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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连翘

作者:拂堤杨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静思堂没有像样的病榻。太子将宇文戎轻轻放在了自己那张并不宽大的床上。


    太医赶来了,在烛光下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可静思堂阴冷,缺炭少药,加之这些日子强行压制的旧伤与心力交瘁一同反噬,当夜宇文戎便发起高烧。


    他浑身滚烫,意识陷入混沌,苍白的唇间时而溢出破碎的呓语。太子整日守在榻边,用冷水浸湿的布巾一遍遍敷他的额头,可那热度丝毫未退。


    黄昏时分,梁帝来了。


    皇帝踏入静思堂时,太子正跪在榻边,试图给昏迷的人喂些清水。水从嘴角溢出,太子用手帕轻轻擦去。


    梁帝站在门边,静静看了片刻。


    怀恩低声提醒,皇帝才缓步走近。他没有看跪地行礼的太子,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苍白的脸上。高烧让宇文戎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却干裂发白,呼吸急促而浅薄。


    梁帝俯身,凑近了些。


    就在这时,宇文戎的唇微微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连翘。”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入耳。


    梁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直起身,看着那张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脸,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父皇!”太子忽然重重叩首,“静思堂阴冷潮湿,缺医少药,戎……宇文戎伤势太重,儿臣恳请父皇开恩,准他移居德泽殿救治!儿臣愿……愿一死以安君心!”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太子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背微微颤抖。


    梁帝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太子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失望。


    “德泽殿?”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悸,“他一介仆役,朕遣太医来,已是破例。有什么资格入住德泽殿?你想护他,你拿什么护?是东宫那些还未摸透权柄的属官?是羽林卫里连刺客都拦不住的废卒?还是——”他向前一步,龙纹靴尖几乎触到太子伏地的指尖,“你这道,连自己都未必保得住的储君名分?”


    殿内炭火噼啪,映得天子面色半明半暗。


    梁帝垂下眼帘,目光如审视一件尚未成器的祭器:


    “想护人?先护住你自己这身冕服。死最容易不过。”梁帝的声音更冷了,“你若死了,便是逆臣。至于他——”皇帝的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人,“更是微不足道。”


    说罢,拂袖而去。


    太子的身影僵跪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梁帝走到静思堂大门外,脚步忽然停住。怀恩垂手侍立,听见皇帝极低的声音:


    “朕记得戎儿入静思苑前清点的衣物里,有个靛蓝色的药囊,绣着忍冬纹。取出来,悄悄送往城南济安堂,就说……”


    皇帝顿了顿,“就说,故人求诊。”


    济安堂后院的药房里,窦连翘正在分拣新到的药材。


    怀恩派来的人将药囊递上时,她手上的动作停了。那是她缝制的药囊,里面装的药材早已失效了,可囊身依旧干净,边角处磨损的痕迹显示它常被主人摩挲。


    她什么也没问,放下药材,洗净手,开始收拾药匣。


    一刻钟后,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然出了济安堂,朝宫城方向行去。


    静思堂里,窦连翘的到来像一滴清泉滴入滚油。


    她没有询问任何缘由。径直走到榻边,素手搭上宇文戎滚烫的手腕,片刻后,眉头微蹙。


    “肺热壅盛,外伤引动内邪。”她的声音平静如古井,“需先退热,再治外伤。”


    她打开药匣,取出一套银针。烛光下,针尖泛着寒芒。只见她指尖轻拂,十余枚银针已精准刺入穴位,动作行云流水——虽只用右手,却娴熟得仿佛左手从未存在过。


    太子怔怔地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眼清淡,衣着朴素,可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更奇的是,自她进来后,这间压抑了数日的屋子,仿佛忽然透进了一丝清风。


    施针完毕,窦连翘又取出几味药材,就在屋角的小炉上亲自煎药。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清苦的气息。


    夜深了,她守在榻边,每隔半个时辰便为宇文戎擦拭额上的汗,调整银针。太子几次想帮忙,都被她轻淡却不容置疑地挡开:“殿下请歇息,这里有民女。”


    那是太子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称他“殿下”,没有敬畏,没有讨好,就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第二日黎明,宇文戎的高热终于退了。


    他悠悠醒转,视线模糊中,看见一道素淡的身影坐在榻边。待看清那张脸时,他瞳孔骤缩,嘴唇颤抖了许久,才发出微弱而不可置信的声音:


    “……连翘姐?”


    窦连翘正端着药碗,闻言抬起头,对他淡淡一笑:


    “该喝药了。”


    此后,两人再无言语。


    宇文戎只要醒着,目光便始终追随着她——看她诊脉时低垂的眉眼,看她包扎时灵巧的手指,看她熬药时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可窦连翘从不回应,除了医者对病人的叮嘱,一句也不多说。


    她总是轻淡地微笑,然后做自己该做的事。


    太子开始慢慢干起些许杂役——打水、烧炭、整理药材。他将最好的食物留给宇文戎和窦连翘,自己啃那些冷硬的干粮。不知为何,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身上有种奇异的平和,像一池静水,让他和宇文戎这些日子紧绷到极致的弦,竟慢慢松弛下来。


    第五日,尚仪局的女史前来查验。


    那是个眉眼凌厉的中年女官,踏入院中便皱起眉头——台阶上有未扫净的枯叶,墙角炭灰洒了一小片。她径直走向正在晾晒绷带的窦连翘,声音尖利:


    “你是何人?宫中重地,岂容闲杂人等随意进出?这院中脏污,成何体统!”


    窦连翘缓缓转身,施了一礼,声音依旧平静:“民女窦连翘,受召入宫为伤者诊治。烦请女史告知,民女何处失职?是汤药不对,还是针灸有误,抑或包扎欠妥?”


    女史一愣。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开了。太子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窦医师只负责救治戎儿。院内有何不妥,皆可问罪本宫。”


    女史脸色一白,慌忙行礼告退。


    那日阳光正好。


    窦连翘扶着宇文戎走出房门,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冬日的阳光淡薄而温暖,洒在两人身上。


    她望着院角那株枯柳,目光宁静悠远,仿佛看着这世上最珍视的东西。宇文戎却侧过头,望着她被阳光勾勒的侧脸,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隐忍,没有算计,没有这些年压在肩头的沉重。它纯粹得像个少年,是宇文戎入京以来,太子从未见过的模样。


    又过了两日,御史台的人来了。


    还是奉旨问话。太子对宇文戎点点头,示意他安心,然后看向窦连翘:“劳烦窦医师,送戎儿回房休息。”


    宇文戎担忧地望向太子,却感觉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在腕间轻轻一按——那是让他放心的意思。他顺从地起身,由窦连翘搀着回了屋。


    那日太子在院中与御史对答,神色自若,有礼有据。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在关键处留有余地。连在屋内静听的宇文戎,都有些惊讶于太子的成长。


    消息传到紫宸殿,梁帝听完禀报,沉默良久,才道:


    “太子倒是长进不少。”


    怀恩垂首:“窦医师医术高明,宇文戎伤势已稳。”


    “既如此,”梁帝顿了顿,“戎儿的伤要是没大碍了,就让窦医师回去吧。济安堂不能没有医师坐诊。”


    窦连翘离开那晚,月色很凉。


    她为宇文戎换了最后一次药,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在屋内点燃了一支安神香。清淡的草药气息渐渐弥漫开来,宇文戎的眼皮慢慢沉重。


    待他呼吸均匀后,窦连翘起身,对静立一旁的太子行了一礼:


    “殿下的伤已无大碍,按时换药,静养即可。民女告辞。”


    太子深深还礼:“多谢医师。”


    怀恩等候在静思苑外。“窦医师,陛下念您辛劳,特赐私银五十两。”怀恩将托盘轻放于案,声音低缓,“杂家还有句话:“医者仁心,重在‘治’字。治好了病,便是功德圆满,其余诸事,皆如过眼云烟,散了最好。”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窦连翘,“您说,是么?”


    窦连翘轻施一礼:“回公公,医者自当为病家隐,是民女一贯的准则。”


    她走到那盘白银前,只取了五两,用一块素帕仔细包好。她轻声道,“诊金三两,药费二两。民女依市价收取,不敢多受。”


    她提起药匣,转身走入夜色。青布小轿早已候在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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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载着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宫城。


    太子看到宇文戎未因窦连翘的离去,有特别大的起伏,暗自舒了一口气,他开始给宇文戎换药。雪白的绷带一层层褪下,露出其下狰狞的肌理。纵横交错,深褐与淡粉扭曲盘踞,旧痕叠着新创,有些甚至依稀能辨出刑具特有的规整棱角,密密覆在那清瘦却坚韧的背脊上。空气里弥漫着金疮药清苦的气味,却压不住那扑面而来的、属于过往无数个黑夜的残酷气息。


    太子刘成拿着药瓶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呼吸骤停,瞳孔猛地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心脏。先前见宇文戎神色如常,言语平静,他甚至暗自松了口气,以为那些传闻中的磋磨多半是夸大其词。直到此刻,这具年轻躯体上无声的“史册”摊开在他眼前——每一道疤痕都是一个冰冷的注脚,记载着他所不曾看见、亦无法想象的煎熬。


    “……戎儿,”太子的声音哽在喉头,涩得厉害,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当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宇文戎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一截枯枝上,神色是近乎淡漠的平静。除却窦连翘那双总能精准抚平痛楚、从无惊骇只有专注疗愈的手,任何人初见此景的反应,不外如是。惊骇,怜悯,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缩。他早已习惯。


    “都过去了。”他淡淡道,语气平常得像是提起一件久远的琐事。待换好药后,宇文戎道谢:“劳烦殿下。”便伸手去取榻边洗净的里衣,动作牵扯到背肌,新愈合的伤口传来细微的刺痛,他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我去烧壶热水。”


    “你坐着!”太子忽然厉声打断,声音因情绪激动而有些变调。他一把按住宇文戎的肩,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指尖触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竟微微发颤。“从今日起,你只管养伤。这些杂事,我来。”


    他说到做到。


    自此,静思堂这方狭小的天地里,太子刘成彻底摒弃了储君的矜贵。煎药、换药、洒扫、浆洗……他事事亲力亲为,笨拙而执拗地扮演起一个保护者的兄长角色。他做得实在不算好:换药时手势生硬,时常扯痛伤口;扫地只掠明面,角落积灰未净;洗净的衣衫总带着皂角未清尽的痕迹,晾干后也皱得不成样子。


    宇文戎安静地受着这一切。他不再试图自己动手,甚至在某些时刻,会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依赖与脆弱——尽管背上那点伤痛,与他曾经历过的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子的变化。那双总是盛满忧虑与迟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凝聚,渐渐燃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火焰。太子的目光不再游离于“我能否逃离这困局”的彷徨,而是牢牢锁定在“我该如何破局,且必须尽快”的决绝之上。他擦拭桌案的动作越发沉稳,沉吟时的侧影渐具棱角。


    宇文戎明白了。在太子此刻的心境中,一个亟待他保护的、伤痕累累的弟弟,远比一个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更能点燃他骨血里属于储君的责任与血性,更能催促他挣脱懦弱,挺直脊梁。


    于是,他让自己更“需要”被照顾。偶尔在太子换药时轻轻吸一口冷气,或是在对方端来并不可口的饭食时,默默多吃几口。他将自己置于“被保护者”的席位,这席位如同一方磨刀石,悄然砥砺着太子心中那把名为“担当”的利刃。


    终于,在一个积雪初融的清晨,封闭许久的静思堂大门,被从内缓缓推开。太子刘成迈步而出,身上已不是幽禁时的素袍,而是一身织金绣龙的储君冠服。阳光落在他肩头,耀目生辉。他并未回头,步伐沉稳,向着象征帝国权力中心的宣政殿方向,堂堂正正地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再无半分犹疑怯懦。


    接下来的朝局风雷震动,太子以雷霆之势着手清算、整饬,那是属于储君的战场。而这些,已非质子宇文戎需要、亦能够置喙之事。而他所要做的是迁回德泽殿修书,继续证明自己有用。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


    “戎儿,静思堂一事,朕看到了你的忠,你的义,乃至你的……勇。此番,你想要何赏赐?”


    宇文戎闻言,缓缓撩袍,端端正正跪地,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在这空旷殿宇中落下:


    “陛下,您已经给过臣赏赐了。”


    宇文戎深深叩首,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顺,却也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冰冷的坦诚:


    “戎儿,谢舅舅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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