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靖王公子议亲风声渐紧的当口,慈宁宫传来太后病势转急的消息。梁帝仁孝,即刻辍朝亲奉汤药,那桩尚在斟酌的婚事,便暂缓了下来。
慈宁宫内药气浓得化不开。
梁帝在暖阁外间守着,龙袍常服的下摆沾着未及拂去的尘灰,眼底是密布的血丝。整整三日,太后昏沉时多,清醒时少,即便偶尔睁眼,目光也是涣散的,未曾与他有过半分交流,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那道厚重的帐幔,更是数十载深宫岁月积下的、无法消融的冰层。
丑时末,帐内传来极其微弱的、近乎呻吟的吐息声。梁帝几乎是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手边的茶盏。他掀帘而入,在榻边矮凳上坐下,下意识地握住了母亲露在锦被外的那只手——枯瘦,冰凉,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
太后的眼珠在眼皮下迟缓地转动,终于挣扎着睁开一线。目光先是空洞地落在帐顶繁复的纹饰上,许久,才极其缓慢地,移到了梁帝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疏离,也没有昏沉时的迷茫,只有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某种沉重到令人心悸的、了然的疲惫。
她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纹间渗出血丝。
梁帝立刻俯身,将耳朵凑近:“母后?”
太后的气息微弱,带着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费力拉扯出来:“……皇帝。”
这一声唤,让梁帝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母后便极少这样清醒地、不带任何情绪地唤他“皇帝”。这疏离的称呼,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一夜不眠的焦灼,直直扎进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儿臣在。”他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太后的目光在他憔悴却依旧挺直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旋即被更深的疲惫与某种决绝取代。她喘了几口气,胸膛起伏微弱,却执拗地积蓄着力气,目光死死锁住梁帝的眼睛,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带着行将就木之人最后的锋利:
“哀家……怕是不行了。”
梁帝喉头一哽,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关于太医和吉人天相的宽慰话,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焐热它。
太后的目光没有移开,依旧牢牢钉在他脸上,看穿了他所有未曾出口的掩饰。她歇了片刻,再次开口,这一次,目标明确,不容回避:
“临去前……”她喘息着,“哀家想看看戎儿。”
梁帝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不是细微的停顿,而是整个人,从握着手的手臂,到挺直的背脊,都仿佛被无形的冰水浸透,骤然凝固。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更衬得这沉默惊心动魄。
太后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所有的犹豫、权衡、以及深藏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忌惮。
这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太后眼底那点微弱的期待,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凉的了然。
她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刮过人的耳膜。
“你担心……”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嘶哑,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担心哀家……会对戎儿说什么吗?”
梁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而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紧。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无声的姿态,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母亲”的柔软情绪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近乎残酷的平静,和看透世事的疲惫。
“你放心……”她一字一顿,说得极慢,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句话刻进他的骨头里,“这凌迟般的痛……哀家怎么舍得,让戎儿再承受一遍。”
“凌迟”二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梁帝心口。他握着太后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太后捕捉到了这细微的颤抖,她的目光依旧钉在他脸上,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
“何况……”她喘息更重,却执拗地将话说完,“你以侍疾之名……召他入京,却一直不让我们祖孙相见……”
她顿了顿,积蓄着最后的气力,那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梁帝最深的隐忧与算计:
“你不怕他……疑心吗?”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砸在暖阁死寂的空气里,也砸在梁帝紧绷的神经上。
梁帝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内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入深潭,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他终于松开了那只始终未能焐热的手,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站起身。没有再看榻上的母亲,他转向侍立在帐幔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怀恩,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却透着一丝砂砾摩擦般的嘶哑,以及无法完全掩饰的涩意:
“宣靖王府公子戎,即刻来慈宁宫见驾。”
宇文戎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怀恩提着灯笼跟在身侧,几次想提醒他慢些,终究没有开口。
慈宁宫到了。
宫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死寂。几个嬷嬷守在门外,见他们来,纷纷低头行礼,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悲戚。
宇文戎的脚步在殿门外顿了一瞬。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暖阁里药气浓郁,炭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属于死亡的、阴冷的气息。梁帝站在榻边,见他进来,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位置。
宇文戎一步步走到榻前。
烛火下,太后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深陷,嘴唇干裂。那双曾经慈爱地抚摸过他头顶的手,此刻枯瘦如柴,无力地搭在锦被上。
“祖母……”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太后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到他的瞬间,那浑浊的眼里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戎……戎儿……”她艰难地抬起手。
宇文戎连忙握住。那手冰凉,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好孩子……”太后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宇文戎跪在榻前,任由太后枯瘦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那只手颤抖着,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太后的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最后落在他裹着厚厚药纱的右腕上。
“疼得厉害么?”她问。
宇文戎垂眼:“太医说,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那就好,”太后沉默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舅舅……”她声音渐低,像在自言自语,“这些年……不容易。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却又异常清晰:
“扛着万里江山,兆民生计……他的难处,比谁都多。”
阴影里,梁帝执匙的手微微一顿。
“戎儿啊,”太后的视线重新聚焦,带着临终之人特有的透彻,“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罢。背着太沉……走不远的。”
宇文戎喉结滚动。
“好好活着。”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不为别人……就为你自己。这是皇奶奶……对你……唯一的期望。”
宇文戎眼眶骤然红了。他忽然俯身,额头抵在榻边冰冷的木沿上,声音哽咽:“皇奶奶……让戎儿陪着您……让戎儿照顾您……”
太后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这一次,终于轻轻落在他低垂的发顶。很轻的一触,很快便收了回去。
“傻孩子……”她声音软下来,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疲惫,“你自己……还是个病人呢。”
宇文戎抬头,还想说什么。
太后却已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戎儿,听话……回去好好养着。莫要……再让皇奶奶伤神了。”
那语调里的倦意如此之深,深到让人无法拒绝。
宇文戎僵在原地,看着老人紧闭的眼和微蹙的眉头——那姿态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只有一片近乎心碎的、最后的坚持。
他终究缓缓起身,后退,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
退至门边,他最后回望。
太后半阖着眼,忽又睁开。
“戎儿,手要仔细养,”太后声音嘶哑,却执拗地吐字,“天冷添衣……按时用药。”
“孙儿谨记。”
“去吧。”
宇文戎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殿门合拢。
梁帝始终站在原处,背脊挺直如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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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寂静在殿内蔓延。梁帝望着碗中浓黑的药汁,没有动。
“磬儿。”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异样。
梁帝抬眸。
“这是母亲……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太后望着帐顶,目光空茫,“往后……你好自为之。”
她顿了顿,似乎积蓄力气。
“听说……你在为戎儿物色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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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帝背脊微不可察地一僵。
“娶亲的事……”太后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随他的意吧。”
梁帝喉结滚动:“母后,儿臣只是——”
“——毕竟当年,”太后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哀家也成全了你。”
梁帝所有的话都堵在喉间。
太后的目光飘远,仿佛穿透岁月,看到很远的地方。“先帝当年……若不是横刀夺爱,强迫哀家入宫,”她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也不会让你姐弟二人……平白承受那么多。”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先帝他……何德何能,也配让哀家与他合葬?”
梁帝猛地站起身,药碗在矮几上晃出刺耳的声响。
“母后!此言——”
“——听我说完。”太后平静地截断他,那目光里的沉静比任何激动都更有力量,“哀家死后,不必惊动天下。找个僻静处,一把火烧干净。骨灰……撒入江河也好,埋于山野也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诛心:
“至于世人眼前……立个衣冠冢便是。唬一唬天下人……也全了你的体面。”
梁帝胸膛起伏,立在原地,像一尊骤然被冻结的雕像。
太后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缓缓补充:“这是哀家的遗愿。你……照办便是。”
许久,梁帝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儿臣……遵旨。”
太后仿佛没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她重新望向帐顶,眼神渐渐涣散,声音也飘忽起来:
“磬儿……馨儿为了你……为了大梁,”她喃喃,每个字都像浸透了陈年的血泪,“付出了她所能付出的一切……”
她忽然转过脸,目光死死盯住梁帝,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爆发出最后一点惊人的亮光:
“戎儿……是她唯一的骨血。”
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颤抖着,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落在锦被上。
“你一定要保全他。”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重如泰山,“就当……”
她停顿,眼底那点光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不可闻:
“母后……求你。”
话音落尽,她彻底合上眼。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唇间一丝游息,证明生命尚未全然离去。
梁帝僵立在榻前。
他看着母亲最后归于沉寂的脸,看着那只曾抚过他额头、如今却枯槁如柴的手。
殿外有风声,有遥远的更漏声。
但他只听得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帝王之心沉重而孤独的跳动。
还有母亲最后那句——
“就当母后……求你。”
他缓缓跪了下来。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许久,许久。
没有泪。
没有声。
只有肩胛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直到远处钟鸣敲响午时,他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已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伸手,为母亲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近乎敬畏。
然后起身,转身,走向殿门。
步伐稳如磐石。
只是在推开殿门的前一瞬,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儿臣……记住了。”
门开,光涌。
他步入那片刺眼的秋阳中,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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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后薨。
国丧依制,天下缟素。
第七日,隆重肃穆的送葬队伍自皇城而出,浩浩荡荡前往皇陵。百官随行,万民跪送。金丝楠木棺椁内,只置太后常服冠冕,清香缭绕。
陵寝之前,梁帝率宗亲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成,棺椁入地宫,石门沉沉落下。
世人皆道:太后哀荣至极。
当夜,西山静苑。
一乘无标识的青布小车悄然驶入。数名黑衣内侍抬出一具以素帛包裹的遗躯,置于早已备好的松木柴堆之上。
梁帝独自立于院中。没有仪仗,没有百官,只有夜风呼啸。
他亲手执火把,点燃柴堆。
烈焰轰然腾起,吞噬素帛,吞噬过往,吞噬所有未曾言明的爱憎与亏欠。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黑暗里。玄色常服在热浪中纹丝不动,唯有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指节青白。
他始终站着,直到最后一簇火焰熄灭,直到灰烬在夜风中打着旋儿飘散,融入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