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球变得愈发轻盈，握在手中的实感逐渐消退。透明的球体内也显现出五彩斑斓的跃动的光。
萨沙的目光不自觉地被瞬息万变的光芒吸引。
无论是耳边一只小小的飞虫振翅，还是安托万试图靠近、却被力场拒斥在外的挣扎，萨沙都没有注意到。
熟悉无比的感觉。脱离了躯体的束缚，却又好像存在躯干、四肢。就像一片羽毛一样轻盈，却又不至于真的像羽毛一样被风吹跑。
好像很久以前，漫游在阿德里安的梦境中，也是类似的感觉。
完全不像是那种人死后灵魂出窍、无形之魂飘往死者之疆的状态。比起“灵魂”，或许类似恶魔潜入梦境凭借的“灵体”，是更准确的说法？
咕嘟咕嘟。细微的声音从四周传来。嗡嗡嗡。飞虫发出鸣响。
待到双眼渐渐适应了浓雾，萨沙发现周围是一片沼泽，而自己站在其中的一小块土包上。
“Kom.（来吧。）”一个轻柔的声音，像是在呼唤她。
声音充盈了整个环境，难以找出具体源自哪个方向，也辨认不出性别和年纪。甚至由于微光精灵语和布利塔语的发音一样，无法辨认出说话者是人类还是精灵。
萨沙从没听过这样的音色，却觉得无比亲切。
正当她思索着如何前往声音的源头时，她的面前飘来一只小船。鬼使神差一般，她跳上了小船。船桨被握在手中，划过平静的水泽，手感出乎意料得轻盈。
参天古木的荫蔽围绕在水泽上空，组成一片深绿色的穹顶。在轻微而有节奏的船桨击水声中，萨沙险些陷入睡眠，只剩下双手机械地划着桨。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闭上的双眼前出现一片红，就像某个躺在床上刚刚睡醒的祥和早晨一样。
泛舟穿过层层浓雾，驶过一片沼泽，船头轻轻撞到前方的岸，停了下来。
微风吹过，金银交织的叶片簌簌作响，与之相伴的还有似淙淙流水的乐音。灿灿生辉的树叶与老迈壮实的枝干，就像传说中光明精灵培育的日月同辉的圣树。
树下坐着一个黑棕发的精灵，红色斗篷下穿着一身白衣，怀抱小竖琴，一边拨弦，一边吟唱。
看上去是个精灵少女，相当于人类十六岁左右的模样，相貌清俊、身形瘦削，琥珀色的双眼泛着微光。萨沙分辨不出，那究竟是是孤独的哀伤，还是静候已久却仍未消散的热情。
“你好？”萨沙试探道。她突然发现母亲的家乡话和精灵语的非正式问好，发音几乎一样。
精灵抬头看了一眼来者，把竖琴放在柔软的绿草上，又站起了身。
“幸会。”少年用精灵语回道，“我终于等到你了。”
看来刚才那声“来吧”，就是眼前的精灵发出的。
“我叫亚历珊德拉·提尔达。请问你是？”萨沙看着眼前的少年，愈发觉得亲切，竟先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难道是因为他与自己都有着黑棕的头发与琥珀色的眼眸？那个曾经的、少年时期的萨沙·提尔达。
少年盯着眼前人片刻，复而开口道：“我是埃兰希尔（Elenthil）。”
埃……埃兰希尔？！萨沙怀疑自己在做非常离谱的梦。
少年解释道：“或者，你也可以用布利塔语叫我‘亚希尔’，亦或是伊瑞斯语的‘阿尔蒂尔’（Arthur）。”
Elen，星辰，thil，月亮，原来在康提纳大陆广为使用的人名，源自于此。
萨沙点了点头，双手的指节折叠扭曲着，一时忘记了眨眼与呼吸。
传说中那位制造了万辉石的精灵大法师与炼金术士，那位为族人创造了属于自己民族的文字的语言学家，那位与追随者突破诸神的软禁、从光明大陆回到彼岸人间的精灵王，吟游诗人口中英俊挺拔、勇猛善战的领导者，沉迷地摊文学爱情小说的少女梦中的异族美男子……
但凡是任何一个人类来到此地，都会惊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感叹道：“本尊竟然是眼前这个少女？”
一想到传说都有夸张的成分，大多数故事也倾向于歌颂男性英雄，就连伊瑞斯的屠龙圣女奥菲利亚在某些传说中也被描写成男性，萨沙很快接受了亲眼所见比道听途说更有可能是历史的真相。
真正让萨沙惊得僵立在原地的是，她从小到大一直憧憬的远古大法师，此刻正站在她面前，向她微笑。
一阵头昏脑热过后，萨沙想起自己是在拿回万辉石后被“吸入”此地的。那么此情此景究竟是幻影，还是她真的被带到了过去的时空？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女性精灵没有王位继承权。”埃兰希尔道。
“所以，你是——”
“对外身份而已。不重要。”
而萨沙蹙眉的表情显示她的疑惑并未消散。
“嗷去。”一颗果实从枝头掉下来，砸在萨沙的头顶。她摸了摸脑袋，看见地上那颗形状有点像苹果，但表皮泛着一丝丝红黄橘绿色彩的果子。
圆滚滚的，彩色的，从树叶间隙洒下的光线，与树叶的阴影一道，投在果实上。她眼前仿佛浮现出万辉石流光溢彩的场景。
少年注意到萨沙的视线落在果实上：“这是日月同辉树的果实，被我们一族称作‘阿瓦尔’（aval）。”
“我们……？”萨沙低着头沉思，“我们现在在哪里？”
“嗯，好问题。”埃兰希尔伸手作邀请状，“来吧，你会见证到的。”
萨沙的手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牵住了精灵法师的手。
两手刚一触碰，对方身躯的实感瞬间消失了。在萨沙下一次眨眼时，她已站在一处高台上，望见高低错落的建筑在眼底展开，组成一幅白、绿、蓝的画卷，城墙下跃动着盛装的精灵。
而身边——萨沙环顾四周，再次惊得立在原地。
左边，黑发蓝眼身材高大的精灵，与洛瑞尔描述的父亲一模一样，毋庸置疑是埃兰希尔的弟弟，先代精灵王埃塞尔隆多。
右边，同样是黑发蓝眼的精灵，长相堪比那位男精灵的女性翻版，无疑是精灵公主洛瑞尔。
身后，一个金发碧眼和一个黑发蓝眼的精灵笔直僵硬地站立着，中间保持着一臂长的距离，气氛微妙。萨沙想起上次在星辰岛的闹剧，库苏尔剑指卡纳隆多。
“那么我？”萨沙心生疑惑，此刻没有看见埃兰希尔，“现在的时间线，埃兰希尔已经死了？”
“不对！”她的呼吸不由骤停了一瞬，“我现在就是埃兰希尔……的视角？”
“冷静一点啊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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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她攥着衣袍，发觉精灵衣物的布料出奇得柔软光滑。
而且与此前她进入他者的记忆有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不是那种看似灵体附着在他者身上，如同幽灵一般静观着一幕幕人生经历的状态。
更像是同时具备两种状态，一边是“灵魂出窍”的浮空视角，一边又切身地体验着这个世界，甚至还可以挥动手臂，就像她真的拥有这具身体一般。
从空中看那个黑棕头发的小小身影，竟然有点像自己。
只是她的行动看似由自己的意图所驱使，但实际上还是属于那位远古精灵王的行动。
比起“木偶”或“投影”，更像是将已知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人生，以实景戏剧的方式展演出来。作为观众，也作为演员。
萨沙进入了向她敞开的第一段记忆。
·
星辰岛，精灵族一年一度的夏至日庆典。
坐落于山巅的王宫，正门前的宽阔平台，三颗万辉石悬浮环绕在埃兰希尔头顶上方，映照着太阳尚未升起时的月华与星辉。
层层台阶下方，是一个更加广阔的平台。其上站满了穿着白袍和绿袍的精灵们，白袍者以黑发和棕发为主，而绿袍者多为深浅不一的金发，也有少数银发。
还有一些没有尖耳朵的观众，身型比精灵高大一些，身穿红袍站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偶尔还可以看见几个小小的身影，头顶只到旁边精灵的胸口处。
埃兰希尔怀中抱着一把小竖琴，轻轻吟唱。微风盘旋跃舞，把精灵王的乐音吹到他的子民中，又把人群中竖琴、哨笛与小风笛的和鸣吹到空中。
浩瀚北海中有一孤岛，
黑暗海水上承托着昔日的家乡。
精灵先祖埃塞尔莫芬，
在山丘河谷中发出第一声回响。
创世之活火在地下深处跃动，
天际闪烁着星光与日光。
浩瀚北海中有一孤岛，
茫茫海水上等待着重逢的家乡。
埃兰希尔与族人离开彼岸，
回到精灵诞生的家乡。
创造之活火在星辰之岛跃动，
晶球映照着星光与日光。
吾等将汝之名称颂：
指引前行路的星神，斯提尔希昂！
吾等将汝之名称颂：
英灵殿与镜湖之主，斯提尔希昂！
远处，深绿色的山丘与原野尽头，地平线上，太阳正在缓缓升起。
“亲爱的同胞们、朋友们，”埃兰希尔的声音在微风中传得很远，“这是我们在埃兰-荷伊迎来的第三百九十二个夏天！”
然而，就在这时，大地剧烈地震动。
萨沙突然从宏大的戏剧中惊醒。不知这震动源自幻境，还是发生在教廷密室的地面。
但她眼前还是一片火红的霞光，而非泛着微光的密室。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轰然倒在地上，手中还稳稳地包裹着晶球。
她的耳中从一片寂静，到慢慢出现微弱的蜂鸣。顷刻间，尖锐似锋、层叠似潮的嚎叫填满了整个空间。
剧烈的声响像是要从耳道钻入脑中，又像穿过肋骨、悬在心头的利剑。
眼前是一片黯淡的红。不像黎明前的黑夜，倒像是即将步入黑夜的迟暮。