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泽殿内的空气,在太子复述完朝议结果后,凝成了冰。
“父皇下旨:夺楚王世子…赵安爵位,即刻处决。以其首级送还南境,换取叛军退出所占城池。同时,敕封梁平为梁王,赐丹书铁券,赏金帛万数,以示朝廷宽仁,冀其迷途知返。”
太子刘成的声音干涩,目光复杂地看着桌案对面垂眸不语的宇文戎。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加派重兵驻防西境,严密监视陈国动向。南境周边诸州,仍以固守为上。”
宇文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宇文戎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陛下此举,高明。”
太子一愣。
宇文戎抬起眼,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映不出丝毫温度:“梁平弑父篡逆,天人共愤。朝廷若立刻兴兵讨伐,他必负隅顽抗,纠集死党,以南境山川之险、多年经营之基,与朝廷消耗。战事迁延,百姓涂炭,恐怕真给了陈国可乘之机。”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像是在描摹那无形的舆图:“如今,朝廷反其道而行。杀赵安,是给他一个‘台阶’,也是给他一剂‘麻药’。他索要弟弟性命,朝廷给了,还给了超出他索求的厚赏与名分。他会怎么想?”
太子若有所思:“他会以为……朝廷惧他?或至少,投鼠忌器,短期内无力南征?”
“是。”宇文戎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会志得意满,会以为朝廷软弱可欺,至少是暂时妥协。他会忙着在的‘王位’上巩固权势,享受朝廷赐予的‘荣光’,他会放松警惕。内部,弑父上位,人心岂能顷刻归附?赏赐不均,新旧势力,必有龃龉。外部,朝廷大军虽未压境,但西线严防陈国,周边诸州固守,他扩张的势头已被无形之墙挡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如淬毒的针:“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梁安的命,也不是梁平的命,甚至不是那城池的暂时得失。”
太子呼吸微窒。
宇文戎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陛下要的,是南境从此彻底归于朝廷,再无能裂土称王之藩王。杀梁安,是示弱麻痹;封梁平,是将其高高架起;赏赐,是催生内部分裂的毒饵。朝廷只需稳守西线,看住陈国,静待南境……从内部自行溃烂。时机一到,梁平便是砧板鱼肉,如何处置,尽在朝廷掌握。”
他总结道:“此乃以退为进,驱虎吞狼,最终釜底抽薪。意在……削藩。”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逾千斤,狠狠砸在太子心头。
太子刘成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他并非看不清父亲的帝王心术,但被宇文戎如此冷静、如此犀利地层层剖开,将温情脉脉的“宽仁”与“妥协”之下,那冰冷彻骨的算计暴露无遗,仍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他更震撼于宇文戎的洞察——这个少年,竟能如此精准地窥破父皇那深不见底的棋局。
“你……既已看破,”太子声音有些发紧,“为何……”
为何之前还要力主保赵安?为何此刻如此平静?
宇文戎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臣之前建言,是基于彼时情报与常规应对。陛下之策……更为深远,也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更符合朝廷长远之利。”
他没有说“更冷酷”,也没有说“更有效”。但太子听懂了。
殿内陷入沉默。阳光偏移,将宇文戎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
“父皇……”太子艰难地开口,“对你的见解……颇为看重。让你查阅卷宗,便是……”
“臣明白。”宇文戎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恭顺的平淡,“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定当仔细研读,以备垂询。”
他依旧称臣,依旧恭敬。但太子却觉得,眼前的戎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遥远,更难以捉摸。他看穿了棋局,却选择沉默地留在棋盘上,做一个清醒的……棋子?
太子离开后,德泽殿重归死寂。
宇文戎走到窗边,秋风虽寒,却抵不住他心头的寒意。
陛下这一手,堪称帝王心术的典范。用最小的代价(赵安的命和些许赏赐),布下一张大网,目标直指根除藩镇。这魄力,这耐心,这冷酷……令人不寒而栗。
而梁安呢?楚王世子。一个在金陵谨小慎微活了十几年的少年。宇文戎对他的印象不深,只在几次不得不露面的宫宴上远远见过,总是低着头,跟在年长的宗室后面,行礼,入座,安静地用完自己案前的食物,然后悄然退下。像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错。他甚至可能是南境那个家里,最不想惹事、最渴望安稳的一个。可就因为他是梁平的弟弟,因为他的存在“可能”成为一面旗帜,因为他的头颅有“交换价值”,所以他就必须死。
大局所需。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铁砧,砸碎了那个鲜活生命所有微不足道的喜怒哀乐、恐惧与希冀。
宇文戎感到胸口一阵沉闷的钝痛,不是旧伤发作,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源自灵魂层面的窒息感。他看穿了梁帝的棋局,理解那每一步的冷酷与必要,甚至能在理智层面为之找到最合理的注解。可当这冰冷的棋理,最终具象化为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被像牲口一样拖走、砍下头颅、装入匣中……那种理解所带来的清醒,比愚昧的愤怒更加残忍。
傍晚,怀恩亲自带着两名小太监,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到来。
“公子,陛下吩咐,这是近年南境、西境相关的部分文书副本,请您…过目。” 怀恩态度恭谨,眼神却如古井无波。
宇文戎看着那口箱子,沉默片刻,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箱子被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卷宗,墨香混合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弥漫开来。
宇文戎伸出手,指尖拂过最上面一卷的封皮。冰凉,粗糙。
送卷宗来…
是奖励?是进一步的试探?给他一个看似可以思考、可以触碰外界的机会,实则将他所能接触的信息、所能思考的问题,都严格限定在帝王划定的范围之内。让他从“被圈禁的质子”,变成“被豢养的谋士”?
他看穿了梁帝削藩的意图。那么,梁帝对他,对靖王府,对北境……那看似温情的“照顾”与“体恤”之下,是否也藏着另一盘更大、更隐晦的棋?
若有一日,靖王府与朝廷的平衡被打破,若有一日他也成为“大局”中需要被舍弃的棋子……他的命运,会比梁安更好吗?
一种比单纯被囚禁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当你洞悉了执棋者的意图,却发现自己仍是盘中一子,甚至连呐喊都无法发出时,那种清醒的绝望,远比懵懂无知更加折磨。
他坐了下来,就着逐渐昏暗的天光,抽出了第一卷。
目光沉静,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不起波澜。
既然要看,那便看个清楚。看清这棋局的每一步,看清执棋者的每一分心思。
那份为梁安而生的悲伤与无力,被他深深埋入心底,与对北境的牵挂,与所有不能言说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沉淀为更坚硬、也更冰冷的东西。
而这,或许就是他在这黄金牢笼中,所能保有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了。
紫宸殿的暖阁里,龙涎香的气息几乎凝滞。烛火在梁帝深沉的眸光中跳跃,将太子的影子钉在冰冷的金砖上,微微颤抖。
太子刘成复述完毕,最后那句“意在削藩”余音在殿梁间盘旋,如同悬而未决的铡刀。他垂首而立,冷汗浸湿了里衣,等待着父皇的雷霆,或是更可怕的沉默。
良久,梁帝终于开口,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倦的沙哑:“成儿,你看,戎儿这孩子……看得多清楚。”
太子心头剧震,喉头发紧:“戎弟天资颖悟,儿臣……不及。”
“不及?”梁帝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那枚冰凉的玉镇纸,嘴角牵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你要学的,不只是他的聪慧。更要学会,如何用这般聪慧之人。”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寒潭,直刺太子心底:“梁安非死不可。不仅是给梁平的台阶与麻药,更是给天下所有藩镇看——朝廷能给他们的,也能收回。血缘亲情,在皇权一统面前,轻如草芥。”
太子的呼吸窒了窒。
“削藩……”梁帝的声音陡然转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不是为了一城一地,不是为了朕,或是你这一代的安宁。朕要留给你的,是一个政令军权皆归中枢,四海再无第二个声音的江山。朕登基时是什么局面?朝臣把政,藩王拥兵,雍王作乱,烽烟四起!这等倾颓之象,绝不能再现于你手!”
太子的脊背绷得笔直,冷汗顺着脊椎滑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压在自己和父皇肩上的,是数代积弊与整个帝国未来的重量。
“至于裕王,”梁帝话锋一转,语气冷冽如刀,“你以为朕将他留在京城,锦衣玉食,是偏爱?是制衡你?”
太子猛地抬眼。
“放他在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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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族扶持,年深日久,便是国中之国。”梁帝的眼中毫无温情,只有冰冷的计算,“圈在京中,给他虚名富贵,却绝了他培植羽翼的土壤。这比纵虎归山,再劳神防备,要干净得多。”
太子心中一片冰凉。原来那看似宽容的“圈养”,才是最彻底、最残酷的囚禁。
“而戎儿……”梁帝的声音低了下去,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难以完全掩盖——探究,评估,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还有更深处一抹幽暗的忌惮。“以他的心智,他看得懂朕的棋,也看得懂靖王府与朝廷之间那根绷紧的弦。他重情,北境是他的根。但也正因重情……”他停顿,字句如冰锥,“他才更明白什么是‘大势’,什么是‘代价’。梁安的血,就是朕给他上的,最刻骨铭心的一课。”
太子感到寒意从脚底窜起。父皇不仅用梁安的人头布局南境,更将其化为打磨宇文戎心性的砺石?
“他会权衡,会选。”梁帝最终道,语气恢复了帝王的笃定,“只要北境安稳,只要朕给他的‘重视’足够,他会知道,与朝廷站在一起,才是最明智的路。他的才智,当为朝廷所用。”
紧接着,梁帝的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太子,抛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只是,将来……你能掌控他吗?”
太子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掌控宇文戎?
那个能一眼洞穿削藩大略、冷静如剖冰刃的宇文戎?
那个身困樊笼、眼底却沉淀着不灭余烬的宇文戎?
那个因“重情”而柔软,也因“重情”而可能执拗乃至决绝的宇文戎?
父皇问的不仅是能力,更是心性——他是否有足够的力量与冷酷,去驾驭一柄可能比自己更锋利、且拥有独立意志的“剑”?
太子张口,喉头干涩,所有准备好的“以诚相待”、“深明大义”在父皇那“掌控”二字面前,都显得天真可笑。帝王之术里,“诚”与“义”需有,但更需绝对的掌控、缜密的制衡、以及必要时……斩断羁绊的决绝。
他忽然彻悟了父皇今日教诲的全部深意。这不仅是传授谋略,更是为他点明未来最重要的“器”与“患”,并向他索要一个关于江山的承诺。
梁帝不再言语,只是静默地看着他,那目光深不见底,仿佛在丈量他灵魂的韧性与硬度。
烛火噼啪。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沉重如铅。
终于,太子缓缓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眼中的惶惑逐渐被一种清醒的凝重取代,那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属于储君的挣扎与决心。他躬身,字字清晰地回答: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当勤修己身,明察秋毫,善御权柄。至于戎弟……”他停顿,选择了更审慎的措辞,“儿臣当竭诚以待,既用其才,亦固其心。若真有万不得已之时……儿臣亦知,何为社稷之重。”
他没有说“能”或“不能”,而是表明了态度、方法与底线,并隐晦地承认了那最残酷的可能。
梁帝凝视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的微光。那里面或许有一闪而过的失望——太子终究缺了那份天生的帝王冷硬;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释然与淡淡的慰藉——他的继承人,仁慈而未失清醒,仁厚而懂得权衡。
“记住你今天的话。”梁帝最终说道,挥了挥手,疲惫之色悄然爬上眉梢,“南境之事,依议而行。德泽殿……卷宗照送,余者如常。”
“儿臣告退。”太子深深一礼,退出了暖阁,背上的衣衫已湿透。
殿门合拢,将一室孤寂与沉重的思虑锁在其中。
梁帝独自坐着,手指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镇纸。烛光摇曳,将他孤高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庞大,也格外……寂寥。
戎儿……
他在心底无声咀嚼这个名字。你会走向何方?
而成儿……你真的,能掌控他吗?
他缓缓闭上眼。黑暗中,仿佛闪过皇姐沉静睿智的眼神,还有多年前那个扑进他怀里、笑声清亮的孩童。
终究,所有人都要被卷入这时代的洪流,或被其塑造,或被其吞没。
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洪流彻底失控前,为他的继承人铺好最稳的基石,扫清最险的障碍,留下一个框架稳固的江山。
至于那些注定要在过程中被碾碎的温情、被牺牲的生命、被扭曲的人心……包括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些早已冻结的柔软,或许,都是这条孤绝之路,必须偿付的代价。
窗外,夜风呜咽,穿过重重宫阙,不知吹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