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雪重风急。
宇文戎在外间窄榻上侧卧,呼吸匀长,似已熟睡。他的右手虚扣身前——九年剑客的本能姿态,即便腕骨已碎,筋脉已损。
他知道“他们”在。
那四道气息如古潭,幽深,恒定,静悬于囚笼四角。自入静思堂第一夜,他便感知到了。不是守卫,是眼睛。是悬在头顶,冰冷评估着的、来自最高处的眼睛。
东南檐角阴影里一人,悠长近乎龟息;正北梁上一人,几与环境同化;西窗棂外一人,每隔两个时辰会有极微的布料摩擦;月洞门侧最远一人,气息沉如古井,却隐隐透着鞘中刀般的锋锐。
宇文戎从未试图寻找或确认。
因为确认也无用。在这座宫城里,任何你以为的依仗,最终都可能成为绞索。他八岁那年就懂了——当你将希望寄托于他人之“应当”时,便是将自己置于悬崖。
他的世界,此刻只有几个绝对清晰的刻度:太子在里间。自己的右腕,顶多再支撑三次完整的剑式运劲。手边“兵器”:碎瓷片、磨尖的鱼肋、一包炭灰。
以及,这片天地间,无所不在的——杀机。
窗闩被削断的微响,混在风雪里,精准地落入宇文戎耳中。
来了。
宇文戎睁眼,起身,右手握住那柄秃头扫帚,动作流畅自然。他将那四道“注视”彻底屏蔽于心墙之外。今夜,生死只系于己手。
第一个黑影滑入,短刃如雪,直刺里间布帘!
“咻!”
破空声几不可闻。
刺客手腕“阳谷穴”骤然一麻,整条手臂力道尽失,短刃坠地。他骇然低头,只见一截惨白鱼骨深钉入肉,位置刁钻至极。
宇文戎已立在榻前,左手垂着,指尖尚有寒光。扫帚在手,却似剑在握。
没有警告,没有喝问。仿佛只是拂去一片不合时宜的落叶。
刺客暴退,低喝:“硬点子!并肩!”
屋顶、门廊,两道黑影如鹰隼扑下!一刀一刺,封死宇文戎左右空间,刃光狠戾,直取要害。
宇文戎动了。
踏前半步,右手扫帚扬起——第一式。
竹柄尖端精准撞在弯刀刀脊旧伤般的薄弱点上。
“叮!”
一声清越颤鸣,弯刀向上荡开,使刀者虎口发麻,心中巨震——这感觉,不像格挡,像被窥破了一切运转轨迹后的轻轻一绊!
同时,宇文戎左手一弹,第二枚鱼骨刺逼退侧面分水刺。行云流水,仿佛早已算定所有变化。
一触即分。两名刺客眼中已无轻视,只有凝重。
宇文戎呼吸未乱,右腕却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旧伤在尖叫。必须更快。
左手布包摔向地面!
“噗!”炭灰炸开,被穿堂风卷成灰色涡流。视线顿失。
灰霾中,宇文戎身影如烟,步伐契合着风声与敌人的呼吸节奏。右手扫帚再出——第二式。
竹柄贴着荡回的弯刀滑入,残存棕毛缠上刀脊,并非硬格,而是一引、一带,借力打力。使刀者只觉得一股巧妙至极的偏转之力传来,刀势不由自主劈向同伴!
“当!”刀刺相撞,火星在灰雾中一闪而逝。
混乱刹那,宇文戎左手最后一片碎瓷射出,目标——屋顶油灯。
“啪!”
黑暗降临。
绝对的黑暗,混合着未散的灰烬。这是他为自己划定的战场。
闭眼,再睁,耳廓微动。三名刺客的方位、兵刃微颤、甚至衣袂带起的风流,在他脑中织成清晰的网。他移动,无声无息,仿佛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嗤!”利刃刺入木柱。
“呃啊!”几乎同时,闷哼响起。刺客小腿被尖锐物刺穿,黑暗中不知是何物,只觉剧痛钻心。
宇文戎在暗处,左手扣着最后一片不规则的锋利碎瓷。他听到压低的惊怒:“小心!他有古怪……”
话音未落,碎瓷甩向里间门帘上方横梁,撞碎!瓷渣如雨洒落,“沙沙”作响。
声音干扰!
三名刺客本能被吸引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宇文戎从侧翼阴影中滑出,右手扫帚作剑——第三式!也是最后一式!
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精准的光华!帚柄如灵蛇吐信,无声无息地穿过黑暗与灰烬的缝隙,点在最近刺客喉结下一寸的凹陷处。
“喀啦。”
轻微的碎裂声。
刺客双眼圆瞪,捂住喉咙,嗬嗬作响地软倒下去。
宇文戎右手软垂,指尖冰冷,彻底失去知觉。剧痛如潮水淹没右半身,额角渗出冷汗。这只手,今夜再也提不起任何东西了。
剩余两名刺客肝胆俱寒。“小心暗器!”使弯刀者低吼,刀光护住周身,另一人分水刺也舞得密不透风,两人背靠背,惊疑不定地扫视着黑暗。
宇文戎背靠墙壁,右臂废软。他并未急于动作,只是静静调整着呼吸,感受着失血带来的虚弱和伤处的灼痛。黑暗中,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锐利如初。
“分开!搜!”使弯刀者咬牙道。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两侧移动。
就在他们分开不到三步,彼此照应出现最细微破绽的刹那——
宇文戎左手一扬,两点寒星几乎不分先后地射出!
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两人中间地面上一块较大的碎瓷片!
“啪!啪!”两声轻响,鱼骨刺精准击打在碎瓷两侧边缘。
碎瓷受力,猛地弹起、碎裂,化作数片更小的尖锐破片,呈扇形向两名刺客的面门与上半身激射而去!
距离太近,变故太快!
两人下意识挥动兵刃格挡面前碎片。
就在他们兵刃挥出、视线被碎片所阻的同一瞬——
宇文戎动了。他并未扑向任何一人,而是贴着墙壁无声横移两步,左手再次一抖!
这一次,是两道几乎重合的破空声。两枚他小心保存的、边缘最锋利的碎瓷片,自他指尖飞出,划过两道近乎完美的微小弧线,绕过刺客格挡的兵刃,一枚没入使弯刀者的心脏,一枚钉入使分水刺者的太阳穴!
精准,毫无冗余。
两人动作同时僵住,手中兵刃“当啷”坠地,随即沉重倒地。
整个外间,彻底死寂。
宇文戎依旧靠在墙边,剧烈地喘息着,失血和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唯一流血的左臂伤口——那是之前为干扰敌人视线甩出炭块时,被飞溅的灼热炭星擦过留下的灼伤与浅口,此刻正火辣辣地疼,但与真正的刀伤相比,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被一只稳定的手,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太子刘成站在门帘后,脸色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身形挺直。他手中并无武器,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外间。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移动分毫。
然而,就在太子凝神观察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最早被鱼骨刺中手腕、一直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看似失去战力的刺客,竟猛地暴起!他左手握着一柄隐藏的匕首,趁着宇文戎力竭喘息、太子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如毒蛇般扑向门帘缝隙后的太子!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前三人皆是吸引火力的幌子,这潜伏的第四人,才是致命一击!
太快!太近!太出人意料!
宇文戎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左脚猛地踢向身旁倾倒的炭盆!
“哐当!”
炭盆翻滚着撞向那名刺客的必经之路,盆中残余的灰烬和未熄的炭火泼洒而出!
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障碍阻挡了一刹,下意识挥匕格开炭盆,身形也微微一滞。
就这一刹。
宇文戎已合身扑上!他不是扑向刺客,而是扑向太子与刺客之间的那一点!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精准地插入了那道致命的攻击线路上。
刺客的匕首,因炭盆阻挡和宇文戎的插入,原本刺向太子心口的轨迹发生了偏移,狠狠扎入了宇文戎的右肩。
“噗!”
匕首深深没入,直至没柄。
剧痛让宇文戎眼前一黑,但他左手已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刺客持匕的手腕,右手那废软的手也勉强抬起,搭在了对方的手臂关节处。
刺客眼中闪过狠戾,正欲拧转匕首——
宇文戎额头青筋暴起,用尽最后力气,身体借势猛地向前一撞,同时双手一拧、一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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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手臂被他以巧劲反关节折断,匕首也因这一撞一拧,在他自己肩上划开一道更深更长的伤口后,脱手飞出。
刺客惨嚎一声。
宇文戎的左膝,宇文戎的左膝,也在同时无声提起,狠撞在对方毫无防护的下腹。
刺客痛得蜷缩。
而宇文戎的右手手指,已并拢如锥,却并未戳下。他眼神冰冷,在刺客因剧痛而张口欲嚎的瞬息之间,先前被他踢飞的炭盆边缘,一片被烧得灼热变形、边缘锋利的碎铁皮,被他脚尖极其隐蔽地再次一挑!
那片不起眼的灼热铁皮,划过一道短促而致命的弧线,精准地射入了刺客因痛楚而大张的口中,直没深处!
刺客浑身剧震,双眼暴突,嗬嗬的怪响被彻底堵在了喉咙里,带着满眼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灼痛,软软倒地。
宇文戎也随着他的倒下,踉跄着向后摔去,背脊撞在门框上才勉强停住。他左肩血流如注,染红了大半边衣袍,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紊乱,几乎站立不住。最后这名刺客,终究还是死在了他的“暗器”之下,即便那暗器,只是一片灼热的碎铁皮。
门帘被猛地掀开。
太子刘成疾步走出,脸色苍白,当他看清宇文戎左肩那柄深陷的匕首和洇开的大片血迹时,瞳孔猛地一缩。他快步上前扶住宇文戎下滑的身体,触手一片温热血湿。
“戎儿!”太子声音发紧。
宇文戎靠在他身上,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太子喉结滚动,立刻动手处理伤口。他不敢贸然拔出匕首,只能撕下衣襟紧紧按住伤口周围止血。
“来人!速传太医!”太子的喝声在血腥的夜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一丝压不住的颤音。
几乎同时,院外远处传来了纷乱急促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和呼喝:“有动静!静思堂方向!”“快!包围!”
火把的光亮开始摇曳逼近,映红了窗户纸。
太子维持着按压伤口的姿势,抬起头,对着门外清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却比平时低沉急促几分:“速传太医!刺客已伏诛!封锁各门,仔细搜查,不得放过任何可疑!”
院外嘈杂声为之一静,随即响起更急促有序的应诺和调度声。
直到太子的命令清晰传出,外间阴影里、梁上、檐角,那四道始终平稳悠长、仿佛与这场屠杀无关的气息,才几不可察地、如同完成了某种确认般,悄然退去,融入更深的夜色风雪之中。
大批侍卫紧张地持械涌入,火把将血腥的室内照得通明。他们看到太子半跪于地,亲手为那濒死的少年仆役按压止血,殿下衣袍沾染了血迹,脸色沉凝,眼神里压着明显的焦灼与冷意。
“太医!”太子再次喝道,目光扫向门口。
“已、已去催了!马上就到!”侍卫头领慌忙应答。
太子不再言语,只是更用力地按紧了手中的布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低下头,看着宇文戎青白的脸色,心中那阵无措与揪心并未散去,却都被更强烈的意志压了下去——必须止住血,必须让他活下来。
暖阁内,烛火通明。辰影无声立于阴影。
“讲。”梁帝未抬眼。
“太子无恙,镇定如常。宇文戎,三剑式毙一人,暗器连杀二人,皆从容精准。”辰影声音平直,“第四人暴起突袭,其为护太子,左肩中匕,重伤失血,然于缠斗中,仍以身边灼热碎铁为暗器,毙杀最后一人。四名刺客,三人亡于其暗器之下。”
梁帝笔尖微顿:“暗器比剑如何?”
“更胜。”辰影答得干脆,“其暗器已不拘于形,信手拈来,皆可夺命。心思之巧,手法之绝,臣前所未见。若其完好,江湖十大高手之名,恐难衡量。”
梁帝抬眼,目光深远:“蜀山公认,此子最有希望超越‘剑锋寒’。至于暗器……他幼时便以石子射鸟,指哪打哪,从无虚发。”
辰影默然。剑锋寒之名,已是传说;而这少年的暗器之能,竟似与生俱来,更添莫测。
梁帝接过医报,扫过:“右肩贯穿,失血甚巨,然避开了要害,需精心调养。”
“让太医好好看看。”梁帝声音转淡,却冷,“静思堂守卫加倍。”
“遵旨。”辰影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