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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议亲

作者:拂堤杨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暮色初合,德泽殿内已掌了灯。光影落在宇文戎身上那件湖蓝色云纹提花缎的圆领袍上——料子是内府新贡的“秋水缎”,光泽柔润,剪裁合体,是梁帝口中“合制”的模样。只是穿着的人背脊笔直地坐在窗边矮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眉眼间的疏淡与这身鲜亮精致的衣着,总透着些许格格不入。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太子殿下到——”


    宇文戎起身,还未及整衣,太子刘成已快步踏入殿内。储君的常服尚未来得及换下,眉宇间带着一丝匆忙,目光却先精准地落在宇文戎微蜷的右手上。


    “手伤如何了?”太子几步走近,语气是真切的担忧。


    宇文戎垂首:“劳殿下挂怀,已无碍了。”


    “无碍?”太子眉头未展,“手伸出来我看看。”


    宇文戎顿了顿,依言将缠着素白药布的右手伸出。太子托住他手腕,仔细看了看包扎处,又问:“还疼吗?”


    “……不疼了。”


    “疼一定要说,不要硬抗。”太子注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戎儿,我一直想告诉你,父王的承诺,亦是为兄的承诺。”


    殿内烛火安静燃烧,映着宇文戎骤然苍白的脸。这句话太重了,重得他几乎承接不住。梁帝的承诺是皇权的庇护,太子的承诺是东宫的背书——两层最坚不可摧的屏障,此刻都压在了他单薄的肩上。


    他该感到安心。该感激涕零。


    可为什么……心口却像被什么堵住,沉甸甸地往下坠?


    宇文戎喉结微动,深深揖了下去:“陛下天恩,殿下厚意,臣铭感于心,必当静心养伤,不负期许。”


    声音平稳,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太子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终是伸手虚扶了一下,随即转身,语气恢复了储君的端凝,“本宫今日来,是奉父皇的旨意。”


    侍立在殿门内的宫人一听是圣意,无声敛衽,悄然退出,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宇文戎垂手,眼眸微垂:“陛下既有旨意,臣自当恭聆。太子殿下请讲。”


    太子在矮榻上坐下,示意宇文戎也坐。


    太子看着他,开门见山:“父皇说你年岁渐长,终身大事不能一直耽搁。盼你在京中早日安定下来,娶一门贤淑贵女,也好让姑丈安心,让你日后有所依傍。” 他称靖王为“姑丈”,血缘与尊重的意味皆在其中。


    宇文戎静静听着,指尖仍捻着袖口的纹路,未发一言。


    太子观他神色,继续温言道:“父皇对你期许颇深。他常言,你身份贵重,人品才学皆是上乘,这婚事自然也要匹配。家世须得清白显赫,堪为宗室典范;容貌性情更要端庄贤淑,能持家,能辅佐你。父皇心目中有几个人选,皆是京中一等一的闺秀,无论门第、才貌、教养,都是拔尖的。” 他细细说着,将梁帝心中那“富贵闲人”理想伴侣的轮廓清晰勾勒出来——家世、容貌、性情,无一不是顶级配置,符合皇室最标准的联姻模板。


    说完,他看向宇文戎,语气带上了一丝探究与鼓励:“戎儿,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若有心仪的,不妨告诉哥哥。只要是门当户对、品貌相配的贵女,哥哥自当为你向父皇请旨。”


    在太子看来,自己这个弟弟自幼眼界极高,寻常女子绝难入他眼。他若心中已有某个符合父皇标准的、家世容貌俱佳的贵女人选,就好办了。


    宇文戎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太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太子哥哥,我……确有心仪之人。”


    太子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恍然与几分欣慰——果然,戎儿心中并非全然无意。他身体微微前倾,笑容加深:“是哪家的姑娘?你且说来,只要堪配,父皇那里,哥哥定当尽力促成。”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忖,京中哪几位适龄贵女可能与戎儿有过交集。


    宇文戎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她……并非京中贵女,也无显赫家世。”


    太子脸上的笑容凝住了,疑惑取代了欣慰:“不是京中贵女?那……”


    “她叫窦连翘,是一名医女。” 宇文戎直视着太子惊讶的双眼,清晰地说道,“此刻,她正在北境,全力救治我父王。”


    “医女?” 太子彻底怔住,这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与他之前的所有推测背道而驰。一个边塞医女?这如何能与父皇口中的“家世清白显赫”、“容貌端庄贤淑”对上?这……未免偏差太大。他心中愕然,甚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宇文戎看着兄长愕然的神情,继续道,语气里注入了一种罕见的、带着追忆的柔和:“太子哥哥是知晓的,当年我身中‘离殇’之毒,命悬一线,是连翘她……将我生生从鬼门关拉回。那之后许久,我伤病反复,亦是她在旁悉心照料,不曾有半分懈怠。” 他提及那段最脆弱、最黑暗的时光,提及那个给予他第二次生命与温暖照拂的人,眼神变得深远。


    太子当然记得。正因记得,他此刻的震惊才更甚。恩情是恩情,婚姻是婚姻,这如何能混为一谈?戎儿素来心高,怎会……


    宇文戎似乎知道太子所想,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清晰入耳:“连翘她……幼时曾为从惊马蹄下救人,失了左臂,可从未妨碍她治病救人,也从未折损她骨子里的坚韧良善。” 他陈述着事实,没有渲染悲情,只有平静的尊重,“在我眼中,她比任何珠围翠绕的贵女,都更堪敬重,也更……珍贵。”


    太子听完,久久无言。他看着弟弟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与隐隐的痛楚,心中波涛翻涌。他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冲动或感恩图报,而是真真切切、超越了世俗标准的情感。戎儿这眼高于顶的性子,竟落在了这样一位身有残缺、出身寒微的医女身上……这实在让他意外至极,也忧心至极。


    震惊与复杂的心绪平复后,太子眉头紧锁,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戎儿,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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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是认真的?”


    “字字真心。”宇文戎毫不回避。


    太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在消化这个棘手至极的消息。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才沉声道:“你的心意,我今日知晓了。但你要听哥哥一句——”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宇文戎,“窦姑娘于你有大恩,你感念她,敬重她,这都是应当。但‘心仪’二字,尤其是你方才所言种种,绝不可再对第二人提起,尤其是父皇!”


    他语气加重:“父皇对你婚事的期许,你方才也听到了。窦姑娘的出身、情形……与父皇所望,实是天壤之别。若被父皇知晓你因此等缘由坚拒赐婚,非但你难以如愿,恐还会为窦姑娘招去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灾祸。你可明白?”


    这是最直白的警告。皇权的意志不容挑衅,更不容被一个“不合标准”的存在所阻挠。


    宇文戎迎视着太子担忧而严厉的目光,缓缓点头:“我明白。今日之言,出我口,入兄长之耳,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见他应承,太子神色稍缓,但眉头依旧未展。他沉默良久,才叹道:“姑丈病重,北境不宁,此刻确非议亲良机。为兄先以你心系父病、孝道为先为由,设法将议亲之事往后拖延些时日。”


    这已是太子权衡之后,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回护与缓冲。他无法支持这桩离经叛道的合意,但至少能帮弟弟争取时间。


    宇文戎眼中充满感激,低声道:“谢太子哥哥。”


    太子看着他,想起自己那桩全然由父皇定夺、无关心意的婚姻,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他拍了拍宇文戎的肩,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兄长的真挚:“我身在此位,许多事由不得自己。但戎儿……若你真能自己选个真心实意想陪伴的人,平安相守,未尝不是幸事。只是这条路……太难了。你要仔细,更要珍重。”


    这话里有无奈,有艳羡,也有对弟弟前途未卜的深深忧虑。


    宇文戎喉结微动,再次郑重道:“我明白,让兄长费心了。”


    太子不再多言,起身离去。走到殿门口,他复又回头,看了眼宇文戎身上那件在烛光下流转着华光的“秋水缎”袍服,忽然觉得“护你周全”的承诺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轻轻摇了摇头,身影没入殿外的夜色中。


    德泽殿重归寂静。


    宇文戎独自坐着,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捻着那繁复冰冷的缠枝莲纹。


    “父王的承诺,亦是为兄的承诺。”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温暖如铠甲,沉重如枷锁。而关于连翘的秘密,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承诺的土壤下,也许永远不能破土。


    他缓缓闭了闭眼。


    至少此刻,婚事暂缓,秘密守住。至于那华服象征的束缚,那承诺背后的代价……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眼中那点微光,在精致的衣袍映衬下,显得愈发孤清,也愈发倔强。


    殿外,更漏声远远传来。


    寅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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