终于心一横,弯曲了手臂,坐直身子,“你你,要不,靠着我睡吧。”
话语刚脱口而出,纪有漪又有些后悔。
她其实不太想和孟行姝近距离接触,因为每次接触,她都感觉自己的状态有点奇怪。明明都是些很正常的行为啊?
更何况,她也不确定她和孟行姝的关系有没有亲近到这种地步,孟行姝应该不会喜欢……
没来得及扩散的思绪骤然被打断。
左侧的人微微屈身,将头枕在了她肩上。
长发如绸,盖在她肩膀和身上,温热的馨香直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微侧过脸,能看到孟行姝姣好的面容因疲惫而泛着白。淡漠的黑眸紧闭,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着,给这张脸平添几分脆弱感。
纪有漪抿紧了嘴唇,五指蜷了蜷,张开,又蜷了蜷,又张开,最后,尽量自然地落下,轻轻搭在了孟行姝的肩头。
她是导演,关怀同事是应该的。嗯。
后排座椅上,韩蕾举着手机尝试偷拍,但术业有专攻,她没摄影指导那个技术,拍出来的画面又暗又抖。
“哎,要是阮姐在就好了。”韩蕾颇感遗憾,她靠近了李竹揽,小声道,“你看到没,纪导耳朵超级红。”
好纯情,好恩爱啊啊啊!
“没看到。”李竹揽痛苦地捂住眼睛,嘴巴动个不停,不知碎碎念些什么。
韩蕾凝神细听,终于听到对方在不停念着:“为了祖宗为了祖宗为了祖宗……”
韩蕾:??
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四人抵达最终目的地。
孟行姝下了车,也不知睡没睡着,但精神状态明显好了,她向纪有漪道了声谢。
纪有漪一脸坦荡:“小事,我进山经验多,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麻烦你了。”孟行姝凝眸看着纪有漪,伸出手,“纪导,你头发乱了。”
她将纪有漪耳后的发丝理了理,遮住了那对通红的耳朵。
“哦哦,是吗。谢谢啊!”纪有漪心跳漏了一拍,刚好村干部走在前方招呼她们,她连忙转身,三步并两步就跟了过去。
清新的自然空气逐渐取代孟行姝身上的香气充盈她的肺腑,她应该感到解脱,可又莫名有些失落。
纪有漪不愿细想,远眺向远处的山景,深吸一口气,便径直投入了工作。
李竹揽倒是一直在思索。
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痛哭她非要跑这一趟。因为山区的落后和生活的困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又破又窄的土路颠簸得她很难受,好不容易到了,她去上厕所……结果进去看了一眼,憋着尿出来了。
中饭是在一家条件稍好的农户家吃的,柴火铁锅烧出来的菜颜色不好看,米饭也不甜,还有点硬。
李竹揽向来挑食,但她看另外三人都高高兴兴吃着饭——尤其是纪有漪,大口大口吃得贼香——算了这个吞饭兽吃什么都香。
李竹揽犹豫了一下,也夹了一大筷子菜,在米饭里拌一拌,猛猛往嘴里扒。
这种吃饭速度放在以前,只会出现在她和她妈吵架之后。
饭后,剧组和村民聊起了天,李竹揽心情不好,最开始在一旁默默听着,边听边记笔记。
但后来聊着聊着,她也开始提问,且越问越多,坐姿也不自觉地在靠近。
聊了许久一抬头,李竹揽才发现另外几人早已不见踪影,倒是窗外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
她出门一看,吞饭兽正在和村民阿姨学骑三轮车。
李竹揽知道这个女人嘴甜起来有多恐怖,那阿姨显然已经被她哄得飘飘欲仙,一口一句“宝儿”的夸她聪明。
纪有漪笑容甜甜,原本标准的普通话竟然带上了本地口音:“是阿姐教得好啦。”
她见李竹揽出来,忙招手道,“李老师,你好了吗,我们勘景去。咱下午坐这个,给你看看你纪师傅的车技!”
她说着,拍拍自己身下的坐骑,得意地一扬下巴。
李竹揽刚走近就闻到车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再探头一看,也不知这车以前拉过什么东西,车厢地面上残留着一块块黑色痕迹。
……有点,脏。
韩蕾其实也有些犹豫,但她看孟行姝面不改色上了车,姿态优雅得像在晚会落座,她便也忙不迭跟了上来。
纪有漪一看李竹揽的面色就知道她什么心思。
她笑了笑,朝李竹揽伸出手:“过来,坐我边上。”
驾驶座的坐垫看着还行。李竹揽缩着脑袋小跑过去,坐上了车。
纪有漪缓慢松开离合器,控制着油门,三轮慢悠悠上路了。
九月下旬,虽已入秋,秋老虎却霸道横行。天气有些闷热,好在有风,不至于让人难耐。
高远的蓝天上,洁白的云朵缓缓流动。
纪有漪骑着三蹦子穿梭在山路间,看看闷声不吭的李竹揽,打趣问:“李编,琢磨什么呢。”
李竹揽情绪不高:“琢磨你无证驾驶,要是把我们带沟里怎么办。”
“哦?”纪有漪字正腔圆,语气抑扬顿挫,“你待如何?”
“我第一时间跳车。”
纪有漪叹气连连:“人家是『山无棱,天地合』,都不能分手。我们翻个车而已,友谊的小船就要搁浅。真让人寒心啊李编。”
“怎么就搁浅了。”李竹揽不满道,“那总要留个活人跑去喊救命吧。”
“欸,此言差矣。”纪有漪慢悠悠道,“我们中非要留个活人的话,我觉得还是得保身价最贵的那个。你说对吧孟老师。”
孟行姝坐在车厢里,浅淡的声音传来:“不了。还是保李老师吧,我跑不动。”
韩蕾也发表意见:“人李老师文学家,估计也跑不动。”
纪有漪头疼地“嘶”了一声:“那咋办。这样吧李老师,让她俩给你让让,你去车厢中间站着跑会儿。需要什么速度你跟我说,我油门把着呢,你把这车当跑步机用,先练起来。”
“对对。”韩蕾附和,“大编剧,好好练,我们的命可都把握在你手里了啊!”
“噗”一声,李竹揽没忍住,终于被逗笑了,其余三人装了老半天正经,也跟着一起笑。
李竹揽有点尴尬,眼眶红红地喊:“你们好烦呐!”
“没事。”纪有漪含着笑,轻声哄她,“以后你专职编剧,不跟组,也就不需要出门了。”
李竹揽摇头:“出来挺好的,我就要出来!”
她声音大了点,在山里荡出了点回音。
李竹揽一时间更尴尬了。
六只眼睛都看着她,她看看四周,梗起脖子,扯着嗓子开始喊:“我就要来!下次还来!次次都来——!谁!都!不!许!管!我!”
喊舒服了,李编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她在飘荡的回音中掏出剧本,开始干活。
上午她们在村内勘过生活场景,下午勘的主要是女主几次离村和回村的镜头,其中包含了她跟着同村姐姐从家乡逃出的戏份,零碎,却又相当重要。
纪有漪开了视频会议,边举着手机现场直播,边和各组确认现场布置。
日头正晒,西斜的太阳将阳光直直照进纪有漪眼睛,她下意识眯了眯眼,下一秒,一片阴影自头顶落下。
一顶鸭舌帽戴在了她头上,鸭舌向下一压,挡住了直射眼睛的光线。
这动作,有点熟悉……
纪有漪手头的动作稍稍慢了半拍,又很快续上。
她忙着工作,不让自己细想,道了声谢,就继续和摄指聊景别去了。
不远处,韩蕾已经呆滞。
她承认,她的定力实在没有这对多年妻妻强。
她刚才正忙着测量,听见渐远的脚步声,习惯性地抬了下头,就看到她们制片人正在向导演走去。
她直觉要发生些什么,眼睛一眨都不敢眨。果然就看到孟行姝摘了自己的帽子,扣在纪有漪头上。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甚至连眼神都不曾交汇过。
孟行姝眸色很淡,薄唇始终轻抿着,仅仅是去送了个帽子就离开了。
没了鸭舌帽挡光,她工作时眼睛会刻意垂下,神色却始终平淡如水。
纪有漪则更是全程沉浸在工作中,视频那端的摄影指导显然看到了全过程,都不说话了,她自己的节奏倒是从没被打断过。
两个月的筹备期里,类似情况并不少见,但韩蕾每见到一次,还是要被香迷糊一次。
啊啊啊啊就当她见识浅薄吧但是真的太神仙了有没有人能懂?有没有人能懂!!那种自然的亲昵感,克制的爱怜啊啊啊啊!
韩蕾强忍着想尖叫的冲动,蹭蹭挪到李竹揽身边,本想分享激动的心情。
却看到大编剧捧着个剧本,望着导演和制片人的方向,口中又在作法似的念念有词:“祖宗祖宗祖宗……”
韩蕾:???
这是什么清心咒吗请问?——
作者有话说:新项目开始啦[彩虹屁]
好消息:孟老师期待已久的工作即约会要来了[红心]
坏消息(bushi):新的可爱妹妹也快来了([心碎]欸,捡到一个这个,谁的啊好奇怪)。
韩老师:竹猪阿切不行!真不行!
竹:……对……我不行了……我……真不行了…………
竹老师为这个家牺牲了太多,连最爱的同人文都不写了,妈妈妈咪还天天在女儿面前秀,妈妈坏![可怜]
第30章 风眼2
勘景工作紧赶慢赶, 总算赶在天黑前收了工。纪有漪把三轮车还回去,一行人回到县城,先去吃晚饭。
晚上的饭局是和当地干部吃的。
上午会面时纪有漪就感觉到当地对她们剧组很是重视, 重视到了奇怪的程度。
娱乐圈只是表面看着光鲜, 明星实际社会地位并不高。正常剧组来拍戏, 当地领导根本不可能理睬。
文旅局接待, 她都只当是孟行姝有背景。
但她万万没想到, 吃个饭而已,不光当地重要干部全来了,甚至还有几位高官专程从省厅和市里赶来。
一直到席间,纪有漪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
她才知道,原来这部剧的剧播所得, 会按一定比例捐赠给山区……
小纪沉默。
她找了个间隙偷偷问孟行姝:“孟老师,问题是, 咱们这剧可能没多少所得啊。别到时候播完一算, 捐不出钱就尴尬了。”
纪有漪第一次拍这么不商业的片子, 预期很不乐观。
孟行姝往她所剩不多的杯子里又添了些可乐, 轻声道:“别担心。有保底的。”
“多少?”
“一亿。后续每年一千万,全部用在对山区女孩的专项资助上。首年重点解决生活和医疗问题,之后主要用于教育方面。”
一!亿!
纪有漪差点晕倒。
她们整部剧的预算也才一千万!
原来大影后真是个慈善家啊!大慈善家!
她想到过往种种,忍不住发问:“你钱够花吗?”
孟行姝颔首:“暂时够, 前些年没机会花,攒了不少。”
纪有漪不信。
就她这花钱如流水的样子, 还能攒下钱来?
纪有漪百感交集,只能对孟行姝郑重道:“孟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节省预算的, 让你少亏点!”
孟行姝凝视着她,眸中笑意渐深:“其实不必。”
不必个头,喜欢亏钱是吧!
制片人花钱大手大脚,又是谈恋爱又是做慈善,哪天钱花光就知道哭了,这个家没有纪导迟早得散!
纪有漪愤愤挖了一勺蛋羹往嘴里塞,看孟行姝再次起身应酬。
纪有漪不爱参加饭局。所有人情场合不论高低,总归饭是不可能好好吃的,反倒酒要喝个不停。
但今晚她没喝过酒。
今晚的酒几乎都是孟行姝喝的,韩蕾帮衬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又自闭了的李竹揽在楼下吃儿童餐,纪有漪虽然上桌了,但全程可乐加干饭。
其实刚进门时,领导十分客气地给纪有漪倒了酒。
她正要伸手,孟行姝却先她一步接过酒杯,含笑解释说:“她最近在吃药,医生不让喝。”
而后一饮而尽,顾全了场面。
之后,便再没人来打扰纪有漪。
纪有漪从五岁起就被抓上酒局了。
这世界上总有些人,会因为把一个懵懂的孩童灌得满脸通红、摇摇晃晃,而快乐得大笑。
长这么大,去过无数应酬,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替她挡酒。
纪有漪看着孟行姝手握酒杯和一众人谈笑浅酌的模样,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胸腔在微微震动。她往嘴里狂塞着食物,试图用不断的吞咽,缓解陌生的异样感。
好在这招还有效。
在纪有漪的人生观里,如果说「活着」是天大的事,那么「吃」就是天下第一。
她吞着吞着,还真把那种奇怪的情绪给吞下去了。
纪有漪决定狠狠一通胡吃海塞,多给辛苦应酬的大慈善家吃回点本。
桌上有盘牛柳做得极嫩,软软的,又香又有锅气,吞起来又有点像果冻。
纪有漪默默盯着它,每每待它转到自己面前,就要状若随意地夹上一筷。
又是一圈煎熬等待后,纪有漪伸出筷子精准捕捞——然后就收到了警告。
孟行姝右手端着酒杯,面上挂着得体的淡笑,在和省里来的干部闲聊,两人皆站着,气氛很是和洽。
也不知怎么办到的,她竟然看到了她的动作,适时地稍抬左手,食指在她碗边桌面上点了点。
纪有漪抬头看孟行姝,挣扎了一下:“夹都夹了,不吃浪费。”
孟行姝低头浅笑:“那给我吧。”
那笑容极具蛊惑性,纪有漪脑子一热,竟然真的把肉丢进了孟行姝碗里。
桌上响起一阵善意的笑。
“哎呀,感情真好。”
“还得是小年轻。”
这话听着有点奇怪,怎么像在描述两口子?
纪有漪回了个笑,在一众和蔼的目光中,拿起杯子佯装忙着喝可乐。
肯定是她理解错了。
这可是一群上了年纪的公务员,思想应该不至于那么开放。
在纪有漪原来那个世界里,同性情感在大陆都过不了审,再早些年,甚至曾被当作精神疾病看待。
尽管后来* 去污名化了,但老一辈的偏见依然根深蒂固,机关干部群体尤其严重。
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那么像,应该也一样吧?额,要不,查一下?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纪有漪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她脑子坏了吗?查这个做什么。
人孟行姝有对象的好吗!热搜都上八百条了,人尽皆知,怎么会有人往那方面想?
……是啊。
她怎么会往那方面想。
纪有漪看着手中的杯子,想起了孟行姝替她挡酒、给她倒可乐的画面。
嗓子眼在莫名发干,她有种把杯中饮料一口气干了的冲动,但又怕喝完了,孟行姝会再来给她倒。
于是最后只是把杯子放下,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像每一个标准的社会人那样,笑着听桌上人聊捐赠项目。
饭后,三人下了桌,拎走因为挑食又怕生所以缩在楼下单开一桌的李竹揽,开车去酒店。
李竹揽主驾,韩蕾坐副驾。
纪有漪坐在后排,看看左侧的人,忽然想到,这个人昨晚还通宵开了一整夜的车,之后一直忙忙碌碌,几乎没休息过。
同事之间互相关心很正常。
纪有漪开口问:“你身体还好吗?”
“嗯?”孟行姝看向她,简单答,“我没事。”
孟行姝喝酒不上头,一张脸依旧冷白漂亮,目光清明,周身气质也一如既往的矜贵疏离。
除了还没完全散去的酒味,她身上找不到半点喝过酒的痕迹。
纪有漪“哦”了一声,感觉自己有点多管闲事。
她想起晚饭时孟行姝除了自己夹的那块肉,就再没吃过东西,又问:“一会儿要不要来点宵夜?”
一句话却像是让孟行姝想起了什么,她看着纪有漪,温和的目光稍稍严肃些许:“你今晚不能再吃了,牛肉难消化,吃多了又要难受。”
“?”她没说她要吃啊!她是说给孟行姝点好吗!
虽然以前确实每次点宵夜都是给她点的,但是……!
纪有漪泄了气。
行吧,果然是她多管闲事,人家身体舒坦着呢,压根不需要关心。
……就算要关心,也不是要她关心。
烦。
纪有漪撑着脸望向窗外,打了个哈欠,想要闭目养神。
闭了几秒钟,却发现脑子根本静不下来,只好重新睁开,继续望着窗外的街景。
车开到酒店楼下,一行人下了车。
韩蕾勾着李竹揽的脖子走在前头,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
韩蕾追着李竹揽,像是要给她分享什么趣事:“你没来真的血亏,你是没看到……”
李竹揽捂紧了耳朵大叫:“我不听我不听!你等杀青再跟我讲!”
经过一番激烈搏斗,韩蕾选择放弃:“那我不说了。”
于是又变成李竹揽追上来:“你先录音,杀青了再放给我听!我要听的,但不是现在,你别到时候忘了!”
“哇塞,你想得真美!”
“呜呜呜好蕾蕾,求你啦。”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走!”
纪有漪走在孟行姝身旁,与孟行姝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两个幼稚园小朋友一路闹到前台也没安分下来。
她俩登记完了,给纪有漪让位,去一旁继续叽里咕噜。
纪有漪拿出身份证,看到操作成功后屏幕上弹出的图片,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俩住一间?”纪有漪扭头问韩蕾。
打成一团的两人暂时休了战,韩蕾:“对啊!”
“我们四个人,订的是,两间双人房?”
“对啊!”
那就是,还剩下两个人,和,一间,双、人、房。
纪有漪凝固了。
之前勘景的时候,人数是奇数,房间一直订的是多个双床房,外加一间单人的大床房。
大影后在剧组里有压倒性的咖位,大床房毫无疑问是给她住的。纪有漪和李竹揽住一间,韩蕾则和另一个小制片住一间。
而现在,人数变成了偶数,最划算的方案肯定是全选双床房,韩蕾订得也没错。
但。但但但……
韩蕾看看纪有漪的表情,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坏了。她让人小妻妻住一块儿去了。
孟老师和纪导已经分居一个月了,天哪!
孟老师今晚还喝了不少酒,天哪!
不敢想象纪导今晚将会有多累!
难怪纪导这个表情……虽然她也很心疼纪导,但越想越兴奋是怎么回事??
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就压不住嘴角了。
“那个,纪导,我跟李老师都挺累的,明天打算睡到下午再起。你们,随意啊!”这种时候,体贴请假就是最大的诚意!
韩蕾丢下暗示,拉上李竹揽就溜之大吉了。
纪有漪目送那两人像阵风似的刮走,余光注意到孟行姝在向她靠近。
准确来说,并不是向她。
纪有漪始终站在酒店入住办理的操作屏前。孟行姝在她身后站定,伸出手越过她,手指按在屏幕上,给订好的房间添加入住人。
大约是喝了酒的缘故,孟行姝的身体在微微发热。
纪有漪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背竟然那么敏感。
身后温热的体温被具象化,她仿佛能看到它们在她后背处徘徊、萦绕、散开,像是要将她紧紧包裹,令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拇指在食指关节上用力一掐,她努力摆正神色,拿出手机就要发信息:“孟老师稍等。不好意思啊,蕾蕾不懂事,我马上让她再给你单开一间。”
“可是……”拖长的音调吸引了纪有漪的注意力,她停下手上动作,转头看向孟行姝。
那张平日里始终冷淡的面庞上竟然浮现出了类似无辜的神色。
孟行姝微微皱着眉,似乎在困惑些什么,“不是说,要节省预算吗?”。
纪有漪不是没和人开过房。
不对,应该说,她这辈子就没怎么一个人睡过。
除了刚成年时曾短暂拥有过自己的房间,其余绝大多数时候,纪有漪都在跟组。
常规剧组是两人一间房,早年再穷一点,四人、八人、大通铺角落的纸箱子她都睡过。
即便后来声名鹊起,她成了万众瞩目的“纪导”,也不会让剧组给自己开后门。只有当她需要独自通宵工作时,为了不影响室友休息,才会出去临时单开一间。
如此丰富的“同居”经验,有什么好慌的!
纪有漪坦荡迈开步子,和孟行姝一起上了楼。
16小时的车程和一整天的工作让人筋疲力竭,但纪有漪还不能休息。
进了房间,她正要习惯性地谦让,让孟行姝先去洗澡。一开口,却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不就意味着,她要用孟行姝用过的浴室吗??
房间刚通上电,空气有点闷,纪有漪感觉整个人从头热到了脚。
她匆忙跑去开空调,没有回头看孟行姝:“哈哈,孟老师,我能先洗澡吗?洗完还要工作。”
“去吧。”
孟行姝的话像一道赦令,纪有漪松了口气,一头扎进洗浴间。
等洗完再出来时,她已心如明镜。掏出笔记本电脑就去往书桌方向,和摄影指导开起了视频会议。
与那些个人风格颇强的导演不同,纪有漪虽然调度严格,却是个能接受其余主创发挥的导演。
比起闭门造车,她更喜欢拉着团队进行思想碰撞。
这部剧的摄影指导是孟行姝初筛后,她挨个面试挑出来的。
摄影指导名叫阮从霏,热爱电影,科班毕业后为了理想一直在电影剧组当摄影助理,干了十几年没等到机缘再进一步。
因而,当她听说孟行姝在组一个电视剧项目时,犹豫多日,想想对方一整排的影后荣誉,还是做出了跨行决定,投出了简历。
纪有漪对她挺满意的。
有技术、有想法、有上进心、肯吃苦,虽然因为经验有限,能力与优秀摄影相比当然有差距,但拍电视剧够用了。
手头资料繁多,两人沉浸在讨论中,时间过得飞快。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某处传来一阵轻响。纪有漪下意识循声望去,看到孟行姝从浴室走出。
刚洗过澡,孟行姝换上了一件黑色睡袍,本就白皙的肌肤被衬得宛若凝脂。
睡袍柔顺,腰带松松系着,上方是V型领口,美好的弧线三两笔勾勒而成。
素净的面庞被热气氤氲出了极浅的粉,长发半干,头发因湿润而变成近乎黑色,有几缕垂落在额前脸侧。
浴室灯已关,孟行姝站在阴影里,那双漆黑而沉静的眸子就这样抬起,与纪有漪的视线直直相撞。
纪有漪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在那一瞬停止。
时间当然不可能静止。
因为她听见阮从霏的声音从笔电里传来,那样的天真无邪,那样的字字清晰:“诶,纪导,你怎么脸红了。”
电脑声音是公放的,下一秒,纪有漪迅速按下静音键。
声音关了,麦也关了,纪有漪淡定地拿起一叠纸给自己扇了扇:“哈哈哈这鬼天气,好热啊。孟老师,你有没有感觉空调温度高了点?”
“是有点。”孟行姝走到空调控制面板前,漂亮的腰身映在纪有漪眼中,“我先打低一度,感觉冷了和我说。”
“嗯嗯。”纪有漪随口应着,仓促地低下头。
她慌忙将手中的资料翻了翻,像在查找着什么似的。冷静数秒后,才把电脑声音和麦克风重新打开,续上先前的话题:“霏霏,我们再看一下……”
话音未落,通话被阮从霏挂断了。
聊天界面弹出几条消息:
【啊!纪导,身体突然好不舒服!我得先休息了,抱歉抱歉。】
【明天一整天打算睡懒觉,脚本的事,等你回来再当面谈可以吗?】
【[玫瑰]祝您幸福。】——两秒后,这条消息变成了[“慧眼独具小霏霏”撤回了一条消息]。
纪导默了默,选择不深入思考,敲字回复:【辛苦了,好好休息。】
只是少了个讨论对象而已,这并不妨碍纪有漪一个人继续工作……吧。
五分钟后,纪有漪对着0进展的文档有些崩溃。
和孟行姝独处一室这件事比她想象中的更加艰难。
在没有阮从霏不断抛出问题迫使她去解答的情况下,她发现她很难管住自己的注意力。
她可以牢牢约束自己的眼睛不去乱看,却无法阻止探究欲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那些曾经只会对工作产生的探究欲,现在竟然转移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么安静?
她到酒店歇下,不需要给什么人打电话吗?
还是说,现在就在发信息?她会是,笑着的吗……?
纪有漪本就疲惫,还被这些没有任何营养的东西塞满了脑袋,一时难受得厉害。
她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双手捂住头,掌根按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听见有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微蜷的手指暗暗收紧,当做没听见地没有抬头。
“头疼?”水杯轻落桌面,清泠的嗓音响起,冷白的手将一条毯子递来,“是不是冷,盖着会好受些。”
这是专业的、敬业的制片人,在提供正规的、常规的后勤保障。
纪有漪默念完毕,抬起头冲孟行姝笑了笑:“谢谢孟老师。”
她接过毯子抖开,披在肩上,双手交叉一收,把自己整个人裹住,然后捧起水杯,非常给面子地喝了两口。
热水温度刚刚好,空调毯应该是孟行姝带来自用的,和她曾经送她的那件大衣一样,同样沾染了孟行姝身上的好闻香气。
纪有漪小心呼吸着,将杯子放回桌面,进入社交状态:“孟老师还不睡吗?我平时习惯干活到后半夜,可能会影响你休息。我还是去帮你单开一间房吧。”
“不用。”孟行姝淡淡道,“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睡。”
纪有漪问候:“是有工作要做吗?”
孟行姝站在一步之遥,凝眸望着纪有漪。
她能看出纪有漪和她独处时的不自然。
她在尴尬、在回避,孟行姝都知道,但她还是不受控制地靠近了她。
今晚订酒店是个意外。
她确信,今晚过后,纪有漪只会更谨慎地去规避此类意外。
这很可能会是唯一一次,她可以留在她私人领域的机会。
她,无法经受住这样的诱惑。
所以,当她看到她满脸尴尬地僵在操作屏前时,仍旧选择走上前,卑劣地罔顾了她的不适。
她想看她,想听她说话,不想离开,也不想后退。
……她什么都不会做的。
她只是想在她身边,哪怕只是听一听她的呼吸,看一看她的身形,哪怕再多一秒,也好。
孟行姝眼睫轻轻扇动着,轻笑一声,闲聊般答道:“算是吧。我妹妹生日快到了,我在想该送她什么。”
“嗳,这样。”纪有漪眼睛亮了亮。遇到简单的话题,她卡顿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转动,肢体也逐渐放松。
因为《风眼》那部电影,纪有漪对孟行姝的妹妹一直有天然好感。
她来了兴致,帮着一块儿出主意,“你们什么都不缺,礼物确实难送。以前你一般送些什么呢?”
“以前啊……”孟行姝目光漂浮在空中,有些幽远,“以前她最喜欢两种东西,除了好吃的,就是漂亮的。所以我后来选礼物都会挑漂亮的买。”
纪有漪寻思着:“那听起来还挺好选的,漂亮的东西可太多了。”孟行姝长这么漂亮,她妹妹也喜欢漂亮的东西,很合理。
孟行姝唇角扬了扬:“但那是以前,我不清楚她现在是否还喜欢。我今年才了解到,她对影视行业很上心,但我不确定是否是出于喜好。”
纪有漪仔细回忆了一下六月份看的那段直播采访。
至少从镜头里,她看不出孟霄对拍戏有多热衷,倒是小姑娘整个人粉粉嫩嫩的,把自己精心打扮得很是可爱。
她判断:“我感觉不是,她应该还是和以前一样。”
“真的?”孟行姝眸光微亮,落在纪有漪身上。
纪有漪无奈,她又不是孟霄,她怎么可能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人对待重视的事情是这样的,非常需要来自身边人的肯定,即便这些肯定大多是盲目的。
纪有漪能理解孟行姝的纠结,她想了想,提议道:“我知道了,我们试试看反推。你回忆一下她送过你哪些礼物,总结一下它们的共通之处,看看能不能反推出她现在的喜好。她都送你些什么?”
“她送了我……很多。”
“很多?”这是什么奇怪的描述,纪有漪问,“具体是?”
孟行姝微微一笑:“就是很多。”
纪有漪懂了,孟行姝的意思是种类太多不便概述。
她帮她屡着思路:“那这样,你回忆一下,你近期收到的礼物中最喜欢的一件是?”
孟行姝道:“你今年送我的花就很好。”
“?”纪有漪一懵。
怎么突然就进入了商业吹捧环节?
而且大影后的理解和表达能力真的过关吗,她只是稍稍省略了一下,怎么就把她的话误读成这样了。
明明之前审剧本的时候看着比她专业多了,比她还擅长折磨,哦不,鞭策编剧……估计是因为今晚酒喝多了?
她只好耐心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妹妹送你的礼物中,你最喜欢哪一个?”
“我最喜欢的,说起来,有些复杂……”孟行姝似在思索,语速缓慢,脚步缓缓抬起,迈出与纪有漪相隔的最后一步。
她在纪有漪身旁坐下,距离稍远,“大约是一件事。”
“一件事?这也算礼物吗。”纪有漪被孟行姝缓慢的语速勾得心痒,她身体顺势转向孟行姝,不自觉地前倾,“说说看?”
孟行姝微垂着眼:“小时候,有一天睡前,我送她回房间。路上她突然告诉我,白天听同学讲了鬼故事,她很害怕,不敢一个人睡。”
“那边管理有些严,我们住在不同房间,到点还会查寝。所以,我就等查寝结束后,趁着夜深人静,偷偷从窗户翻进了她的房间。”
纪有漪目瞪口呆,唇角却忍不住想要上扬。
豪门居然这么严格,两姐妹想一块睡觉都不行,还是说,她们当时在读什么寄宿学校?
最重要的是,孟行姝看着这么冷淡出尘的一个人,居然还会——翻窗?!还是违纪翻窗!
“然后呢?”纪有漪兴致勃勃地听故事,明亮的双眼一瞬不瞬看着孟行姝。
孟行姝抬眸回望她,温柔的笑容在脸上漾开:“然后我就陪她睡了呀,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我再翻窗出去。”
“那时天刚蒙蒙亮,窗外只有鸟叫虫鸣。她住二楼,我从窗户跳到花坛里,仰头一看,就看到她站在窗边向我挥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那天,是我生日。”
孟行姝描述的画面如电影片段一般在纪有漪脑中徐徐展开。
纪有漪隐约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窗边,努力扒着窗沿,焦急地想往外看。
她个头不够高,要踮起脚才能看到花坛里的人,但又踮不久,于是那顶睡得乱蓬蓬的脑袋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忽上忽下。
纪有漪看得会心一笑,歪着脑袋问:“听起来是好久前的事情了,你当时多大?”
“九岁。”
“那就是十九年前。”纪有漪算了算,有些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你到现在还记得啊。”
孟行姝目光深深看她:“嗯。这么多年过去,我到现在还记得。”。
孟行姝其实还省略了一些细节没说。
那晚她之所以非要她陪睡,是因为不知从哪儿学来了一些“理念”。
那时她才四岁半,连钟表都看不懂的年纪,躺在床上不肯安分睡觉,隔一会儿就要戳戳她,比着口型问“几点了”。
她为了哄她入睡,其实十一点不到,却吓唬她说已经十二点了。
没曾想,吓唬没起作用,怀里的人反而瞬间闹腾了起来。
寝室里别的孩子早已安睡,她年纪小,却乖极了,知道不能吵到别人,于是抱着她的脖子努力往上仰头。
她看她仰得吃力,笑着低头将耳朵送了过去,听她欢欢喜喜地将嘴唇紧贴在她耳朵上说:“小九,生日快乐!”
“我晚上是骗你的,我才不怕鬼呢。”她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洋洋得意,“这样我就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啦!你快说对不对,我是不是第一!”
那时的福利院很穷,窗帘只有薄薄一层。月光从窗外漏入,她能清晰看到她飞扬的神采和发亮的眼睛。
让她这么多年每每回想起来,都有落泪的冲动。
那似乎只是她一个人的回忆了。
但没关系,她无所谓她记得与否。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和情感都在悄然发生改变。十九年过去,太多都已变得不同。
就像,曾经,她看着她明亮的双眼,会心中温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而现在。
她会想吻她——
作者有话说:某人嘴上说着:不记得就算了,无所谓
今晚确实是无所谓的。今晚能和老婆睡一间房,老婆睡着了就偷偷在边上听呼吸声,能给她幸福上一天[彩虹屁]
等后天回去了,被老婆赶去睡单人间,再看看有没有所谓呢[彩虹屁]。
12.7留,
老师们年底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太忙了(此处省略一万句脏话),加上老婆生病了,之后又是连续两段出差,所以最近可能会消失一段时间[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抱歉抱歉
后面有些存稿是我临时贴的,没时间检查了,不确定有没有错别字,劳烦担待了啊啊啊啊啊(等我胡汉三堂堂复活我会回来捉虫的,最好别给我有耽误我卡点!!!!
最后,天越来越冷,大家注意保暖、身体第一,祝大家都顺顺利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