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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主和

作者:拂堤杨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紫宸殿的侧殿,从未如此拥挤,又如此死寂。


    十一名质子,分两列跪坐在一道厚重的紫檀木屏风之后。屏风绣着万里江山图,金线在幽暗光线下微微流动,像蛰伏的巨兽鳞片。他们能清晰地听见前殿传来的每一句话、每一声争执,甚至衣袍摩擦的悉索,自己这边却一丝声响也不敢发出,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绵长。


    宇文戎跪坐在末位。靖王之子,被废的世子——这身份在此刻化为清晰的阶次:一个被宗法除名的前世子,礼制上便低于所有在位的世子。这是朝廷排序铁则,名分重于血统。这个位置,视野独特。向前,是十个挺直的背影与屏风上蜿蜒的金线;向后,是殿柱与厚重的幽暗。他不在任何序列中,像一个被搁置的注脚。


    座次是朝廷书写的密码。而他的末席,密码尤为残酷——正因其父是悬在朝廷头顶最沉的剑,他这个儿子才必须被按在最深的尘埃里。这是皇权对强藩的警示:纵使你权重边关,你的儿子在朕的殿上,也须恪守朕定下的尊卑。


    至于那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帝王心术的敲打,反倒微不足道了。末席本身已是全部答案:礼法的贬抑与政治的防范,共同铸成了这个位置。他是一枚被刻意放置的棋子,用以昭示规则,平衡虚实。他垂着眼,盯着自己置于膝上、缠着素白药布的右手。


    前殿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陛下!楚王庶子梁平,弑父篡位,禽兽之行!更兼连夺两城,陈兵示威,此乃公然藐视天威!若不发兵痛剿,国法何在?朝廷颜面何存?”


    “臣附议!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主战之声如沸水翻腾。隔着屏风,宇文戎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急于用血与火证明忠诚与武力的浪潮。


    许久,御座上传来梁帝的声音,不高,却轻易压下了所有嘈杂:“众卿忠勇,朕心甚慰。太子,你怎么看?”


    殿内静了一瞬。


    太子的声音响起,清晰,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回父皇,儿臣以为,梁平悖逆人伦,确是天理难容。然……讨逆大军一动,钱粮靡费,百姓惊扰……不若先行抚慰,稳其形势,再徐图良策。”


    太子的声音落下,前殿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嗯。”梁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竟是对着屏风之后,“今日尔等有幸旁听国事,亦属机缘。朕,也想听听你们的见解。”


    屏风后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梁安。”梁帝点了名,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和。


    坐在前排的楚王世子梁安,早已面如土色,闻言浑身剧颤,几乎是连滚爬地从屏风后挪出,扑倒在御阶之下,以头抢地,涕泪横流:“陛下!陛下开恩!臣……臣父死得冤啊!……求陛下为臣父做主,发天兵诛杀此獠!臣……臣愿为前驱,万死不辞!”


    梁帝沉默地听着。


    有了梁安开头,其他质子仿佛找到了方向,陆续有人从屏风后趋出,跪地陈情。声音或激昂,或颤抖,内容却大同小异:表态,效忠,请战。言辞凿凿,却如同照着同一份底稿念出。


    宇文戎依旧跪坐在原地,背脊挺直,眼帘低垂。


    直到,那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声音,穿过屏风,精准地落在他头顶:


    “宇文戎。”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从屏风后走出。步履平稳,比那些连滚带爬的同侪更显从容。他跪在御阶下,姿态恭谨,却无谄媚。


    “陛下垂询,臣,惶恐。”他声音平稳,“臣居宫养伤,于南楚情势,所知不过今日听闻。未知全貌,实不敢妄加置评。”


    梁帝看着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肩线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既如此,朕便让你看看全貌。怀恩,将近日南楚军报,及南楚、西境、北疆地域舆图,取来。”


    内侍迅速搬来案几,厚厚的军报文牍与绘制精细的巨幅地图铺陈开来。


    “你看。”梁帝只说了两个字。


    宇文戎叩首:“臣遵旨。”


    他起身,走到案几前。快速翻阅军报,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一行行文字。随即,视线落在地图上。他的目光先锁定了南楚,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几道线路。然后,视线迅速西移,落在西境陈国疆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后,目光扫过北境离国动向的符号。


    殿内静得只剩下他翻阅纸张的轻微沙沙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沉默查阅的质子身上。


    时间仿佛只在几个呼吸之间。


    宇文戎合上最后一份军报,后退一步,重新跪倒。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凝练的力度:


    “陛下,臣愚见,此时对南楚用兵,恐非上策。”


    一语既出,前殿隐隐传来吸气声。战神靖王之子居然主和?


    “讲。”


    “其一,”宇文戎目视前方虚空,条理清晰,“梁平以庶弑父,上位不正,名分有亏。南楚内部,忠于故楚王及世子者未必全消……朝廷若此时大举征伐,恐迫使其内部暂弃嫌隙,一致对外,反助其凝聚。”


    “其二,”他顿了顿,“西境陈国,近年来厉兵秣马,其王素有野心。臣观近日零星边报,陈国边境兵马调动频繁,其心难测。臣虽未见确凿信报,然以其王秉性及当下形势推断,不可不防其暗中与南楚勾连之可能。倘若朝廷主力深陷南楚,西境空虚,陈国极有可能趁隙而入,届时我将腹背受敌。”


    “其三,”他声音略沉,那平静的语调下,似乎有一丝极淡却无法忽略的凝重,“北境离国,今岁虽败,元气未失,始终虎视眈眈。若见我国内乱起,西、南皆战,难保不会再生异动。陛下,三线皆备,兵力分散,补给漫长……”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御座方向,一字一句道,“非臣怯战,或不知将士立功之心。实因每念及烽火一起,粮秣耗尽,关河险阻,万千军民埋骨异乡,百姓流离失所,心中……不忍。此非上策,乃因代价,恐动摇国本。”


    三条理由,条条基于情报与推断,逻辑清晰,直指潜在风险,更在最后注入了一份超越战术计算的、对国运民生的深沉考量。


    前殿鸦雀无声。严御史向屏风方向侧目一看。高相昏昏欲睡眼睑眯开了一道缝。


    梁帝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不再流动。他的目光落在宇文戎身上,那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梁帝终于开口。


    宇文戎俯首:“臣不敢妄言方略。然,窃以为当务之急,西境需严密设防,震慑陈国,使其不敢妄动。对南楚,明面上可暂缓征讨,暗地里保梁安世子之名位大义,资助其联络旧部,分化梁平内部……待其内乱,或西境稳固,再定行止。”


    梁帝没有再问,也没有评价。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宇文戎。


    “朕,知道了。”良久,梁帝挥了挥手,“尔等今日都辛苦了,退下吧。”


    质子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出紫宸殿。


    宇文戎走在最后。刚下丹陛,太子刘成便从一旁快步赶上,与他并肩而行。左右宫人识趣地落后数步。


    太子的脸色并不好看,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罕见的焦灼与责备:“戎弟!你今日……太过冒失了!”


    宇文戎侧目看他,不语。


    “你难道看不出,父皇今日此举,意在何为?”太子语气急促,“非是真的要听你们议论国政!是看你们在‘忠君’与‘自保’之间如何抉择!是看你们在群情激愤之下,能否持守‘本分’!梁安那是吓破了胆,情有可原。其他人表态、请战,不过是随大流,表忠心,虽无新意,却最是稳妥!你……你为何偏偏要独树一帜,说出那番不能战的话来?还分析得如此……如此透彻!”


    他顿了顿,看着宇文戎依然平静无波的侧脸,声音更沉:“你可知,‘从众’二字,在此时此地,才是保身之道?你将自己置于何地?”


    宇文戎停下脚步,望向太子。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宫墙灰暗的天光,和太子清晰可见的忧惧。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


    “殿下,今日所议,非关赏罚,非关进退。乃社稷安危,百姓祸福。既有所见,有所虑,岂能因一己之安危祸福,而缄默不言?”


    太子愕然地看着他,那清澈而固执的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灼人的“认真”。他张了张嘴,所有劝诫竟一时哽在喉间。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抬手极轻地拍了一下宇文戎未受伤的左肩。


    “你呀……”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复杂无比的叹息。


    紫宸殿的朝议虽散,西侧武臣待诏的直房里,气氛却比殿上更加灼热憋闷。


    几名主战的将领围在炭盆边,脸色涨红,言辞激烈。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贺将军一把扯开朝服领口,“陈贼都踩到脸上了!咱们在这儿还得听一个半大孩子叨叨什么粮道、什么西境?打就是了!他老子靖王当年带着千把人就敢直插叛军腹地的时候,算过身后粮道能维持几天吗?没有!就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才是我辈武人的血性!……”


    他话没说完,旁边姓郑的副将便阴恻恻地接口:“靖王是靖王。贺兄没听见么?他家的这位‘公子’,可是主和的。”他刻意加重了“公子”二字,“怕是金陵城的暖风,把骨头都吹软了,血……也吹凉了。听说右手也废了,如今也就剩下在陛下面前摆弄沙盘、侃侃而谈的‘本事’了。”


    直房里短暂地静了一下。在座的都是武将,谁没听过当年西苑射雕的盛况?现在他右手重伤的传闻,也让人扼腕。


    一直沉默拨弄炭火的秦都尉开了口,火星噼啪炸起:“他今日说的那些,有错吗?未必。西境陈国是不是隐患?是。粮草供应会不会吃力?会。可咱们当兵吃粮的,要是前怕狼后怕虎,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才敢动,这仗也别打了!”


    另一位老成些的校尉叹了口气:“宇文公子那话,确是寒了将士们的心。边境儿郎枕戈待旦,盼的就是一场硬仗,挣一份军功,搏一个封妻荫子。他轻飘飘一句‘非上策’,断送了多少人的指望?”


    “可不是!”李猛咬牙道,“陛下近年重文抑武,咱们升迁本就艰难。好容易盼来这等机会……他宇文戎锦衣玉食在宫里养着,哪里知道边关的苦?只剩下了怯懦!”


    众人沉默下来,粗重的呼吸在寒风里化成白雾。一种混杂着失望、愤怒与功业受阻的无力感弥漫开来。


    就在这愤懑几乎凝成冰时,角落里一直闭目养神的贺兰阙老将军缓缓睁开了眼。


    “怯懦?”他声音沙哑,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你们说他怯懦,说他骨头软了,血凉了?”老将军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炭火上,仿佛穿透时光,“老夫问你们,当年离国使臣放金雕挑衅,笑我大梁无人,满殿武弁,包括老夫,谁有十足把握在御前、在那等高度,一箭射落那扁毛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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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目光望向跳跃的炭火,仿佛穿透时光,“那时他只有8岁,还没御案高,就那么冲出去了。马快,人小,弩却稳得像生了根。箭啸裂云,金雕应声坠于使臣案前,翎羽震落杯中酒。”


    直房里落针可闻,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老将军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诸位,还记得他说什么吗?‘雕鸷犯境,当诛。’”


    直房里落针可闻。


    “入京为质前,他去了梁离战场。”老将军的声音更沉,“实实在在地顶在了锋线上,用血捍卫过我大梁的北境。”


    贺兰阙拿起火钳,慢慢拨弄炭火,火光在他苍老的脸上明明灭灭:“今日他在殿上说的,是谋国之士该说的话。身为质子,他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喊几句忠心,请几句战,最是稳妥。但他选了最难的那条路,说了最不讨喜、却可能最对的话。”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昔,“你们觉得他怯懦?觉得他血凉了?老夫看来,他那份不顾自身、直陈利害的胆气,比他八岁时射落那雕,更配得上‘当诛’二字。因为这次,他诛的不是猛禽,是虚火,是冒进,是可能把千万将士和国运拖入泥潭的……致命诱惑。”


    老将军的话像一盆冰水掺着炭火,浇在每个人心头。先前灼热逼人的愤懑,不知不觉间,已渗入一种复杂的、沉重的静默。炭盆里的火,依旧烧着,映着一张张神色变幻、五味杂陈的脸。


    紫宸殿的议政早已散了,宫道寂寂,唯余风声。


    高相与严御史走在最后。行至宫门无人处,严御史停下脚步,望向紫宸殿的方向,低声道:“高相,今日之事……您怎么看?”


    高相也驻足,闻言只淡淡一哂:“陛下心中早有乾坤,今日之举,与其说是询策,不如说是……观心。圣意已决,非你我可置喙。倒是靖王公子……着实令人意外。”


    严御史望向虚空,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另一道身影:“何止意外。高相,你可曾看出,他今日殿上那份‘透彻敢言’,像谁?”


    像谁?


    无需答案。两位历经三朝的老臣心中,同时浮现出那对撑起将倾国运的夫妻——


    那时,长公主在朝堂之上,面对权倾朝野的华太师与濒临断粮的大军,陈词条分缕析,谋算精准果决。她说服巨贾、亲督粮运的每一个决定,都基于对国势最清醒的认知,与不惜代价的担当。而靖王宇文晋南,外御离国,内平战乱,将妻子的筹谋化为一场场实实在在的捷报。


    他们内外同心,挽狂澜于既倒。


    正因如此,当他们的儿子宇文戎出生后被梁帝接进宫中,享尽堪比皇子的殊荣时,满朝文武皆觉理所当然——那是他父母以血汗与智慧换来的,他生来就该在云端。


    那时的宇文戎,聪慧外露,神采飞扬,是金陵城中最耀眼的孩子。


    直到云翳宫变,靖王连夜返藩,长公主沉寂。那个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一夜之间,从云端直坠尘埃,成了靖王府一个尴尬的污点,一个无法清洗的孽债。如今又做了这深宫中身份最微妙的质子。


    岁月磨去了他幼时的所有张扬,只剩下沉静与内敛。


    但今日,当他以清晰冷冽的声音,说出那三条关乎国本的“不可战”理由,并在最后道出那份“不忍”时——那份直指要害的透彻,那份无视自身安危的敢言,那份对生民福祉的深沉关切——仿佛一道刺破时光的闪电,让两位老臣骤然窥见:昔年长公主殿下立于朝堂之上,为了这个国家沥尽心血的赤诚风骨,并未随着她的离去而湮灭。


    在这个饱尝世态炎凉、跌入尘埃的少年身上,沉寂多年后,竟以一种更决绝、更无畏的方式,破土重生。


    外表可以改变,处境可以天翻地覆。


    但骨子里那颗为国为民、不计得失的赤诚之心,原来从未变过。


    高相与严御史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无尽的唏嘘。严御史最终只是将未尽之言化作一声轻叹,消散在宫墙间的寒风里。那叹息里,有激赏,有忧虑,或许还有一丝,对于即将因这份“不变”的赤诚而必然掀起的波澜,沉静的预见。


    紫宸殿内,宫人已将地图与军报收起。


    梁帝独坐御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润的桌面,眼中最后一丝温和的伪装早已褪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与冰冷。


    怀恩悄步上前,奉上新茶。


    “都听见了?”梁帝问。


    “奴才……听见了。”怀恩垂首。


    “你怎么看?”


    怀恩将腰弯得更低:“宇文公子……心思缜密,见识不凡。只是……终究年轻气盛,少了些……圆融。”


    “圆融?”梁帝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他父亲当年,若懂得‘圆融’,也不会是那般下场。”


    他顿了顿。


    “传旨,”梁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与疏离,“南楚之事,暂缓议决。西境防务,着兵部与枢密院即日重议,增派斥候,严密监控陈国动向。”


    “是。”


    “另外,”梁帝抬眼,看向殿外虚无,“着人将今日侧殿议事记录,特别是宇文戎所言,誊抄一份,密封,六百里加急,送递北境靖王军前。”


    怀恩心中一震,头垂得更低:“……奴才遵旨。”


    梁帝不再说话,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与那个不合时宜的答案,不过是日常政务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只是那笔下批阅的力道,似乎比平日,更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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