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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寒灰

作者:拂堤杨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太后葬礼后,德泽殿庭院。


    宇文戎枯坐如石。自责的冰棱反复穿刺:为什么会认定“侍疾”是入京为质的借口?为什么不多打听太后的身体状况?为什么不拼死一见?为什么……未侍汤药一日?


    暮色沉,雨丝起,渐湿肩头发髻。


    梁帝踏雨而来,步履沉缓。他身后只跟着怀恩,及两名如影子般的黑衣内侍。行至庭院月洞门处,他驻足,目光扫过。廊下、院角值守的宫人早已跪伏一地,见他目光扫来,更是将头深埋,屏息凝神,不敢稍动。这便是宫廷,帝王所在,目光所及,皆是臣服。


    他抬手,极轻地一挥。


    怀恩躬身,无声退至月洞门外,如一尊石像挡住内外。两名黑衣内侍则分立于庭院两侧阴影中,目光低垂,却锁住所有方位。


    庭院中,只剩下他,和那长石条上仿佛与风雨冻成一体的少年。


    玄狐披风落下时,宇文戎微微一颤,仍未抬头。


    梁帝独自上前,蹲身,与他平视。宫灯昏黄,照亮少年眼中那片被悔恨噬空的荒原。那不仅仅是悲伤,是更锋利、更沉痛、几乎将灵魂也一并凌迟的自我审判。


    “朕的心,”梁帝开口,声音沙哑,穿透寂静雨夜,“和你一样痛。”


    这句话,在宇文戎听来是沉重的理解,在梁帝心口,却是更复杂、也更无力的真实。他的痛,是经年母子隔阂的冰冷,是相对无言的积重,是身为帝王无法承欢膝下的遗憾,更是母亲临终前那份沉默却坚韧的维护所带来的、迟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钝痛与愧悔。她到最后,都在为他这个不孝子考量周全,而他,始终防范着她。


    “母后临走前,”梁帝喉结滚动,字句艰涩如吞砾,“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看着宇文戎,眼底映着灯火,也映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说的羡慕——羡慕眼前这孩子,至少还能坐在这里,被允许沉浸在纯粹的悲伤与自责里。而他,连这样的“放任”都是奢侈。“她说……要戎儿,好好活着。”


    他伸手,掌心包裹住宇文戎冰凉的左手。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试图传递却不知如何是好的温度。


    “所以,你要听话。”


    “你要听话。”


    这“听话”,是嘱托,是期许,又何尝不是他自己半生未能对母亲履行的、如今已永远失去机会的“听话”?


    宇文戎空洞的视线猛地剧颤。积蓄了一整日的悔恨、自责、无力,在这句话的催化下,混着对祖母无尽的思念,轰然冲撞。他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极度压抑的哽咽,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疾落。他没有放声嚎啕,只是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要将自己揉碎在这无边的悔意里,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喉咙,连痛哭都无法尽兴。


    他还能难过,还能这样蜷缩着,让泪水恣意流淌。这本身,在梁帝看来,竟有一种刺目的、属于被允许悲伤者的自由。


    梁帝静默地看着这压抑却真实的崩溃。他没有立刻出言,仿佛在透过这颤抖的身影,看着另一个被锁在帝王躯壳里、连如此哭泣都不能的自己。片刻,他才伸出手,掌心稳稳覆在少年几乎垮掉的肩头。


    宇文戎泪眼模糊地抬起头,视线被水光割裂。模糊中,他看见舅舅近在咫尺的脸,看见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帝王眼眸,此刻泛着清晰的赤红,眼底水光积聚,翻滚着无比复杂的痛苦、疲乏,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近乎压抑的渴望。


    然后,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梁帝眼角滑落,沿着深刻的纹路,迅速没入玄色衣领。


    宇文戎的抽噎,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


    他怔住了。难以置信地、近乎茫然地看着那滴消失的泪痕。舅舅……哭了?那个如山似渊的皇帝舅舅,竟也会落泪?


    这滴泪,像冰锥刺入他混沌的痛楚。震惊、一丝极微弱的触动,随即是更汹涌的自责与茫然。


    然而,那滴泪的存在,短暂得如同幻觉。


    几乎就在泪痕没入衣领的同一瞬,梁帝几不可察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汹涌的赤红与湿意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和一丝属于帝王的、惯常的凝重。那短暂软弱,被迅速而彻底地封印。快得让宇文戎几乎怀疑刚才是否看错。


    但那种迅速切换带来的、巨大的压抑感,却真实地弥漫开来。


    梁帝扶着宇文戎坐稳,自己缓缓起身。久蹲的膝盖发出轻微的涩响,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才稳住。他目光扫过石桌上原封未动的食盒,眉头蹙起,方才那一丝因共鸣而生的情绪波澜被现实的担忧与帝王的职责迅速覆盖,语气里带上了属于九五之尊的威压:


    “戎儿未进食,”他并未提高声量,只是转向庭院一侧的阴影,声音平直,却带着穿透风雨的清晰压力,“你们,也不知劝?”


    话音落——


    庭院内外,气氛骤然绷紧。月洞门外,廊下院角,所有能听到这句话的宫人,都跪伏于地,“请陛下恕罪。”


    就在这片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恐惧氛围中——


    那只冰凉、颤抖得无法自控的手,拽紧了梁帝的衣角。


    梁帝垂眸,看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指甲深陷的手。这绝望的触碰,和少年眼中残存的、对他刚才那瞬情绪的惊疑,让他心中那根坚硬的弦,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分。他想起了母亲最后的目光。


    一种混合着同情、不忍,以及更深沉的、对自己处境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这孩子至少还能拽住他的衣角哀求,而他,又能拽住什么?


    他重新抬起眼,目光似乎越过了庭院,投向不可见的某处,声音沉肃,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却又在绝对的权威中,留下了一丝缝隙:


    “——再敢这般玩忽懈怠,”


    刻意停顿,让无形的压力弥漫至每个角落。


    “严惩不贷。”


    依旧是那句不容置疑的裁决。但在此情此景下,他并未立即追究的态度,这句严厉的警告,成了事实上的“此次不予追究”。这是帝王在规则内所能给予的、最大的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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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源于对悲痛者的不忍,或许,也源于对自己同样无法尽情悲痛的、悲哀的共鸣。


    那只紧攥衣角的手,脱力滑落。


    “取热粥来。”梁帝吩咐,语气已恢复绝对的平静,仿佛刚才一切情绪的波动都未曾发生。


    他弯下腰,半扶半抱地撑起虚软的宇文戎,走向内室。动作稳定,不容抗拒。


    持匙,喂粥。


    宇文戎机械地吞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舅舅的脸。那张脸上再无泪痕,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和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滴泪,和此刻的平静,形成了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对比。宇文戎忽然感到一种寒意:原来在这里,连悲伤,都需要如此迅速地藏起,连眼泪,都是不被允许的奢侈。而自己方才的任性……竟显得如此“放肆”。


    一碗粥尽。


    梁帝细致地为他拭脸,扶他躺下,将被角掖得密不透风,仿佛要将所有情绪和寒意都隔绝在外。


    “好好休息。”他温声道,指尖在被沿轻按一下,随即收回。


    起身,走向门外,步履沉稳,背影挺直。在门边,他略停,并未回头,只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侍立在门外的怀恩及重新出现的宫人淡声道:


    “看顾好他。”


    四个字,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是命令,是界限,也是……一种将他与外界隔开的无形屏障。


    “奴才遵旨。”应答声低微,充满敬畏。


    梁帝步入夜雨,玄色身影很快与夜幕融为一体。方才那滴泪、那瞬的波动、那片刻的恻隐,仿佛都被这漫天雨丝和他挺直的背脊彻底抹去,不留痕迹。


    宇文戎还能躺在这里,沉浸在他的难过与自责里。


    而那个为母亲落下一滴泪的人,却必须立刻回到他的御座上,去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关乎天下却无关乎“刘云磬”之痛的奏章。


    内室,宇文戎闭着眼。


    胃中暖意与心头寒窟交战。


    舅舅那滴迅速消失的泪,比任何痛哭都更沉重地压在他心头。


    那份“严惩不贷”背后的暂缓,他懂了。


    而那瞬间的情绪切换与恢复的威严,让他更深刻地懂了另一些东西:关于这座宫殿,关于那把龙椅,关于名为“皇帝”的孤独枷锁。


    他的悲伤,忽然被一种更宏大、更冰冷的悲凉所包裹。那悲凉不属于他,却通过那滴泪,传递给了他。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自责未能尽孝的孙儿。


    他成了那个目睹了帝王连悲伤都无法尽兴的、沉默的见证者。


    那滴迅速消失的帝王泪,和随之恢复的、无懈可击的威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为宇文戎打开了审视这座宫阙的另一重维度。他不再仅仅沉浸于失去祖母的剧痛,更开始看清那剧痛之外,无所不在的、以“规矩”和“需要”为名的铁壁。


    这份清醒的寒意,在几天后将他带到了紫宸殿侧殿。


    此处与德泽庭院的空旷寂寥截然相反,却散发出同源的、甚至更为沉重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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