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结束后,家里的热闹劲儿持续了好几天。
周桂芬把那篇报道剪下来,贴在一个专门的相册里。相册已经很厚了,里面是思语从小到大的各种“成绩”——第一张涂鸦,第一次获奖证书,第一次画展的请柬。她说要攒着,等思语将来成了大画家,这就是最珍贵的史料。
思语自己倒很平静。她把卖画的钱存了起来,说要用这些钱支付下学期的材料费。剩下的画,她仔细打包好,准备运回学校继续展览——导师说,可以借给学校的画廊展一个月。
日子回到平常的轨道。周三的社区艺术课堂,周六的花园茶话会,周日的家庭聚餐。时间像条平缓的河,慢慢地流。
直到那个周五的深夜。
李雨桐已经睡了。人老了,熬不得夜,十点多就困得睁不开眼。张景琛还在书房看文件,但也是强撑着——眼睛发涩,颈椎发僵,得时不时站起来活动活动。
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密集得像暴雨。张景琛皱了皱眉,拿起手机。是家庭群,平时这个点早就安静了,今天却异常活跃。
发消息的是思远。一连发了十几条,全是英文的截图和链接。
张景琛点开看。第一张是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某顶级学术期刊编辑部,标题里有“congratulations”(祝贺)和“accepted”(接收)的字样。第二张是篇论文的首页,标题很长,大概是什么“基于深度学习的早期肺癌CT影像辅助诊断系统”。
后面几条是思远的语音,点开,儿子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的声音冲出来:
“爸!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们的论文被接收了!《Nature》子刊!刚收到的邮件!”
“我们团队做了两年,终于有结果了!审稿人评价很高,说我们的方法有突破性!”
“导师说这是近五年来我们实验室最重要的成果!下个月正式发表!”
张景琛还没反应过来,群里已经炸了。
周桂芬第一个回复——她老人家居然也没睡:“远远,什么杂志?奶奶听不懂,但知道是好事!”
接着是李建国:“好小子!给咱家争光!”
王秀兰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思语连发三个放礼花的表情:“弟!你太牛了!《Nature》子刊啊!我们教授说过,能在上面发文章的都不是一般人!”
张景琛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思远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思远明显激动的声音:“爸!”
“还没睡?”张景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睡不着,刚收到邮件,整个人都是懵的。”思远那边有翻动纸张的声音,“我们团队所有人都没睡,在实验室庆祝呢。导师开了香槟——虽然我不能喝,但氛围到了。”
“论文我大概看了标题,”张景琛说,“肺癌早期诊断?”
“对!我们开发了一个人工智能系统,能通过分析肺部CT影像,辅助医生识别早期肺癌的微小结节。”思远的语速很快,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热情,“传统方法靠医生肉眼观察,容易漏诊,尤其是直径小于5毫米的结节。我们的系统能精准识别,准确率比现有技术提高了十二个百分点。”
张景琛静静听着。儿子说的这些术语他不能全懂,但他能听懂那份热忱,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自己研究成果的骄傲。
“目前只是实验室阶段,”思远继续说,“但我们已经和两家医院合作,做了小规模的临床验证。结果很好,下一步准备申请医疗器械认证。”
“什么时候正式发表?”张景琛问。
“下个月15号,在线优先出版。纸质版要再等一个月。”思远顿了顿,“爸,导师说,这篇论文发表后,我申请博士会很有优势。而且……有风投已经来接触了,想投资这个项目做商业化。”
这话让张景琛坐直了身子。他关掉书房灯,走到阳台。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微凉。
“思远,”他开口,声音沉稳,“爸爸为你高兴。这是你努力两年的成果,是你应得的荣誉。”
电话那头,思远安静下来。
“但爸爸想问你几个问题。”张景琛继续说,“不是泼冷水,是真的想和你探讨。”
“您说。”
“第一,技术成熟度。从实验室到临床应用,中间有多少难关要过?医疗器械认证的标准是什么?需要多长时间?”
思远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临床验证至少需要三年,要收集大量病例数据。认证标准很严格,FDA的流程至少要五年。但我们做的不是替代医生,是辅助工具,审批可能会快一些。”
“第二,商业模式。”张景琛说,“你是打算技术授权,还是自己成立公司做产品?如果授权,专利怎么分配?如果做公司,团队怎么搭建?资金从哪里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思远说:“爸……这些我还没仔细想。我们团队都是搞科研的,商业化的事……不太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可以开始想了。”张景琛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晰,“思远,好的技术要变成能帮到人的产品,中间隔着一座山。你们翻过了科研这座山,前面还有商业这座山。而这座山,可能更难爬。”
夜风吹动阳台上的绿植,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夜归的车灯划过,像流星。
“爸,”思远轻声问,“您觉得……我们该走哪条路?”
“我没有答案。”张景琛诚实地说,“但爸爸可以给你一些思考的角度。”
他顿了顿,整理思路:“如果是技术授权,你们能快速拿到钱,继续做下一项研究。但产品做成什么样,你们就控制不了了。如果自己做公司,你们能掌控产品的每一个细节,确保它真正帮到患者。但你们得学商业,学管理,学融资——这些可能比科研还难。”
思远认真听着。电话里能听到他那边实验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还有第三点,”张景琛说,“伦理问题。人工智能辅助诊断,如果系统出错了,责任是谁的?医生过度依赖系统怎么办?患者的隐私数据怎么保护?这些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社会问题。”
这些问题,思远显然没想过那么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景琛以为信号断了。
“爸,”思远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些沉重,“您说的这些……我们导师也提过,但没说得这么透。”
“因为你们导师是科学家,我是商人。”张景琛笑了,“科学家看见可能性,商人看见风险。但好的产品,需要既看见可能性,又管控好风险。”
“那我该怎么办?”
“不急。”张景琛说,“论文先发表,荣誉先拿到。然后,找个时间,和你的导师、团队成员好好聊聊这些事。如果你们决定往商业化走,爸爸可以帮你们介绍一些懂医疗投资的人,懂医疗器械法规的人。”
思远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有些急促。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刚攀上一座高峰,正兴奋着,却突然被告知前面还有更高的山,更险的路。
“爸,”他忽然说,“谢谢您。不是谢谢您帮我,是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说什么傻话。”张景琛语气软下来,“你是我的儿子,我不跟你说这些,谁跟你说?”
挂了电话,张景琛在阳台站了很久。夜已深,小区里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晕黄的光圈里,飞蛾扑腾着。
李雨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思远打来的?”
“嗯。论文被顶级期刊接收了。”
“我看到了群里消息。”李雨桐靠在他身边,“你跟他聊了很久。”
“聊了点他没想到的事。”张景琛接过水杯,“这孩子,光顾着科研突破了,没想过后面那些实际的问题。”
“他还年轻。”
“是啊,年轻。”张景琛喝口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做成一单生意就高兴得不行,觉得天下都是自己的。后来摔了跟头才知道,做成事不难,难的是把事做好,做长久。”
李雨桐握住他的手:“你刚才……是不是说得太严肃了?孩子正高兴呢。”
“高兴的时候不说,等栽跟头再说就晚了。”张景琛转头看她,“雨桐,咱们的孩子,不能只会读书,只会搞科研。他们得知道真实的世界什么样,得知道除了实验室的瓶瓶罐罐,还有人情世故,有商业规则,有社会责任。”
这话说得很重。李雨桐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今晚为什么跟儿子说这些。
他不是在泼冷水,是在教儿子怎么看世界——用更全面、更深刻的方式。
“思远能懂吗?”她轻声问。
“现在可能不全懂。”张景琛说,“但种子种下了,总有一天会发芽。”
回到卧室,李雨桐睡不着了。她拿起手机,翻看家庭群里的消息。思远后来又发了几条,说导师要给他们放一周假,他可能月底回家一趟。
思语在下面回复:“等你回来,姐给你接风。不过得你请客,你现在可是未来科学家了。”
李建国发了个红包,备注:“给我大外孙买好吃的。”
周桂芬发了条语音,声音有点哽咽:“远远,奶奶不懂你研究的是啥,但奶奶知道,你是在做好事,是在救人。这就够了。”
李雨桐看着这些消息,眼眶发热。
她想起思远小时候,那个对机械着迷的小男孩,能把玩具拆得七零八落,再一点点装回去。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造一个会做饭的机器人,因为妈妈做饭太辛苦了。
现在,他的机器人不会做饭,但可能会救很多人的命。
而张景琛,那个曾经连儿子家长会都没时间参加的父亲,现在会在深夜跟儿子打越洋电话,聊技术转化,聊商业模式,聊伦理责任。
时间改变了所有人。孩子们长大了,父母变老了,而他们这些中间的一代,学会了怎样做父母,怎样做子女,怎样在岁月的河流里,稳稳地撑住这个家。
李雨桐放下手机,躺下来。张景琛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很多。想思远的未来,想思语的艺术之路,想四位老人的健康,想她和张景琛慢慢变老的时光。
最后她想,这就是人生吧。一程又一程,山外有山,路后有路。但没关系,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能互相搀扶着,翻过每一座山,走稳每一条路。
窗外的天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孩子,正在远方,朝着光的方向,努力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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