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啸，盘旋在萦绕着岛屿的白雾之外。
龙焰，燃烧在云层的上方。
回荡在王之广场的歌声骤然停下。
但听起来就像有数十只的火龙，并没有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俯冲而下，将这座美丽的白色岛屿燃烧成一片火海。
民众中那些穿着白袍与绿袍的精灵，惊恐地看着那些穿红袍的大个子。
而一个红发飞扬、红衣猎猎的高大少年冲上上百级台阶，骤然停在埃兰希尔身前。透过纷乱的刘海，可以看见她的额前长着金红色的细小龙鳞。
她拔出挂在腰间的剑，血红色的剑光划破了凝重的空气。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少年和她的剑上，屏息凝神。
埃兰希尔更是瞬间心跳骤停，也忘记了呼吸。
而少年单膝跪地，右手持着剑高举空中：“龙裔西格利德，愿为星辰之岛而战。”
高台下广场上的一些精灵怔在原地，也有的高喊着：“骗子！叛徒！”
埃兰希尔同父异母的弟弟、埃塞尔隆多亲王，走到台阶前。风把他的话语传到慌乱的人群中。但埃兰希尔什么也听不见，像是被封闭在消音咒的气泡里。
一个白发白袍的家伙拉走了他，下一瞬，他们已经身处在一间阴暗的房间里。中央的炼金炉、墙边书架里层层叠叠的典籍与卷轴、书桌上形状各异的瓶罐容器与药草，无一不表明这是魔法师的炼金工房。
之前萦绕在埃兰希尔头顶的三颗万辉石，现在静静地盘旋在炼金炉上方，在暗室分别发出暖白、幽蓝、火红的光。
颇有经验的法师可以看出，蕴藏在它们之中的主导魔法分别是光系魔法、电系魔法和火系魔法。
“安瑞斯。”埃兰希尔盯着身前的白发精灵。
而对方金色的双瞳好像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纷乱的齐肩发下层是些缕披在肩头的长发，就像幽幽夜色中默然绽放的一树白玉兰。
“你后悔吗？接纳那些从狄亚芒岛出逃的难民。”名叫安瑞斯的精灵问。很显然他说的是那些红龙后裔。
“她们——很多是不愿待在炎热的地下、被作为墨岐昂的战争机器来操控，于是分化成为雌龙的那些龙裔，她们冒着死亡的危险逃离了暗无天日之处，来到这座美丽的岛屿，正如当年的精灵族一样。”埃兰希尔的喉咙有些哽咽，“难道我们应该关上大门吗！”
安瑞斯的手指卷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在思考这样一种选择，以及它开启的可能性。
“你也对我感到失望吧。就像个活在理想的幻梦里的精灵少女。”精灵王继续道，“但倘若这片大陆上最后一个魔法王国也不得不关上它的大门，在暗潮涌动时缩在坚固的保护层里，我不明白那样的生活、那样的家园，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曾经流亡在康提纳大陆北方，即将消散成游魂的林地精灵，星辰岛接纳了他们；曾经绝望地飞出黯影的红龙，精灵族与她们成为了朋友，甚至通过炼金术诞下了龙裔孩子。比如……”埃兰希尔突然定住。
“比如西格利德。”安瑞斯漠然地接话。
是啊，那个由于被设计的“意外”产生的孩子。同时流淌着埃兰希尔与埃塞尔隆多的血的孩子。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发挥“焰之晶石”的最大力量，难道不是吗。
“我会把焰之晶石交给她。”埃兰希尔低声说，“并且我希望光之晶石，能由你来使用。”
“既然如此，那么你必须在民众面前宣布这一决定。因为像这样强大的力量，毫无来由地落在任何一个人手中，而且还是两个外族，都会在微光精灵中引发巨大的冲突。”
“我想他们不会质疑你，安瑞斯。”
“看来斯提尔希昂的神使这身份还挺好用。”白发精灵嘀咕道。
“至于西格利德，她会展现出自己的勇气与才能。”
“埃兰，你总是太理想化了。”安瑞斯揪着头发，“唉，不过我当初正是因为觉得这样的你非常有趣，才愿意作为你的辅佐者。”
两人走出地底的炼金工房，朝霞般火红的云团，大朵大朵地聚集在天边。
“看啊，埃兰。”安瑞斯伸手指向那片霞光。
如此安静的早晨啊，只有微风和婉转的鸟鸣。明明之前还伴随着持续不断的、远在天边的龙啸。
埃兰希尔松开了萨沙的手。她从这一段记忆中醒来。
盘旋在星辰岛上方的龙群，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对那个遥远时代的精灵族、对萨沙而言都是如此。
但倘若布利塔人写的史诗没有彻底虚构的话，在埃兰希尔把万辉石的力量授予岛上三族之后，又维持了三年和平。几乎每个布利塔人儿时都听过吟游诗人讲述类似的故事：
当第二纪元的余晖将尽，
黑暗之神墨岐昂心生贪念，
为夺万辉石与精灵巧艺，
他策动战火，席卷凡间。
精灵王与他睿智的国师安瑞斯——
那林地王族与死神之侄的子嗣、
人类大陆的魔法播种者，
共商对策、共布法阵，
誓将家园与荣光卫护。
埃兰希尔与龙骑将们御风而起，
埃塞尔隆多与剑士坚守陆地，
神箭手伊芙卡纳勒引弓向海，
迎战那火鞭翼龙之躯。
晶石法阵在星辰岛展开，
金发的库苏尔，深藏于幽暗之渊；
红发的西格利德，翱翔于天穹之巅；
银发的安瑞斯，守护在吾王身前。
……
火焰烧尽了吾王之身躯，
连同那星与月的灵魂。
埃塞尔隆多与他的部下，
弓与剑的领主双璧，
魂归托迪安的殿堂。
西格利德，那红发的屠龙者，
化身为龙、展翅东飞，
与万辉石共坠在墨瑞森林深处，
于幽暗湖中，永世长寐。
被杀者皆有一死，
歌谣与荣光却可长存。
北海上的星辰闪烁，
目送不朽的神使来到人间。
安瑞斯东行不再复返，
只余魔法与传唱的歌谣。
萨沙把布利塔人叙事诗唱给昔日的精灵王，但略去了描写他如何“高大威猛、备受少女喜爱”，以及妻子跟着自己的部下兼友人私奔的桥段。
“再见。”埃兰希尔向她微笑，“我不过是这场幻梦中的一个幻影，再见了。”
“梦？”萨沙拉住埃兰希尔的手腕，“在这之后，我会忘记你吗？”
“我不知道。”埃兰希尔回道，“在人类的史诗中，我从来都不存在吧？”
“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你的——”萨沙感觉自己的心头绞得很痛，“因为你就活在这里啊。”
载着萨沙前来的小船依旧停靠在岸边，她跳上船，驶离了光晕朦胧的湖心岛。
黑棕发的精灵少年的琴音依旧悠扬，被微风吹落在水面上，激起圈圈涟漪。
·
瘦弱的棕发少女从梦中醒来。冷汗浸湿了睡袍，她不由得在寒夜中打了一个冷颤。
主教宅邸大厅的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即便是在卧房也听得很清晰。
“莎夏·希尔达。”梦中的声音还在脑中回响。
星神斯提尔希昂麾下的女武神诵读少年的名字。少年死去时手中没有握着武器，尸身纯洁无垢、完好无损。
“你真的愿意牺牲自己，只是为了让她降临吗？”漂浮在空中的声音听上去无比耳熟，“我不理解，但是祝福你。”
少年回道：“我自知我无法亲手实现拯救康提纳大陆的理想，但我可以亲手把机会给到那预言之人的手上。而且，在这样一个计划中，我的死也无比光荣。”
树影。鲜红的血液。嘈杂。无底的黑暗。莎夏主教最后的记忆如同流星，刚被萨沙窥见，就转瞬即逝了。
倘若她还是个小孩子，无疑会大哭一场。让渺小如沙砾之人，也有在世界中立足的力量——她一直为之努力的理想如果被打破的话，感到无比沮丧也很正常吧。
但现在她一点泪水也流不出。就像一片孤帆，她在无风无浪的大海上航行，船头一直亮着灯火，哪怕唤来一艘船的加入也好。
·
萨沙从万辉石的景象中抽身而出。
不知什么时候，安托万把倒在冰凉地面上的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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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抱在了怀中。万辉石被萨沙的手指缠得很紧，他怎么也抠不出来。
“主教大人，您总算醒了。”安托万还是坚持那诡异的语气，“要是您冻坏了，还得浪费我的治愈术呢。”
“回去吧，不要耽误了卡诺阁下竞选。”萨沙把晶球放入怀中贴身的魔法袋里。
密室的门刚一打开，只见雅尼克·兰格等候在前，面上挂着浅浅的微笑。
毕竟，他等了很久，而今终于有人开启了密室的大门。
“莎夏教友。”雅尼克平和地说。
萨沙仿佛被电击了一般。脑中奇怪的记忆被唤醒了——对方的语气，与学生时期的莎夏主教鼓起勇气向老师雅尼克表白心意时一模一样。
“祝贺你，找到了心之所向。”雅尼克说，“希望安托万教友在你的眼中，不是年少时那个影子的替代品。”
不得不说，两位的外貌确实有两三分相似，只是安托万的金发其实更接近浅鹅黄色，并且比雅尼克高了三寸。
“我……我什么也不记得了。”萨沙盯着对方的下半张脸，眼神发虚。
“没关系。”
葡萄藤制的魔杖尖端抵在萨沙的喉前。
柔韧的杖身被抽出时，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吹动身前人的发丝。
“你本来也不是她，亚历珊德拉·提尔达法师。”金发牧师的声音颤抖，手中的魔杖却岿然不动。
“仅仅出于工具性的考量，就用一个人取代另一个人。真恶心。”
周围的空气冻结了片刻。
萨沙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现已成了异端，就算把这番言辞散播出去，又有多少光明教会的教友会信你？”
杖尖发出的白光盘曲成一圈纤细的光带，围绕萨沙的脖颈。周围的汗毛直立，而她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你就算现在把我杀了又怎样？别忘了我手中拿着万辉石，可以把我们一起消灭噢！”萨沙拿出生平最快的语速，“而且等杀了我之后，康提纳大陆就没有人可以发挥万辉石的最大力量——”
又一道光束飞掠而来，擦过萨沙的皮肤，环绕在距离她的脖颈不到一寸的周围。
萨沙不敢转动脖子，只是眼球骨碌碌地转向光束发出的方向。
只见安托万同样举着法杖，杖顶的晶石的亮光晃得眼花。
“原来他把我带到这里，不过是与雅尼克里应外合吗？”萨沙闭上了眼。
“真是对不起啊，莎夏。”意识到自己死到临头、无法实现前主教的夙愿之后，这竟然是她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说实话，她不打算真的同归于尽。或许像雅尼克这样正直不屈的人，可以做到带领牧师们对抗崛起的黑暗势力。
细微的滋滋声传到耳边，还有阵阵热气扑面而来。就像在炽热的铁板上煎牛排的声音。甚至伴着这声响，萨沙还依稀闻见了香味。
“如果这就是死前的走马灯，那也不错嘛。”萨沙想，“只是吃完这顿空气餐之后，就得永远以邪恶黑巫师的形象活在人们心中了。”
滋啦。听到油溅声之后，萨沙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环绕着她脖颈的一个光圈正在与另一个光圈纠缠，随着爆发的一声响，两个光圈破碎成点点光斑，融化在空气里。
她感觉自己像个陀螺一样转了半圈，消失在漩涡里。
“跟那种傻子纠缠什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嗡嗡。
萨沙发现自己躺在安托万的怀里，而头顶是光芒璀璨的穹顶。
缀着如此多颗白水晶，灿灿生辉，恐怕只有教皇大人的驻地才会如此豪华吧。
“安托万，曾经你也是你口中的‘傻子’呢。”
安托万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对不起，导师，我食言了。”
尚在发懵的萨沙望见左前方坐在书桌前那个蓝发白袍的身影，像一只受惊的蟑螂般从安托万的怀中弹射而起。
安托万从魔法袋中拿出在中央教廷密室找到的几份教廷审判文书，轻轻放在书桌上。
“走吧，我早就知道了。”克莱芒的语气听起来竟有一丝温柔。
在萨沙消失在壁炉传送阵的前一刻，安托万闪身跃入，消失在圣座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